1
钢琴、贝斯、爵士鼓。
三球对音乐没什么研究,听不太懂专业的东西,但此刻,吃茶店的一隅正流淌着轻柔编曲的爵士乐。
「──话说回来,你有跟家人交代过了吧?」
「交代什么?」
间接照明下,桌上摆着两杯黑咖啡──这阵子他很少碰的东西。
这家店位于百货公司的高楼层,三球平时很少涉足。而现在,他正与诗织共度这段时光。
这次是三球主动邀约,他有事想找她商量。在讯息中,他问诗织是否能见个面,而她的回覆是:「明天刚好外出,如果有事,就在外面碰面吧。」
三球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虽然两人认识已久,这却是他们第一次在外头碰面。
诗织刚下课,身上并未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割烹服(注:割烹服:日本料理职人穿着的工作服,多为白色,设计简洁俐落,兼具清洁与行动便利,象征专业与卫生。),而是换上了一身颇具大学生气息的秋装。
她身旁的椅子上堆着刚买的东西,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大生──
如果不考虑那些在玻璃窗外停下脚步,时不时朝她投来视线的路人的话。
「我是问你,有没有跟家里说,今天不用准备你的晚餐?因为你要跟『女朋友』吃饭?」
「噗──!咳、咳咳咳……!」
「哎呀,大谷同学的脸怎么红得跟番茄一样!」
「……怎么看都是我被你的话吓得呛到吧!你怎么老是讲这种话啦。」
「毕竟人家都说,凡事要从多角度来看嘛。就算大谷同学你自己觉得只是呛到,但说不定其实是──令人又羞又喜的恋爱小鹿乱撞喔?」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理直气壮地乱扣帽子的人耶。」
「原来如此~那我是不是该向大小姐汇报,说我今天夺走了大谷同学的『第一次』呢?」
「……是我输了。拜托你千万别这么做。」
三球终究还是说不过她,最后只能放弃抵抗,低头认输。
诗织见状满意地笑了笑,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举起手机。
还来不及阻止,闪光灯便亮了起来,接着响起电子快门的「喀嚓」声。
镜头大概同时捕捉到了面朝另一侧的诗织与三球的脸庞。两人喝茶时的自拍照,十之八九已经被储存下来了。
「好,暗示完成~」
诗织一边说着像是在承认「炫耀暧昧」的话,一边操作着手机。
「这哪里只是暗示啊?刚刚那个角度,根本是直接公开了吧?」
「哎呀哎呀,别计较这些细节啦。我们的交情,不就是可以这样嘛?」
「是没错啦。」
三球对于被拍照这件事本身并没有特别的想法,他真正担心的,是照片的用途。
「总之,请你不要把这张照片传到网路上。」
「呵呵,放心吧。我只是想把这张照片,设成手机桌布,留作今天的回忆而已。」
「不,这个──」
他几乎可以预见,哪天这张照片被救无意间看到,将会掀起一场新的风暴。
话是这么说,但他早就深刻明白,自己根本无法阻止这个人。
三球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会选择在外面见诗织。自从踏进这家咖啡厅后,她就一直掌握着节奏,随心所欲地戏弄他,让人完全招架不住。
三球觉得该差不多进入正题了,于是从包包里拿出来这里前买好的小礼物。
他知道,是时候该换个气氛了。
「对了,诗织姊。在和你商量事情之前,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要给我的东西……?」
「嗯,诗织姊平时也帮了我不少忙,希望你能收下我这点心意。」
「……呃?」
诗织看着三球递来的礼物,发出一声古怪的反应声,歪着头露出困惑的神情。
她似乎一时之间,无法将「收到三球的礼物」这件事连结到自己身上。
或许正因为她自己也清楚,平常总爱捉弄三球、让他手足无措的关系。
一向冷静睿智的策略家,此刻却困惑地望着三球,眼中的茫然远远胜过惊喜。
「怎、怎么这么突然啊……大谷同学,你该不会是因为圣诞节快到了,才准备这个的吧?」
「啊,你要这么想也行。」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在得到「当然可以」的回应后,诗织难得地安静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
里面装着一个细长的管状容器,是某个品牌的护手霜。
毕竟,尽管名义上如此,诗织的「职业」仍旧是凉风家的专属女仆,在这种寒风刺骨的季节,护肤品应该是怎样都不嫌多的。
正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三球才会在来见诗织前,硬着头皮踏进专柜,被店员姊姊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推销了一番,最后买下这条护手霜。
「如果不合你意的话,也是可以还给我啦。」
「你、你现在才说这种话,也太虐人了吧!我才不要还给你!」
「虽然你的说法有点让人在意……但只要你喜欢就好。」
「谢、谢谢……我真的很喜欢,也很开心……不过,真的没关系吗?这应该不便宜吧?」
「别在意啦,我有控制预算。而且我平常也有存压岁钱,所以还可以。」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等等,仔细想想,身为一个有领薪水的人,从一个还在念高中的学生那里收到这么贵重的东西,总觉得有点不太好……」
「偶尔这样也没关系啦,反正圣诞节快到了。」
「你确定要拿这个当理由吗……?」
「没关系啊,我刚才不是也说了吗?诗织姊你一直很照顾我,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感谢。」
「这倒是……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我确实帮了不少忙。」
「对吧。」
在三球与救的相处过程中,他不止一次察觉到,许多时候都是诗织在暗中细心安排与照应。
在三球能察觉的范围内,诗织已经帮了他许多;那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肯定付出了更多心力。
正因如此,如果她真的喜欢这份礼物,那么他自然希望她能坦然接受。
三球带着这样的心情望向诗织,后者随即将礼物抱在胸前,微微别开了视线。
「……我知道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收下这份礼物吧。」
「请务必这么做,这样我也会很开心。」
「……那么,你今天想找我商量什么呢?不过老实说,我实在无法想像,你会因为大小姐以外的事情而烦恼。」
「这种说法太偏颇了吧……虽然,今天的确是关于救的事。」
「看吧,果然如此。」
诗织一边笑着,一边优雅地端起咖啡啜饮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
让三球惊讶的是,仅仅这么一下,她刚才那微弱的神情便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时熟悉的那个诗织。
三球将这转变当作是她准备好的暗示,尽管对她这种瞬间切换的速度感到吃惊,他还是开口说起正事。
「我想商量的,是关于接下来的事。我打算在近期内去找救。」
「然后呢?」
「如果可以,我希望诗织姊……当天只要旁观就行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事由我来处理,你就别插手了』,是这个意思吧?」
「我就不跟你争论语气了,基本上就是这样。这次的事,我想靠自己解决,这也是为了未来着想。」
三球一边认真地说着,诗织也难得收起玩笑的语气,专注地听着。那条护手霜原本只是想单纯表达平常的感谢,没想到竟意外地发挥了作用,让她没再像往常一样故意带开话题。
心里默默感谢着她的体贴,三球接着继续说下去。
「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关于救的事。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有点奇怪。救的成绩,应该不可能会差吧?」
「哦?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因为对方是救啊。应该说……我一开始就有察觉到哪里怪怪的。只是那时发生太多事情,话题就被带过去了。但仔细想想,她怎么可能会因为模拟考成绩不好而受挫?」
三球很清楚,救是一个认真又努力的人,对于小事也不会轻易马虎。她每天坚持不懈地累积努力,自己作为每日和她对咏短歌的伙伴,也能够证明这一点。
更何况,救念的那所学校,是这一带人人皆知的名门女子学院。虽然称不上最顶尖,但也稳居前段班。
所以说,救会因为区区一次模拟考就受挫,根本不合逻辑。
当然,三球就读的学校难度也不低,如果想报考升学导向的升学班,某种程度上甚至能和救的学校匹敌。但以他所认识的救来说,就算如此,她应该也能像往常那样,一脸淡定地顺利通过才对。
「救的考试问题,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不认为她是偷懒,而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问题在影响她。」
「是吗……那这样的假设如何呢?她谈了一场恋爱,每天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结果根本无法专心念书。这样的理由,你能接受吗?」
「不是能不能接受的问题,我觉得救根本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这么说可能有些自负,但三球至少有点自信,救是喜欢他的。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无法想像救会因为感情问题,而变得散漫、甚至荒废学业。
毕竟,升学考试的范围可是涵盖整整三年。就算救在与三球相识后完全没有读书,但她至少还有过去两年半所累积的基础。然而,两人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根本不存在她会荒废到把这些全忘光的空闲时光。
所以,诗织一定是装傻,她绝对知道些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唔……就算你的推测是正确的,我还是无可奉告哦。」
「这点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打算找个时间,直接问清楚。」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对应到你一开始说的话了啊。你打算去找她谈谈,所以希望我只是旁观,不要插手……现在我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
「那么──」
「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真的吗?太感谢了!……话说,条件是?」
「刚才你送我的那条护手霜。我要你现在在这里帮我涂上。」
「咦,为什么?」
「因为等下回去又得走到户外了不是吗?对女生来说,干燥可是天敌喔?」
「这……」
你自己涂不就好了吗?
这句话刚浮现在脑中,三球就立刻吞了回去。
因为她真正的意图,几乎已从笑容背后渗透出来──「那样就不算是交换条件了呀?」
毕竟,现在有求于人的是三球。
那么面对诗织的要求,他自然无法拒绝。
「来吧,那就麻烦你了。」
「……知道了。」
他接过诗织递来的护手霜,不情不愿地打开瓶盖。
淡淡的香气如同香水般弥漫开来,与此同时,诗织也优雅地将左手伸向他。
「那个,诗织姊……你是不是碰了你胸前口袋里的手机?你相机好像是开着的耶?」
「不告诉你。话说,直勾勾地盯着女生的胸口看,可是不行的哦。」
「你这回答也太狡猾了吧?」
「才没有呢。不说这些了,大谷同学,快点下定决心吧。我又不是要你帮我戴婚戒。」
「……好啦,我知道了啦!但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种仰望的眼神看我?还有,不准摆出这种表情!」
三球真心希望她能够恢复成平时的模样。他受不了她脸上那微微泛红的笑容,也受不了她闪闪发亮的眼神,更受不了她带着愉悦语气的声音──这根本犯规吧。
但他心里也明白,要是说出口,对方肯定会得寸进尺,所以干脆保持沉默。
反正,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从管子里挤出护手霜,然后慢慢涂开,让它渗透进诗织的肌肤,仅此而已。
「呜、好冰……」
「忍一下,很快就结束了。」
「不行喔,大谷同学,要好好地、温柔地涂才行。比方说呢……回想一下你买这支护手霜时的心情,带着那种心情来涂看看?」
「所以说,你这种说法真的太狡猾了……」
明明他只是出于感谢才买了这份礼物,现在被这么一说,他不认真对待都不行了。
但问题是,光是触碰这双洁白得宛如陶瓷的手,三球脑中所有的情绪都被「紧张」二字给彻底冲刷干净。
纤长白皙的指尖,简直像是模特儿才拥有的手。
温暖、柔嫩,细致得不像话,明明如此纤细,却又意外地富有弹性。当他拿自己粗糙的双手与那双彷佛凝聚了「美」这一概念的手对比时,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这真的是和我同样物种的生物吗?』这样荒唐的感想。
然而,这双手已经够耀眼了,一抬头,等在正前方的,则是一个彷佛电影明星般的完美笑容。
明明自己也没做什么奇怪举动,但三球还是感到无比困惑,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才好。
不过,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完成。他小心翼翼地从小指开始,顺着指节涂抹,让护手霜均匀地延展至手掌根部。或许是因为他的手太粗,动作不免显得有些笨拙,但还是耐心地一根一根指头仔细地涂开。
偶尔,诗织会因为怕痒而微微颤抖,这让三球感觉自己的理智快要崩溃。
而诗织心中似乎也想着其他事,她用着平时少见的神情,静静地凝视着三球。
「话说回来,你的手还真大呢。」
「在球队里应该算是普通吧。」
「光看手的话,感觉就像个大人了呢……但仔细想想,你一年前才刚升上高中啊。」
「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话?」
「没什么啦……只是有点感慨罢了。你知道吗?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真的长得很快呢。明明看你还在努力踮脚尖,一个回神,不知不觉就变得比我还要高大了。」
(插图011)
「我是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对诗织姊摆出高姿态啦。」
「好开心,那就代表,你这辈子都会陪在我身边啰?」
「……诗织姊就是这种地方让人受不了啊。」
「呵呵,不过我也是一样哦。姊姊对努力向前的男孩子,总是没辙的呢。」
「呃……那个……?」
在两人一边交谈的同时,三球突然意识到,诗织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覆在他的手上,轻轻包覆住他。
过量的护手霜沾在彼此的指尖,随着手指相触而缓缓交织,发出微微的「啾啾」声。
这让他不禁想起小时候用凝胶状的史莱姆玩耍的时候──只是,这次缠绕在他指间的,并不是绿色的凝胶,而是……
温柔不论,但美貌与聪慧无庸置疑的大姊姊的手。
三球慌忙地将视线从纠缠的指尖移开,结果却正巧对上了诗织的视线。
她似乎一直在看着他,此刻却突然轻轻一笑,露出放松的神情。
他这才意识到──看来今天的「游戏」,到这里就满足了。
诗织仍带着微微红晕的脸颊,对着三球露出笑容,轻轻开口道:
「嗯……谢谢你。差不多该收手了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诗织轻轻地收回了手,三球也将护手霜的瓶盖盖上。
他看着自己仍残留着微妙触感的手掌,试图透过深呼吸来冷却混乱的思绪。
刚才那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论如何,诗织所留下的那点「印记」,并不是靠几次深呼吸就能消散的。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确实完成了条件交换。
「好了,那我们也该走了。有什么还没交代的事情吗?」
「呃……回到正题,我明天放学后打算去找救。」
「明白了,我会遵守约定的。」
「谢谢你。」
三球微微低头道谢,而诗织则是优雅地站起身。
趁着她起身的时候,三球正准备帮忙拿她的购物袋,然而,诗织却抢先一步,脚步轻快地朝柜台走去。
「谢谢招待,真的很感谢。」
「别客气,下次再一起来吧。」
没有多花时间争论该谁付钱,三球干脆在店门口又深深鞠了一个躬,当作回礼。
由于约定见面的时间是放学后,加上两人各自先去购物才会合,所以当他们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话说,能在外面跟大谷同学见面,让我有点舍不得回家呢。要是可以下场雪就好了。」
「要是雪太大导致电车停驶就回不去了喔。」
「我就是希望那样嘛。」
三球移开视线,避开一脸自信挺胸的诗织,在车站的售票机前停下了脚步。
他很清楚诗织总是这样,但直觉告诉他,这话题不太适合拿来当作最后的结尾。对三球而言,还有另一件事──是他刻意在咖啡厅里避开没谈的。
「诗织姊,在分开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今天的大谷同学,让我忍不住什么都想回答呢。是什么问题?」
「这问题有点难以启齿……诗织姊,你应该认识求歌吧?」
「当然认识啊。毕竟她和大小姐曾经那么要好。」
「原来如此……那么,你就是因为这样,才告诉求歌,救要考外面大学的事吗?」
「哎呀,你真是观察入微呢。」
三球质问诗织──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救和求歌见面。
然而,面对他的追问,诗织依旧从容不迫,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在签书会上,救完全没预料到求歌会出现。如果是这样,那这消息能传出去的管道,就只剩下诗织姊了吧。」
「嗯,确实是这样。不过,为了维护我的名誉,我得先为自己辩解一下。最先来联络我的,其实是求歌哦。」
「求歌主动找你?为什么?」
「这个嘛……抱歉,这就不是我能说的了。那是女孩子之间的小秘密。」
「这样啊……」
尽管如此,诗织确实将救要参加外部考试的事告诉了求歌。她甚至可能早预料到,求歌会在签书会上出现。
说不定,那天会闹出风波,也是她早就算计好的一环。
「你真是个可怕的人……」
「咦?可怕的人在哪里?是我吗?我好害怕喔!」
诗织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抱住三球。他立刻灵巧地闪身避开,然后头也不回地穿过了车站的剪票口。
三球轻轻挥手回应远处目送他的诗织,然后走上月台。
救、求歌、诗织,还有自己。
在与救久违地见面之前,他总觉得有必要再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2
「欢迎光临,大谷同学。」
「你好,诗织姊。昨天才见过呢。」
隔天下午。
放学钟声刚响,三球便立刻冲出教室,按照计画来到了凉风宅邸。
迎接他的诗织依旧带着一如往常的微笑,但她引领三球前往救的房间时,步伐轻快得前所未见。
她的愉悦几乎快要满溢而出,连三球看着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一路上,空气中飘来阵阵甜美的香气,说是「淡淡的」似乎还不够准确,那股气味明显强烈到足以让人注意到。
诗织似乎已经开始使用三球昨天送给她的护手霜了。
然而,因为这么一点小事,无意识间连步伐都变得轻盈起来,这反应对她来说未免也太过可爱。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三球却莫名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就在这时,诗织忽然停下脚步,朝他露出一抹微笑。
「话说回来,大谷同学,昨天真的很开心呢。」
「呃……嗯,是啊。」
「下次我会空出更多时间,留到更晚的。至少能待到一起看日出。」
「嗯、嗯?」
三球百分之九十九确信这只是个玩笑,但当这句话从诗织口中说出时,剩下的那百分之一却让人无法完全当成戏言。
更何况,被诗织这样的美女在耳边低声说这种话,恐怕大部分男性都会忍不住飘飘然起来吧。
但三球没有被带跑,纯粹是因为「这里」的特殊性。
「……诗织姊,你一定是故意的吧?」
所谓的「故意」,指的当然是──这里正好是救的房门前。
也就是说,这一切根本没有其他意思。
诗织之所以停下脚步,是因为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会开始说些奇怪的话,也是因为她清楚救就在这间房间里。
刚才两人的对话,房内的救肯定都听见了。
「哎呀呀,被发现了吗?」
「毕竟我来过救的房间一次,虽然不记得详细路线,但都被带到门口了,当然会发现。」
「嗯,说得也是。好吧,那之后就照原定计画──」
「嗯,我会好好和救谈谈的。」
「明白,当然明白。」
既然昨天已经约定好了,这场恶作剧应该也会适可而止了。
诗织最后摆出一副大姊姊的样子,伸手揉了揉三球的头,然后才真的退到一旁,安静地站好。
三球深吸一口气,稳定自己的心情。
最近几次来这里,他大多待在会客室,像这样站在救的房门前,已经是他第一次被带进这个房间以来的事了。
想起那天救给他吃的手工饼干,他不禁怀念起那股淡淡的甜味。而现在,他也想用同样温和的心情,敲响这扇门。
「救,是我……」
刚敲完门,屋内便传来椅子倒地的巨响,随之而来的是救明显带着警戒的声音。
然而,门仍然紧闭着,丝毫没有要开启的迹象。
「……救可没有认识什么叫『我』的人。而且,这里还飘来一股熟悉的香气……诗织你也在吧?」
「是的,我在这里哦。不过今天我可不打算插手,所以你们两个尽管好好地卿卿我我吧。」
「哼,这就是昨天约会完后的从容吗?学长也是……」
「等等,什么约会啊?我们只是一起喝个下午茶而已,而且购物也是各逛各的,没有救想的那些情节。」
「……可是,可是,诗织还特地向救炫耀,说收到了礼物……」
「如果你是在意那个,我也有准备你的份啊。」
「真的吗?好开心──不对,救才不会被礼物收买呢……」
「唉,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诗织耸了耸肩,完全无视了她刚刚说过「只旁观不插手」的约定。
事实上,她若是拿这件事来炫耀,救会赌气根本是意料之内的发展。真正让三球头疼的,是诗织明明知道这点,却还是特意这么做。更何况,不只是「约会」这个说法,恐怕整件事都被她刻意夸大了。三球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而诗织则是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
「我找诗织姊,是为了请她帮忙安排,让我能和你好好谈一谈。而且,在见你之前,我还有一些想确认的事情。没错,我确实送了她礼物,但那并不是只给她的。」
「……学长的话,救理解了。不过,就像之前说的,救不会打开门。」
「为什么?」
「因为,救怕自己的决心会动摇。」
三球一时没能理解她所指的「决心」,将这个词又念了一遍。
大概是察觉到他还没有完全明白,救的声音变得微弱,补充说道。
「救反省过了。不只是模拟考成绩不好这件事……还有其他的事。也意识到,学长希望救能专心准备考试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虽然现在不能见面很难受,但救已经下定决心,为了未来,该做的事还是要去完成。」
「等一下,听我说……我也反省过了,这次我是来说相反的话的。如果你想做,那就继续办签书会也没关系,我会全力支持你。那时候,我应该要这么对你说才对。读书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可以一起──」
「不可以。救现在要是看到学长的脸,一定会高兴得整个人都软掉的。而且救不能老是靠学长帮忙,也得让你看看,就算一个人,救也能好好做到的。」
「如果是这样──」
真要说的话,三球倒觉得自己还比较依赖救。他总是做出错误的应对让她难过,这点三球好不容易才逐渐意识到。
然而,救却依然认为,是自己努力不够。
彷佛是为了强调这点,她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学长,等一下跟救谈完之后,还是要去练习吧?」
「呃……嗯,如果我们在这里解散的话,我确实有这个打算。跑步去健身房刚好能当作热身,回家后再写短歌、都都逸,还有作业。」
「那么,救也会跟学长同步,一直读书到晚上。这样的话,即使无法见面,也能相信我们是在一起努力的。」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唔……可是,学长至少在写都都逸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人吧?」
「你又误会了……都都逸也是因为救的关系我才去学的啊。而且记得之前说过,弟子挑战师父的这个情境让人热血沸腾,不觉得很燃吗?」
「如果换了不同的武器来挑战,那这段师徒关系早就破裂了吧──都都逸,学长觉得有趣吗?」
「嗯?呃……也是。虽然没办法跟短歌直接比较,不过我也渐渐体会到都都逸独特的趣味了。」
「……听起来,学长跟求歌相处得不错呢。」
「还好啊,就是个新交的朋友。」
「是吗……」
救的语气听起来异常平淡,明显没有完全接受三球的回答。
她必须证明自己能独立完成事情。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感到不安。
这种矛盾的情绪,彷佛能从她的语气中清晰看见。
然而,就朋友的立场来说,三球确实认为求歌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如果回避这点,反而会显得刻意,也会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虚伪。
「求歌是个不错的人啊。所以,其实我也希望你能和她和好。」
「嗯……求歌从以前开始就是个受欢迎的人。学长会和她变亲近,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只是──」
「救?」
「学长……今天还是请你先回去吧。救刚才已经说过了,救已经下定决心,要认真面对所有事情了……」
「抱歉……那个,你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救如果在生气,那也只是对自己感到不争气而已。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救才想证明,现在的自己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事情。要是不这么做……」
她最后的话语细若蚊鸣,像是不愿让三球听见似的,他完全无法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不过,可以感觉到她应该是从蹲坐的姿势站了起来,因为声音的位置稍微高了一些。
──话题到此为止。
她的语气像是在这么宣告,彷佛下一秒就要转身离开。三球不由得脱口而出,叫住了她。
「好,我照你说的去做。不过,至少让我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以前,你和求歌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就像救说的,求歌并不是什么坏人。应该说,我也渐渐看出她其实是个不错的人。可救也是一样啊,你也是很好的人。正因为这样,我才搞不懂……你跟求歌以前不是感情很好吗?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求歌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转学,之后我们就渐渐疏远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求歌不会对你抱持那么强的敌意吧。而且,你自己可能没察觉,但每次看到求歌的时候,你的表情都很悲伤。」
三球并不认为,自己会迟钝到看见救那样的表情还能无动于衷。
然而,门后的救依然没有给出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门扉传来的微弱声响。
……她是靠在门上了吗?三球下意识地伸手触碰门板,彷佛透过这道门,他便能感受到救的气息与话语的震动。
「对不起,学长……救知道你会在意这件事,但现在,救还不能说。」
「为什么?」
「……对不起。」
救沉默了下来。尽管三球轻声唤了她的名字,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门后只传来指甲轻轻划过木纹的细微声响,彷佛这就是救现在唯一能做出的答覆。
她想说些什么,却无法说出口。
她想见三球,却无法让自己踏出这道门。
这大概与诗织是否在场无关。
诗织应该已经知道所有事,救自己也明白这点。
既然如此,问题显然另有所指。
『无法推开房门,只因未来仍想与你同在的心思。』
三球拿出手机,重新翻阅昨晚救写下的短歌。
除了秋天的那场风波,他们从未让联系中断。这场由短歌维系的「歌会」,对他们而言是无可取代的圣域。
在这里,救的话语从未掺杂虚伪,这份信任是毋庸置疑的。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是救的弟子……期待我们在比试那天的见面。」
三球只说出了自己最想传达的话,然后轻轻放开手,从门前退开。
这趟来访的目的尚未完全达成,但今天,就到这里吧。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突然想起──还有一句话还没说出口。
原本,他打算等了解救和求歌之间的事后,再告诉她的。
他停下脚步,再次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诗织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救,差点忘了,有件事还没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比试的事……我决定不再和求歌组队了。」
「……为什么?」
「怎么说呢,我还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正式向你挑战。所以,我会退出求歌的队伍,以个人身分参加这场比试。这样一来,就会变成三方对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