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的工作!

第十九卷 第二谱

作者: 白鸟士郎 更新时间: 2026-04-10 06:58:24

☖ 自由阶级

坂梨澄人在三段循环赛取得两次次点,获得了成为自由阶级四段棋士的权利。那之后,他率先打了一通电话给师傅。

他并非为了报告自己升段,也并非为了传达感谢的话语。

他想确认一件事。

因为坂梨的师傅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自由阶级根本称不上职业棋士。』

师傅也遵循他这句话,即便届龄也不愿意宣示进入自由阶级,选择继续在排名战奋斗。这表示一旦自C级2组降级,他就得立刻选择引退。

年过六十岁仍持续下棋直到深夜,如字面所言一般是削减寿命的行为。即便高龄棋士都在傍晚休息之前早早投降,师傅也绝对不会主动认输,总是战斗到比当天其他棋局更晚。

因此他想必不会认同弟子坂梨从自由阶级晋升职业棋士才对。

假如师傅命令坂梨拒绝升段的话,他也甘愿接受。毕竟从开幕四连败的当下,他就决定退会,早已毫无留恋。坂梨反倒认为就这样离开奖励会比较干脆俐落,也不会对确定退会的其他三段感到愧疚……

然而现实和坂梨所想的不同。

『晋级吧。』

师傅竟毫不迟疑地如此回答。他没有命令坂梨『给我晋级』,而是说道『晋级吧』。宛如在恳求坂梨一般。

当时涌现坂梨心中的情绪……并非成为职业棋士的喜悦,亦非不用继续在三段循环赛奋战的安心感。

而是看穿自己才能极限的爽快感。

自那之后,经过约一年。

师傅确定于本日引退。

「风张老师认输了。」

在转播室操作电脑的记者如此说道的当下,挤满狭窄室内的风张一门弟子随即起身。

「我们走吧。」

「嗯。」

千駄谷将棋会馆的五楼,设有像商务旅馆单人房一样狭窄的住宿室。其中一个房间改建成了转播室。

坂梨的师傅正在楼下的四楼对局。

已经自奖励会退会的师兄,向尾随在后的坂梨开口说道:

「老师,请你走在前面吧。」

「……我知道了。」

平时师兄们老是直呼他「澄人」,唯独这种时候叫他「老师」。比起欣喜,更令他感到难为情。

风张一门有许多弟子,但现阶段只有坂梨成为职业棋士。

然而坂梨是无法参加排名战的自由阶级棋士。以他的身分,实在不足以见证曾经待过十期A级的古老强者•风张鸡儿九段的引退瞬间。

领先在前头的坂梨,向不情不愿地跟在最后方的红发女性搭话。

「燎。」

「啊?」

他将事先准备的花束塞给师妹,接着命令道:

「由你来献花。」

「咦咦~……」

月夜见坂燎露骨地露出嫌恶的神情。

以她的个性,根本不适合献花,再说风张败北之后心情总是很差,可以的话她根本不想接近对方。

假如知道弟子们特地等到终局,他说不定会愤怒地斥责道『你们是认定师傅会败北才聚集在这里吗!』。

──毕竟今天这场对局,师傅也是认真打算取胜……

坂梨尾随不停埋怨的月夜见坂,并踏进了对局室。师兄们与架着摄影机的记者们跟在他们身后,就像把他们当成挡箭牌。

特别对局室上座的光景出乎意料之外。

败北而确定引退的风张,竟然满面笑容地进行着感想战。

反倒是对手尴尬地低垂着头。

「师傅!引退辛苦了!!」

得知师傅心情不差的瞬间,月夜见坂立刻奔向风张。

尽管对现实的师妹感到无奈,但坂梨本身也松了一口气,他说道「辛苦您了」以慰劳师傅。

「怎么怎么,连离开棋界的人都齐聚一堂啊?」

嘴上恶言相向,但风张却显得十分开心,满面灿笑地从月夜见坂手中收下花束,还拍了纪念照。

聚餐时,他也愉快不已。

畅饮了美酒,也大快朵颐美食。看在对局中及对局后都几乎食不下咽的坂梨眼里,年近七十岁的师傅食量可说是相当惊人。

决定在一个月后举办正式欢送会之后,众人在夜晚十一点离开了餐厅。

「师傅,要续摊吗?」

走在前头的月夜见坂单手拿着手机并回过头来。

「万智在秋叶原开了店,去那里没问题吧?表面上是角色扮演咖啡厅,实际上和酒店没两样。我也是店员哦!」

「……要是没有最后那项情报,我或许会去。」

风张露骨地皱紧眉头。在引退当天去那种地方,实在令人提不起兴致。

「我要回去了。棋士人生的最后一天,我想和妻子好好度过。」

「真的假的!我都已经预约了耶!?」

师兄弟们安抚着开始大吵大闹的月夜见坂。

「我们会代替师傅去,就让他回家吧。」

「就是说啊,师傅都已经六十八岁了。」

「女流头衔保持者不要拉客啦……」

尽管满口怨言,师兄弟们依然乖乖跟着月夜见坂离开。大家都相当宠溺仅此一人的师妹。

──像他们这种好人,当然不可能突破奖励会……

坂梨回想起他所认识的最强大且最善良的三段棋士。坂梨愈喜欢的人,愈不可能获得回报。这就是将棋。

其中一名善良的师兄向坂梨下达指令。

「澄人你送师傅回家吧。你很快就要迎来重要的公式战对吧?」

「燎应该也马上就要参加重要公式战才对……」

身怀职业棋士的责任感,坂梨开口说道:

「而且记得那家伙不仅有职业公式战……还有公共电视杯的录影节目。那可是全国播出的节目耶。」

「阻止她也没用,我们会适时带她回去的。」

坂梨低头致意,接着为师傅和自己拦了一辆计程车。

坐上车之后,风张首次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我本以为那家伙会先一步成为职业棋士。看来我的直觉也变迟钝了。」

师傅感叹地道出了这句话。

坂梨马上就明白『那家伙』指的是谁。

换作是从前的坂梨,要是知道师妹的才能更受师傅青睐,肯定会激动驳斥吧。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如今他却能坦然接受这句话。

话虽如此,回答『说的也是』也不太对劲,因此坂梨决定保持沉默……就在此时,望向窗外的师傅嘴里突然传来奇怪的声响。

起初还以为是听错了,然而那个声响愈发清晰。

叽叽……叽叽…………听起来像是某种东西剧烈摩擦的声响。

那是风张紧咬牙关的声音。

「…………!!」

坂梨愣住了。他难以置信。

风张在十八岁成为职业棋士,现役生活长达五十年,足足有半世纪。

这种人……竟然因为将棋败北而悔恨流泪……

「…………抱歉。好歹引退的这一天,我本想在弟子面前表现出稳当的一面。」

「不会……」

师傅用粗大的手指拭去泪水,并开口致歉,坂梨则向他低下了头。

「澄人你晋升四段之后胜率不错嘛。还差几胜可以突破自由阶级?」

「假如下一场获胜,就能晋级。」

坂梨的回应格外强而有力。

「听说你也会下居飞车?」

「是。我本来就打算在成为四段之后进行各种尝试,所以暗藏了许多战术。大概是那些战术正好奏效……」

「你广受好评哦。大家都说有一名不开角道的新四段不断连胜。」

「毕竟我跟不上横步取或角交换的最新研究……这只是弱者的战术。」

「无妨。只要能获胜就好。」

为了从自由阶级晋级至排名战C级2组,需要在公式战保持六成五的胜率,对局数也得超过三十局。

下一场正巧就是第三十局。

──话虽如此,近期的成绩以我来说未免太好了。

而且下一场对局的对手…………实在让人难以涌现斗志。

「在能晋级的时候,务必把握机会。」

师傅彷佛看穿弟子心思似地如此说道。

「落入自由阶级之后,我重新体认到……这里是地狱。能获胜的时候倒还无妨,然而自从开始败北之后,我总会意识到引退的事而不敢下子。」

「地狱……」

「我之所以反对新四段进入自由阶级,是不希望好不容易突破奖励会的年轻人踏入另一个地狱。即便如此,我依然让你选择这条路,是因为我认为你有能力从地狱深渊爬上来……要是迟疑的话,很快就会迎来死期的。」

「…………」

于本日迎来死期的男人所道出的话语,深刻地烙印于坂梨内心。

计程车于坂梨的家门前停了下来。临别之际,风张开口了。

「晋级吧,澄人。务必要晋级啊。」

他朝载着师傅离去的计程车低头致意。

持续低头的坂梨紧握双拳,低喃出声。

「下一场对局……只要能够获胜,我就能突破自由阶级。」

没有不晋级的选项。正如师傅所言,这世界不容许那种奢侈的想法。

为了幸存下来,他非赢不可。

即便对手只是……………………一名小学女生。

☗ 医疗法人神惠会

「我来报告检查结果。」

医生──前奖励会三段明石圭,以沉重的口吻向不安到近乎崩溃的年幼患者下达宣告。

「没什么问题。就这样!」

「「………………」」

患者──雏鹤爱女流名迹,以及伴随一旁的我──夜叉神天衣女流三冠,起初难以理解这句话。

与我在山城樱花公式战交战的当天夜晚──

发挥空前绝后的终盘力,颠覆超级电脑《淡路》推导出来的结论的天才,如此向我求助道──

『我脑内的将棋盘正逐渐消失。』

爱的力量泉源来自于她非比寻常的计算能力。

她的脑内将棋盘共有十一面。从前她能够自由自在操控那十一面棋盘,然而从将近一年前起,那些棋盘逐渐开始消失。这是爱第一次对其他人坦承这件事。天亮之后,我立刻将她带到医院。

我想让熟悉将棋的医生为她进行精密检查。

想不到医生本人竟绽露满面灿笑。

「小爱的脑部以及其他部位都没有任何问题。我本来担心她对局过多会影响健康,但看到她身体健康的样子真是太好了。」

「……………………别开玩笑了。」

爱愣在原地。我牵起她的手,站起身来并唾骂一声。

「不愧是无法事先察觉空银子身体异常的庸医。爱,我们去其他医院吧。」

「不不不!银子真的已经痊愈了!她的心脏早就治好了!!」

「如何治好的?」

「自、自然痊愈……」

「走吧,爱。晶,你去把这个庸医扔进新凑川。」

「遵命!!」

守候于诊察室外的晶卷起衣袖并走了进来。这间医院有许多性格粗暴的患者。要是随便治疗的话,医生马上就会变成患者。

这里是医疗法人『神惠会』。

凑川是※楠木正成的终结之地。这间综合医院就坐落于附近。(编注:镰仓幕府末期的武将,在凑川之战阵亡。)

顺带一提,这里评价很差。

『会出现死去的武士幽灵』、『患者都不是一般人』、『医院附餐比监狱的米还臭』等等,网路上充斥了各种令人退避三舍的恶毒坏话。

……虽然全是事实没错。

「我明明下令聚集医术高超的医生及护理师……人事部门的人究竟在做什么?身为经营者,得好好训斥他们才行……」

「咦!?」

爱比听见诊断结果时更为讶异,惊叫出声。

「这里是小天你经营的吗?」

「是啊。」

我向惊讶的师姊解释道:

「夜叉神家原本是神户的港业起家,但在战后的混乱时期大闹了一番。听说家里还有一堆旧日本军留下来的武器呢。」

「武器……」

「不过,一般的医生惧怕刀伤及枪伤,因此不愿意帮忙治疗,所以他们雇用了自战场返回的军医,自行创建了医院。这就是神惠会的由来。」

「咦咦咦!?」

惊叫出声的并非爱,而是明石。

「是这样吗!?干脆辞职好了……」

「我反倒想问,你为何要转职到这间医院?」

「因为院方说可以把将棋当成复健手法。」

明石原本在大阪府内的公立医院工作。

空银子年幼时期就在那间医院度过,然而最近院长换人之后,经营方针亦随之改变。

于是空银子转移至其他疗养院,明石也离开了长年工作的医院。

「那个……医生?」

爱委婉地提出疑问。

「很少人把将棋当成复健手法吗?」

「将棋败北的时候,会很不甘心吧?」

「……很不甘心。」

「所以一旦败北,血压便会上升,对身体造成不良影响。在医院及长照中心,更会导致患者之间发生纠纷,因此许多医院不愿意引入将棋。和运气有关,且可以四人一起游玩的麻将或扑克牌更为合适。」

确实,听说从前的将棋中心,甚至有人败北之后太过懊悔,从大楼窗户一跃而下。

更骇人的是现场其他人因为过度专注于将棋,根本没察觉有人跳楼。

「顺带一问,你打算怎么把将棋用于医疗上?」

「治疗银子的时候,我曾教导因为重病而无法外出的孩子将棋。我想把同样的方法应用于高龄者。毕竟现在是少子高龄化的社会嘛!」

「不会因为年事过高,连棋子的移动规则都记不住吗?」

我以嘲讽的口吻说完之后,明石却委婉地表示否定。

「虽然大家总是依据经验谈论老化现象……但学术上没有证据显示脑部的功能会因为年龄而劣化。」

「「咦!?」」

一时之间,我实在难以相信。

棋士的成绩会因为年龄增长而下滑。师公错失简单诘棋路的棋谱,我也看过好几次。

爱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但、但是……老人家不是经常忘东忘西吗?」

「那只是因为生病,导致脑部功能受损,难以证明年龄增长是唯一因素。也曾有高龄者经过训练之后又恢复记忆力的例子。」

语落至此,明石压低声音说道:

「只不过我十几岁时几乎都在奖励会度过,确实亲身感受到判读能力抵达高峰的年龄很低。我本身也隐约感觉到……仍是级位者的时候,我的判读量反而更多。」

「只是隐约感觉……而已吗?」

「刚才也说过了,与肌肉不同,没有证据显示脑部能力会因为年龄增长而下滑。接下来要说的,只是缺乏医学根据的个人推测──」

明石进一步压低音量,然后继续往下说。

「小爱的判读量本来就是一般人的数百、数千倍。因此判读力只是稍微降低,便会造成很大的落差。或许你只是因此错觉自己的判读力急遽衰退而已。」

「意思是她只是状态不好吗?但她察觉有异已经长达一年了。」

我代替爱提出疑问。

爱始终不安地紧握着我的手,不打算针对自己的病情发言。彷佛害怕一旦说出口,她内心的不安就会化为现实……

「一般来说,棋士会靠经验累积的大局观弥补逐渐衰退的判读力。因此有人认为三十几岁到四十几岁才是棋士综合能力的巅峰。」

「我倒觉得这是日本将棋特有的现象。毕竟在竞争最为激烈的中国围棋界,伫立巅峰的人顶多只有二十几岁,听说一到三十几岁就引退的棋士并不罕见。」

「难道这不反而是因为竞争过于激烈,才会引发的特殊现象吗?在累积经验之前就因为判读能力衰退而胜率降低,最后只好引退。」

「…………」

「小爱所说的脑内将棋盘消失现象,根据我的经验,完全是基于个人差异。月光老师已经五十几岁,却单凭脑内将棋盘维持A级棋士的地位。也有一些高龄棋士即便到了排名战最终盘,还是能够清晰地判读诘棋路。当时担任记录员的我反倒判读得很模糊……」

我逐渐无法提出反驳。

爱的不安实在过于特殊,坦白说我完全无法理解。

另一方面,却有众多棋士亲身体验过明石阐述的现象。

「肉体巅峰及经验值之间要取得平衡,难免得耗费一点时间。名人也曾在某个时期退步至仅剩二冠。如今他又再次进步,并坐拥五冠。」

以综合能力来说,爱的实力确实有所进步。

从释迦堂里奈的手中夺得头衔,以职业棋士为对手取得十四连胜,还击败了前龙王碓冰尊。

她甚至击破了『碓冰系统』。

而这些全是爱开始丧失判读力的时期……与岳灭鬼翼初次对局之后达成的功绩。

「下将棋时随着经验增加,必须凭直觉判读的东西以及必须思考的要素亦会跟着变多。或许可以称之为大局观。恐怕是得处理的要素逐渐积累,无意识之间占用了你的计算力,导致你主动深掘局面的能力下滑了。」

明石的说法确实有理。

用电脑来比喻的话便很容易理解。一旦OS容量增加,便会导致电脑记忆体不足,使处理速度变慢。

再加上人类无法像电脑一样,瞬间抹消曾经体验过的事。

积存于脑内的经验,将使判读速度下滑……

四十几岁之后的名人,开始将『遗忘的能力很重要』这句话挂在嘴边。或许他正是凭感觉理解到了这件事。

「小爱的才能丝毫不逊于名人及八一。开始学将棋不到两年就成长到这种地步,简直非比寻常。相对地,积累于她脑海的经验……该怎么形容呢……相当浓烈?」

「不过……这么一来,爱……」

「取得平衡的方式至关困难。就像从错身而过的列车跳到另一辆列车……不,就像从新干线跳到另一辆新干线一样。」

从医院的窗户,能瞥见高速疾驶而去的山阳新干线。

明石眺望着横跨东西的纯白车厢,并做出不祥的预言。微微震动窗户的新干线声响,听起来相当不吉利……

声音消逝之后,爱开口了。

「…………那个,关于刚才那件事……是真的吗?」

「嗯?哪件事?」

「空老师已经痊愈的事…………假如真是这样,为什么她还没有回归棋界?」

「因为她很害怕吧。」

「「害怕……?」」

爱与我异口同声地问道。

那个女人就像冰之女王,又像没有心脏的巨人,她究竟有什么好怕的?

「像你们这样的小学生也许难以理解,不过像我这种深受恐惧而自奖励会退会的人,能够明白银子的心情。」

「那么──」

爱流露至今为止最为焦急的神情,并提出疑问。

「那么需要怎么做,才能让空老师回归!?」

「让她的恐惧随着时间淡化。顺带一提,我经过二十年才总算能够参加业余大赛。」

「二十…………」

「在奖励会承受的伤痛,正是如此深刻。」

明石的声调,比以往更加严肃。

尽管没有说出来,但他的口吻透露出了『没有经历过奖励会的小孩子什么也不懂』的心声。

「不过嘛,我只是个能力差劲的前奖励会员罢了!」

守望空银子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的男人,重新绽露笑容并如此说道:

「一旦出现无论如何都想一战的对手……令银子燃起足以遗忘恐惧的斗志,她肯定就会回归棋盘前。就像以往一样。」

☖ 双载

「能看见了,爱。」

晶小姐正驾驶着一辆黑色高级轿车。

小天与我并肩坐在后座,指向隔着挡风玻璃映入眼帘的四方形仓库。

「那就是……《淡路》?」

「是收纳《淡路》的建筑物才对。」

世界最快的超级电脑《淡路》。

我曾从师傅的哥哥口中听说过。据说它的性能出类拔萃,而且体积和家用电脑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听说它连系着十几万个……CPU?

「原来小天和师傅……一直在那么庞大的建筑物里研究将棋……」

「八一是窝在其他建筑物里。」

「师傅在那里研究将棋吗?」

「他所做的事称不上『研究』。只不过是单凭肉身与《淡路》互殴罢了。」

「互殴……意思是对局吗!?和超级电脑对局!?」

不愧是师傅,简直太疯狂了。

与电脑战斗势必会败北。好比与新干线赛跑一样,根本毫无胜算。

连小学生都明白这件事……

「将近一个月期间,他一直窝在开业前的旅馆不断对局。理所当然地,他一局也没获胜,甚至还失去了头衔……我们的师傅真是个笨蛋呢。」

纵使与电脑对局,也不代表能战胜人类。双方的将棋差异太大,反倒会导致公式战胜率降低。

而教导我这件事的,正是师傅本人。

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想尽情下棋』,果然很像他的作风。

「晶,我们要在这里下车。」

「是!」

快要抵达建筑物时,车子停了下来。小天一边敞开车门,一边向我说道:

「爱,陪我兜个风吧……这次由我驾驶。」

「咦?」

由小天……驾驶?

几分钟之后,我和小天的确正在兜风。

「还以为小天你要开车,害我很着急呢~原来是脚踏车呀!」

小天领取了停在单轨列车站的脚踏车,然后载着我乘风而行。

骑乘路线是收纳《淡路》的研究所四周。

「这里是私有土地,所以双载也不会违法。思考事情时,我总会像这样骑着脚踏车。」

虽然有一点摇晃,但小天的骑车技术很好。

「神户坡道太多,不适合骑脚踏车,不过这片刚填补的土地相当平坦,倒是很适合。」

「嗯!而且海风很舒适!」

「这么说来,你是在海边出生成长的……要是我们多谈谈,或许能发现更多共通点。」

「例如喜欢同一个男性?」

「你是会说出这种台词的人吗!?」

小天大吃一惊而失去了平衡。好危险好危险!

调整好姿势之后,我向小天提出疑问。

「接下来你也要用《淡路》孕育定迹吗?」

「我会暂时中止。我终于明白自己研究方法错误。」

小天略显悔恨地说道:

「光是电费就得耗费一大笔金钱。即便用那种方法让将棋变得所向无敌,也根本赚不回来。更别说我竟然还败北,根本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抱、抱歉……?」

「又不是你的错!」

小天奋力猛踩踏板,并如此说道。看来她果然很不甘心。

「说到底,我的棋风本来就和追求真理不符。」

「嗯!小天你的棋风应该是初手就刻意选择让评价值大幅下滑的坏棋,借此激怒对手犯错。获胜之后再进一步挑衅对方,让对手心灵受挫。」

「你到底懂什么!?」

「我当然懂。」

我握紧搁在小天肩膀的手,凑向她的耳际并开口说道:

「因为这世界上,小天你的棋风与师傅最相似。」

「……!」

「小天你也许没有自觉,但你和师傅最喜欢的就是与人对战的将棋。不过与此同时,你们也很喜欢深掘定迹。很矛盾对吧?」

「……少一副不懂装懂的样子。」

「就说我真的懂嘛。」

直到现在,我依然很嫉妒他们两人的关系。

……小天抢先一步与师傅住在高层公寓的事,当然更令我嫉妒。

话•说•回•来。

就算内弟子(我)离开令师傅感到很寂寞,居然为了与小学生同居而买下公寓,真的是无药可救的萝莉控!!

师傅不是正在与空老师交往吗!?

他打算怎么向对方解释!?

真──的是无药可救!那个憨仔!!

「嗯嗯嗯嗯……!唔唔唔唔唔……!!」

「等、等等,爱…………劝八一买公寓的事,我很抱歉……」

「没关系。毕竟先离开家的是我,我一点也不生气。」

「是、是吗?但是……那个…………你的指甲嵌入我肩膀……很……痛……」

可是我的心更痛喔?

「所以呢?小天你为何带我来这里?」

「……我想让你知道将棋界的未来。」

小天眺望眼前的巨大建筑物,并如此说道。

「启动这台巨大超级电脑之后,我得知使用深度学习软体来彻底解析将棋这款游戏,不需要耗费多少时间。」

「…………」

「全世界正在陆续制造巨大人工智慧。利用《淡路》等级的电脑进行大规模学习之后,不需要人类教导它,它也能办到从前办不到的事……机器可以发挥『独创性』!愈是增加它的资料量及计算量,AI就能办到愈多事!」

「人工智慧会使将棋终结吗?」

「是啊,而且不费吹灰之力。」

小天所说的话,肯定是事实没错。

「也许你会认为我只是不服输,不过比起将棋,现在我对AI更有兴趣。你怎么想?即便如此依旧想成为职业棋士吗?」

「我────」

我深呼吸一口气,接着开口回答。

「我有想一战的对手。为此,我必须立刻成为职业棋士才行。即便十年后职业棋士会消失也无妨。」

「………………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

小天对我感到失望了吗?难得她如此为我担心。

但是……假如我的全盛期就是现在,未来对我而言毫无价值。

「爱。」

小天停下脚踏车并望向我的脸。

「要不要用用看『死亡旗』?」

「咦?」

「你可以正确无误地将诘将棋问题记在脑海,光在脑中就解开它。在往后的将棋界,你的记忆力恐怕会成为更甚于终盘力的武器。」

「……!武器……」

依旧停着脚踏车的小天向我解释。

小天在与我之间的对局中,使用了超级电脑探索出现阶段的将棋解答。

那个解答或许还不完美,但那是一面最强的盾,除了雏鹤爱(我)以外无人能够破解……

「坦白说,凭我这种等级的才能难以驾驭它。若无法从根本理解死亡旗,它就只是夸张的嵌手,反而会导致棋力下滑……」

「因为会连续出现特殊的局面,所以比起判读力,熟记它更为重要吗?」

「没错。无法读透的部分,由软体代为判读。我们只负责牢记结论。倘若仅限发动死亡旗的局面,数量不算多……锁定主要战型的话,只需要记住七千种局面。」

「七千……」

「只有角交换的话,则是一八八六局。以你的记忆力,应该连主要的变化诘都能记住吧?」

「…………」

确实,使用死亡旗的话,即便我现在的判读力已经衰弱,或许也能够提高胜率。

──就算只是暂时的,但我可以获得无敌的力量……!

要说我不心动,是骗人的。

但我立刻浮现一个疑问。

──靠那种方法取胜…………真的能称为我的胜利吗?

虽然程度根据世代有所不同,但在职业棋士的世界,大家依旧对使用电脑的研究成果感到抗拒。

──碓冰老师属于反对派。直到现在,他仍然不肯用电脑进行研究。

再说,死亡旗甚至不是我自己调查的研究成果。用那种东西取胜,感觉和作弊没两样。

我希望打造一条无须经历奖励会就能成为职业棋士的道路,而我主张的正是『公平』。

──我真的可以……用其他人的研究成果取胜吗?

怀着这个疑问坐在棋盘前,我还能下出最棒的将棋吗……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

「小天…………抱歉。」

我喃喃地道出如泡沫般涌现心头的想法。

「接下来有一连串的公式战,我没有自信在这个状态下尝试新方法……我深知这是十分宝贵的情报…………却没有自信能够驾驭它…………」

「没关系的。」

小天的声音十分温柔。

「今天先回去吧。我送你到新神户。」

她改变脚踏车的方向,启程返回晶小姐等候的车辆。

明明来到建筑物前方,我却没有亲眼见到《淡路》。

小天没有直接带我进入《淡路》所在的建筑物,而是邀请我共乘脚踏车。她肯定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吧。

临别之际,小天如此说道:

「我不会要求你立刻答覆。我只希望你知道,假如你有需要,我随时都能做好准备。只不过……」

「只不过?」

「才能更甚于我的人,或许能熟练驾驭死亡旗。恐怕有人类光凭目前公诸于世的情报就能察知死亡旗的存在,甚至将它纳为己用……我知道唯独一个人能够办到这件事。」

☗ 逃路

见到那孩子时,我率先感觉到了与九头龙八一及空银子相同的氛围。

「初次见面,我名叫雏鹤爱。」

年龄及身高都截然不同。

但我隐约觉得他们十分相似。

「今天请多多指教……坂梨老师。」

雏鹤爱女流名迹。

年近十二岁的那名女流棋士已经具备相应的素质。

胜负师……不,那是只能在胜负世界生存的危险魄力。我曾经从十五岁的九头龙八一及十六岁的空银子身上感受到相同的气魄。

「嗯?老师……?」

「……失礼了。」

直盯着对方的脸,导致她起了疑心。得小心一点才行……万一被当成萝莉控就糟了。

对局前涌入了许多记者。

对我而言,这是只要获胜便能突破自由阶级的重要棋局。

不过世人的瞩目焦点都集中于对面的女孩子身上。

──倘若她今天获胜的话,就是职业公式战十五连胜……与师傅相同,真是怪物。

在女流棋战获得胜利,以及在公式战战胜职业棋士,两者战斗方式截然不同。

前奖励会员三段即便参加业余大赛,也不见得能百战百胜。我经常看到自奖励会退会的同伴,在业余大赛败北之后心灵受挫的光景。

这是因为战场完全不同。

同样地,无论再怎么前途有望的三段,纵使在新人战等职业公式战登场,也很难获得优胜。

晋升三段之后便会与职业棋士共组研究会,也有不少人在研究会的胜率超越职业棋士……即便如此,他们仍旧无法在公式战取胜。

历史上仅有一人,明明是三段却在新人战获得了优胜。

──所以那个人几乎可说是职业棋士了。

有传闻指出他已经返回老家,专注于农业,就在我回忆着那个人的事时,时间已经到了。

「请雏鹤老师持先手开始对局。」

「「请多多指教!」」

我发出与对手同等清晰的声音,并低头致意。

我想趁现在好好发声。万一败北的时候,我因为不甘心及紧张而用沙哑的嗓音向小学女生认输,甚至还被写成报导,那未免太难为情了。

「呼~──────………………嗯!!」

雏鹤小姐慎重地花费时间,接着挺进了飞车前方的步。

脱掉上衣之后,我也同样下了8四步。

指尖离子的瞬间,人生从未经历过的大量闪光灯随即倾注而下。

「……是相挂!」

「坂梨四段不是振飞车党吗?」

「不过雏鹤小姐击败了碓冰九段。既然如此,他或许想靠居飞车寻求活路……」

拍摄完第二手之后,记者们便离开了室内。

之所以接受相挂,并非意气用事。

我本来就打算成为职业棋士之后,要转为居飞车党。

三段循环赛的时候,我认为必须穷极一种战术才能取胜。更准确地说,那是我唯一知道的变强方法。

这不表示现在的我知道其他变强的方法。

只不过────我知道如何让对手无法发挥实力。

「!?…………这是……?」

持后手的我展示出了新手,雏鹤小姐立即做出反应。

她将左手覆盖于紧揪衣摆的右手上,彷佛在警惕自己不能轻举妄动。

──她察觉了吗?

那是普通棋士根本不会察觉的微小异样。雏鹤小姐发觉事有蹊跷,谨慎地花费了许多时间。

那出色的应对态度,想必是因为师傅教育有方吧。

「…………好强。」

我不知不觉地低喃一声。

九头龙八一非常擅长这种将棋。看来弟子亦继承了那股力量。

谁会想到如此年幼的女孩子身上,竟然寄宿着龙王的力量?也难怪至今败北的职业棋士会疏忽大意。

就在此时,我惊觉一件事。

──这么说来……师傅就是在这个房间的上座引退的。

我不认为这是个不吉利的地点。

说到底,能够以职业棋士的身分在这个场所对局,本身就是一大幸运。

我是靠两次次点才得以成为职业棋士。

然而有些人虽然同样取得了两次次点,却因为当时没有那种制度,无法成为职业棋士。

而名人成为职业棋士的时候,甚至不存在三段循环赛。

所谓的制度为何?所谓职业棋士为何?

比我更强的空银子没有参加排名战,只能选择休息。包含这件事在内,对局室以外的地方充斥着矛盾的现实。

「这样────」

眼前的少女开始前后摇摆。

她宛如只身一人与这世界的矛盾奋战一般,前倾身子直到极限。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接着雏鹤爱反过来利用我的新手,并发动了攻势。

多么冷静而炽热,直率而狡猾。

最重要的是那不服输的精神。简直就像在棋子背面刻上了『毅力』两个字似地。

那一手令人联想到了──────

「空银子……!?」

一瞬之间,我甚至错觉眼前的对手就是空银子本人。

在三段循环赛初战吃足苦头的讨厌记忆再次复苏。那一败接连导致了噩梦般的四连败,使我决定舍弃将棋。

──不行!不能被吞噬……!!

局势一口气倾斜了。

在空中战取得平衡至关困难。尤其由于我在序盘祭出了新手,使这局棋很快演变为力战。

因为心理创伤萌生的恐惧,使我不由得望向自玉。

──我应该固守防御吗!?

原本我就持后手,要是耗费手数在守备上,只会使状况愈发严峻。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

就在此时──

『不进攻的话怎么可能获胜。你是笨蛋吗?』

少女的声音于记忆中浮现。

「啊啊?」

然而那声音与眼前的少女……与雏鹤爱不同。

那声音更为粗野而男性化。

以那声音为契机,我又忆起了另一个声音。

『我本以为那家伙会先一步成为职业棋士。』

──……没错。您说得没错……师傅……

我重振旗鼓,将目光投向敌阵,并选择进攻的棋步,勉强维持住局势平衡。

那危险的平衡感,宛如双方用刀尖抵着彼此的喉咙一般。

不过要是无法办到这一点,就没资格在职业棋士的世界下居飞车。当今的职业将棋,无论矢仓、角交换抑或相挂,内容都一样。必须极力省去构筑围玉的过程,全神贯注于攻击。

──这种环境明明就很适合那家伙。

我必须摆弄小伎俩,否则会因恐惧而无法下子,但那家伙如果拿出真本事,即使与顶尖职业棋士交手,肯定也敢堂堂正正地用最新战型与对方一决胜负。

如果那家伙……如果燎出生的时间和雏鹤爱相同呢?

此刻坐在我眼前的,或许就是────

「……难怪师傅不愿轻言放弃。」

「咦……?」

一瞬之间,雏鹤爱诧异地望向我,但她马上又埋首专注于盘面。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唔!?」

小学生连续祭出经过判读的沉重棋步,试图使我动摇。

「好犀利!…………不过!!」

──十二岁的月夜见坂燎,比你更擅长相挂!

如此心想的瞬间,恐惧顿时荡然无存。

我之所以能在相挂中领先这个女孩,肯定是基于这个原因吧。

☖ 坠落

我一直恐惧的坠落瞬间立刻来临了。

「………………我…………认输了……」

棋帝战第一次预赛A组第二回战。

与碓冰先生对局到将近深夜的我,下一场对局却轻易地败北了。

终局时间约十六时左右。

与我对局的职业棋士还剩下将近两小时的持棋时间,是我惨败了。

连感想战都没办法进行……输得惨不忍睹。

「多谢指教。」

对手──坂梨澄人四段从盘腿姿势改为正坐姿势,接着低头致意。

终局时间虽然在十六时左右,但棋局本身早在更久以前就已经结束。对方完美地看破了我乘势赚取胜利白星的相挂,使我吃了败仗。

──假如是因为对手回避相挂而败北,我或许还能继续奋战……

然而本应是振飞车党的坂梨老师,却在持后手的状况下接受相挂。

而且他彻底压制了我。

不只是以职业棋士为对手的连胜纪录中止。

这是货真价实的终战。

一旦丧失唯一擅长的战术,我就只是个软弱无力的小学生。

我不安到甚至想就此消失无踪。

「如果身体不适的话,就取消感想战吧?」

「咦?」

「你的脸色就像白纸一样苍白。而且从中途开始,你就频繁地离开座位……」

我从对局前就很不舒服,是事实没错。

宛如戴着度数不合的眼镜一般,脑内将棋盘模糊不清。脑内将棋盘与现实将棋盘错位,使我像晕车一样涌现呕吐感。

──因为远征与小天对局,导致我累积太多疲劳吗?真的只是这样吗……?

连我自己也不晓得原因,所以难以回应对方。

「…………别怪我。我也必须赚取胜利白星,才能够突破自由阶级。」

「啊…………不会。」

坂梨老师以尴尬却坚定的眼神凝视着我。

能突破三段循环赛并成为职业棋士的人,原则上只有两人。

然而也有例外。假如有人取得两次次点,便能成为第三名职业棋士,而坂梨老师正是那第三人。由于并非正规途径,所以他得从没有资格参加排名战的自由阶级出发。

当时,与他同时晋升四段的────是当今将棋界最知名的两人。

「两位辛苦了。」

主办报社的记者来到了盘侧。

「有多数报社希望采访坂梨四段及雏鹤女流名迹,能否请两位到其他房间进行感想战?」

「我是无所谓……」

坂梨老师担忧地望向我,我则反射性地点头允诺。

「……我明白了。」

闻言坂梨老师收拾好棋子,并站起身来,我也跟着他照做。

总觉得东京的将棋会馆,比关西将棋会馆更加冰冷。

记者、坂梨老师和我依序走在细长而昏暗的走廊上。沉重的头脑令我想呕吐,我只能屏住气息强忍。

记者团体聚集的三楼房间摆着用来检讨的棋盘,上面罗列了终局图,我们相隔棋盘,于沙发坐下。

照相机的闪光灯立刻倾注而下。

「雏鹤小姐!包含星云战在内,至此为止您从职业棋士手中赢得了十四连胜,但连胜纪录已在本日中断,请问您有何感想!」

「对手是自由阶级的四段。战胜前任头衔保持者之后,您却在下一场对局败给了实力更差的对手,请问您认为原因何在!?」

这类型的采访,理应先向胜利者提问才对。

也许是因为这次现场有不熟悉将棋的记者,因此他们轻而易举地打破了必须遵守的惯例。

「啊,呃…………那个……」

当我深陷困扰时,坂梨老师苦笑着说道「你先请吧」。

真是一位温柔的人。

「……由于尚未进行感想战,因此我还不晓得今天这场棋局的败因。坂梨老师从序盘开始就大幅领先……是我研究不足。」

「这对您提倡的职业资格考试有何影响?」

「虽然败北很令人遗憾,但接下来我还会参加许多职业公式战。我会转换心情并全力应战。关于测验,我相信只要拿出成果,赞成的人想必也会增加,我将怀着积极的心态应战。」

这是我事先想好的回覆。

只不过……比起我回应的内容,采访记者似乎更想拍摄我失落的神情。在我说话的期间,大量闪光灯不停闪烁。

「……那么接下来,想请问获胜的坂梨四段。」

主办报社的记者以沉稳的口吻开始提问。

「今天这场胜利,使您确定能够突破自由阶级了。恭喜您!」

「非常感谢。」

「您率先想向谁传达这份喜悦?」

「我的师傅。」

坂梨老师立即回答。

「师傅风张引退当天,我们一门齐聚一堂,回程的路上,他要求我『务必要晋级』。」

「您实现了师傅引退时的最后心愿呢!感谢您提供如此感人的故事。」

记者瞥了我一眼。

「顺带一提,坂梨四段您参加三段循环赛时,曾因为败给九头龙龙王而错失升段机会,而那同时也是国中生棋士诞生的棋局。」

咦?

师傅与坂梨老师……?

「在顺利升段的这届三段循环赛,您也因为败给空四段而必须从自由阶级出发。本日的对手雏鹤小姐,与他们两人关系匪浅,请问您有意识到这件事吗?」

「我认为他们很相似。」

坂梨老师没有望向我,并如此回答道。

「棋风与九头龙龙王很像,但面对将棋盘的气魄更像空四段。也许正因为我曾与他们两人对局过,才能在今天这场棋局取得优势。」

「原来如此……那么,能提出最后一个问题吗?」

「请问。」

「您是少数能透过两次次点晋升四段的职业棋士,对于不需经历奖励会也能够成为职业棋士的资格测验,您有何看法?」

之前都能立刻回答问题的老师,初次陷入了沉默。

「……………………」

坂梨老师拿下眼镜并垂下眼帘,然后如此说道。

「最近,我经常在对局前作梦。」

「啊?作梦……?」

「梦里的我,在空无一人的将棋会馆一直独自徘徊。三段循环赛结束之后,我收拾完棋子……不经意地抬起头的时候,对局室却已经空无一人,于是我在将棋会馆内四处游走,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坂梨老师双手掩住脸庞并低着头,彷佛在内心深处寻觅着适当的话语。

每个人都忘了拍照,专心一意地倾听。

「在奖励会……以及我经历过的三段循环赛,有许多实力更甚于我的人。他们明明比我更强,不知为何却无法成为职业棋士。本应是那些人晋级才对,为何成为职业棋士的人却是我…………直到现在我仍旧不明白。」

至今为止,我曾与十五名职业棋士对战。

在他们之中,坂梨老师毫无疑问具备顶尖的实力。

「就连突破自由阶级的现在,我下将棋时也一直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个场所。即便未来在排名战晋级,甚至获得头衔挑战权,这个想法恐怕也不会消失。所以……………………」

「…………?」

本以为还有后续的记者静静等候着。

然而自那之后,坂梨老师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三天后的女流棋战,我再次败下阵来。

对手完美防御我与翼姊透过练习将棋打造而成的『极限早操银』,并击败了我。

今后面对振飞车,恐怕也会陷入苦战吧。

我能选择的战术终于耗尽了……

透过网路转播的那场对局,涌入了许多留言。

『从这局棋来看,难以想像这孩子战胜了碓冰尊。』

『她的强项不是终盘力吗?最近的将棋究竟是怎么了?』

『从前她的特色可是在终盘颠覆粗劣的序盘,爽快感十足。再加上她最近频繁地离开座位…………是身体不适吗?抑或者…………那个传闻果然是真的……?』

『传闻?什么传闻?』

明知看了会深受伤害,我还是忍不住看了后续……

『所以说,有人怀疑她作弊啦!』

这种传闻会开始广为流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 恋地女流四段今后也会保持恋地纶的本色

「说到底,女流对局可没什么时间去上厕所!!干杯──!!」

代代木的西班牙酒吧喧嚣嘈杂。

因此当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以莫名其妙的开场语请大家干杯时,也没有成为店内其他客人的注目焦点。

「因、因为持棋时间很少…………所以没办法常去……厕所……」

「没错没错。岳灭鬼小姐说得好。来,一饮而尽吧,一饮而尽!」

「嘿、嘿嘿嘿…………和同世代的人举办女生聚会…………简直就像作梦…………」

「能与岳灭鬼小姐喝酒是我们的光荣。得感谢替我们牵线的小爱才行呢。」

同世代的三名女流棋士敲响盛满酒的玻璃杯,我也用柳橙汁一起干杯。

勉强能够从千駄谷徒步抵达的代代木,属于关东棋士的活动范围。这里有许多便宜时髦的餐厅,很适合年轻女流棋士聚会。

「话又说回来,这篇报导真是令人火大!」

珠代老师所说的报导,是今天傍晚刚发布的周刊杂志网路新闻。

「仅仅两局而已!!而且其中一局还是输给职业棋士!!结果他们竟然光速改变态度,甚至污蔑小爱作弊!?」

「记者只是汇整了小爱败北的转播留言而已,也就是所谓的复制贴上,没有任何根据。」

「天真。太天真了,纶纶。报导最后不是写着业内人士的评语『某位将棋写手表示:「一般来说,小学女生拥有那种程度的终盘力,未免太不自然了。」』吗?就我看来,这名写手真实存在,不如说根本就是他写了这篇报导拿去周刊投稿的!证据就是我也被写过!」

「果、果然厉害……!鹿路庭小姐这番话……极具说服力……!」

「岳灭鬼小姐你这话可不是称赞,反而更像是补刀。」

与怒不可遏的珠代老师相比,我本身倒是十分冷静。

其他人也许误以为我很失落吧。

「小、小爱…………发生、什么事了吗…………?」

「翼姊……」

年长的友人忧心地向我搭话,我则绽露笑容如此回答。

「……与小天的那局将棋,真的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胜负。因此棋局结束之后,令我状况有些失调。何况远征也很累人。」

「也对~那局棋真的很骇人。就算看了棋谱,也丝毫无法理解。」

「就是说呀。纵使让软体计算,评价值也忽上忽下,电脑完全派不上用场。想不到如今还有那种局面,着实让人获益良多。」

「毕竟这是初次同门对决,我倾注太多力气了!研究时间也分配得不太恰当。大概吧!」

我笑着撒了谎。

珠代老师及纶纶老师都没有起疑,毕竟她们都喝了酒。

唯独翼姊依旧一脸担忧。

「假、假如不嫌弃的话……我随时都能陪你VS。不需要……客气。」

「谢谢你,翼姊!我会再联络你的!」

看不清脑内将棋盘这种事,我实在说不出口。

再说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告诉翼姊,我是在与她对局结束之后,才对这件事产生自觉……没有必要告诉她。

比起这个,我提出了另一个疑问。

「话说回来,翼姊,你左手的戒指是──」

「唔…………!!啊,这、这这这、这是……!」

总是面色苍白的翼姊,霎时变得满脸通红。

这个反应胜过了千言万语。

「师、师兄…………他…………那个,订、订、订…………婚…………」

「※师兄送了蒟蒻给你?太好了呢!」(译注:蒟蒻和订婚日文音近。)

「珠代老师?麻烦你看清现实吧。」

于翼姊左手无名指闪烁光芒的,可不是什么蒟蒻。

「你和正在交往的师兄订婚了吗?恭喜你,翼姊!」

「恭喜恭喜。结婚典礼在什么时候?记得邀请我唷。」

「店员──!拿四十三度的利口酒给我!」

纶纶老师献上祝福,珠代老师则点了烈酒。两人态度截然不同。

「话说回来,珠代老师你左手的戒指──」

「我才没收到什么戒指,对方连订婚的事都没提过。」

我想也是~

「说到底,自从你的废物师傅与亲爱的神锅步梦确定在头衔战对决的瞬间,尽尽就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讯息连读都不读。」

珠代老师把手机画面展示给我们看。哇……他真的没有读讯息……连我也不晓得该如何安慰她……

「是说帝位战早就结束了啊?山刀伐老师还没有回家吗?」

「不予置评。请联络经纪公司、联络经纪公司。」

珠代老师不悦地甩甩手。

她是想用这种自虐的方式,试图让失落的我打起精神…………应该吧。希望真是如此。应该是吧……?

「纵使对方是A级棋士,棋士与棋士结婚风险依然很高。」

语毕,纶纶老师亮出了她左手的无名指。

珠代老师一边畅饮刚端上桌的高度数烈酒,一边说道:

「不愧是钓到伟大公共电视职员大人的女流头衔经验者,每一句发言都十分有理!」

「虽然他的调职范围涵盖全国!」

周日早晨的公共节目,会举办电视棋战,纶纶老师的男友正是相关职员。两人透过工作相遇,逐渐彼此吸引并孕育爱情(结婚典礼式的说明)。

双方家人已经见过面,两人也登记结婚并开始同居。听说这么做的话,对方公司便会提供补助(?)让生活更加轻松。

她也已经将此事禀报将棋联盟,下个月就会发表『恋地女流四段今后也会保持恋地纶的本色,继续活动』的消息。他们预计举办结婚典礼,但很难订到受欢迎的典礼会场,因此尚未决定具体日期。

翼姊热衷地听着纶纶老师说明,珠代老师则是边灌酒边听。

「要是对方调职的话,纶纶老师你也会搬家吗?」

「那当然。」

「假如得去国外呢?」

「那我只好休场了。」

纶纶老师立即回答,令我哑然失声。

「毕竟对方的薪水远比我更高。就算生了孩子,我也不想让对方独自去外地工作。既然如此,就只能牺牲将棋。」

纶纶老师以教诲般的口吻,语重心长地继续往下说。

「将棋并非人生的一切。它对我而言十分重要。亲子之间的羁绊、挚友、恋人以及现在生活的一切,全是将棋给我的。即便如此……它依旧只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人生的……一部分……

我本以为选择棋士作为职业的人,人生就只有将棋。至少师傅是如此教导我的。而师傅生活中的一切,也总是把将棋摆在优先顺位。

不对。

──我或许只是……一厢情愿地这么想罢了……

听完纶纶老师这番话之后,我不禁觉得珠代老师猛灌烈酒,与我专心埋首于将棋,两者之间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

「小爱你保持原样就行了。我反倒希望你一直保持原样。」

「纶纶老师……」

「但是我们……没办法活得像小爱你一样。我们或许只是透过声援你,来实现自己的理想也说不定……」

对不起……纶纶老师致歉道,接着轻轻地将手搭上我的背部。

客满的西班牙酒吧喧嚣声,很快地淹没了那句话……然而她在我背部留下的温度,直到离开店家之后都没有消逝。

☖ 理事与补习生

「这可是我提出的要求──『实现雏鹤爱的心愿吧』。」

我坐在千駄谷将棋会馆的皮制沙发上,向对面的五十几岁白人男性提出要求。

「你只需要遵照我的指示即可。就像至今为止一样。」

「夜、夜叉神女流三冠……」

担任日本将棋联盟专务董事的男人,一脸困惑地训诫我。

「……我可是职业棋士,更是董事。请你注意遣词用字──」

「请称呼夜叉神总帅,或天衣大小姐。」

晶从后方狠狠抓住男人精心梳理整齐的金发,并粗暴地将他扯到我面前。

「麻烦你注意用词,专务董事先生。」

「噫…………噫噫──…………!」

布鲁诺•雷蒙德九段的蓝色眼眸泛出泪光,他不断点头,接着正坐于地板并以卑下的目光仰望我。

对方会深陷混乱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捐赠钜额资金给将棋联盟的年轻女社长(也就是晶)态度赫然骤变,本以为只是小学生的女流头衔保持者却表现得像是女社长的主人。

话虽如此,看到对方这副模样,不禁令人悲从中来。

我好歹也是有人心的。

「想不到A级棋士竟露出这种丑态……据说你是鹿路庭珠代的师傅,看来师徒俩都只有外表亮眼而已。」

不过弟子反而更愿意协助爱。

为了鼓舞失落的爱,她今天还邀请了感情亲昵的女流棋士一起聚餐。

既然如此,当然也得请师傅……助一臂之力啰。

「职业资格考试是可以单凭董事会决定的吧?那么改成永久制度也不成问题不是?快点照办。」

「就、就说了……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因为职业棋士的人数会增加!」

雷蒙德以哀号似的口吻解释道:

「举办非例行测验的话,只会增加一名职业棋士,然而一旦改为永久制度,难以想像一年会诞生多少职业棋士。那么做……将掀起巨大的反弹声浪,无法抑制大家的不满!」

「但是从前的时代根本没有三段循环赛吧?例如你成为职业棋士的那一年。」

这点程度的历史,我当然也研究过。

尤其眼前这名史上首位白人职业棋士,更是数次出现于报导及书籍中。

「当时职业棋士人数不足,所以联盟采用扩大人数的方针。多亏如此,像我这样的外国人亦能成为职业棋士……」

「听说你以补习生的身分,居住于将棋会馆修行?」

「是啊。我的住所就在将棋会馆。」

雷蒙德扭曲端正的脸庞并点点头。

「我没有任何隐私。总是饥肠辘辘,受到前辈补习生及职业棋士严厉对待,还被迫跑腿……对局到深夜才结束的职业棋士把我叫醒并要求我去买酒,已经是家常便饭。那个时代可没有深夜营业的便利商店。」

「真过分呢。」

「那些事还能够忍受,毕竟相对地他们会指导我将棋。可直到现在,我依旧无法容忍的是来自职员的欺凌。」

没有任何后盾的外国人少年,在昭和的将棋界遭受了什么样的待遇?

看到雷蒙德晦暗的神情便不难想像。

「他们总是理所当然地把工作推给我,将自己的失误推卸到语言不通的我身上……多亏如此,我几乎没办法去上学。明明是义务教育才对!」

「…………」

虽说已经是数十年以前的事……但雷蒙德遭受的对待实在太残酷了。

──原来如此,这正是他强大实力的来源。

复仇心对职业棋士而言是强而有力的友军。

布鲁诺•雷蒙德除了职业棋士以外还渴望董事的权力,正是因为他想得到向联盟职员复仇的力量。

单凭一介棋士的力量是不够的。必须拥有A级的实绩、九段的地位以及强而有力的赞助商,棋士才能赢得足够的权力。

他为此而长年努力并积攒实力,着实令人感到钦佩。

不过我将一手摧毁他的权力就是了!

「……失礼了。我想说的是──」

雷蒙德中断对修行时代的怨言,并拉回正题。

「就结果而言,由于职业棋士人数增加太多,所以才产生了三段循环赛制度。职业棋士的收入来源是棋战主办公司的契约金。那笔钱将以对局费及奖金的形式分配给所有职业棋士。换言之──」

「人数愈多,分配金额愈少。」

「而且气势惊人的年轻棋士不断增加。胜率逐渐降低的资深棋士,一心认为自己会遭到舍弃。若想维持职业棋士目前的待遇,就必须让引退条件更加严格。再加上契约金年年减少……你听说过围棋的本因坊战吗?」

「那是三大冠之一吧?棋圣、名人及本因坊。那又如何?」

「由于契约金大幅减少,导致决胜循环赛取消,二日制七番胜负也改为一日制五番胜负……甚至有传闻指出,棋战本身迟早会消灭。」

「消灭!?本因坊战吗……?」

「据说持有本因坊头衔的秀埋小姐,手持日本刀闯入了市谷的日本棋院。她本来打算固守在『幽玄之间』全裸罢工。」

「……那个女人确实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我与秀埋──天辻埋见过几次面。她在千日前的道具屋筋有一间工房,当时她要求我帮忙制作将棋盘。而且只穿着内衣……

话虽如此,在男性也参加的全体职业棋士参与的棋战中,她是第一个获得头衔的女性棋士。将棋界至今尚未出现像她那种等级的超级天才。

初次由女性夺得头衔的头衔战规模缩小……这个事实不禁令我联想到当爱提出职业资格考试时,世人的反应是多么冷漠。

顺带一提,幽玄之间相当于将棋会馆的特别对局室。

荣获诺贝尔奖的文豪•川端康成亲笔挥毫的『深奥幽玄』挂轴,就缀饰在那里的壁龛。

那可不是能够脱得一丝不挂的场所。

「所以呢?结果如何?」

「幸运的是,她在前往棋院的路上受到警察盘查,接着遭到逮捕。」

「…………」

这能算幸运吗?头衔保持者都遭到逮捕了……

「……我明白会掀起反弹声浪。」

我不耐地用指尖敲打沙发的扶手,并询问结论。

「即便如此仍然强行实施的话,结果会如何?」

「最糟的情况下,心怀不满的职业棋士将提起诉讼。」

打官司吗……余味未免太差了。

「一旦诉讼时间拉长,实行考试的日子就会愈晚,不过在那之前恐怕会召开临时棋士大会吧。大家将要求现任董事会全体辞退,靠选举选出新任董事。」

「已经有人采取行动了吗?」

「与其说『已经』,不如说他们『随时』准备这么做。」

现任董事会是仰赖月光圣市永世名人的领袖魅力,才得以维持岌岌可危的平衡,然而由少数派的关西棋士担任领袖,令许多棋士感到不满。

假如在这种时候扔下『职业资格考试』这颗炸弹──

必定会点燃战火。

匍匐在地的雷蒙德无理取闹地反覆喊道:

「我还想继续当董事!我想要权力!否则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成为职业棋士……!」

这瞬间,我内心对布鲁诺•雷蒙德这名棋士的评价已有所定论。

──这个庸俗之人渴望的根本不是棋力,而是权力。

我个人对胸怀复仇心之人抱有好感。

然而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一丝雏鹤爱的崇高理想,也没有九头龙八一死缠烂的热情。

正因如此,才更容易操控他,不过……

「……我明白了。」

继续和他谈话也是白费工夫。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并唾骂一句。

「我对你别无所求了。从今天起,夜叉神集团将不会支付一毛钱给将棋联盟!」

☗ 公益财团法人

「意、意思是要让契约付诸东流吗!?」

布鲁诺•雷蒙德白皙的脸又变得更加惨白。

「太胡来了!创设女流排名战以及建设新会馆的事,都已经透过棋士大会表决完毕了!!万一交涉破裂,现任董事会──」

「刚才已经说了,我们不会支付一毛钱。」

白人大叔趴在地上哭号着。我冷漠地俯视那幅如地狱般的景象,接着立刻转身朝董事室的出口迈出脚步。

留在这个房间也无济于事。

我对将棋界的少许留恋,也就此荡然无存。

我恐怕再也不会造访这栋将棋会馆了。

「夜叉神集团不再协助建设新会馆,女流排名战也将付诸流水。顺带一提,我也要辞去棋士身分。我会归还目前持有的女王、女流玉座及女流帝位头衔,你们自行处置吧。这么做会让棋战赞助商颜面扫地,但与我无关。反正空银子也做过同样的事。」

一口气说完之后,我停下脚步。

「啊,我们还会发布『关于毁弃契约的原因,全部出在将棋联盟专务董事布鲁诺•雷蒙德九段身上』的新闻报导。准备好了吧,晶?」

「是!我已经以『萝莉之家』社长的名义撰写新闻稿。只需要打一通电话给IR负责人,就会发布至全世界。」

「噫────────────────────!!」

雷蒙德的惨叫声不知第几次于室内回荡。

顺带一提,萝莉之家是表面上由晶担任社长的建设公司。虽然公司名称相当诡异……不过当初是我全权交由晶处理,所以责任在我身上。

「请、请等一下,夜叉神小姐!不,天衣大小姐!!大小姐啊啊啊啊啊!!」

当我打算快步离开房间之际,雷蒙德紧抓住我的脚并放声嘶吼。

「等等!?快、快放开我!」

「我不放!!」

晶对雷蒙德的暴行燃起了熊熊怒火。

「你这家伙……!光是能紧抱住天衣大小姐尊贵的脚,就已经很让人羡慕了,而你竟然还被她踩在脚下!?就连我也几乎不曾被她踩过,为什么像你这种新人可以蒙受这种荣誉!?」

这才不是什么荣誉……

「就、就算在此杀了我,我也不会放开这只脚!想离开的话,就踩着我的尸体离开吧!!」

「好,我明白了!如你所愿,我现在就射杀你──」

「……你们两个都住手,太难看了。」

这场争斗的等级未免太低了。

倘若是为了爱崇高的理想而争倒还罢了……争夺谁有资格被我踩在脚下,根本毫无意义。

「区区一间赞助商撤退,有这么可惜吗?联盟的财政状况真的这么艰困?」

「…………日本将棋联盟变成公益财团法人最大的优点,在于税制优惠。多亏如此,联盟从前不安定的财政状况也得以改善……」

职业竞技团体法人存在各种形态。

以围棋来说,日本棋院为公益财团法人,关西棋院则是一般法人。

职业棒球及足球球团则大多为株式会社。

而将棋联盟之所以选择公益财团法人,是因为能够蒙受税制优惠。

「捐款人的要缴的税会根据捐款金额减少,联盟的收入亦无须缴税,所以不需要太多金额就能经营组织。我觉得这个方案制定得相当不错。」

「是,但也存在缺点。」

「收支相抵及闲置财产规定,加上公益目的比例必须超过五成,是吗?」

「你真的是小学生吗……?」

没什么好吃惊的。夜叉神集团旗下亦有公益社团法人。

经营医院的神惠会也是公益社团法人。

「简而言之,就是『不许存钱』。既然是仰赖捐款经营,就必须将捐款金额全部用在公益事业上。」

「没错……然而无法存钱的话,就不能够进行大笔交易。而对联盟而言,最贵的交易正是──」

「新会馆。」

「该如何解决庞大的建筑费,是长年以来的问题。因为联盟不能存钱。」

「只要贩卖旧会馆,应该能卖到一笔好价钱吧?」

「持有十年以上的情况下,贩卖时不需要扣除法人税,但那终究是贩卖老旧土地与建筑物所赚得的钱,根本不足以建设新会馆。光是建材成本就涨价不少,时间拖得愈久,建设新会馆的希望就愈渺茫。」

「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是贩卖中古货并购买新品嘛。」

「一直支援头衔战的报社,状况也岌岌可危。联盟需要新的赞助商。要是身为领头先锋的夜叉神集团舍弃我们……」

「我能理解联盟如此拼命的原因。」

但唯独一件事令我感到不解。

「为何你如此执着新会馆?这么棘手的工作,交给其他人负责不就行了?难道是因为对将棋会馆没有好的回忆,所以想亲手摧毁它吗?」

「东日本大地震发生时,我正在这间将棋会馆对局。」

「「……!!」」

我和晶同时倒抽一口气。

地震。

这个词汇对神户的人而言,具备特殊的意义。

我们两人当时都尚未出生,但是那座美丽的神户街头被无情撕裂、粉碎,众多生命毫无道理地丧生……

「身处剧烈摇动的对局室中,棋士们却不愿意停止下棋。当时我并非职员,却是最年长的A级棋士。地震发生十五分钟之后,我才说道『暂时先去避难吧』,并指示大家停止对局时钟。速度实在太慢了。」

「…………」

我不禁陷入深思。

假如身处相同的状况,我肯定……无法下定决心停止时钟。

对棋士而言,停止时钟正是如此沉重的决定。

「职业棋士倒还无妨。可以在对局途中死在棋盘前,正是棋士的夙愿,亦能成为一桩美谈,但是──」

雷蒙德以痛苦的神情诉说道:

「但是把担任记录员的奖励会员拖下水,那可不是什么美谈,而是谋杀。」

「…………」

「不只如此。万一地震发生的时间晚一个小时,儿童教室的学生也已经放学并来到研修室,搞不好所有人都会丧生。而原因竟然是为了下将棋!」

耳闻这句话的瞬间,JS研的成员霎时浮现于我脑海。

与我们同年的孩子们将会…………

「……你刚才不是倾诉了许多对联盟的怨恨吗?因为你在补习生时代饱受欺凌……」

「是啊,所以我与相同境遇的补习生相互激励并共同变强,也约好『要是我们成为职业棋士,一定要改善将棋界!』。」

雷蒙德漾起温柔微笑开口。

他那副模样如同教诲孩子的老师。

「所以我非得建设新会馆不可。我必须打造能安全下将棋的场所,让远离双亲身边的孩子可以专心思考该如何变强,并专注于修行。」

为了境遇与自己相同的孩子而建造新会馆。

要是出自其他人的口中,听起来只像是场面话。

但正因为道出这句话的是布鲁诺•雷蒙德……才极具说服力。

「这是为了回报培育我成长的将棋界,也是我成为董事的原因。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我需要权力。成功建设新会馆之后,我随时都能辞去董事的职务。」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这个目标确实相当崇高。」

不得不承认──

我误解了这个男人。

布鲁诺•雷蒙德确实是个窝囊的男人。

不过他对将棋界怀抱的思念极为纯粹……且炽热,甚至不输给雏鹤爱。

──不管哪个人,都炽热到令人受不了……

更让人困扰的,是我似乎很难抗拒死缠烂打且热情的男人。

「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无论结果如何都一样。」

「非常感谢您,天衣大小姐!太感谢了!」

雷蒙德用额头抵住地板,五体投地似地趴倒在我面前。

「我愿意成为大小姐的奴隶!啊啊!请您自由使唤我这个卑下的奴隶吧!等新会馆建设完毕之后,我会打造一尊大小姐的铜像!」

「用不着做到这种地步……」

我只不过是回心转意罢了。

我霎时涌现疲惫感,再次坐回沙发上。

「不过,究竟该怎么办才好?让职业资格考试常态化,是不可能的事吗?」

「只有一个方法,但那将是一场豪赌。」

雷蒙德露出A级棋士的神情,并静静地说道:

「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该不会!?」

「先手在胜负之争中握有绝对优势。与将棋相同。」

他湛蓝的眼眸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那毫无疑问是在魔窟中幸存下来的胜负师眼神。

☖ 想成为你的力量

「珠代老师!我们到家啰!!珠代老师!」

「哦~……」

抵达山刀伐老师的研究房间时,珠代老师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为什么醉倒的人这么重啊?

光是将她从计程车拉下来,就费了一番苦工……

「好啦,请你好好走路。我独自一人没办法把你搬到房间内。」

「不要~我要睡在这里~」

「当然不行啊!」

我姑且先让老师坐在玄关前,用还寄放在我身上的备用钥匙开启房门并打开电灯。

久违地踏入这个房间,景象与和他们同住时一模一样……

不对,现在不是感怀的时候!

「珠代老师在水泥地上睡着了──!」

我抓起老师的手臂并将她扛在肩膀上,设法把她拖进了房内。

我一边为她脱鞋一边埋怨。我不得不埋怨。

「受不了!翼姊订婚对你造成的打击有这么大吗?珠代老师你也有了不起的恋人呀。」

「………………我想成为…………」

「想成为什么?新娘吗?」

「力…………量………………」

力量?

珠代老师将带有酒味的嘴凑近我耳边,接着如此说道:

「……………………我想成为…………你的力量…………」

「咦……?」

起初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是……瞧见老师泛起泪光的眼角之后,我总算察觉自己一直以来都误解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明明想成为你的力量,却什么也办不到……!」

珠代老师躺在单人套房的走廊,并哭出了声。

她以打颤的声音不断反覆说着「对不起」……

我的双眸……不知不觉间也溢出了泪水……

「连一篇网路新闻都没办法消除……也没办法战胜职业棋士,让世人见识女流棋士的实力……不仅如此,就算你真的创建了职业资格考试制度…………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够尾随你而成为职业棋士…………」

「老、老师……」

「我只能像这样喝得烂醉,然后哭得泣不成声…………我这副模样……实在太没用……让人不禁流泪…………」

「没问题的!」

我下意识紧握珠代老师冰冷的手,并放声呐喊。

「我在大阪和小天约好了!她答应我只要在棋局中获胜,就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小天说她愿意为我做任何事。你敢相信吗?所以绝对没问题的!!」

「哈哈!那还真是让人放心呢……」

那一天,我久违地与珠代老师在同一个房间入睡。

老师睡床上。

我在床边铺了床垫,包着毛巾用手机下将棋。

最近我经常与这个对手下棋。对方的实力十分坚强……职业棋士及奖励会员的帐号基本上都已经查明,但这个帐号刚创建不久,不晓得对方的真面目。

我唯一知道的事,就是对方实力相当强大。

而且……当我想对战的时候,对方随时都愿意接受挑战。

我有想尝试的战法。

假如是那个战法,或许能对实力更强的对手奏效。我已经亲身体验过它有多么优秀。我脑中浮现了许多点子,想着『倘若是我的话,会怎么下?』……然而现实没有这么简单。

我一次都没有战胜对方。

「好炽热。」

无论败北多少次,我还是不断地挑战对手,直到睡着为止。

「好炽热……!」

虽然我输了好几次,却依然边哭边持续下棋。

战斗尚未结束。

我还有想参加的棋战,以及想挑战的对手……还剩下一个舞台,能容我展现自己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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