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的工作!

第十九卷 第一谱

作者: 白鸟士郎 更新时间: 2026-04-10 06:58:18

☗ 秘密基地

那一天,将棋的终结忽然于我眼前降临了。

「啊……结束了。」

场所位于大阪市内。

我在这里刚租了一间公寓房间作为研究房间,确认过上传至资料库的棋谱之后不禁低喃出声。

终幕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到来。

也许正因为如此──

这盘将棋明明已经结束超过二十小时,却依旧没有任何人察觉它证明了名为将棋的游戏已彻底遭到攻略。

「你在看什么棋谱?」

有人从身后向我搭话,我继续看着萤幕并回答道:

「女流棋士的对局。棋士是八一哥的弟子们。」

「小爱和天衣吗?」

发话者探出身子,确认显示于萤幕上的局面。

这不代表他明白那面棋谱的重要性。恐怕是因为他熟知那两名对局者,才会做出这个举动。

「谁赢了?」

「雏鹤小姐。不过她只是在最后引诱对手失误而获胜,夜叉神小姐的棋路更为重要。」

「……这么说来,天衣也曾在与祭神雷的对局中下了很奇怪的将棋。就在女流帝位战的第一局。」

「祭神?那个女跟踪狂吗?」

「嗯。祭神小姐在途中身体不适,没有下到最后……你也曾在龙王战与她对战过吧?」

「…………」

与我对战时的祭神雷的确相当惊人。

当时她舍弃了人性,下着如机械一般的将棋……这难道表示夜叉神天衣下的将棋,足以破坏那个机器人吗?

「女流帝位……第一局………………就是这个吗?」

显示于画面的棋谱,确实仅下到一半。

不过比起与雏鹤小姐对战的棋局,它更直截了当地展现出了那东西──

将棋的终结。

──夜叉神小姐果然知道将棋的结论……!

雏鹤小姐恐怕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对此一无所知的祭神雷从正面与之交战,因此遭到摧毁,而雏鹤小姐则思考出了足以与将棋之神一决胜负的应战方法……从棋谱能够看得出来。

将棋之神,以及弑神之人。

这两个存在竟然同时登场,实在出乎意料之外!

「而且两人都是八一哥的弟子,更是比我年幼的女孩子!!」

这件事带给我的冲击力,远胜于自尊心受创这种枝微末节的小事。初次与八一哥下棋时的感动及兴奋流窜全身。

「我要深究这面棋谱,请暂时别和我说话。」

我操控手边的键盘并启动将棋AI。

整个房间开始微微震动。

用来冷却大量CPU及GPU的风扇发出了声响。

「哦!总算要全面启动这座秘密基地了吗?」

那个人欣喜雀跃地说道,在书面文件上他才是这个房间的房客。

由于我太过忙碌,渐渐地在物理上无法返回奈良,于是才出钱租了这个房间。

地点及金额当然也在考量范围内,但最重要的关键在于『电力』。

为了避免搭载最新CPU的超级机器运转时跳电,我增加了安培数。甚至为了施工而延迟入住时间。

房屋格局为三房两厅,但其中一个房间为伺服器机房。房间总是很昏暗又动用大量电力,说不定有人会误解我们在栽种大麻呢。

将棋已经迎来用电力制造棋谱的时代。

我位于奈良的老家是屋龄将近四十年的普通现成住宅,不可能增强电源。再说光是看到电费,妈妈恐怕就会昏倒。

「我要让电脑连续运转几天,禁止使用微波炉等器具。我可不希望跳电。」

「喂喂,你还真有余裕呢……你马上就要在星云战与《次世代名人》初次对局,用不着调查对方的棋谱吗?」

「那边的优先顺序变低了,而且是低很多。」

「那场帝位战最终局手数太长,又是相入玉,确实让人不知该从何开始研究……」

什么也不明白的他,开始热情地阐述道:

「但那盘棋着实惊人!双方不断祭出最佳手,竟会使棋局延续至将近五百手……坦白说那令我浑身打颤。那两人都已经超越了人类的境界。神锅八段……不,神锅新帝位和八一都一样!」

「你继续打颤吧,我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得调查。」

八一哥采用的初手5八玉,毫无疑问直逼将棋结论。

然而目睹夜叉神小姐的将棋之后,便能看出他的结论有多么粗糙。

「八一哥只是让将棋结论延迟至五百手之后的局面,并非真的在寻求将棋解答,但是夜叉神小姐清晰展示出了每一个局面的结论。何者更为重要一目瞭然。」

「天衣有那么厉害吗?」

「坦白说,她达成了近一千四百年来最伟大的成就。那女孩肯定知道将棋的结论。她究竟是什么人?」

「她父亲是业余强者,来自东大将棋社……记得那个人与妻子一起在某间企业担任IT产业的研究员。」

「夜叉神……东大……夫妻共同研究……」

这个姓氏相当特殊,搜寻之后马上就出现了情报。

两人都已经过世,因此没有最新情报,不过搜寻遗留在网路上的痕迹之后,便能推导出一个答案。

──世界最快的超级电脑《淡路》……!!

我得到了答案,大幅后仰。

「啊~啊!难得租了这个房间想正式展开研究,想不到已经有人破关了。真是扫兴!」

「要是如你所说,将棋结论已经出现……职业棋士今后会如何?」

「恐怕会两极化吧。」

我凝望着一秒便能深掘一亿六千万种局面的电脑画面,并预测未来。

「用自己的资金进行研究的超顶尖棋士,以及从顶尖棋士的将棋获取情报的其余棋士。」

「这时代的职业棋士连下将棋都得花钱啊。世道真是艰辛。」

「问题在于研究所需的资金远超过对局费及奖金。厂商特别提供给我的机器价值六百万圆。每当更高性能的电脑出现就得更换,还需要电费。绝大多数的职业棋士大概都负担不起吧。」

「那是无所谓啦,干脆禁止AI我反倒比较开心,不过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了。」

「是啊,确实不可能。」

那就像因为危险而要求人类舍弃用火一样。

「…………我说,创多……」

那个人以不安而微微打颤的嗓音提出了疑问。

「你认为职业棋士会消失吗?」

「制度上应该还会留存一阵子。纵使将棋解答已经阐明,或者有人独占所有头衔,那段过程理应也会使将棋界更为兴盛。」

然而那将成为最后的烟火。

以夜叉神天衣及雏鹤爱的对局为分水岭,将棋的游戏性会大幅改变。

将棋已经不是能让人类发挥创造力的游戏了。

要不是像夜叉神天衣一样背诵AI解开的手顺。

要不就是像雏鹤爱一样,针对对手的盲点逆转局面。

想必有许多人会因为这种范式转移而对将棋丧失兴趣。终其一生持续游玩已经有答案的游戏,就好比反覆破关早已攻略完毕的RPG一样。

肯定有人无法找出持续下去的意义。

即便尚未完全推导出结论……但在我们活着的期间,将棋应该就会迎来终结。

「讨厌啦,请打起精神来!毕竟我已经答应你的父母,要让你成为职业棋士了。」

为了鼓励陷入沉默的年长友人,我以明朗的声音如此说道。

「我会努力掀起将棋热潮,也会赢得许多新的赞助商。如此一来,这三十年将棋联盟就能安泰了。」

亲口说出这句话,我反倒感觉十分空虚。

假设我在解析夜叉神天衣棋谱的过程中阐明了将棋解答──

借此打倒了我视为目标的那个人……届时我还会对这款游戏抱持兴趣吗?

「总而言之,你现在得专心思考该如何追上前方的人。你们之间已经拉开很大的距离啰!」

我隔着墙壁感受来自隔壁房间的热度,并想像八一哥正在做什么。

待在如同这个秘密基地的房间与AI面对面吗?

抑或是像神锅老师那样,与感情要好的顶尖棋士举办研究会呢?

当他获得将棋解答之际──

名为九头龙八一的棋士,究竟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 长发与大胸部

我作了一个梦。

那是我成为师傅的弟子一年左右时的梦。

「银子。」

「什么事,笨蛋八一?」

「我有一件事想找你商量……」

「没办法破解我的矢仓,让你很困扰对吧?真拿你没办法……一局一百圆的话我就教你。」

「竟然要收费!?」

「毕竟是指导对局嘛。」

记得时间是在晚餐之后。

我们两人并肩伫立于厨房并清洗着餐具。那时我还很矮,必须站在台子上才能碰到流理台。

洗餐具是弟子的职责,因此我们每天都并肩一起工作。

八一负责用海绵清洗餐具,我则用热水冲掉泡沫。

「什么时候开始?洗完澡吗?」

「不,我不是想商量这件事……」

晚了我两周成为内弟子的男孩子,羞赧地细声说道。

「不是关于将棋…………我想请你以女孩子的身分给我意见。」

「还不快说,小心我宰了你。」

「我、我……」

紧握盘子及海绵的八一放声呐喊。

「我!想和桂香姊结婚!」

「宰了你。」

「咦咦!?为什么!?」

当时八一七岁,我五岁。

从深山来到大阪的八一,彻底被初次见到的都市高中女生迷得神魂颠倒。

肯定从来没有母亲以外的女人温柔对待他吧。那或许也是他头一次见到大胸部的女人。毕竟他在用餐期间都只看着桂香姊的胸部和桌上的食物,连清洗餐具的时候也会一边想着桂香姊(的胸部),一边以傻愣的表情搓揉海绵。

简单来说,他是个笨蛋。

「仔细听好了,笨蛋八一。」

身为师姊的我,有义务让他认清现实。

「像你这种小鬼头,不可能和桂香姊结婚的。」

「那、那可不一定!」

「我敢肯定,八一你绝对无法和桂香姊结婚。」

不知为何,我以坚决的口吻如此说道。

想必是因为八一老是喜欢反驳我这个师姊的话。

「毕竟八一你是个笨蛋,运动和念书都不在行,连将棋也比我更弱。像你这种人就叫作弱小男性,一生都不可能结婚。」

「那、那可难说!例如……」

「例如?」

「龙王!」

想到好点子的八一绽露灿笑。

「只要我成为龙王,她应该就愿意和我结婚!因为那是将棋界最伟大的头衔!比名人更强、更帅气!」

「说到底,桂香姊早就说过她不会和职业棋士结婚。理由是『我亲眼见证了妈妈受苦的模样』。」

「呜呜……」

「放弃吧,笨蛋。」

当时桂香姊仍是十七岁的高中二年级生,尚未进入研修会,相当憎恨将棋,可是她偶尔会说出『不如将来请八一养我吧~?』之类的话,才会导致那个笨蛋当真。桂香姊也有错。巨乳是人类的敌人。不过我迟早也会变成巨乳,所以除了我以外的巨乳都是恶人……

「不过瞧八一你这么可怜,假如你无────论如何都想要结婚的话…………」

「我想结婚!!我能结婚吗!?」

「……我倒是可以和你结婚。」

连我都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

毕竟我会比八一先成为职业棋士并夺得头衔,最后称霸七冠。

届时我会忙到无法做家事,所以全部扔给八一负责就行了。名人也是在称霸七冠前不久结婚的。而且这么一来随时都能和他下将棋,十分方便。

嗯!果然是个好点子!

虽然我身体虚弱,心灵却很坚强。我可以帮忙锻炼头脑和心灵都很弱小的八一。要是经过锻炼也没有长进的话,就由我来保护他。

八一肯定也会喜极而泣吧。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不用了。」

结果他竟然不花一秒断然拒绝。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啊?为什么?想死吗?」

「因、因为…………我…………我…………!」

笨蛋八一露出羞赧的神情,忸忸怩怩地道出理由。

那是个丢脸到甚至让人觉得眩目的理由。

「我……………………喜欢长头发又有大胸部的……人…………」

我用手中的盘子猛敲八一的头部。

那之后又用将棋让他输得落花流水,好像顺便又揍了他五拳左右。我忘了具体数字,盘子也破了。

那之后,八一每半年就会说出一次这种荒唐的言论,我每次都得好好教育他。

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这是师姊的工作啊。

☗ 长发

…………我作了一个不悦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梦。

「…………………………糟透了。」

我在设施床铺上清醒,按下闹钟,走到镜子前打理仪容。

更糟的是……刚才那场梦是实际发生过的事。

「就算现在再向我求婚也太迟了,笨蛋。」

我从昨天晚上开始绝食,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消瘦。即便如此,和刚刚来到这里时相比,已经好很多了。那时无论吃什么都会呕吐……

在必须进行检查的日子,我总会早起。

理由是得花时间打理头发。

长过肩膀的银发,在自窗户洒入的朝阳照耀下闪烁光芒。

「自从进入奖励会之后,就没留这么长了……应该睽违八年了吧?」

我向映照于镜中的自己提出疑问。

长发各方面都很麻烦。

「不知是哪个笨蛋说过,希望结婚对象是长发大胸部的女人。实在是货真价实的笨蛋……」

我稍微梳理一下头发,接着在后脑勺绑成一束。

随便到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的马尾就此完成。

「………………三十分。」

由于造型太不匀称,于是我松开马尾又重绑几次。

「……以前都是桂香姊帮忙,所以我很不擅长打理自己的头发。实在有够麻烦。碍事又烦人……」

确定能进入奖励会时,我仔细计算过一遍。

每天早晨像这样梳理头发的时间。

加上洗完澡吹干头发的时间。倘若一天要花费三十分钟,那段时间我可以解开多少题诘将棋?下多少局将棋?

光是如此就会与男生拉开一段差距,于是我决定将头发剪到及肩的长度。

其实我原本想剪得更短……甚至干脆理成光头,不过却被师傅及桂香姊制止了。师傅表示「这样会使对手心生动摇,根本是盘外战术」,桂香姊则说「你脑子烧坏了吗?」。

不光是得花时间整理。

长发在对局中也很令人厌烦。

再加上我的头发格外醒目,厌烦程度也随之倍增。毕竟我天生就拥有一头银发。

空银子。

这个名字源自我的发色。

起初我对此不抱任何想法。

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把它视为一个记号。

然而与将棋相遇之后……我得知有棋子与自己的名字相同,感到欣喜不已。

外行人总喜欢飞车及角。

但我打从一开始就喜欢银。

所以我忍不住就会想移动银,靠银取得胜利。我最初记住的战法当然是棒银,持二枚落下手的时候也总是使用※银多传。(译注:二枚落下手的代表战术。)

现在想想,那段过往应该有助于提升我的棋力。

毕竟银是攻守的关键,连名人都表示『我最喜欢的棋子是银』……

「这样就行了。」

挑战几次之后,我总算把头发打理整齐。习惯后连我也办得到。

「棋士的手本来就很灵巧。毕竟我们是靠指尖工作的。」

拍张照传给桂香姊吧。顺便叮咛一句『不可以拿给任何人看』。

我愉悦地离开房间,踩着轻快的步伐迈向检查室。

「空小姐,有客人来访。」

在检查完毕返回房间的路上,职员叫住了我。

「是一个男人,长相挺帅气的。」

「有留胡子吗?」

「胡子?……不太记得了。好像有吧?」

又是师傅啊。

他先前来访的时候,曾委婉地要求我声援雏鹤爱。当时我保留了意见,所以他大概是来询问我的答案吧。

「最近桂香姊完全没有来访,也许是代替她送来伴手礼。」

有一段时期桂香姊每周都会拜访我,然而最近她成天窝在房间,盯着电脑直到清晨,令师傅哀叹不已。

桂香姊恐怕……不是在研究将棋。

我对桂香姊的行径不抱任何想法,倒是觉得师傅挺可怜的。

毕竟煽动她的人是我,所以我也抱着一丝责任感……

「……不过愿意挑战是好事。」

能够废寝忘食地埋首于某件事,着实令人羡慕。纵使并非将棋也一样。

换作从前的我,或许会责备她在『逃避』,但是现在……

「我回来了。」

敞开房门之后,我向等在里面的人搭话。

「是师傅吗?要来的话应该事先联络一下才对。我也得准备────」

「嗨。」

待在房里的并非师傅。

尴尬地坐在床上的人是…………长着胡渣的师弟。

「马尾很不错耶!真可爱。」

九头龙八一正坐在我的床上。

「………………」

我不发一语地走向八一。

我绝对不是感到害羞,也不是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而心生动摇。当然也不是因为自己绑的发型受到称赞而开心不已。

我与八一并肩坐在床上,并开口说道:

「你长胡子了。」

「咦?胡子?……啊!」

八一仓皇失措地抚摸鼻子下方及下腭。

「抱、抱歉!太邋遢了吗!?头衔战结束之后我马上就赶往关西将棋会馆,在那里旁观弟子们的将棋,之后没有回家就直接来到这里……哇!我已经三天没刮胡子了…………啊,但我有换衣服喔!!我在便利商店买了内衣、袜子和衬衫──」

「才三天就变得这么长啊?」

我伸手抚摸八一的下腭。

由于毛量称不上浓密,所以我一直没有注意到,但这确实是胡子。

抚摸的时候有点刺人。

触感挺舒服的。就像在抚摸光头一样。

「感觉刺刺的。」

「因、因为长了胡子……」

「以前明明光溜溜的。」

「毕竟我都十九岁了,和十岁时不一样。」

真的是这样吗?

外表确实改变了,但感觉内在丝毫没有变化。

「我不可能像银子你一样一直光溜……不,没什么,我什么也没说!别拔我的胡子!好痛好痛好痛!!会变得光溜溜啦──!!」

「所以呢?」

我呼气吹掉拔下来的胡子,接着提出疑问。

「头衔战之后连家也不回,来这里做什么?」

「啊、嗯………………关于这件事…………」

八一尴尬地用手指搔了搔长了胡子的人中,接着忸忸怩怩地扭曲身体,迟迟不肯说出他的来意。

真教人不耐烦……

「怎么了?还不快说。」

「在那之前,那个……你不说一句慰问的话吗?例如『很高兴你突然赶来』之类的──」

「你来这里之前不是去了其他地方吗?去看小学女生的对局是吧?」

「知道啦、知道啦!我明白了,别再拔我的胡子啦!」

我很擅长用手指拔胡子。因为我经常拔师傅的胡子。

因为痛楚而眼泛泪光的八一,总算说出了他来访的用意。

「来下将棋吧。」

「下将棋?」

「没错。」

八一从上衣口袋拿出小巧的正方形盒子,并摆置于床上。

「要是银子你赢了,就把这东西送给你。」

「这是什么?」

「赢了之后就可以打开。前提是你能战胜我。」

八一令人恼火地勾起长着胡渣的嘴角,如此说道。

「我才刚败给步梦而失冠,彻底丧失了自信,所以我想胜过比自己更弱的对手,借此取回自信。你能帮忙吗?」

「………………」

我久违地燃起了怒火。

大概是因为一直过着平稳的生活,导致我变得难以承受挑衅。

「……明白了。」

所以我忍不住接受了那显而易见的挑衅。

「虽然不想要,但要是我赢了的话,那盒子里的东西就归我。倘若是无趣的东西,我会直接扔进垃圾桶。」

「请便、请便。」

「所以呢?假如获胜的人是八一你呢?」

「假如我赢了────」

八一从口袋中拿出眼镜,仔细擦拭镜片之后戴了起来。他在拿出真本事对局之前,总会这么做。

他深呼吸一口气,凝视我的双眸这么说道:

「假如我赢了……………………请和我结婚吧。」

☖ 初体验

那天,我经历了人生的初体验。

那是我首次与头衔保持者在公式战相隔棋盘对局。

「掷棋的结果,由神锅帝位持先手。持棋时间各为十五分钟,时间耗尽之后──」

担任记录员的女流棋士……记得她名叫鹿路庭,经常在活动或将棋节目登场。她熟练地朗诵规定,甚至不需要看字报。

负责读秒的奖励会员坐在她身旁。

电视棋战的持棋时间虽然很短,但如各位所见,环境十分优良。

──由于在电视台录影,所以也没有多余的媒体记者!

前阵子,我的连胜纪录中断了,将出道以来的第一颗黑星献给了生石九段,然而在那之后,我又继续保持连胜。

世人似乎因此而喧闹着『枥创多果然是天才!』。

真是一群笨蛋。

我成为职业棋士未满一年,所有棋战都得从预赛开始参加,换言之我的对手尽是弱小的棋士。

而且由于大家都隶属关西,因此我熟知所有对手。从奖励会时代我就不曾败给那些人,自然不可能败北。

但是各棋战进入本战之后,与关东棋士的对局将随之增加,亦会碰上不用参加预赛的强大种子选手。

具体来说,就是B级1组以上的棋士。

还有…………头衔保持者。

──此刻位于我面前的人,符合上述两个条件。

A级棋士兼头衔保持者────神锅步梦帝位。

──成为帝位之后,他的打扮变得更加豪华了。

他的肩头缀饰着金丝缎,简直就像宝冢一样。尽管我的学校制服也算豪奢,却还是比不上他。

虽然不是基于这个原因……其实我为这场对局订制了一套西装。与我憧憬的那个人一样,是双排扣西装。

身穿纯白衣装现身的《次世代名人》。

穿着青涩西装与之对峙的《史上首位小学生棋士》。

这个对战组合确定之后,将棋界再度受到世人瞩目。

我当然也比平常更精心准备这场对局。

不仅限于西装,还为其他方面做了准备……

「那么,请开始对局。」

「「请多多指教。」」

双方低头致意。我尽可能延长低头的时间,但神锅哥低头致意的时间仍然比我稍长一些。

星云战预赛A组第十一回战,以神锅步梦帝位的初手──2六步揭开了序幕。

他明示了居飞车。

我也堂堂正正地以8四步回应。

「少年啊。」

神锅哥下完初手之后便脱下斗篷(是基于礼仪吗?),用红茶润湿嘴唇,接着以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虽然由背负帝位称号的我居于上座,但我深知双方的实力差距不远……我发誓!从初手开始就会全力以赴!」

从盘面上的局面,便能看出这句话出自他的真心。

持先手的神锅哥拒绝角交换,并选择了雁木。

雁木与矢仓同为他擅长的战法。

相对地持后手的我也以雁木回击。因为《淡路》推导的结论显示,相雁木会令先手难以发挥优势。

理所当然地,神锅哥理应也知道这件事。

既然曾经与八一哥进行头衔战,他当然不可能没看过《淡路》公诸于世的一百局棋谱。实际上直到帝位战第六局为止,他们两人都下着比《淡路》结论更进一步的超先进将棋。

那是比当今职业棋士进步二十、三十年的将棋。

──他无视了《淡路》的结论?不对,这是……!?

对方宛如钢琴家一般,以纤细的指尖编织着阵形。

他很快地将我诱导至史无前例的局面。

神锅哥在宣示,他要将我拉进只有自己知道的领域,并借此战胜我。

他祭出了与八一哥对战时也没有使用的杀手锏!

「……谢谢您,神锅老师。」

我向对四段新人致上最高敬意的他表示感谢。

「但我认为我们之间存在实力差距。」

没错。

差距相当明显。

「我远比您更强。」

氛围霎时骤变。

短短一瞬之间,神锅哥全身释放出难以辨别是愤怒还是斗志的『热气』。

「……好炽热。」

那股热度集中于指尖,化为高亢的棋音袭向我。彷佛想用那个声响封住嚣张小鬼的嘴。

──这就是A级棋士……头衔保持者所散发的压迫感……!!

败给《运子的巨匠》的痛楚于脑海复苏。

但我当然不会就此陷入沉默。

「八一哥只不过是将头衔分给您罢了。他大概觉得要是挚友一次都没有夺取头衔,未免太可怜了。」

来自棋盘对面的热度又提升了。

然而我不畏惧那股热度。

我用过去被视为邪道的※右玉进一步煽动对手的热度,接着松开领带,阐述迟早会来临的未来。(译注:把玉摆在右侧的相居飞车战法。)

「因为从今以后……只有我和八一哥能够参加头衔战!」

为了星云战,我比平时更精心地做了准备。

但我并非为了与神锅步梦帝位对局────

而是为了和等在前方、甚至不是职业棋士的少女一战。

☗ 再度相隔棋盘之日

「结………………婚?」

「没错。要是我在这场对局获胜的话。」

从前刚开始与银子交往的时候,我曾顺势道出『我们结婚吧』这句话。

但是这次不同。

我是认真的。

察觉到我有多么认真之后,银子别开脸,以深受动摇的声调说道:

「……这种事情能用将棋决定吗?」

「还有其他方法吗?我们之间凡事都是靠将棋决定的吧?」

「…………」

「我亲眼见证了步梦求婚的光景。」

那光景带来的冲击力,毫无疑问占据我人生的前三名。

「就在庆祝他晋升A级的宴会上。他在涉谷那间宛如宫殿一般的法式餐厅,于释迦堂老师的面前跪地,说道『当我成为名人之后,请和我结婚』,甚至还准备了戒指。由于事发突然,大家都目瞪口呆呢。」

「确实很像步梦……神锅老师的作风。」

「虽然释迦堂老师最终没有收下那枚戒指。」

「这还用得着说吗?在那种情况下,我也不会收。」

「我想也是。」

我与银子不禁流露苦笑。

「顺带一提,刚才也说过我与步梦的头衔战持续到了第七局,并在最后吃下败仗。手数长达四九九手,史上首次适用入玉宣言法。失冠的伤痛尚未痊愈,我又得下一场攸关人生的将棋。现在的我身心俱疲。这个状况对你而言应该相当有利吧?即便如此还不接受挑战的话,代表银子你是个胆小鬼。」

「真是显而易见的挑衅。」

银子起身并重绑头发,接着从柜子里拿出将棋盘,然后在床上摊开它。

「没问题,我会宰了你。」

「咦?」

看见银子拿出来的将棋盘之后,我呆愣原地。

那是磁铁式的摺叠将棋盘。

而且是使用十年以上的破旧棋盘……

「要用它来下吗?」

「因为没有其他棋盘和棋子啊。」

「……你真的远离将棋了呢……」

「除了待在母亲腹中的那段期间,我从来不曾这么久没下将棋。」

银子如此说道,不知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心话。

看来她……不感到紧张。

反倒是我更加僵硬。

毕竟这姑且是求婚。

「与其用这面棋盘,不如下闭眼将棋比较好吧?」

「别啰哩啰嗦的,还不快掷棋。八一你的振步先。」

她似乎愿意对龙王表示敬意。为了避免附有磁铁的棋子吸在一起,我小心翼翼地进行掷棋,结果是我抽到了先手。

「那么…………请多多指教。」

「嗯。」

喀恰。喀恰。

塑胶棋子奏响的棋音宛如玩具一般,于房内响彻。待在师傅家的儿童房时,我们一直听着这个声响。这专属于我们两人的乐曲,着实令人怀念。

我们以带有缓急的节奏,编织着相当于前奏的阵形。

然后,那个战型终于显现于盘面。

「「矢仓……」」

我们两人同时道出那个名称。

但是这个矢仓────与我们年幼时期初次下的矢仓截然不同。

「你有读过我的书呢。」

「……不予置评。」

银子将目光投注于盘面,简洁回应。

不过她显然读过。

因为由后手突然发动奇袭的新矢仓,正是我写在《九头龙笔记》的战法。

──虽然费了一番苦工……但幸好我写了那本书。

尽管听起来很像在自吹自擂,不过九头龙笔记可不是普通的战法书。

从那本书,能够预见将棋的进化过程。

一切全是为了等待银子回归。

为了帮助银子有效率地做好准备,我才写了那本书。

所以我很高兴她读过那本书,她能明白我的意图更是令人欣喜不已……即便我在这盘棋败北也一样。

一回想起记述于开头的献词,就使我双颊发烫。

『献给栖息在师傅家的将棋妖怪。连同我的爱。』

银子总是喜欢对我试用书本上的战法。

被师傅称为『人体实验』的那个过程,帮助我们两人变得更强。

所以我认为用书本传达自己的想法是最佳方法────想不到效果超乎我的预期。

「唔!?这是……」

在组织阵形的阶段,银子选择了我从来未曾检讨过的棋步。

那一手不在软体的优先选择里面……意味着它会导致评价下滑。

──缓手吗?……不对。

我巩固阵形,以防对手发动速攻,然而银子却祭出了惊愕的一手!

1二香。

「手、手待!?在这时候!?而且还是香车…………」

若想以千日手为目标,应该选择能够倒退的棋子才对。要是她毫无目的地继续下子,只会让先手的防守愈发坚固而更加有利。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本以为银子将方针从速攻转为持久战────

想不到她唐突地挺进了端步。1四步,这是开战的信号。

「啥!?」

──从端边发动猛攻!?手段未免太强硬了吧!?

评价值毫无疑问已经一落千丈。

我使端边化为焦土并转而突破4筋,进攻位于5筋的后手玉。发动速攻的后手围玉相当薄弱。《淡路》毫无疑问也会这么做!

然而纵使我下了最强的一手,不知为何却无法与银子拉开差距。

不仅如此……银子甚至不断地祭出我从未想过的棋步!

──这地方原来有这种好棋!?

我立刻就明白,那并非电脑思考的棋路。

那是在与机器及共同研究隔绝的空间当中,纯粹以人类的思维编织出来的手顺。我的思维模式已经被《淡路》束缚,绝对不可能祭出这一连串的棋步。

那些棋步所包含的重要性超越了理论。

阅读我撰写的书来钻研将棋,简直可笑至极。《浪速白雪姬》修改了师弟所写的书,并予以回击。

我总算明白银子的目的了。

空银子打算让机器孕育出来的战法重回人类手中!

人类夺回了矢仓。她的目的规模与我截然不同。

「…………将棋妖怪吗…………」

我浑身奋力打颤。

我本打算为了这女孩藏起将棋的未来,但此刻我才深知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傲慢而失礼。

──银子一直以来都是凭一己之力开创未来……

年幼的师姊总是斥责、激励着软弱的我。

我向往的强者就近在眼前。

「我可真笨……竟然和超级电脑外遇!」

我怀着明朗的心情,开始与银子互殴。

彷佛……每下一手就重获新生一般。

☖ 好开心

我察觉到了,那只是为了让我重拾将棋的借口。

──虽然我假装答应了八一的挑衅……

其实我心脏剧烈鼓动着。若非棋盘及棋子为磁铁制,不晓得我是否能好好握紧棋子。

──我有巧妙地掩饰过去吗?

我以强硬手段展开的这场战斗,已经迎来最终盘,现在轮到我发动攻势了。

眼前复杂困难的局面,不知为何令人回想起我们初次相隔棋盘的日子。

那天……我初次遇见了与自己喜欢将棋的程度不相上下的男孩子。

那让我欣喜不已。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邀请他一起下棋……

我瞥了一眼成长之后的男孩。

「………………」

不知何时,八一脱掉鞋子于床铺上正坐。

他卷起衣袖,将脸庞凑向小巧的折叠式将棋盘,流露堪比公式战的认真神情判读着局面。

至于我……虽然起初心脏跳得很快,但战型决定之后就放松了不少。

──任凭指尖的感觉下子吧。选择我喜欢的棋步。

我拿起刻着自己名字的棋子,将它打入八一的玉头。

读过《九头龙笔记》之后,我思考将棋的时间也增加了。

最初思考短短三十分钟就会感到不适……但时间逐渐延长至一小时、两小时。

回过神来时,我变得一整天都在思考将棋。

不使用棋盘及棋子。

只在脑海中思索。

时而仰望白云。

时而在森林中散步。

我会在半夜独自躺在星空下,不知不觉间,时间就这么在思考将棋的过程中流逝。

这是我头一次耗费半年才读完一本书。

「…………我明明是为了远离将棋才来到这里……」

然而我再次于自然中找到了将棋。

以凝视自然的心情凝望盘面时,不可思议地有趣的点子也一一浮现。

──棋步好自由!

真是不可思议。

我无法判别眼前局势的优劣,但下子时毫无疑问非常顺畅。

我不晓得电脑的局势判断结果。

将近一年没有接触电脑,使我无法模拟机器孕育的扭曲思维。

──好开心……

这恐怕是我人生中头一次体验到,在身体健康时下将棋有多么快乐。

我本以为必须呕心沥血才能变强。

于奖励会度过的日子,我禁止自己享受将棋。我打从心底相信,那是实现伟大梦想并成为职业棋士所需的代价。

然而如今,从咒缚中获得解放的我────由衷涌现这个想法。

「好开心。」

我不由得流泄出声。

『想获胜』的心情不知不觉间已然消失。反正纵使败北,也只需要乖乖成为八一的新娘。

我像在玩鬼抓人一样追逐着八一的玉。好开心!我沉醉其中,不停地四处追逐,不过八一的国王有许多可逃之路,只是一股劲追逐是行不通的。

──对了!躲在暗处再从转角处突然跳出来,让他吓一大跳吧!

我宛如恶作剧的孩子一般,兴奋雀跃地选择棋步。

我有多久没想起来,将棋本来是一款游戏。

真想永远不停地下棋!

但是游戏突然拉下了帷幕。

八一将手搁在大腿────然后低下了头。

「我认输了。」

起初,我没听清楚那句话。

听见出乎意料的语句时,人类会难以判断它的意思。

「………………?」

低头持续判读的我,因为八一迟迟没有下子而困惑地抬起头。

他重复了一次。

「我认输了。」

这次我总算听清楚了。

「咦……!?」

「因为已经无路可走了嘛。」

听他这么一说之后,我再次仔细判读局面。

为了阻断我的角筋而上前固守的八一香车,同时也阻断了能进攻我玉的八一角筋……奇怪?在那之前,玉的逃路……?

──……无路可走了。

「是我…………获胜了?」

「让对手顿死之后还说出这种话。啊~啊!竟然败给休息将近一年的年轻后辈职业棋士……难怪会失冠……」

「抱、抱歉?」

看到八一后仰低喃之后,我不知为何开口道歉。

八一维持仰躺姿势,继续说道:

「没关系。你变强了呢。」

他的嗓音是如此温柔。

「…………」

对局结束之后,迟了这么久我的手才开始发抖。我松开了头发。

早已遗忘的胜利滋味…………刺激实在太过强烈。

简直就像灌入烈酒一般,浑身逐渐发热。

支配全身的喜悦,带来了更甚于毒品的极大快感。

「事先声明,我可没有手下留情,是我无法应对银子你祭出的好棋。你是当场想到那些棋步吗?」

「…………有一些是事先思考过的棋步……」

我本来就认为自己有胜算。

职业棋士之间的对局胜负没有绝对。说到底,下练习将棋时,面对已经成为龙王的八一,我依然有三成胜率。

而且据说将棋这款游戏,纵使长期休假也不容易导致棋力下滑。

由于会因为研究不足而败北,因此休息愈久愈不利……但对我而言,让身心好好休息或许更为重要。

「不过我饱受冲击呢。」

「因为输给我吗?」

「不,只是好奇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结婚吗……?终盘时你甚至散发出杀气呢。而且还不花一秒连续下子。」

「!?不、不是这样……!」

我只是因为太过开心、太过幸福,才会忍不住像小孩子一样喧闹……!

「那么,请收下奖品吧。」

语毕,八一将摆在盘侧的盒子递给了我。

我早已忘了那个盒子,也压根儿不放在心上。

现在我满脑子只想着该如何解开八一的误会。

「哎,八一,这是什…………么……………………」

我打开了盒子。

看见放在里面的东西之后──────我的心脏差点停止。

「这、这个…………这是…………!!」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亲眼见证了步梦求婚的光景。」

九头龙八一是职业棋士。

职业棋士总会判读未来,并设下陷阱。

「我认为奇袭是求婚最好的方式。释迦堂老师表面佯装冷静,其实内心应该深受动摇才对。步梦唯一的失败,在于对方没有收下戒指。」

于是八一拟定了对策。

因为职业棋士会根据其他人的失败,思考改良棋步。

「那已经是银子你的东西了。不许退货。」

八一指着装在盒子里的戒指,并如此强调道。

我完全落入了陷阱。

落入了………………世界上最温柔的陷阱。

☗ 先后顺序

「这枚戒指…………是怎么回事?」

「先前不是送过你手表吗?其实在那之前我就订制了这枚戒指。」

「咦……?」

那是银子突破三段循环赛之后不久的事。

我立刻为了与她订婚而偷偷订制了对戒,并十分珍惜地保管着。

「我还不晓得尺寸就乘势订制了戒指。不小心将这件事告诉万智……供御饭小姐之后,她表示『突然送戒指会吓到她的!太沉重了!』,于是我遵循她的意见送了手表。」

「啊啊……怪不得。我就觉得以八一你来说,品味未免太好了。」

嘴上称赞我品味好,银子却立刻拿下手表并收进抽屉中。咦?她好像有点生气?

难不成……她在嫉妒万智?真可爱……

「你知道我初次认真求婚的对象是谁吗?」

「桂香姊。」

「没错。当清泷家的大家一起享用祖父送来的米时,我以『要是和我结婚的话,桂香姊每天都能吃到这种米唷!』这句话向她提出邀约。而且还挺认真的。」

「桂香姊也格外认真地说了『真是个好主意呢~』……」

银子的声音又变得更加冰冷。看来她果然在生气。

为了挥去愈发险恶的氛围,我极力以开朗的口吻如此说道:

「所以,银子你意下如何!?」

「我意下……如何?」

「大哥已经就职,弟弟也在大都市的住宿制学校就读。他们两人都不打算回到福井,所以由我继承传承自祖先的宅邸及农田也不成问题。」

「能住在那间大房子吗?」

「没错!还附赠美丽的梯田呢。而且附近的水田都因为高龄化缺少负责人,不用多少钱就能买下来。扩大规模就能提高收益,想必可以大赚一笔。至少我们一家肯定能够温饱。所以和我结婚吧!」

「意思是要舍弃将棋?」

「没错!把将棋忘得一干二净吧。反正在我们活着的期间,AI就会彻底解析将棋,职业制度也将随之消失。执着于那种东西有何意义?而且并非东京亦非大阪,在水、空气及星空都很洁净的地方生活,银子你也会更加有精神。已经不需要再消耗生命战斗了!」

「真棒呢。」

「嗯。」

「但是不可能。」

「……嗯。」

两人一起说出口之后,我再次深刻体认到一件事。

我们不可能舍弃将棋。绝对不可能。

所以我说不出『用不着下将棋,我也喜欢你』这句话。

即便名为职业棋士的存在自这个世上消失……我恐怕也会继续下将棋。

「那你为什么选在这时候求婚?」

面对银子理所当然的疑问,我如此回应道:

「我察觉到了,凡事都有先后顺序。」

「先后……顺序?」

银子应该也明白我的意思才对。

棋士有时会不小心把必须先下的棋步推迟几步。

判读到未来的局面之后,当棋士准备祭出下一手时,却不小心下了之后才要下的棋步。这是恍神而导致的失误。有时我们甚至会因此而败北。

这正是我所犯下的失误。

「当银子你从我面前消失,连爱也离开之后,我深受动摇……我犯下了错误。」

「什么错误?」

「我应该更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才对。我打从一开始就应该与你缔结约定。」

我走下床铺并当场跪地。

「空银子小姐。」

接着我用自己的手握住银子拿着戒指盒的手,并提出请求。

「请和我结婚吧。」

总算说出口了。

耗费这么多时间才传达出如此简短的几个字,实在太慢了……不过终于能好好表达自己的心情,使我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我当然也满怀不安及期待。

我宛如在对局时祭出胜负手一般,表面佯装平静,但不知道她究竟会给予什么回应,使我的心脏剧烈鼓动到几乎要破裂。

听到我的请求之后,银子她………………陷入了沉默。

「…………」

「不、不行吗?」

这可是我拼命思考的求婚方式……

时机果然还是不对吗!?

「确实,我或许太过急躁了。说到底,现在男女都必须年满十八岁之后才可以结婚,所以最快一年之后才能登记……假如你希望等回归棋界之后再说,我当然愿意等!但我还是认为现在必须清晰地传达自己的心情才行…………所以我也想听听银子你的想法!」

「那么……告诉我吧。」

「什么事?我什么都愿意说!」

银子俯视我的脸,眼睛眨也不眨地提出要求。

「当我不在的期间,你和哪个女人发生了什么事,给我全部说出来。」

我当然不花一秒如此回答:

「我没和任何人发生任何事!自从在那片星空下告白之后……不!自从初次在师傅家相遇之后,我心里就只想着银子你──」

「这个。」

银子从书柜拿出了我初次出版的书。

一张类似书签的细长纸条夹在书中。她用指尖夹住那张纸并轻轻挥舞着。

正面写着『谨呈』两个字。

接着银子模仿那个人的口吻,道出了写在背面的文字。

「『要是不快点回来,那个人会被我抢走唷?』抢走是什么意思?她要从谁手中夺走什么?」

完蛋啦──────那个女人竟然把这种东西送给银子!?

「毕竟万智小姐是我的责任编辑,所以她当然只是开玩笑的!你也知道那女人的个性嘛!」

「这张作者近照。」

银子指向书本的封面摺口,继续发动猛攻。

「这是什么时候、谁、在哪里拍的?」

「………………」

她真的……把这本书读得滚瓜烂熟呢……

这毫无疑问是饱经研究的一手。银子犀利的反击技使我哑然失声。在短时间内撑过凌厉攻势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坦承真相。

「……在天桥立旅馆闭关工作时,我们两人一边在沙滩追逐一边拍的。」

啪──!

不花一秒袭来的巴掌,猛然拍向我的右脸颊。

「好痛!等等!?是你叫我坦承的耶!!」

「你的罪行不会因此消失。」

倏地……

银子静静地竖起了左手的一根手指。

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一出局。

「说到底,八一你现在住在哪里?我听桂香姊说,之前那间公寓为了重建工程,让所有居民离开了。」

「就、就是说啊!很过分对吧!?我因此被赶了出来……而且还是在除夕夜的半夜!!那是个寒冷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夜晚,甚至还飘着雪──」

「你现在、和谁、住在哪里?」

「………………西宫北口的高层公寓……和天衣……住在一起…………」

啪──!!

这次轮到左脸被猛然敲打。痛到连耶稣都会流泪。

「但、但是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晶小姐也一起住……只是当室友而已!感觉就像共生公寓!」

即便我拼死解释,银子依旧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两出局。已经没有退路了。

「有其他话要趁现在说吗?」

「自从银子你休场之后,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啪──!!

「好过分!我明明说什么都没发生,为何要揍我!?」

「这表示休场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对吧?」

……好敏锐!

不过那个秘密过于重大,我实在无法坦承。此时此刻,我的脸颊已经证明即便老实坦白一切,也不见得能获得谅解。脸颊直到现在还疼痛不已……

「不说就算了。反正我早已锁定候补人选。」

只见银子开始操作手机。她是认真打算揭穿我吗!?

要是与外界断绝联系将近一年的《浪速白雪姬》突然来电,而且还向对方确认『你曾经和九头龙八一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想必会让世界掀起一阵大骚动。

于是我下床正坐,如等候斩首的罪犯一般低头坦承。

「其、其实…………」

「其实?」

「天衣…………夺走了我的唇…………」

「顿死吧你这垃圾废物!!」

手机飞向了我的后脑勺。万一击中要害,可是会死人的!?

「用东西揍人违反规则!!」

「告白之后又和其他女人接吻才违反规则吧!而且还是和小女孩接吻!?你早就违法了!以死向国家谢罪吧!!」

「因为我遭受了奇袭嘛!不回避奇袭,接受它并获得胜利才是职业棋士应有的态度吧!?」

「你把接吻视为奇袭啊?不愧是龙王,真会狡辩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夏、夏天…………」

「哪个夏天?今年?」

「去、去年…………商店街的夏日祭典结束后……」

「当我因为三段循环赛痛苦到想死的时候,你竟然和小学生弟子卿卿我我……?」

银子错愕不已。这种说法听起来,我简直就像最差劲的废物嘛……或许事实正是如此没错……

第三根手指竖起。

三出局。攻守交换。

结束了────…………

「……………………………………………………很抱歉………………」

我所能做的事,只剩下正坐于地板并不断谢罪。

好奇怪……这明明是帅气的求婚场景才对……

我理应从步梦的错误中学习并获得了成功……想不到却沦落比步梦更凄惨的结果……

「先后顺序啊……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咦?

「你先对其他女人出手之后才向我求婚对吧?为了避免后悔,你决定先尽情宣泄欲望。该不会是因为被她们甩了,你才转而仰赖我吧?」

「不、不是的!我是真心喜欢银子你!」

「那就告诉我吧。」

「已、已经……没有……其他────」

「不对。」

银子转过头去,迅速地开口说道:

「清楚地说出非我不可的理由。」

☖ 实验品

我以为自己明白那名少年有多么强大。

然而实际对峙之后,我才深知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天真。

「好强。」

我目光落在棋盘上,下意识流泄出声。

以相雁木作为开场,持后手的少年祭出右玉并不断地组织阵形。

自从成为职业棋士之后,这名少年至今从未在公式战采用右玉。

──是为了抹消我在相雁木战的优势吗?

起初我是这么想的。

然而随着阵形逐渐组织完整,我总算体认到自己的想法实在过于天真。

「好强……」

我反刍似地再度低喃一次。

枥创多四段。

这名少年年仅国中一年级,尚未迎来成长期,身形相当娇小,然而他的将棋已经十分成熟。

说到底,右玉堪称力战的代名词。

少年明明采用了定迹尚未完整的战术,却在短时间内不断祭出棋步,彷佛定迹早已完成一般。

而且他还完美地保持了局势平衡。

──与我永远的劲敌《西之魔王》相比,说不定……?

不愧是从星云战最底层赢得十连胜的对手,丝毫没有破绽。

他的将棋完成度,简直就像反覆经历过好几段人生一样。

──宛如愚妹喜欢的转生动画主角……

超过五十手之后,双方的阵形已经呈现饱和状态。

接下来就看何方、在什么时候,会在明知不利的状况下发动攻击。

抑或者……选择千日手,以其他战型重启棋局。

──届时我将丧失先手优势。对少年而言应该是求之不得的发展……

由于这是快棋战,因此时间有限。

「神锅帝位,您已进入第五次思考时间。还剩余五次。」

「……明白了。」

在这座严酷的战场,连『犹豫』都过于奢侈。早在于棋盘前就坐之前,就应该制定好方针才对。

──我不是早就决定好,必须等到最后一刻才发动攻势吗……!

于是我遵循方针。

「嗯!」

我只让左方的香车前进一格,积攒力量直到最后一刻。不能畏惧对手的力量而失控,我要贯彻自己的将棋。

「原来如此,即便这样仍然选择手待啊。」

少年如此低喃,祭出了令人意外的下一手。

「让右玉再次返回中央……?」

「相雁木为后手有利。」

那一手蕴含的意义,显然比我的棋步更为重大。

局势平衡首次瓦解了。

它只代表一个意义。

「这是《淡路》推导出来的结论。神锅老师您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吧?既然您明知如此也要采用雁木,就请您拿出相应的实力。」

「不用你说!」

尽管词汇经过修饰,但少年那番话的意思正是『放马过来吧』。

显而易见的挑衅。破绽太明显了。

是陷阱的可能性很高。抑或者连少年都尚未研究透彻这个局面……无论如何,重重困难肯定等在前方。

「然而我是帝位!从宿敌手中夺取头衔的我背负高贵的义务,必须下出与这座王冠相符的将棋!!」

「嗯,若非如此,我可会感到很困扰。」

勾起一抹浅笑的少年,几乎是立刻就祭出应手。

「因为您是实验品。」

实验品?这是什么意思?

──别思考多余的事!全神贯注于胜负上!!

我们同时互相攻略端边,双双作成と金。

这个发展对让玉返回中央的少年有利。

「那我就左右夹击并击溃他!!」

我将自己的判读及骄傲贯注于手番,一点点地消耗时间并直接锁定少年的玉!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燃烧吧!!我的盘面宇宙!!」

我使用手中所有炮弹,朝后手玉发动总攻击!视野因为硝烟及尘土而模糊,接连而来的复杂局面令人难以判断局势优劣。

不久之后……后手玉的四周逐渐清空。我慢慢地能看清局势了。

──距离目标还差一步……!?

尽管成功达成了下一手成诘,但我方攻势已到此中断。

那瞬间,少年开口了。

「反击的时间到了。」

他的棋台上有两枚角、两枚金、桂马及步。

武器很丰沛……不过我方握有两枚能够横向进攻的飞车,应该不会立刻遭到将死才对。

「可别轻易投降唷。我也有想测试的东西。」

「无论局势多么不利,我玉都会不屈不挠!纵使持续逃跑至第五百手,我也不会败北!好好品尝一下我与魔王决战时的毅力吧!!」

「我今天想下的可不是那种将棋。」

「什么!?」

持有手番的少年,用舌尖润湿他异常赤红的唇瓣。

「好了……面对头衔保持者,我能办到吗!」

他双手握拳。

接着少年将双拳抵在榻榻米上,深深地朝棋盘前倾身体。

这明明是我初次见到他的那种姿势……但不可思议地却感到很眼熟。

「这样──────」

「!?」

少年的身体开始缓慢且细微地前后摇摆。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难不成……

这难不成是……!?

「难、难道说…………他想做出和《龙王之雏》相同的事!?」

他想判读诘棋路吗!?说到底,这个局面存在诘棋路吗!?

然而──

等在之后的骇人发展,远远超越了我的疑问。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少年的手缓缓地伸向棋盘深处。

宛如死神镰刀一般,伸向了我的颈部────!!

☗ 趣向手顺

现代将棋最重视的训练手法是什么?

「枥四段,您已进入第八次思考时间。还剩余两次。」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首先是『练习将棋』。

既然公式战是与人类对战,就必须保留与人类下将棋的时间。

过去的话,其次会是『排列棋谱』,但现在不需要特地在棋盘上排列其他人下的将棋。

因为AI的将棋更为正确,大家反而只参照AI。

所以最近大家更重视『记忆力』。为了将AI无限孕育的定迹及评价值正确无误地记在脑海,记忆力不可或缺。话虽如此,增强记忆力的训练方式仍属于未知领域,大家都还在努力摸索,所以关于记忆力,目前没什么特别能做的事。

绝对不会被列举的项目则为『诘将棋』。

过去我也赞同『不需要诘将棋』这个说法。诘将棋根本毫无意义。因为实战中不会出现像诘将棋那么复杂的手顺。

然而这几天,我却一直专注于诘将棋。

「五十五秒────……枥四段,您已进入最后的思考时间。没有剩余次数。」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之所以耗费时间在没有意义的训练上,是有理由的。

我在盘面揭示了理由。

首先用と金进攻玉,施加王手。

要是叫吃它便会将死,因此神锅哥当然只能让玉向右横移逃跑。

我所选择的棋步充分体现了『※追杀王手』这句格言,乍看之下是典型的坏棋,即便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神锅哥依旧毫不迟疑地让玉逃跑。(译注:盲目地施加王手,有时反而会使局势恶化。)

然而目睹下一手之后,他的指尖停止了动作。

「唔……什么!?」

我打入持驹金,追逐逃跑的玉,再度施加王手!

──他肯定没有预判到这一手吧?

「竟然为了继续施加王手,白白送上金!?」

「点数很高吧?」

通常用金横向进攻时会伴随飞车,才不会平白被对手叫吃。

然而这枚金没有伴随飞车。

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判读诘棋路至关困难。就像攀岩时不绑救命绳索一样,伴随着危险。

正因如此,对承受王手的那一方而言,这个手顺将成为盲点。

神锅哥以打颤的指尖,让玉朝右方逃跑。

「这、这种…………和诘将棋没两样的手顺,竟然会在实战中发生……」

「这是名为『送金』的手顺。当然,这才是我的真正目的。」

严格说来,纵使叫吃这枚金也不会立刻将死。

但要是叫吃它,先手毫无疑问会败北,所以神锅哥无法叫吃它。怀抱微弱希望的神锅哥只能朝上方逃脱,以2筋为目标不断向右逃亡。

不过就算他抵达目的地,也无计可施!

「还没有!还没结束!!」

在三十秒将棋中,很难像一分将棋那样判读复数筋。一旦对手祭出偏离判读的棋步,就不可能寻觅出直觉以外的棋步重振旗鼓。

所以神锅哥只能依照原定计画,持续让玉向右逃跑。

他打算从2筋的逃脱路径前往上方,像与八一哥的帝位战第七局一样,使棋局演变为持将棋或使用宣言法。

不出所料,先手选择了2七玉。

──就是这里。

面对像地鼠一样从地底探出头的玉头,我把持驹的金当成槌子,打算将它敲回地底──

「我当然不会选择那种平庸的棋步。」

我从棋台拿起角,然后打入玉的下方。

「3、3八角!?」

神锅哥以尖锐的声音呐喊道。

「从玉的下方施加王手!?不!在那之前……居然把角摆在我的飞车前方……!?」

「来,请叫吃我的飞车吧。」

我平白献上了角……当然不可能。

这次棋子交换完成之后,我就能让横向滑到此处的金继续施加王手,同时亦能叫吃飞车。所以接下来我只需要投入手边剩下的持驹,朝玉发动猛攻即可。

后手丧失持驹的角,却借此将死了先手玉。我从很早以前,就锁定了这个难以凭感觉理解的致胜一手。

如何?很像诘将棋对吧?

「………………」

帝位失望地垂下了头。

神锅哥也知道自己已经败北。

但他仍旧下到了最后的最后。恐怕因为这是电视棋战,他想让观众见识我编织出来的诘棋路吧。

得让我在盘面创造的奇迹,展示于众人面前。

「我认输了。」

我在返回初形位置的先手玉头升变成银之后,神锅哥再度披上他脱下来的斗篷,以清晰的嗓音宣告认输。

王手的次数为十九次。

我剩余的持驹仅有一枚步。

要是在不剩一枚步的情况下将死玉,就是货真价实的诘将棋了,不过现阶段这样就是极限。

由美丽手顺孕育而生的美丽终局图就摆在眼前。

「截、截至……第一四四手为止,获胜者是…………枥四段…………」

对局开始前流畅朗诵规定的记录员鹿路庭女流,转而以颤抖的声音宣告对局结束。

「……好想死。」

朗读棋谱的奖励会员自暴自弃地低喃一声。

毕竟远比自己年幼的国中生,竟然能在快棋战中以这种方法战胜头衔保持者。亲眼目睹这幅光景,他想必忍不住涌现一个想法──

『我的存在究竟有何意义?』

然而遭到年轻四段讨伐的神锅步梦帝位本人,自始至终都堂堂正正地抬头挺胸。

我们马上展开了感想战。

「……能从你设下圈套的地方开始检讨吗?」

「当然可以。」

不只公式战,这是我们人生头一次隔着棋盘与对方下将棋。甚至是我们首次交谈。

听完神锅哥在感想战揭示的棋路之后,我又更加理解他了。

「我隐约明白八一哥为何和您意气相投了。」

缺乏棋感。

终盘也无法判读出令人惊异的棋步。

我心想……原因正在这里。

「因为八一哥格外喜欢有毅力的人。他知道要是对手缺乏毅力,当他拿出真本事之后,对手将再也不愿意认真与他对局。」

「…………」

「除了您以外,八一哥想必曾经有其他意气相投的同伴,但是依然留在将棋界的人只剩下您,所以您才得以成为八一哥的挚友……对吧?」

简短的感想战结束之后,神锅哥将棋子收拾完毕并再次郑重敬礼致意,接着静静地自座位起身。

我则留下来接受胜利者采访。

目送纯白的背影离开摄影棚之后,我如此心想。

──八一哥肯定不明白吧。

被誉为《次世代名人》的神锅步梦帝位富有毅力又深爱将棋,更是与八一哥同世代的友人。

有那种人在身边是很幸福的事。毕竟我没有同世代的竞争对手。

不过……悲哀的是,这份幸福只属于八一哥。

天真无邪地与同世代职业棋士结交为友并阐述爱情的他,没有察觉那天真无邪的个性有多么罪孽深重。

「近在身边的人,才是最痛苦的人。」

☖ 我愿意

至今为止,我曾思考过数百、数千次。

──八一为何选择了我?

身体虚弱又缺乏将棋才能。

样貌也不符合八一的喜好。

我对他做过许多过分的事。殴打、猛踹他,还用恶毒的话语痛骂他。

而且我肯定……没办法赐与八一理想的未来。

我能办到的事,顶多只有把头发留长而已……

「告诉我,为什么非我不可?」

所以我想听听他的答案。

「…………」

八一沉默一段时间,再次坐回床上,仰望半空中并开始阐述。

「……奖励会时代,我曾参与过十五次攸关对手退会的棋局。」

他道出了出乎意料的话。

我对后续感到好奇,不发一语地倾听八一的话语。

「那十五次我都斩下了对手的首级。对局前以及对局后,我都不抱什么感想,只是天真无邪地为胜利感到欣喜……因为当时我只是小鬼头,不清楚那些胜利意味着什么。」

关西奖励会有重视气概及毅力的传统。

当我成为段位者的时候,这个传统已经近乎废除,不过当八一※入品时,那种传统尚未彻底消失,所以面临重要对局之际,可以由本人选择对手。(译注:自1级晋升初段。)

下了十五次攸关退会的将棋,是相当罕见的事。

所以干事或那些对手──

其中一方肯定是这么想的:

『要是在最后败给九头龙八一,就能干脆放弃将棋。』

这表示八一的才能正是如此地出类拔萃。换作师傅的话,肯定会说『这是令人备感荣誉的事』吧。

「不过从某个瞬间开始,我突然对此感到恐惧。」

八一低喃出声。这是我头一次从他口中听见这种话。

我作梦也没想到,师弟竟然会对下将棋感到畏惧。毕竟他才是为别人带来恐惧的天才……

「大约是从桂香姊开始惧怕年龄限制,镜洲先生也开始过半胜率延长的时候。」

「八一……」

仅仅一局将棋便能改变他人的人生。奖励会正是这种地方。

女流棋士肯定也对我怀抱类似的情感吧。

令花立老师扭曲,男鹿小姐也因为我而辞去女流棋士身分。当时我和八一一样年幼,无法理解她们的痛苦。

直到我在三段循环赛饱受折磨为止……

「成为职业棋士之后,我曾遇过几个气魄更甚于我的对手。每当那种时候,我就会开始思考对手的事,无法好好下棋。于是我决定只专心思考将棋的事……然而棋局结束之后,我果然还是会感到痛苦。」

对局结束之后,心思远离将棋的瞬间必定会到来。

即便排满练习将棋或VS,那个时刻也终将来访。只要我们拥有人类的心,就无法逃离这个命运。

「当时我心想,银子你肯定也与我相同。你之所以表现出冰冷的态度,是因为倘若与其他棋士变得亲昵,只会让你厌恶自己。对吧?」

「…………」

「我们很笨拙,除了将棋以外什么也不会,也只能透过将棋结交朋友,但与此同时,将棋又是我们战斗的手段。这个矛盾……一直让我很痛苦。」

八一所说的痛苦,想必存在所有胜负师心中。我看过好几名前辈在奖励会心灵受挫,其中亦有被众人视为天才的人。

我则是身体比心灵先一步崩溃……

「变得害怕斩下别人的首级之后,我脑海总是会浮现出银子你的脸。」

「……我的……脸?」

「因为我的心很软弱。即便想相信自己,也无法彻底相信,所以我想依靠心灵比自己更强大的人。依靠比师傅更严厉的师姊。」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正当我打算开口抗议之际,我僵住了。

因为八一表情骤变,突然放声呐喊。

「就算被其他人讨厌也没关系!无论对手多么不幸都与我无关!只要银子你愿意站在我这边,我就能变得更强!」

……真是个笨蛋。

这样岂不是表示,他是为了将棋才想和我结婚吗?简直就像为了恳求胜利的免罪符,才向我求婚。

这种将棋笨蛋肯定一生都无法结婚。

所以────

「…………我愿意。」

「嗯?你刚才说什么?」

「好好听清楚,笨蛋。」

所以我非得与他结婚不可。想不到我回覆之后,八一竟然没听见最重要的那句话。

害羞到难以忍受,双颊炽热不已。

我松开马尾并用头发遮掩脸颊,避免他看见我面红耳赤的模样。这是我头一次庆幸自己留了长发。

光凭话语,笨蛋是无法理解的。得采取行动才行。

于是我将戒指戴上自己的手指。

戴在左手的无名指。

「松松的。」

「因、因为我买戒指的时候,不晓得尺寸……」

顺带一提,店家似乎能免费修改尺寸一次。虽然是笨蛋,但他好歹已经事先调查过了。

「所以,我们一起去量尺寸吧。」

「…………岂不是得多跑一趟吗,笨蛋……」

语毕,我点了点头。

☗ 触发「请把女儿交给我」事件

「从孩童时代,我就亲眼看着你们凡事都靠将棋决定──」

彻底出乎意料的声音传入耳际。

「不过身为母亲,我无法容许你们连这种事都用将棋下判断。」

「「!?」」

我连忙望向声音的来源……一名女性正倚靠于门边。

是银子的母亲。

和女儿同样拥有银发的她,用色泽比女儿更加冰冷的双眸凝视着我们。

我因那道视线而打颤,提出疑问。

「你……你从什么时候……?」

「大约中盘左右吧?不过我完全不懂将棋,或许搞错了也说不定。」

从那么早以前就在了!

意思是终局之后的对话,完全被她听见了……太好了,这下就省去解释的工夫了!

我当然不可能这么想。

先后顺序彻底搞错了。

「一旦扯上将棋,你们就看不清周遭的状况。这点从小时候就毫无改变。」

「万、万分抱歉……」

我在儿童大赛经常与银子的母亲碰面,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和她聊过什么。至于银子的父亲,更是连长相都不记得。我在大赛中下了什么棋步,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马……妈妈。」

银子深受动摇,差点在我面前称呼「马麻」,好可爱。

「我们才没有单凭将棋判断。我们当然已经好好谈过,也打算和妈妈及爸爸商量……」

「我明白。能让我和八一单独聊一下吗?」

「…………嗯。」

银子坦率地离开了现场。

我用目光示意『没问题的』,接着从床上起身,与母亲……笙子小姐四目相交。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即便如此,你依然想和我的女儿在一起?」

「当然。」

「……我人生中做过许多后悔莫及的事。虽然有令人开心的事,却远不及后悔的次数。对于像你这样的成功年轻人来说,也许难以理解我这段话……」

「…………」

我没有反驳,亦没有退让。

「与前夫结婚、生下孩子、让孩子下将棋、允许她进入奖励会,每件事都令我后悔不已。因为那孩子……银子因此而饱受痛苦。你明白吗?当那孩子表示『我想这么做』、『我想那么做』的时候,我没有出手制止,所以她才会痛苦到几乎想死。」

「意思是假如认同银子和我结婚,也会让她感到痛苦吗?」

「没错。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尽管我想这么回答……

但现在的我,没有资格否定笙子小姐这句话。

不,我本来就无从否定。

「银子或许会感到痛苦。和像我这样只会下将棋的男人在一起,将使她更加无法远离将棋。然而我能做的事,就只有和深受痛苦的她继续下棋。」

「既然这样──」

「但是──」

我强而有力地道出下一句话。

「我更不愿意见到除了我以外的人待在她身边。」

「唔…………」

听见我这句话,笙子小姐流露讶异的神情。

「我的师傅……清泷钢介在某一天突然失去了妻子。听过他的往事之后,我才恍然大悟。相信对方并静静等待或许很重要没错……但我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在逃避而已。」

将目光从残酷的命运别开,用将棋来逃避一切。我自以为这么做是为了银子与全世界对抗。

正因如此,我才会败北。

我逃跑了。逃离银子,逃离将棋。

而现在的我不会再选择逃避。

「银子的喜悦、悲伤以及痛苦……倘若她得与某人共享这一切,我希望对象是我。我希望那女孩的一切都属于我。」

这句话或许会使我往后的人生发生重大改变,但是道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因为我心意已决。

「我相信银子也与我怀抱相同的心情。」

我们是棋士。

靠下棋为生的我们,习惯把任何事都视为胜负之争,尽管只是一点小事,也想决定输赢。

将棋极为残酷,无法仰赖运气,只能凭实力一决胜负。

要是持续败北的话,就会养成习惯。即便看见诘棋路也不敢出手。

「银子还不习惯幸福,所以即将掌握幸福的时候,她反而会选择其他棋步。在抵达幸福的前一刻,她总会走向其他道路。身为母亲的你也一样吧?」

「…………」

「我深爱着那女孩。由我来矫正她的错误,就能令她更加幸福。」

「多么傲慢,又富有自信。」

「很抱歉……不过,将棋棋士就是如此。」

要是战斗之前就计算胜率,任谁都不愿意与强者战斗。我们只能相信自己并持续奋战。

「虽然不晓得你是否愿意相信,但我至少能在盘面上证明这一点。」

「证明你的力量?」

「不,不对。」

我摇摇头并如此说道:

「证明将棋的力量。」

我不会用言语,而是用将棋传达自己的决心。证明我能承受所有苦难,凭死缠难打的毅力跨越一切。

「真的可以吗,八一?」

「……是。」

我点了点头,终于道出了那句话。

「请把女儿交给我…………这句话有点不太对呢。」

亲口说出来之后,总觉得不太对劲。

我可不打算从她身边夺走银子。

这句话肯定更加合适才对──

「请你也与我共享苦恼吧。当然,也包含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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