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预防针
「临时……棋士大会?」
「没错。」
这里是东京『雏鹤』的和食餐厅。
小天与我并肩坐在吧台席,向我转达她与珠代老师的师傅兼专务董事雷蒙德九段商量后的结果。
小天在吧台上摊开临时大会的召集通知单。
「一个月后,将在那场大会上讨论职业资格考试制度化的议题。我们打算趁反对派集结起来之前主动出击。本以为雷蒙德只是个讨人厌的男人,想不到竟是个手腕高超的胜负师。」
「我该怎么做才好?」
「在大会上发表赚人热泪的演说。」
「咦咦咦──!?」
演说!?而且……必须赚人热泪!?大家明明那么讨厌我!?
「不、不行不行不行!!我办不到!!」
「开玩笑的。」
小天不苟言笑地甩了甩手。
「我对在即位仪式上向所有职业棋士找碴的你,完全不抱一丝期待。参加大会时,你乖乖坐着就行了。」
「呜……」
当我失落不已时,在吧台后方做料理的爸爸『嗯、嗯』地点了点头……待会儿请妈妈训斥他几句吧。
「你的工作将在大会召开之前全部结束。『在公式战获胜』──你只需要做到这件事。」
「……意思是我不能连败对吧……对不起……」
瞧见我失落的神情之后,小天略显尴尬地迅速开口。
「你面对职业棋士已经超过十连胜,对手甚至包含九段的前任头衔保持者,实绩方面本来应该不成问题才对。不过近期的对局给世人带来不好的印象,也是不争的事实。」
「因为我……败给了坂梨老师对吧?」
「惨败给刚成为职业棋士的自由阶级棋士,给人的印象很差。毕竟接受考试之后,你应该会被编入自由阶级。」
即便小天道出『惨败』这个词汇,我也不感到沮丧。
毕竟我与坂梨老师的差距正是如此遥远,最近网路将棋也败战连连。
不过这也意味着除了职业棋士及现役奖励会员以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强者……打造一条道路,让那些人无须在意年龄也能成为职业棋士,绝不是错误的决定。
「你败给了自由阶级,不过有一名对手,能抹灭这个不好的印象。」
「枥创多四段……是吗?」
「你还记得吗?我曾经在关西将棋会馆的棋士室向他提出挑战,结果输得落花流水。」
「当然记得!毕竟那是我们棋士室出道的日子。」
当时我们才刚成为女流棋士。
枥四段那时仍是奖励会二段。
年龄差距为一岁。
然而从那个时候起,我们之间已经有着压倒性的棋力差距……
「小天你有自信战胜现在的枥四段吗?」
「在和你交战之前,我确实有自信!当时我认定自己不会再败给任何人。不过现在……我恐怕已经丧失了优势。」
「……?」
「虽然我输了,但你能够战胜他。毕竟生石充及空银子都曾经赢过他。」
「咦?为什么?」
「他比较不擅长应付序盘拙劣又死缠烂打的将棋。」
这是在挑衅我吗……?
「舞台为快棋战,而且是电视棋战。还有解说人员在场。我已经安排了对你较为友善的解说员及助讲员。」
「咦!?是谁!?」
「你就好好期待当天的惊喜吧。」
咦咦~?真教人在意……
难不成………………是师傅?
假如真是如此,我肯定会很紧张……!
「即便最后败北,要是你能下一场好棋,接下来就看解说员的技巧…………不,这样不行。」
小天以锐利的眼神凝望我,刚才为止的和睦氛围霎时变得紧绷,她以命令式的口吻对我说道:
「你一定要获胜。一旦败北,你的挑战将就此结束。」
「……!」
没错。对棋士而言,不存在可以败北的战斗。
「谢谢你,小天。我一定……会获胜的。」
「为了取胜,从这个瞬间开始必须做一点安排。接下来我会告诉你内容。」
安排?
研究方法之类的吗……?
「你要牢记『死亡旗』。资料都在这台平板电脑里。」
「唔!?但、但是……!」
「爱。」
小天以不容异议的声调说道:
「你对自己逐渐衰弱的判读力感到不安。无论那是不是事实都无关紧要,问题在于你不安的精神状态。」
「我明白小天你的意思…………但是……」
「你究竟在拘泥什么?唯独自己知道必胜法(答案),令你内心感到纠葛吗?」
「……小天你是自己从原理开始思考死亡旗、自己准备电脑、钱也是自己支付的对吧?但我却什么也没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渴望公平对战,可说是将棋棋士的本能。
因为将棋是几乎与运气无关的游戏。
之所以选择这款游戏,本来就是希望与对手公平竞争……
「然而人类早就跨越了那种纠葛。」
「……!」
小天以严厉的口吻如此断言,使我内心产生了动摇。
「用并非自己出钱制作的将棋软体进行研究,并借此赚取金钱。职业棋士早就对此不抱抗拒感。年纪愈轻,抗拒感愈淡薄。倘若是史上最年轻的职业棋士枥创多,绝对不会回绝我的提议。」
「啊…………」
「雏鹤爱与枥创多的差距就在这里。胜负在战斗之前就已经揭晓。」
才能、经验、努力。
小天道破了我的问题其实更加基本。
「对胜利的渴望,以及为了探求将棋真理,能够轻易舍弃伦理道德及自尊的觉悟。这两方面,你根本比不上他。再加上──」
小天道出了冲击性的发言,使我的心脏差点停止。
「枥创多毫无疑问知道死亡旗的存在。」
「咦咦!?他、他怎么知道……?」
「透过调查我的棋谱。你看过他与神锅步梦的对局吗?他的终盘简直就和你一样,爱。」
「………………」
「我早预料到直觉敏锐的人迟早会察觉死亡棋的存在……死亡旗确实是现阶段的必胜法没错,但原理极为单纯。」
不惜运用世界最快的超级电脑得到那令人畏惧的研究成果,但小天却若无其事地批判。
「纵使熟练驾驭死亡旗并获得胜利,也只是一时的。既然死亡旗只是一种知识,使用愈多次,优势就会愈小。因为大家会设法回避有死亡旗的局面。」
小天以前就说过这种话。
由于死亡旗是过于完美的必胜法……因此缺乏发展性。
「不仅限于枥创多,应该还有其他人察觉。为了与那些人战斗,你必须避免踩中死亡旗才行。就好比预防针。」
「预防……针……」
「利用软体进行研究的优点,在于可以回避即死。透过软体研究,你才能发挥原本应有的实力。」
小天就像剥除洋葱皮一样,轻易揭露了我内心那股茫然不安及恐惧的实体。
「恐惧及不安会导致计算力显著下滑。既然人类得知了『死亡旗』这种限定的解答,表示将棋已经无法变回原本的游戏。」
语毕,小天打开平板的电源。
「唔!!」
我反射性地别开目光并紧闭眼帘。
一旦映入视线……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明白了。」
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小天收回了平板。
「我不会再强迫你。取而代之,能答应我一个愿望吗?」
「愿望……?」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眸之后,小天对我说道:
「我想见你的母亲。她很快就要生产了,对吧?」
☖ 预产期
「妈妈!小天来了!」
我带小天来到了旅馆的中庭。
妈妈挺着大肚子,正在那里清扫落叶,并剪除过长的草坪……简而言之,她正在做庭院的工作。
瞧见那幅光景之后,连小天也不由得愣在原地。
「等……!?你、你可以工作吗!?」
「不活动身体的话,体重会增加的。」
妈妈一边动手,一边说道:
「变胖的话,妊娠高血压症状的风险将随之提高,导致我无法在常去的妇产科生产。事已至此还要转院至综合医院生产,未免太麻烦了。」
「你不回石川县吗?」
「我双亲都已经不在了。而且回到石川县的话,不仅得应付邻居,亲戚也会涌进医院。来到都市生产比较轻松。」
一起同行的爸爸插嘴说道。
「妈妈生下爱的时候,也不停埋怨着『想在大阪生产』呢。」
「是这样吗!?」
听到连我也不晓得的情报,使我下意识叫出了声。
爸爸和妈妈曾在大阪住过一段时间。
就读高中的妈妈离家出走,闯进担任厨师的爸爸公寓里……妈妈鲜少谈论当时的事,似乎是因为她认为对教育有害。
但是此刻,我能够想像他们同居的那段日子是什么感觉。
那肯定是他们人生最幸福的时光!
「看来你很习惯东京,真是再好不过了。」
小天从中庭环顾旅馆建筑物,并心满意足地说道:
「不枉费我接下这间旅馆的开发工程。」
………………咦?
「等、等一下?咦?这、这间东京分馆……是小天你建的?」
「「是啊。」」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因为结识了值得信赖的开发公司,我才决定开设分店。毕竟我们和女儿的师妹一生都不会断绝往来吧?」
「与空银子在女王战第二局对战时,我造访了北陆的『雏鹤』。当时我受到亚希奈……不少关照。」
「竟然愿意承认『自己受到关照』,看来你成长了呢。」
「是、是,当时我就是个小鬼头。」
我、我完全不知情……
原来小天和妈妈感情这么要好……
──我……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事。
在公式战获得胜利的是我。
那是因为我只需要思考将棋的事。
但小天并非只想着将棋,也不是一心把我视为劲敌。她在采取行动时,更加放眼大局。
我再次亲身感受到……自己器量有多么狭小,而小天又是多么伟大。
而现在,小天成为了我的友军,没有比她更可靠的生力军了。
「……怎么了,爱?你在生气吗?」
「没有!只是觉得小天你真厉害!」
「谢、谢谢……?」
妈妈用围在颈部的毛巾擦拭汗水,小天望向她并提出疑问。
「所以呢?你何时生产?」
「预产期在一个月后。由于是第二胎,日期有可能提前。」
「一个月后吗……正巧是临时大会举行的时候呢……」
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的小天连忙转移话题。她大概是有所顾虑,不想造成妈妈不安吧。
「性别呢?弟弟还是妹妹?」
「还不晓得。」
「啊!?一个月后就要生产了耶?」
「超音波检查的时候看不太清楚……那个、股间……」
「看不到胎儿有没有小鸡鸡吗?」
小天!?
「是啊。看来这孩子相当害臊。」
「不过那样岂不是很困扰吗?毕竟得准备衣服……还得思考孩子的名字。」
啊!名字没问题!
「我已经想好名字了!」
「由你决定吗?」
「嗯!我准备了一个男孩子和女孩子都适用的名字!」
我还没告诉妈妈。
所以也得向小天保密才行!
「亚希奈,生产……可怕吗?」
「很可怕。」
妈妈点点头。
「阵痛也很可怕。届时说不定需要剖腹生产。有些人甚至会因为生产而殒命。丧命的或许不是自己,而是婴儿。无论再怎么健康,流产或死产的机率都不是零。」
「为何你不惜背负这么大的风险,也要生孩子?」
「因为幸福肯定正等着我们。」
妈妈一只手握着爸爸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搁在鼓起的腹部,接着绽露微笑。
「我无法预见未来,所以才更值得期待。因为孩子能让我见识到自己从未想像过的人生。」
「毕竟第一个孩子非常胡来嘛。」
「没错!」
妈妈欣喜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与爸爸四目相交,并开口说道:
「因为你们赐与了我们至高无上的幸福,我们才渴望变得更加幸福,爱。」
「「唔…………!」」
这句话不只是针对身为女儿的我……
我察觉到小天微微泛起了泪水。
我握住小天的手。
「……小天。」
「什么?」
「我决定了。」
我紧握住她的手,并道出自己的觉悟。
「我要看『死亡旗』。」
「唔……!爱…………」
「我不晓得自己会不会使用它,但是──」
我转向惊讶地望着我的姊妹,并下达宣言。
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我要……变得更强。
「我已经不再恐惧未来了。」
那一天。
我横渡了再也无法回头的桥。
我知道了。
将棋的结论。
☗ 新家
「天衣,我有话和你说。」
久违地返回西宫的高层公寓后,我立刻开门见山地如此说道。
同居的夜叉神天衣罕见地单独待在客厅,「呼~呼~」地朝涌起热气的咖啡杯吹气。
「真巧。」
天衣拿着马克杯如此说道。
「我也有话要和你说。」
「是、是吗?那你先请吧……」
「我卖掉了这间公寓。」
…………………………………………………………啊?
「我几乎以购买价的两倍卖出,能够一口气偿还房贷。收益和我对分,没问题吧?」
「不不不不!咦?那我该住在哪里?」
「你不是打算和空银子搬去其他地方住吗?」
「……!!」
「你想找我谈的是这件事吧?」
「………………………………是这件事没错…………」
「我不会立刻要求你搬走。」
天衣的口吻出乎意料地温柔。
太过温柔了。
「有复数买家,因此价格正节节攀升。这本来就是为了投资而购买的房子,所以我不打算在这里长住。」
天衣深深倚靠于沙发,放下热气腾腾的咖啡并走向我。
她跨上坐在对面沙发的我腿上……于我耳边低语道:
「你也一样吧,八一?」
「…………是啊。」
我们两人是为了弥补内心的寂寞才接近彼此。
天衣是为了弥补双亲的空缺。
我是为了弥补恋人……以及内弟子的空缺。
我们两人透过将棋缔结了师徒关系,这段关系好比同盟……不,应该更接近共犯。
我们利用了彼此。
棋士很习惯这种关系。
无论研究会抑或VS,除非对自己有益,否则根本不会接受。
当利益减少之后,其中一方便会主动说出口。
说出离别的话语。
但是────
「怎么?希望我哭着挽留你吗?」
「我并非……没有这种想法。」
我坦承说出自己的心声。
在这孩子面前,我总是能道出自己的真心话。毕竟纵使我有所隐瞒,也会被天衣识破。算是一种特殊的信赖关系。
「你才是呢,不用哭着求我『拜托别丢下我!』吗?你将无法使用《淡路》喔。」
「那确实令人有些困扰。」
我苦笑一声并继续往下说。
「但是我终于明白,那种方法不适合我。那并非我所寻求的强大。」
「…………」
「比起利用《淡路》成为最强,我更想凭自己的实力击败《淡路》。听起来或许很愚蠢……但对我而言,所谓将棋就是不断挑战不可能的事。」
旁观爱与天衣的将棋时,师傅曾经说过。
『A同学只是遵照别人的指示,以有效率的方式持续学习;B同学则毫无理由地坚信自己的学习方式是正确的,并不断努力钻研。真正能变强的人是B同学才对。』
天衣是A,而爱则是B。
最后获胜的是B……
而B一直信任着她的师傅。
她毫无理由地相信着无法信任自己的愚蠢师傅。
所以────
「所以我有责任夺回来。」
「夺回来?夺回什么?让空银子回到你身边吗?」
没错。我当然也要夺回银子。
只是我还有其他非做不可的事……那件事规模更加庞大,更是属于龙王的工作。
「………………什么嘛,只有自己想通一切…………」
「嗯?你说了什么吗?」
「和我约好,九头龙八一。」
天衣将自己的额头抵上我的额头,并用硕大的眼眸注视着我。
「既然没有选择我和爱,你就有义务证明自己选择的这一手是正确的。要是胆敢下出无聊的将棋……我可不会轻易饶过你。」
语毕,天衣用手臂绕过我的颈部。
「……明白了,我答应你。」
「你真的明白吗?你所选择的可是第三顺位的候补手哦。」
「假如是《淡路》的话,恐怕会给出很低的评价值吧。」
即便她在我耳边如此低语,我也不会再有所动摇。
「但对我而言却是最佳手。」
「…………哼,真教人火大。」
天衣生气地噘起唇瓣,指着我的胸口并开口说道:
「虽然在装酷,但你的睡衣扣错一个扣子了。」
扣子?
她突然说出这句话,使我下意识地低下头………………然而在前一刻,我忽然灵光一闪。
从前她也说过同样的话。
记得当时是领带吧。那时天衣────吻了低下头的我。
「哎呀!我可不会第二次遭受奇袭。」
我没有低头,而是用食指抵住天衣的唇瓣并如此回应道。
「身为职业棋士,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呿……」
天衣不悦地撩起黑长发,接着将手伸向热气腾腾的咖啡。看来我也稍微有所成长了呢。
就在此时,天衣突然发出尖叫声。
「啊!?好烫……!!」
「天衣!?」
奇袭失败而深受动摇的天衣弄掉了咖啡杯,灼热的咖啡洒在天衣的身体上!
「天衣!你没事吧!?」
要是继续穿着洒到热咖啡的衣服,她会烫伤的……!!
在这分秒必争的事态,不容一丝犹豫。
「快脱掉!!把衣服全部脱光!!」
我将手伸向天衣并脱去她的衣服,即便自己的手沾上咖啡也不在乎!
万一手烫伤的话会无法下将棋,而且天衣也将因此而全裸,然而我的脑海完全没有想到那些事。
「很好!因为马上就脱掉了衣服,应该没有烫伤才对!但还是得赶紧用冷水──────呃,咦咦~……?」
……好奇怪。
脱下来的衣服一点也不烫。
不仅如此……甚至相当冰冷……!?
「刚才不是说你不会遭受第二次奇袭吗,职业棋士先生?」
天衣只穿着内衣,一脸若无其事地伫立着。
她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宛如艺术品一般滑嫩…………完全不见任何烫伤的痕迹。
「咦?但是蒸汽……」
「那是干冰。你没做过化学实验吗?」
可、可以用只有国中毕业的我能听懂的方式解释一下吗……?
「只要将干冰扔进水里,便会涌现白烟。自从八一你踏入这个房间之后,我就假装这个杯子里盛着滚烫的咖啡。」
「………………」
为何要做出这种事?
天衣迈向房间角落,并拿出事先藏好的摄影机。
「如何?拍得很好吧?」
天衣把摄影机的萤幕展示给我看。
上面清晰地拍到了──
「看吧,这是九头龙八一龙王脱掉小学女生弟子衣服的证据。」
喂────────────────────────────────────────────────────────!!
「如此一来,你一生都无法忤逆我。刚才的约定可别忘啰?」
「快把档案消除!要、要是这段影片流传出去────」
「你又会在向空银子求婚时被痛殴吗?」
「你到底知道得多详细!?那座设施里有间谍吗?……啊!难、难不成你收购了那间疗养院!?」
「不予置评。我不会告诉你自己的底牌。」
「…………话说回来,晶小姐人呢?」
被她看见我们卿卿我我的模样就糟了。毕竟变态的嫉妒心很重。
天衣一边穿上新衣服,一边回答。
「在东京教育新的小弟…………合作伙伴。」
她刚才说了小弟对吧?
「其实对方是将棋联盟的专务董事。」
「原来是雷蒙德老师!?快住手,别把他卷入黑社会!」
「哎呀?你和他感情很好吗?」
「他对奖励会员很温柔……」
我回想起修行时代,述说道:
「担任他的记录员并帮忙跑腿时,他总会给我们五千圆并说『找的钱就自己留着吧』,所以大家都抢着当他的记录员。」
「赚取人气的方式可真是小气……不是万圆钞票而是五千圆。确实很像会做出这种事的男人。」
「就算是为了赚取人气,就算他很小气,也不能改变他温柔待人的事实。大家都说若非董事是他,肯定无法建设新会馆。」
「……这点倒是没错。」
「新会馆是由你的公司负责建设吧?」
其实新会馆的详情尚未公布,因此棋士之间流传着各式各样的传闻。
尽管室内只有我们两人,我仍下意识压低声音。
「新会馆状况如何?」
「先在千駄谷站对面建造一栋大楼,再使用那里的一楼。」
「入住大楼型啊……」
日本棋院的关西总部也是这种模式。
至今为止无论东京抑或大阪都是坐拥整栋大楼。感觉就像从独栋搬到公寓,令人感到有些寂寞。
话虽如此,那样应该更加便利,管理起来想必也比较轻松。里面会有便利商店吗?
「所以呢?关键的关西又如何?」
「新•关西将棋会馆──」
天衣操作平板并向我展示一张图片。
如高级将棋盘一般的四角形建筑物CG图映入了眼帘。
难不成……就是这个!?
「像现在一样,整栋建筑物都是将棋专用的设施。」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忍不住高声欢呼。
好热血!太热血了!
「预计为五层楼建筑。对局室自不必说,连实况设备也相当充足。为了配合时代,我也预定设置椅子对局室。棋士室与现在同样位于三楼。」
「谢谢你!太感谢你了,天衣大小姐!!」
与我们惯用的关西将棋会馆格局几乎一致。换句话说,就像现在的会馆重生为更宽敞、更崭新的模样。
太感激了……!太感激了……!
「那么……那个,新会馆要建在哪里……?应该不是大阪市内吧……?」
「高槻。」
咦!?
「高、高槻……?」
「你听说过吧?那里因为古坟而名闻遐迩。」
「古坟……」
大阪及奈良古坟太多,使我一时之间摸不着头绪……既然知名的只有古坟,表示那里的全盛期为古坟时代……
「自从那里的遗迹有将棋棋子出土之后,市府就一直积极邀请我们。对方不仅愿意出让站前的上等土地,还可以减免土地取得税及固定资产税,待遇极佳。也多亏枥创多掀起了一股将棋热潮,交涉才能如此顺利。」
税金的话题太困难,我实在一头雾水……总而言之,土地及建筑物似乎都会归联盟所有。
传承自前辈们的关西将棋会馆,将以相同的形式流传给后辈,真是再好不过了。
其余就看关键的将棋能否以目前的形式留存后世……这件事或许才是最困难的。
话说回来──
「……还以为你会选择神户呢。」
「啊?为什么?」
「还问我为什么…………因为离天衣你家很近啊…………」
「神户土地本来就很稀少,才没有土地可以盖区区的将棋会馆。」
区•区•的!
「再说,就连大阪我都感到有点不便了,才不可能挑选更加西边的位置。京都倒还另当别论。」
「那选择京都不就行了……」
「那里的土地比神户更少,开发条件太过严苛。」
「啊……确实听说京都为了维持景观,很难建高楼大厦或夸张的建筑物。」
「此外,我单纯不想看到供御饭万智开心的神情。」
「根本是私怨嘛……」
毕竟天衣很仇视万智及银子。
原因究竟是什么呢?因为性格恶劣吗?
「考量各种条件的结果,我判断坐落于大阪及京都中央的高槻是最佳选择。」
「北摄啊……坦白说住在大阪市内的话,几乎不会造访那里。」
我只记得前往京都的快速或特急电车,途中会在那里暂停。
不过根据天衣的说明,自东京搭乘新干线在京都下车,接着再转乘新快速列车的话,似乎比去大阪更省时间。
「大阪市内地价高涨,旅馆业需求紧迫,早已不是能安静下将棋的场所。既然如此,就该转移至来往关东交通便利的郊外。就长远目光来看,亦能期待那里的地价上涨。棋士可以在那里买房子或公寓。三十年后的涨幅收益,正好能用来代替退休金。这也是福利保障的一环。」
「在高槻买房啊……」
正巧与银子缔结婚约的我,对『买房』一词充满了梦想。
高槻……或许不错!?
「简而言之,那里是一座毫无特色的朴实郊区。用将棋侵略那里正好。」
侵略……
「再说考量到将棋界的发展,据点愈多愈好。就推广层面来看,只有两座对局场未免太少了。换作是我的话,会在博多增设一处公开对局用的场所。你知道理由吗?」
「因为食物很美味吗?」
「因为交通便利啦,笨蛋。」
天衣毫不客气,朝师傅的头赏了一记巴掌。
「博多车站很接近机场,移动时相当轻松。」
「嗯嗯。」
「那里也是与亚洲的交通枢纽,有利于推广海外──」
天衣以老师的口吻详细说明道。
对我来说,与夜叉神天衣的对话总是充满刺激感。
因为这孩子是个狭窄将棋界不足以容纳的天才。
在我眼里宽广不已的将棋盘……对她而言却过于狭小。
我已经没有东西能教她,反而一直受到她的指导。比起师徒,我们果然更接近共犯……
「……哎,天衣。」
于是我才能坦诚地提出要求。
「虽然很厚脸皮……但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 虚构•九头龙八一
「啊♡八一哥♡♡♡」
目睹现身于车站出口的人影之后,枥创多立刻绽露灿笑并向他挥手。
他们约好的地点当然是※『行基前』。(编注:行基,日本奈良时代的高僧。)
如同东京都民总是在涩谷站的忠犬八公前见面一样,奈良县民也必定会在近铁奈良站的行基像前见面。伫立于喷水池中央的高僧,当然比狗更加尊贵。
初次约会的见面地点在行基前。
对创多而言,这是不容退让的初手。
「等很久了吗?创多?」
「不!我才刚到♡」
其实他已经等了一小时十五分钟。
多亏如此,本来就人山人海的站前聚集了更甚于鹿的人潮,抢着看一眼出身自奈良的超级明星。
「小创──!看这边──!!」
「谁!?和他在一起的男人是谁!?」
「光是小创就已经够尊贵了,竟能看到两个帅哥卿卿我我……!」
「感激、感激。」
「寿命都延长了。」
少年的人气如今已能媲美神佛,令与他约好的男性不禁退避三舍──
「走吧!今天由我带你逛奈良公园♡」
创多抓住对方的手,逃也似地自群众之中飞奔而出。
他本来想途经有奈良竹下通之称的『东向商店街』,但人潮实在太多,只好放弃。
两人朝相对较为宽敞的大宫通及东大寺前进。
来到奈良县厅附近之后,映入眼帘的是──
「啊!快看,八一哥!是鹿耶,鹿!好可爱唷~♡」
「创多。」
「我为八一哥买了鹿煎饼唷!你知道吗?连便利商店都有贩卖唷。一起喂它们吧♡」
「创多。」
「对了对了。一到十月,公园东侧的春日大社将举办切鹿角仪式。大家会追逐四处逃窜的鹿,用绳子将鹿拉倒再一齐压住它,最后用锯子切断鹿角!真是狂野呢!不嫌弃的话,八一哥要不要一起去参观?」
「喂,创多。」
「啊!?已经这么晚了!?为什么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这么快?真教人困扰……现在启程返回大阪的话,抵达时都已经深夜了……」
「喂,听我说话啊,创多。」
「……其实我在猿泽池的池畔订了旅馆。今晚要不要和我在那里过夜……?」
「太夸张了,笨蛋。搭近铁的快速急行列车,只要四十分钟就能抵达难波。」
「…………………………」
创多一脸不满地陷入沉默,鼓起脸颊说道:
「…………八一哥才不会说这种话……」
「他当然会说。再说我又不是八一。」
同行者松开了创多牵着他的手。
「况且八一今天在关西有对局吧?想见他的话,去联盟就行了啊。」
「见到他之后该说什么?『我击败了你的挚友,接着轮到你的弟子了』吗?未免太尴尬了。」
「想不到你会顾虑这种事,真教人惊讶……」
「你看到我却不觉得尴尬,才教我吃惊呢。」
「怎么说?」
「因为雏鹤小姐。」
创多拿煎饼喂食鹿,有些闹别扭地说道:
「返回大阪之后,你一直透过网路将棋锻炼她吧?她明明是我的敌人!」
「要是小爱变强并战胜创多你,实施职业资格考试的机率也会随之提升。这件事对我有益处,所以我自然要锻炼小爱。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向我报恩难道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将棋界的『报恩』蕴含了各式各样的含意。」
两人跟随鹿踏入奈良公园,途经奈良国立博物馆及冰室神社,并且来到伴手礼店栉比鳞次的东大寺参道。
「你每天缠人地吵着『想练习和八一哥初次约会的过程』,于是我才来陪你。以报恩来说已经足够了吧。」
「虽然你和八一哥完全不像!」
南大门的对面有着一座巨大的大佛殿。
两人穿梭于鹿粪及游客之间,并继续谈话。
「虽然对你很抱歉,但我认为八一和银子会在一起。他们应该已经成为恋人了。」
「那又如何?我迟早会与八一哥在所有头衔战及一般棋战的决赛交战,一年至少有一七一天会一起相处。根本没有恋人或未婚妻介入的余地!」
「有些顶尖棋士的家庭关系确实很糟……」
穿越南大门之前,两人已将剩下的鹿煎饼全部喂光。
即便如此,鹿仍咬住他们的衣角,彷佛在质疑『你们身上还有吧?』,于是两人逃也似地穿过了门。
在耸立于左右两侧的仁王像俯视之下,他们继续朝大佛殿前进。
「比起这个,看过你和雏鹤小姐的将棋之后,我有个想法──」
「一般人可不会旁观确定会与自己交战的公式战对手下网路将棋。纵使要调查棋谱,也应该事后偷偷来。」
「既然迟早都要看,即时观战和事后调查都没有差别吧?」
「毕竟知名玩家的帐号几乎都已经身分曝光了……明知创多正在观战,依然反覆与我对局的小爱固然勇敢,但你敢大方观战的勇气也相当令人敬畏。你想对小爱施加压力吗?」
「怎么可能!」
「所以呢?观战之后得到了什么结果?」
「从三天前起,她的棋步显然产生了变化。」
「……是吗?我与她对局时,只觉得和以往的相挂没两样……」
「序盘的确相同没错,不过从中盘开始,我发现了几种雏鹤小姐从前不会选择的手顺。」
「比方说?」
「与夜叉神天衣的将棋相同的局面,反覆出现了好几次。序盘明明不同,却依然出现同一种局面。这意味着……」
「她在刻意诱导局面?」
「没错。换言之──」
两人停下脚步,异口同声地说道:
「「雏鹤爱知道将棋结论。」」
他们再次迈出脚步。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两人都在脑海里回顾爱的将棋,因此他们之间没有对话。
然而比起开口交谈的时候,他们的头脑运转得更加激烈。
两人踏入了大佛殿。
「哦哦……」
这是自小学毕业以来不曾来过的同行者,人生第二次参拜大佛。
与孩童时代相比,大佛看起来比当时更小……然而比起物理尺寸,类似信仰的感情刺激着现在的他,令他饱受震撼。
他下意识合掌参拜,接着向身旁的创多搭话。
「就算是天才枥创多,与将棋之神交战应该也会陷入不利吧?」
「神啊……」
创多以不含一丝敬意的神情苦笑一声。
「这座奈良公园有许多寺庙及神社对吧?你知道被指定为国宝的佛像,半数以上都位于奈良吗?换言之我已经看惯神佛,早就丧失敬畏之心了!」
「那些神与将棋之神不同吧?」
「是这样吗?」
创多在大佛下方停下脚步,并开始阐述。
「在首都位于这座狭窄奈良盆地的时代,大王利用日本远古的神明与来自大陆的佛祖,不断扩张自己的势力。天地异变导致饥馑、传染病,还有来自海外的巨大帝国……世上充斥着刺激岛国人民恐惧心的事物,于是众人只好仰赖神明及佛祖。」
「…………」
「结果使得神社及寺庙数量愈来愈多,僧侣人数也增加了。从海外吸收最新的佛教研究,让学问及美术也急速进步,甚至超越了他们本来的文化水准。」
「……与当今将棋界很相似呢……」
「对吧?」
起初,棋士们相当抗拒电脑。
然而电脑的力量与日俱增,利用它进行研究便能赚取胜利白星。如今大家都毫无批判地接受电脑的计算结果,并将其牢记于脑海。因为对电脑抱持疑问的人研究进度将大幅落后,导致胜率下降。
毫无批判地接受电脑,其实无异于信仰。
如同僧侣背诵经典并一股劲地唱诵它,相信电脑会推导出将棋结论的人……下棋时当然也会牢记电脑的手顺。
──小爱也会变成这样吗?
「利用神明及佛祖的大王,不久之后开始自诩为天皇。为了维持神圣感,他限定自己的亲族才能继承皇位。为数稀少的皇族互相残杀,导致权力愈发集中且强大。」
「……」
「建造这尊大佛的圣武天皇,是史上第一个让自己女儿成为皇太子的人。他本人成为上皇,女儿则是天皇。那个时代的天皇权力达到了顶点,但女帝却没有结婚亦没有产下孩子。最为神圣的血统就此断绝…………当时他究竟是怀着什么心情,眺望这尊大佛呢?」
「……或许意外地相当满足呢。」
「咦?」
「他也许觉得与其掺入不纯的事物,还不如让血统就此断绝比较好。」
两人离开了大佛殿。
回顾历史便能发现,人类的本质始终没有改变。
那么棋士、联盟以及将棋……究竟会迎来什么结局呢?
「所以呢?那之后古人们怎么样了?」
「舍弃了一切。」
枥创多以一派轻松的口吻,道出了历史终结。
「连同奈良之都,舍弃了所有事物。」
同行者心想,只希望将棋不会沦落同样的下场。
☗ 助讲员及解说员
「大小姐!正式开始前十秒!」
晶的声音于第一摄影棚响彻。
她平时总穿着一身西装,今天却披着针织衫,而且还是俗称的『披肩式绑法』。她先是朝我比出『布』的手势。
接着再一一弯下手指。
「前五秒!四!三!…………!!」
最后两秒,她不发一语地弯下手指,打了开始信号。
确认正面的摄影机亮起红灯之后,我低下了头。
「各位好,我是助讲员夜叉神天衣。」
这几乎是我第一次在电视摄影机前说话。而且还是直播。
但我不感到紧张。
「本日将为各位播放星云战决胜淘汰赛,第一回战第一局的现场。」
我接着介绍伫立于身旁的男性。
「解说员为神锅步梦帝位。老师,今天请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请多多指教。」
这是我第一次像这样近距离接触师傅的劲敌。我察觉自己有些畏缩。
因为对方是A级棋士吗?
抑或因为他从师傅手中夺取了头衔?
本以为自己被对方的称号震慑,但其实另有原因。
──对了……他的身高比八一高一点。
发现原因再单纯不过之后,感受到的压迫感也霎时荡然无存。
「请看赛程表。」
我怀着舒畅的心情,重新转向摄影机。
「本日的对局对手,为枥创多四段及雏鹤爱女流名迹。」
晶守候于摄影师后方,如导播一般下达指示。
脚下有三台萤幕。
其一映照着我们的身影。
其二显示着赛程表。
最后一台萤幕,则映照出了位于第二摄影棚的对局室景象。
我一边望着紧张地排列棋子的爱,一边提出疑问。
「持先手的是雏鹤爱女流名迹。请问神锅老师您对她印象如何?」
「她从预赛开始参赛,自本战H组最底层连续战胜职业棋士十三场,才得以抵达决胜淘汰赛,光是如此就已经是惊人的创举……更别说她仍是小学生。『后生可畏』已不足以形容。不愧是有《龙王之雏》之称的天才。」
虽然语调很夸张,但神锅咬字清晰,听得很清楚。
不仅将棋实力坚强……更重要的是容貌出众。
光是映照于萤幕上,便能使收视率确实上升,不愧为人气解说员。
「那么,您对后手枥创多四段有何印象?」
「比起我,观众应该更熟知他才对。」
映照于萤幕且身穿西装的国中生早已排列好棋子。
他微微低着头,竟然挂着一抹浅笑。要是让AI生成『无惧无畏』的画像,说不定就是这副模样。
「并列历史纪录的二十八连胜,而且才刚出道就达成这项纪录。以小学生之姿突破奖励会,证明他是空前绝后的神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职业棋士必须拿出成果才会受到评价。无论累积多少连胜纪录,无法赢得头衔或棋战优胜的话,那些胜利白星便毫无意义。」
换作其他棋士做出这种发言,想必会引发反弹吧。
然而有《次世代名人》之称的神锅曾经获得年度胜率第一名,且反覆挑战名人头衔却以失败收场,由他说出这番话,更显得意义沉重。
「在这场星云战获得初次棋战优胜,应该也是枥四段的目标。」
「说的没错。双方赌上的事物过于沉重,技术面自不必说,精神面想必也会成为胜负关键。毕竟将棋是心灵的格斗技。」
「本局的胜利者,将在接下来的准决赛与名人对决呢。」
「或许比起优胜,与名人对局更是身为棋士的荣誉。」
我点头赞同神锅这句话,接着转向正面。
「那么,对局终于要展开了。我们会即时转播这场备受关注的对局,直到终局为止,各位敬请期待。」
此时,镜头再度切换至对局室。
画面上映照出了坐在盘侧的少女特写。
担任记录员的奖励会员是────神锅马莉爱。
「掷、掷棋的结果!由雏鹤妮流迷迹的先手是也!啊!?由、由她持先手!!」
我看见晶在摄影机后方激动握拳。
虽然咬字不清,但那青涩的模样似乎赚取了不少分数。只希望不是萝莉控的观众也能像晶一样喜欢她。
「拿么!请开始对吉!!」
摄影机大幅拉远,映照出互相致意的两位对局者。
爱立即前倾身子……宛如即将发动袭击的野兽。
年轻、美丽、凶暴………………且伤痕累累的野兽。
「五分钟之后开始解说!请大小姐及神锅老师于原地等候!」
晶一边挥舞卷起的脚本,一边指挥现场,我则伫立原地听着她的声音。
将棋转播乍看之下不太需要动……但亲身参与其中才知道,原来摄影现场如此忙碌。
我正在补给水分时,神锅向我搭话了。
「在无线电视台实况转播将棋节目,而且持续到终局……真是大胆的创举。」
「因为是枥创多的对局,才有办法实现。」
我恢复随兴的口吻并如此回应。
星云战的决胜淘汰赛本来应该是录影节目。
然而我投资主办单位的将棋围棋频道,促成了这场实况转播。
接着再利用夜叉神集团担任大股东的神户独立电视局,大幅扩大播出规模。尽管经营人员面有难色,不过我以《神户的仙杜瑞拉》也会登台为条件,顺利让他们点头允诺。奇怪的别名偶尔也能派上用场。
与核心局洽谈广播联卖时,也仅有这场对局顺利成交。
观众人数预计将高达一千五百万人。
虽然必须紧急将对局场移至神户,但布鲁诺安排得相当妥善。
「顺带一提,这间神户SUNSUN电视台,曾有史上初次完整转播阪神虎队整场比赛的实绩。」
尽管如今它已沦为反覆重播棒球转播、购物频道及古装剧的电视局,但阪神淡路大地震的时候,它曾连续一整周不断播放新闻节目,而且完全没有插入广告。
即便演变为千日手或持将棋,凭他们的气概也会持续播放至终局。
「虽然这场对局来不及安排,但假如爱能继续过关斩将,决赛时将考虑公开对局。至于地点……不如就选在甲子园球场吧?」
这全是为了让世人认识雏鹤爱。
也是为了彰显她的主张。
「不会有些过度保护吗?」
「过度保护?什么意思?」
我装傻地问道。
「现场好像尽是与雏鹤爱有关系的人?」
「之所以选择你成为解说员,是因为你曾在星云战与枥创多对局。更单纯的理由是你能够创造收视率。而选择你妹妹负责读棋谱的原因,则是两人同时出场能取悦粉丝。你们兄妹具备相应的价值。这单纯只是作为经营者的判断。」
「别让愚妹听见这段话。她会得意忘形的。」
「虽说是地方电视局,但我可是买下了无线电视台的节目时段。要是数字不理想,可就太不像话了。我可不喜欢败仗。」
「呵。」
神锅彷佛看透一切似地笑出了声。他一边脱掉斗篷,一边说道:
「DrageKin老是在哀叹清泷一门的女性气焰太强,每个人都互为劲敌且感情很差……虽然从旁人眼里看来,理由毫无疑问出在DrageKin本人。」
「…………」
「我再提问一次,为何你突然愿意做到这地步?」
「说来话长。」
「请简洁说明,三分钟之后就要开始解说了。」
「我约好一旦将棋败北,就要听从她任何愿望。而我输了。」
「真羡慕小孩子,多么简单易懂。」
「……你在找碴吗?」
「这是赞美。大人可无法如此坦率。」
语毕,神锅步梦略显落寞地垂下眼帘。
在我与爱对局的前一天,这名男人曾与八一上演一场死斗。自那之后,他们曾见面交谈过吗?我直觉没有。
我不经意地差点脱口问出一直藏在内心的疑问。
「你────」
──是如何战胜八一……不,是如何战胜《淡路》的?
然而我在中途咽下了话语。
现在听到答案未免太可惜了。
「来,差不多该开始解说工作了。既然收取了高额报酬,还请你展现应有的高水准解说!」
因为这盘将棋……肯定会出现超越人类智慧的奇迹。
☖ 国中生与小学生
「请多多指教!」
雏鹤爱大声致意之后,负责于盘侧读棋谱的神锅马莉爱立即按下对局时钟的按钮。
「噗!」的一声,独特的轻巧电子音随之响起。
对棋士而言,那声音比任何响炮都具备提升斗志的效果。
「呼~~──────………………」
爱宛如短跑的预备动作一般,将双手抵上榻榻米并深深吐了一口气,维持着野兽般的前倾姿势向棋盘伸出了手。
这是星云战史上第一场国中生与小学生的对局。
爱选择的初手为──
「嗯!!」
她挺进飞车前方的步,2六步!
「请多指教。」
目睹初手之后,枥创多四段才总算开口致意,接着同样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你只能下相挂没错吧?」
「……!」
「无所谓。我也喜欢相挂。毕竟这是八一哥擅长的战法。」
以相挂开场已成为固定模式。
尤其软体式的相挂更为显著。软体建议暂且不要交换飞车前方的步,并选择其他棋步。
然而──
「这样!」
爱不花一秒,让飞车前方的步笔直闯入敌阵。她的动作毫无一丝犹豫。
紧接着她迅速移动飞车,让这枚大棋退回令人意外的位置。
「啊?」
创多首次耗费了超过一秒的时间。
「……竟然选用浮飞车?」
人类尚未接触电脑将棋以前的相挂,于盘面现形了。那是早在爱与创多出生以前,曾经风靡一时……然后消逝的战术。
不仅如此──
「这样!」
爱第十五手选择的棋步,令创多彻底停止了动作。
「…………刻意挺进步,阻断飞车的横向路径?明明都选用了浮飞车?」
天才少年挺直背脊,朝棋盘前倾身体。
「以现代相挂来说,挺进3筋的步好让右方的银及桂前进,已经称得上常识…………不过在这个时间点挺进步的话……?」
创多很快地消耗宝贵的持棋时间,并陷入深思。
浮飞车。早操银。
保留不开启角道的7六步。
爱打算利用这个组合,组织什么样的将棋?
一般人都会这么想──
『面对实力超过自己的天才,为了不在序盘就陷入压倒性不利,爱决定偏离最新流行的定迹,让阵形演变为能够同时活用足以应付职业棋士的相挂以及早操银。』
然而创多获得了其他启示。
──她在回避什么……?
「………………」
为了确认启示是否正确,创多同样挺进3筋的步以开启角道。
爱彷佛舍不得花费一秒似地,立即让银前进。
迅速祭出右银,利用它的破坏力以扰乱后手阵,正是早操银战术的特色。然而尽管破坏力优异,又因为目的太过明显,使后手能轻易防守。
──我的研究中没有出现这种阵形,但是……难道这是《淡路》推荐的棋步……?
现阶段尚无前例。
乍看之下很合理,却是至今未曾出现的阵形。
为了读透对手的意图,创多从序盘便消耗了持棋时间,就在此时,雏鹤爱开始乘胜追击。
并非利用棋步,而是言语。
「《淡路》已经彻底解析将棋结论,并且列出了主要战型中不可能逆转的局面。」
「……啊?」
爱继续追击。
并非在盘面,而是盘外。
「小天……夜叉神女流三冠称之为『死亡旗』。」
「死亡……旗?哈哈!简直就像冒险游戏呢!要是踏中的话就会死吗?」
「没错。」
爱以游刃有余的口吻断言。
「我也见过死亡旗。」
「!?…………你知道…………将棋的结论吗?」
「谁知道呢。」
爱尽可能以无畏的声调低语一声。
──我已经跨越了内心的纠葛!
不惜使用盘外战术,她也要掌握这场胜利。
「然后……我顺便也要超越史上最强的天才!!」
「居然是顺便,真敢说呢!」
创多令飞车奔驰,让它退到最下段。与爱陈旧的相挂相比,他选择了最新的阵形。
尽管已经下定决心,但创多内心仍有一丝迷惘。
雏鹤爱及夜叉神天衣是师姊妹。
驱动《淡路》的恐怕是天衣,再加上天衣突然开始大肆宣传星云战。
她毫无疑问是在协助爱。
「…………说得通…………吗?」
创多原本就是看了八一及天衣的极端特异序盘之后,才直觉他们两人在回避某种『陷阱』。
说到底,软体最喜欢角交换了。
与此同时,爱的棋步却像是在拒绝角交换。
倘若公诸于世的一百局《淡路》棋谱,只是用来隐藏真相的障眼法呢?
倘若它已经彻底解析既有的战型呢?
──雏鹤爱真的……看过所有死亡旗资料吗!?
这个猜测化为沉重的脚镣,并束缚着创多。
无所畏惧的天才少年内心,初次染上了一片漆黑的阴霾。微微一丝阴霾便会阻碍思绪,使他无法发挥以往的判读力。
「但是……真是听到了不错的情报。夜叉神天衣果真知道将棋结论对吧?而八一哥同样也知道……」
创多勾起妖异的微笑。
「既然如此,我得从你身上诱导出更多、更多死亡旗情报,否则不可能战胜八一哥!我会尽可能吸收情报的。」
「…………!!」
正如创多的宣言,他开始以巧妙的平衡瓦解先手阵。
──好犀利……!
爱不禁浑身战栗。
她已将这盘棋诱导至事先精心研究的局面。枥创多毫无疑问是初次见识这座战场,却能持续保持绝妙的平衡!而且这可是快棋战!
──光凭直觉能下到这种地步吗!?
爱与天衣对局时,很早就踩中了死亡旗,然而创多竟凭借判读及直觉持续回避陷阱,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根本不是人类的将棋……
两人的实力差距显而易见。
纵使将局面诱导至爱擅长的相挂,她也肯定无法凭最新型的相挂与之匹敌。
──…………但是,行得通!
后手的角正在天王山睥睨四方。爱用飞车攻击对方的角,进行棋子交换。
爱唐突闯入敌阵,令创多心生动摇。
「!?刚才明明一直让角四处逃窜,却突然交换大棋?这究竟是……?」
「有一件事我忘了说。」
爱将刚才叫吃的角打入敌阵,祭出飞车金捉双的大绝招,同时,她施展了最后的秘技!
「我只看了角交换的死亡旗,没看过其他战型。要是看了那种东西…………我肯定无法下出属于自己的将棋。」
「角────」
道出死亡旗的情报,只是为了虚张声势。
爱的真正目的是剥夺创多的时间及思考能力。
「所以我才会拒绝角交换。这盘棋已经不会演变至我看过的局面,于是我交换了大棋。你无法从我身上获取死亡旗的情报。」
「被摆了一道!!」
创多让飞车横移一格以承受捉双,同时哀叹一声。
「我太过惧怕《淡路》的阴影了!想不到我竟会以这种形式露出破绽……!!」
但正如创多本人所言,一切为时已晚。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用角叫吃创多挺进中央的金。如此一来就是金得,战果丰硕。作为回击,创多打入飞车并祭出王手桂取,然而爱仅用一枚步便弹开了王手。
只要继续防守,先手便能获胜。
但是──!!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进一步大幅前后摇摆,并深入判读。
接着她将手伸向盘面中央,用娇小的右手抓起马。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样────!!」
她几乎要让身体乘上棋盘,选择了那一手。
1一马。
那是改变命运的一手。
「我要深入敌阵!!然后获得胜利!!」
「……呿──!」
创多咋舌一声,让同样深入敌阵的龙夺取飞车。后手已经金损,继续损失棋子的话将成为致命伤。
然而爱的马与创多的龙,棋子配置相差太大了。
──能赢!
心脏剧烈鼓动到几乎要冲破胸口,爱用右手抵住心脏,并仔细确认。
确认自己没有打颤。
身体大幅前后摇摆,是因为她全身都在渴求胜利,因为灼热不已的血液正满溢全身。
要是在一般棋战的决胜淘汰赛战胜职业棋士,可是极为卓越的战果。
再加上对手是史上首位小学生棋士,才刚缔造并列历史第一的二十八连胜纪录……若能赢过他,任谁都不会再反对。
这一局正是实质上的职业资格考试。
「我────」
爱初次从口中流泄出她梦想的未来。
「能成为……职业棋士!!」
☗ 第二段人生
「先手明显赢得了优势。」
神锅步梦如此断言之后,我的内心复杂地动摇了。希望爱获得胜利的心情,以及她搁下我独自变强的嫉妒心相互交织……
「《龙王之雏》使用的战术,是坂梨澄人四段采用的战术改良版。将敌方武器纳为己用的宽广器量,成为了胜利关键。」
「要是雏鹤女流名迹就此战胜枥四段,战果可是十分丰硕。但是……假如枥四段想逆转局势,您认为他会使用什么手段?」
「想从这个局面逆转,可说是至关困难。更别说对手是终盘力优异的《龙王之雏》,只不过…………」
「?怎么了吗?」
「凭我们凡人的尺度,难以理解枥创多。他恐怕正在体验第二段人生。」
「……………………………………………………啊~?」
这家伙在胡说什么?
第二段人生?意思是他转生了?
神锅来这里之前看了网路小说或深夜动画吗?
「那、那个…………神锅老师?这是将棋解说,能麻烦您……用更浅显易懂的方式说明吗?」
「现代将棋是与时间的竞赛。」
「时间……是指持棋时间吗?」
「不,我是说人生的持棋时间。」
「……!?」
人生?
这个男人刚才……说了『人生』?
「到了这个时代,将由机器代替人类进行『思考』,而人类的工作则转为『记忆』。电脑性能倍增之后,推导出局面结论的时间将会减半。记忆力卓越的人,能以半数时间牢记电脑的检讨结果。以粗略的方法来估算,现代棋士能体验从前棋士的四倍人生。」
「……原来如此。」
──这已经超越将棋解说的领域了……
我不禁感到踌躇。
这名年轻的A级棋士已经不再解说当前局面的优劣。
──他在说明『棋士』这种生物的本质变化……!
身为制作人、身为助讲员,更重要的是身为一名棋士,我不由得思考是否该继续这个话题。
这是现场直播。
只能由我强行阻止神锅步梦发言,但是……
──我想听听映照于这名男人眼中的未来……
我决定屈就于自己的欲望。
「枥创多之所以能以小学生之姿成为职业棋士,正是因为他能有效率地利用时间。雏鹤爱亦然。他们可以凭借那份能力,学习超越凡人一生份量的将棋。天才真正意义上靠努力赢得成就的时代终于来临了。」
至今为止,人类的学习速度无法超越自己的思考速度。
然而将思考过程委任电脑之后,人类超越了那面障壁。再来只需要熟记机器推导出来的结论即可。
如此一来……能体验愈多段人生,棋力便会愈高。
「我们被眼前所见的年幼姿态所迷惑……未能察觉他们积累的时间差距……」
「正是如此。」
「那么……神锅老师,您认为最终决定将棋胜负的要素为何?」
「只能让对手累积至今的时间化为零。用颠覆对手研究成果的研究击溃他,抑或是──」
「偏离事前研究?」
「那亦是有效的手段。」
在格斗对战游戏的世界,有一种名为『初见杀』的技巧。
组织对手不晓得的连续技,趁对手发挥实力之前击杀对手的战术。
与钻程式漏洞的『嵌手』不同,充其量只是一种胜负技巧,不过对败北的人而言,无论哪一种都没什么差别……
「往后的将棋界除了个人的生物能力以外,其余三项要素将决定生死。」
神锅竖起三根手指。
「能准备优秀将棋软体及高性能硬体的财力;凭金钱买不到的人脉接触研究中的技术;能让这两项要素维持在最高等级的将棋热情。而上述这三项,同时也可能沦为弱点。只要其中一项瓦解,供应链便会断绝,难以维持棋力。」
「……世上存在兼备所有条件的棋士吗?」
「现阶段整个将棋界仅有一人。未来恐怕也不会出现第二人。」
「是谁呢?名人?抑或是龙王?」
「是你。」
「……!?」
戴着帝位荣冠的青年朝着我开口说道,他的眼神及话语彷佛能贯穿我内心的破绽,使我寒毛直竖。
这名男人知道。
我利用超级电脑使指针前进了一百年,且打算慢慢祭出研究成果以支配将棋界。
由于我打开了潘朵拉的盒子,才使枥创多间接接触到《淡路》的学习成果。就结果而言,是我导致那名天才无限制地变强。
换言之……倘若爱在此败北,原因出在我身上。
☖ 终战
雏鹤爱让马奔驰,笔直朝胜利迈进。
「看见了!!」
维持居玉的后手玉终于袒露在外,爱的马与创多的玉相互对峙,仅相隔一格的距离。
局势显然为先手优势。
创多的持棋时间已然耗尽,相对地爱的时间仍相当充裕。
「这样──────…………」
爱利用时间判读,朝胜利迈出脚步!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倾注所有剩余时间,专注判读。
原本模糊不清的脑内将棋盘不可思议地清晰,她感觉自己能够拿出全力。
另一方面,创多只能采取攻势。
「……………………………………………………」
他默默不语地于掌心转动棋子,以强硬到露骨的攻势逼迫先手阵。
在这个局面下,已不可能凭一般的棋步获得胜利。
爱一边为创多的心理施加压力,一边使局面复杂化,想耗费时间诱使对手出错。
身处于进退两难的险境之际────枥创多踏足了神域。
「…………………………」
他云淡风轻地用一根手指移动了银。
目睹那一手,爱如天打雷劈一般浑身僵硬。
6四银。
「6、6四…………银!?」
爱完全没想到这一手。
──可以用角叫吃它………………但是一旦叫吃它,便能由5九金将死先手玉!?
多么骇人的毒馒头。
与镜洲在三段循环赛对局时,创多也是用毒馒头逼使恩人顿死。
逼使镜洲飞马顿死。
「不过!这下应该能够回避才对!」
爱中断攻势并退回自阵,选择了6八银!
创多的6四银,只不过是后手主动瓦解防壁的紧急手段,那么爱只需要强化自阵便能取胜。
这种获胜方式与职业棋士着实相像。
──让银前进以守护5筋,同时为玉制造逃路!
后手已经没有任何手段。爱确信自己胜券在握。自己棋力变强的实际感受支持着她那份确信。
然而──
「还早得很。」
创多立即打入香并乘胜追击。
爱凑近脸庞,几乎要贴上棋盘。
──还不能叫吃银……但是只要使用桂……………………啊!?
这是用7四桂向后手玉祭出下一手成诘的机会!
乍看之下是如此──
「5八金同步同香成7九玉6八成香同角7八银同金同步成同玉7七步同桂同桂成同玉6八龙同玉5六桂7九玉6八角7八玉7七步8八玉7九角成同玉7八金!好险!!」
爱以零点五秒读透长手数诘,用手指横移自玉。
──……撑过去了!!
爱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第二次陷阱。万能感满溢全身。这种感觉,就像与天衣的对局中折断死亡旗的时候。近期她从未感受到自己状况如此良好。
爱相信她能凭判读改变命运。
──此时此刻,我能够读透世上所有事物!!
「不是说了还早得很吗?」
「咦?」
然而下一手却令爱惊愕不已。
创多在手中转动棋子,接着猛然将它打入盘面。
「金!?在这时候……?」
爱刚才理应已经回避了5九金的先手玉诘棋路。
即便如此,对手依然让金突击而来……因为除此之外无路可走吗?
──只要获得金,后手玉便会将死。这么说……他想做出漂亮的投降图吗?
爱陷入犹豫。
创多一副泰然自若的态度,彷佛胜负早已分晓,然而这名自尊心强的少年,真的会主动将首级献给女流棋士吗?
没有时间了。
要叫吃吗?
还是要选择其他棋步?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可以取胜的棋步……
不过堂堂正正地叫吃对方主动献上的金,便能让全世界见识自己的强大实力。
爱如此作想。
她想掌握的不只是一场胜利,而是通往职业棋士的门票!
「我…………相信自己!!」
爱用银叫吃了金,就在那瞬间──
爱浑身痉挛,她刚刚叫吃的棋子就这么掉落地面。
「呜…………呕!?」
呕吐感突然席卷而来,彷佛在告知她盘面发生了异常事态。
她连忙用双手捂住嘴。
爱无法抑止比起话语更先从痉挛的内脏涌上的呕吐感。
──难不成…………难、难不成…………!?
「哦?你选择叫吃呀?」
创多意外地眨了眨眼。
「那么,是我赢啰。」
语毕,他轻巧地拿起棋子。
创多拿起了爱向后手玉祭出下一手成诘的香车。
为何这一手能够成立?
──只要交出金,后手玉应该就会将死才对啊……
答案只有一个。
令人畏惧的事实呈现于盘面。
创多的5九金────是第二个毒馒头!
「呕!呜…………呜呕呕呕呕………………──!」
爱呕吐了。
宛如要将流窜全身的毒吐出一般,她吐出了胃囊里所有东西。品尝到地狱般的痛苦及耻辱,此时爱总算醒悟了。
这是惩罚。
将棋之神向不惜使用肮脏盘外战术的自己下达了惩罚。这是吃下名为『死亡旗』之禁忌智慧果实的棋士所背负的原罪。
只有一个方法……能逃离这股痛苦。
雏鹤爱挤出最后一丝力量并移动棋子,让观众理解先手玉已然将死。
目睹创多将金打入5七位置之后…………她道出了那句话语。
「…………………………我…………认……输……………………了……………………」
至今为止,最后获得胜利的总是自己。
她曾无数次在序中盘遭到压制而败北。
研修生时期也曾错失诘棋路而输棋,但是对手也没有判读出那条诘棋路,因此即便败北,她也没有受挫。
然而…………她从来没有在最终盘,因为对手祭出她未能读透的棋步而顿死。
「你没能读透最终手5七金,着实令人意外呢。你不是诘将棋高手吗?」
创多连一滴汗都没流。
爱畏怯地仰望他白皙的脸庞。
「……………………」
这是她头一次见识到完全优于自己的生物。
眼前的国中生俯视着痛苦不堪的爱,并投以天真无邪的话语。
「是我变强了吗?抑或者……」
──不要……不要……!
他道出了爱最不愿听到的一句话。
「是你变弱了?」
枥创多如此低语之后,便迅速瓦解盘面并开始收拾棋子。
爱甚至觉得那是一种救赎。
因为这么做才能抹灭她未能看透局面的罪孽…………
「爱!你没事吧!?爱!!」
创多离去之后,天衣奔向了无法独自起身的爱身边。
在盘侧担任记录员的马莉爱仓皇失措。考虑到爱的心情,她实在无法轻率地伸出援手。
用衣袖擦拭沾染胃液的口部之后,爱望着天衣,并简洁地道出结论。
「结束了,小天。」
「爱……」
天衣呆站原地。
雏鹤爱蹲踞于眼前。天衣从未见过爱那副模样。
──距离棋士大会还有很多时间。今天的将棋本来也有机会获胜。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天衣本来是想用这些话鼓舞爱而来到这里,但她却挤不出一丝声音。
爱受挫的程度令她哑口无言。
天衣瞬间就明白,安慰的话语或乐观的预测都毫无意义。她拼命地思索能够安抚爱的话语,却如泡沫般数次消逝于口中。
最后,天衣总算挤出来的话语是────
「八一……师傅他打算召开研究会。」
「…………师傅…………?」
蹲踞于棋盘前的爱只回应这两个字。
「地点位于关西将棋会馆的棋士室,任谁都能参加那场研究会。不需要事先预约,来者不拒。」
「………………」
爱用右手支撑身体,驱使自己打颤的膝盖并站起身来。
那令人心痛不已的模样,使马莉爱下意识伸出了手……然而战败者却以布满血丝的眼神断然拒绝。
「噫……」
「愚妹啊,无须多管闲事。」
尾随天衣身后,神锅步梦帝位飒爽登场,温柔地将手搭上泫然欲泣的妹妹背部,以教诲的口吻接着说道:
「一旦借助他人之手,便会耽溺于那份温柔,期待每次都有人对自己伸出援手。我们只能独自前行。在因败北而难受时,我们必须……必须将那东西深深烙印于自己的身心。」
「那、那东西……?」
「痛苦。」
帝位的话语是如此简洁,却比千言万语更加沉重。
「职业棋士得和比自己更强的对手战斗。持续与才能更甚于自己的人对局,是职业棋士的宿命。我们要与永远无法战胜的对手于棋盘前对峙。每当沦为手下败将,就得被迫品尝自己的无力感。这正是所谓的成为职业棋士。」
步梦这番话是说给马莉爱和爱听的……却深深感动了其他人的心,因为步梦本人亲自走过了他口中的那种人生。
「即使如此,你依旧想成为职业棋士吗?《龙王之雏》啊?」
继续当女流棋士的话,爱便能接连获胜。
然而一旦成为职业棋士……就不得不与枥创多交战。
「……………………」
爱勉强撑起身子,缓慢且步履蹒跚地踏出了脚步。
她的脸庞因呕吐物及泪水而惨不忍睹。
身上的衣服亦肮脏不已。
「……………………………………没有…………」
她的口中流泄出微弱的声音。那是针对步梦的提问所做出的答案。
雏鹤爱仰仗着仅存的少许自尊心,就此离开了对局场。
纵使完全不晓得该如何获胜……但不起身前行的话,就绝对无法变强……
「…………只要心灵…………没有受挫…………就不算…………败北………………」
爱复述着师傅总是挂在嘴边的话,并拖着脚步前进。
聚集于摄影棚的人,都从那凄惨不堪的身影别开目光。
在每个人眼里看来,她只不过是在逞强罢了……
难以忍受的天衣放声呐喊。
「谁都能参加!爱!!谁都可以!!」
天衣的声音确实传达到了那娇小的背影耳里。
──但是……那孩子的心里…………
夜叉神天衣紧握拳头,诅咒无力的自己。
与此同时,因为爱败北而不禁涌现一丝安心感的自己更令她心生厌恶。即便那是身为棋士所需的感情也一样。
☗ 更甚于我
之所以撞见那幅光景,完全是出自于偶然。
「哇……对战的孩子吐了耶。」
「只不过是游戏而已,会发生这种事吗?」
人潮聚集于设施集会室的电视机前,使正准备前去检查的我有些好奇地看向画面────然后哑然失声。
「!…………」
从远处便能看得出来。
就算只是稍微瞥了盘面一眼,我也知道……能用那种恶魔般手顺陷害对手的人,除了创多以外别无可能。
而且……
虽然投降瞬间只能看见右手,但对手是────
「……师徒竟然一起顿死,用不着相像到这种地步吧……」
我用手抵住微微刺痛的胸口,接着赶往诊察室。
「照现在的状况,外出也不成问题。」
诊察完毕之后,主治医生下达了外出许可。
「先在老家过两晚看看,慢慢习惯吧。」
「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能忘了吃药哦。」
如此强调之后,医生继续往下说。
「不需要着急,空小姐。就算要回归职场,也可以选择从这里通勤。」
「…………是。」
『回归』。
初次从医生口中听见这个词汇,表示客观来说我的状态确实没问题,令人安心不少。
──不知道能否赶上下一期排名战。
本以为我会更加动摇。
毕竟我看到了与自己有渊源的对手,以及我的竞争对手活跃的身影。
所以原本我只愿意接触桂香姊心血来潮告诉我的将棋界情报。桂香姊不再来访之后,我几乎什么资讯都不晓得。
但是……看来我差不多可以开始准备了。
我返回房间,打开封印已久的手机电源,并开启棋谱阅览软体。
「呼~────────…………」
深呼吸并做好觉悟之后,我播放了刚才偶然目睹的将棋棋谱。
起初触碰手机时,指尖不停打颤……
不过从中途开始,我便一心专注于局面,沉浸于判读之中,甚至忘了时间。
「………………呼……」
结束之后虽然有点头痛,但畅快的疲劳感盖过了这种疼痛。
──好想下将棋。
比起落后一年的焦躁及不安,我更想测试现在的自己……肯定是多亏了八一吧。尽管不愿承认,但我从对那个小鬼的嫉妒心之中获得了解放。仅仅一个约定就能令我这么安心,连我都对如此单纯的自己感到吃惊。
只不过──
那家伙动摇的程度…………想必更甚于我吧。
☖ 不孤独的美食家
当爱与创多于神户参加星云战的同时,我正在大阪对局。
终局之后,我前往棋士室确认结果。
「……………………爱………………」
我饱受冲击。
我知晓事情原委,明白爱内心的纠葛,也知道她差点就能突破障碍并掌握胜利。
也正因如此……这个结局更令我难以承受。
有一瞬间,我真心想直接赶往神户。
走出联盟并抵达福岛站之后,我伫立于票口前,打消了念头。
「…………要是我现在出面……恐怕只会让爱更难受……」
天衣、步梦及马莉爱都在场。
要是我到了那里…………不,但是………………
我就这样在车站来来回回了一个小时左右。
「…………找一间店让头脑冷静一下吧……」
因此我会在那一天、那个时段在那个场所遇见那个人,完全是出自于偶然。
我晃进了桥梁下方的定食店。
我抱着怀念的心情,踏进张贴着『半年之后歇业』公告的那间店……想不到却瞧见了眼熟的背影。
「咦!?」
我连忙绕到那个人对面的座位,那个人略显羞涩地向我点头说道「嗨」之后,一边享用烤鱼定食,一边褒奖我今天的将棋。
很久以前……例会结束后他总会这么做。
「……好久不见了。你什么时候来大阪的?」
「三个月前左右。恭喜你晋级玉将循环赛。失冠之后你就没再输过呢。」
「原来你一直在观战?」
我拉开椅子,于对面的座位就坐。
『枥创多四段于本日举行的星云战获得了胜利,他终于要与名人对局了!如各位所见,奈良本地的居民都为新旧天才的初次对局兴奋不已!』
摆置于定食店的老旧电视机播放着傍晚的新闻。记者一脸欣喜地报导天才枥创多四段战胜了小学女生的话题。
『此外,败北的雏鹤小姐正在诉诸实施职业资格考试。将棋联盟预计召开临时棋士大会并进行讨论。本日这场对局的结果,将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记者仅在新闻的最后提及爱的事,篇幅少得可怜。
我与创多有可能在决赛碰头……既然已经晋级到这里,不由得会意识到彼此。
得事先做好战斗的准备才行。
「……对你而言,可说是为弟子报仇的好机会。」
「那家伙败给了我的师姊,算是扯平了。而且还输过两次呢。」
「银子她……身体状况如何?」
「正在好转。」
我压低声音,只偷偷向他透露情报。
「虽然是秘密,其实我们下次要两个人一起出门。」
「这样啊…………我害你们绕了不少远路呢。」
「……我曾告诉师姊,我们在人生中无数次斩下了重要之人的首级,所以至少要将彼此视为最重要的人……借此分担痛苦。」
「呵,听得我肚子都饱了。」
他脸上绽露的微笑,使我感到了救赎。
银子肯定也会欣喜不已吧。
「不过要是创多听说这件事,想必会很生气吧,该怎么说呢……因为那家伙很喜欢你。」
「我知道。他从以前就莫名喜欢黏着我。我有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弟弟,所以虽然他很狂妄,我还是忍不住宠溺他。」
「…………」
「不过既然成为了职业棋士,事情可就另当别论了。得在初次对局时给他下马威才行。」
「毕竟一旦得意忘形,那家伙就停不下来。」
「你见过他了吗?你们感情很要好吧?」
「嗯?不,这个嘛…………毕竟他很忙碌。」
他们还没见面啊?真教人意外。
比起这个,得知这个人回归将棋界之后,我总算想通了一件事。
「话说回来,最近爱经常和某个帐号下网路将棋。」
「你啊……居然随时监控弟子的帐号?别做这种事比较好吧……」
「不是的!身为师傅,我得守望弟子,避免她被奇怪的网路跟踪狂纠缠!那个帐号是不存在于我名单中的新帐号,但是以实力来说绝对不是女流棋士。构筑将棋的方式又很像奖励会员,既然如此是男人的可能性很高──」
「简直愈描愈黑。」
那个人将水倒入空玻璃杯,接着开口说道:
「听说昭和的将棋棋士经常说『人生经验能活用于将棋』,所以他们会涉猎将棋以外的事,例如赌博或演艺事业。」
「只是想玩乐的借口吧?」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喝了一口杯中的水之后,他继续往下说。
「不过自奖励会退会,在别的世界体会一些人生经验之后,我逐渐能够理解那句话的含意。飞身闯入未知的世界,有时可以克服自己原有的弱点。」
「弱点……是吗?」
「以我来说,『被逐出将棋界之后该如何是好?』的恐惧消失了。不行的话,只要选择其他道路即可。总是有方法能够解决的。充满趣味的人生就等在眼前,既然如此就不需要畏惧。对吧?」
「……」
「我仅体验了半年缺乏将棋的人生,但光凭那段经历……就足以帮助我重返战场。」
战场。
回到老家之后,他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令他想返回大阪?我不打算探听详情。
那些事都无关紧要。光是他愿意再次接触将棋……就很令人开心了。
「你经常说『只要心灵没有受挫,就不算败北』对吧?」
「是啊。虽然这句话是传承自师傅。」
「我倒认为『纵使心灵受挫,也不算败北』。」
对奖励会员而言,退会才是终点。
对于梦想把将棋当作生涯志业的年轻人而言,相当于断送性命。
但是这个人却从挫折中重振旗鼓。
「是小爱教导我这个道理,所以我才想向她报恩。我从奖励会时代就与坂梨有交流,也曾在VS时与他的居飞车交战……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
「……足够了。谢谢你。」
我和银子一直不断地斩杀眼前同伴的首级。为了活下去。为了变强。
但是爱所做的一切…………仅仅只有强劲的棋力是无法办到的。
我一心只想守护自己与银子的心,爱却不惜遍体鳞伤,也想拯救更多人的心。
──真是伟大啊,爱……
我由衷庆幸自己能成为那孩子的师傅。
「幸好我多少派上了用场。毕竟小爱虽然是天才,但序盘有点……草率。」
「关西棋士的序盘都很弱。」
「你也是因此才失冠嘛。」
「才不是这个原因…………不,也对。正因为序盘很弱,才会轻信电脑的指示……」
就在此时,料理端上了桌。
这是这间店的招牌料理『高汤玉子烧定食』。
「哇!…………这道料理完全没变呢……!」
本以为自己因为弟子败北而毫无食欲……但一闻到这股香味,空腹感便一口气袭来!
这道料理的主菜是巨大高汤玉子烧。关东的人看到之后,都惊讶地直喊「不敢置信」。
摆置于大盘子的玉子烧淋满茶色高汤,宛如一条黄色的棉被。顺带一提,高汤不甜且偏咸,所以相当下饭!
无论败北之后多么懊悔……也能够咽下这道高汤玉子烧定食。
定食附赠盛着切块鲔鱼的小碗、酱菜及味噌汤,总共才七百二十圆。对因为缺钱而困扰的奖励会员来说,是唯一的奢侈。
一想到未来再也无法尝到这个滋味,就令人悲从中来……
我轮流咽下白饭及高汤玉子烧,趁短暂歇息时提出疑问。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你还在服丧期间吧?」
「嗯,只剩一个月了。」
将棋用语的『服丧』指的是不许参加业余大赛的期间。
奖励会级位者半年,有段者则为一年。
这个人当然得服丧一年──
「小爱正在独自奋斗。那么我也该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挣扎。」
等待我用餐完毕之后,那个人自座位起身并开口说道。
「像关西棋士一样死缠烂打。对吧?」
☗ 二阶
「我回来了~桂香姊在吗~?」
偶然的相遇使我心情好转许多,于是我搭乘环状线移动至野田。因为银子禁止我回到西宫的高层公寓,今天我预计在师傅家过夜。
「桂香姊?」
由于无人回应,所以我擅自踏入家中并前往厨房,但那里也没有人影。
既然这样,难道她在二楼的房间吗?
「桂香姊~!你在楼上吗~?」
依旧没有回应。我已事先告知要留宿,所以她应该在家才对。
我踏上阶梯,大声地朝二楼报告自己的胜利。
「桂香姊──!我通过今天的二阶──」
「嘎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怎么了,桂香姊!?有可疑人物吗!?」
尖叫声忽然响起!
我急忙奔上阶梯,连门也不敲就冲进桂香姊的房间!
「桂香姊!!」
映入眼帘的是────────若无其事坐在电脑前的桂香姊。
桌上的笔记型电脑摺叠得相当整齐。
「没什么事。」
桂香姊看着我并如此说道。她的声调极为普通……
「咦?但你刚才不是发出了尖叫声吗?先是『嘎──!』再来『哇──!』……」
「是吗?你听错了吧?」
怎么可能听错……
「八一你才是呢。今天不是有王将战的二阶预赛的决赛吗?获胜了吗?」
「嗯、嗯……因为很早就结束,所以我顺道去了一趟桥下的食堂。听说那间店很快就会歇业。你猜我在那里遇到了谁?听了可别吓到,其实──」
「………………(呆~)」
话才说到一半,我便哑然失声。
因为桂香姊完全没在听我说话,不仅如此,她甚至还喃喃自语着完全无关的事。
「…………通过二阶审查,接下来终于是最终审查……听说通过之后就会有责编……要是得奖的话,便能获得奖金并签约出版…………」
「……桂香姊,你在听吗?」
「我在听、我在听。恭喜你晋级地狱般的玉将循环赛!YEAH──!!」
我想说的可不是这件事……
看来今天的桂香姊,满脑子都想着其他事。
「桂香姊你到底怎么了?我从先前就很在意,难不成你…………」
「!怎、怎么了?」
桂香姊显然吓了一跳。
其实我……一直很犹豫该不该提出一个疑问。
桂香姊,难不成你────
「正在找工作!?或者在准备考试!?所以才会睡眠不足?」
「…………找工作?」
「嗯,看起来很像。」
「这个嘛……的确有点类似。要是事情顺利的话,我会好好说明的。」
「……你不会放弃将棋吧……?」
「不会不会!当然不会!」
桂香姊讶异地挥了挥手。总觉得有点装模作样……
「八一你最近胜率很高对吧?从帝位战之后就连战连胜不是吗?」
「因为我已经约好,不会再败北了。」
「要是和女孩子约定就能连胜,我也会下定决心单靠将棋活下去。假如努力就能开花结果,无论多辛苦我都愿意努力。但是成长到这个年纪之后,就能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
「等一下,我从来没说过自己和女孩子做了约定……」
「还有其他可能吗?」
我无从反驳。因为我确实是与女性做了约定。
「我在出道那年只获得一胜,今年也仅有两胜,胜率为一成多。而且没有任何一局序盘优秀的棋局。」
「这…………不过女流排名战开始之后,对局数也会增加吧?」
「是啊。于是我会败北更多次,使胜率更差。就连心灵也会更加饱受挫折。」
「桂香姊……」
「我明白你想鼓励我,但这就是现实。不久的将来,我恐怕就会被迫引退。」
强制引退。
职业棋士只要在排名战好好努力,到死为止都不需要引退,然而女流棋士是参照所有棋战的总成绩,并给予降级点。
累积三个降级点就得引退。
「只把将棋当成工作并生存下去,正是如此困难。加上住在关西的人,除了对局以外的工作少之又少……」
「……」
「即便如此,我仍然喜欢将棋。就算无法成为女流棋士,我本来也打算以将棋为生,纵使引退,也只是回归起点罢了!」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我无法道出这句话。
正如桂香姊所言,强制引退的女流棋士未来希望渺茫。关西的奖励会员,直到现在仍然把记录员的工作视为有效的修行方式,不像关东引退的女流棋士,能够靠记录员赚取一定收入。公式战数量也在一半以下。
我能明白她为何想趁现在寻觅将棋以外的生计。
但是……果然还是很寂寞。
「总之,你好好看着吧。我当然会挣扎到最后一刻,避免引退。而且──」
「而且?」
仔细一看,桂香姊双眼下方有着明显黑眼圈,她无畏地扭曲面庞,并如此说道:
「我总是大器晚成嘛!」
☖ 重新出发
「好了……嘿!」
将五面将棋盘全部擦亮之后,我环视房间。
这是一间狭长的棋士室。
位于关西将棋会馆三楼的这个房间,从前有许多职业棋士及奖励会员互相切磋琢磨。
认真一决胜负的棋音,以及关西独特的毒舌与笑话总是充斥于这个狭窄的房间。
然而如今,人们却不再造访此处。
原因在于电脑。
而加速这个倾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我在房内擦拭棋子。
擦拭完一盒之后再打开下一盒,结束之后接着打开另一盒。
「!?………………失、失礼了…………!」
本打算走进房间的人一瞧见我这副模样,便惊讶地速速离去……我甚至来不及向对方打招呼。
擦拭完所有棋盘及棋子之后,我开始在自己面前的棋盘排列棋子。
摆置成初形的四十枚棋子。
我坐在棋盘前,闭目养神一会儿。
接着伴随高亢的棋音,下了初手。
我只移动最初的一手,剩下的则闭着双眼,于脑海展开棋局。
结束之后再下一次初手。
下完再摆回初形,然后重复下初手。
我就这样无数次地反覆下着初手。
「…………喂,快看…………」
「…………听说他从早上就独自待在那里…………」
偶尔能听见房外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但没有任何人踏入房间。
时间到了傍晚。
我等待的那孩子来了。
「八一。」
「哦!你真的来了啊!」
伫立于入口的黑衣黑发少女,以莫名冰冷的目光望着我。她交叉双臂堂堂伫立,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
我张开双手欢迎弟子夜叉神天衣。
「哎呀~真是帮大忙了!大家都不愿意走进房间!」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天衣「唉~~」地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指向我。
「才刚失冠的龙王,独自一人从早晨开始擦拭所有棋盘和棋子,然后不停地敲着将棋盘,任谁都会害怕到不敢进来!你疯了不成!?」
「以、以前也有这种可怕的老师啊……」
「谁?」
「我师傅。」
「……………………」
「自己成为师傅之后我才明白,当时他一直在等待别人搭话。内心充满着各式各样奇怪的感情,很难主动向其他人搭话。」
立场或自尊心等等。
诸如此类的情感阻碍着我,连孩童时代能轻易道出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明只要说『一起下将棋吧!』就行了。
天衣阖着眼帘,于我对面就坐,迅速地开口说道:
「我遵照约定,在对局场告知了研究会的事。爱应该听见了才对。」
「……抱歉。」
「与其向我道歉,不如自己……!!」
天衣强忍想呐喊的冲动,深呼吸一口气之后继续往下说。
「你看了星云战吧?你应该明白那孩子身处什么状况。既然这样──」
「看到她跌倒也忍着不要伸出援手……这可是相当困难的事。」
「得根据时间及场合。在我看来,你们只不过是意气用事罢了。」
「…………或许是吧。」
「你真的明白吗?枥创多已经察觉『死亡旗』的存在。他打算虐杀爱并挑衅你,逼你拿出真本事。这么做就能引诱你拿出《淡路》的研究成果!」
「要是他来参加研究会,我自然愿意教他。」
「…………啊~~~!?八一你究竟站在谁那边啊!?」
糟糕,没有好好拣选用词。
话虽如此,实在很难用短短一句话传达我想做的事。好,转移话题吧!
「对了对了,我还有另一件事想拜托你────」
就在此时──
娇小又柔软的金色物体突击房内。
「小天──!」
「呃啊!?」
柔软的金发幼女夏绿蒂•伊索亚尔紧抱住天衣的侧腹,横向撞飞了天衣。
好羡…………不,看起来很痛……
许久未见的师妹,令天衣困惑不已。
「等等!?你、你这小鬼,不要黏着我!」
「哈哈哈哈哈!能见到小天,夏夏好~开心唷──!!」
「我可一点也不开心!!」
嘴上这么说,却在约定时间前五分钟整抵达棋士室的天衣大小姐,实在太可爱了。
在小夏之后战战兢兢探出头的人,是贞任绫乃。
「那、那个……九头龙老师?我们真的可以进入棋士室吗……?」
这间棋士室,长久以来都被视为圣域。
职业棋士、女流棋士以及奖励会员。唯独不允许参加业余大赛的人……唯独与俗世断绝关系并踏入将棋世界之人,才有资格在这里下将棋。是这里的潜规则。
但是──
「那当然!只要想变强,任谁都有资格踏进这里。」
我邀请两人进来,指向磨得亮晶晶的棋盘棋子并开口了。
「来!下将棋吧!」
就这样,关西将棋会馆的棋士室再度响起棋音。
与小学生的研究会,成为了我重新出发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