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啊,若叶。」
「早安,夏织。你今天怎么好像没什么精神?」
「可能是因为我早上什么都没吃……」
「为什么不吃东西……?」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征服所有和食物有关的摊位啊!」
「不是有两天吗……」
「天真!若叶太天真了!如果没有在一天内全部解决的气势,是会被吞噬的!被文化祭的黑暗吞噬!」
「咦咦……?」
本来还以为她的情绪很低落,结果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即使到了文化祭当天,夏织依然是夏织。
今天大家比平时更早来到教室,心神都有些浮躁。平时整齐摆放着桌椅的教室,今天也显得相当杂乱。
当初决定要做云霄飞车的时候,还担心能不能顺利完成,结果意外做得挺像样的。所有人一起合作完成一件事虽然辛苦,却也很开心。能和全班同学一起认真地完成某件事的机会实在不多,所以我觉得这种感觉很新鲜,玩得很尽兴。
这种日子,让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自己真的已经是个高中生了。
「若叶在文化祭没有什么目标吗?」
「目标?我是打算随便晃晃,开心就好。」
「是喔──嗯,这就是新手和高手之间的差别吧。」
「夏织之前不是也说过是第一次参加文化祭吗……?」
我伸手摸向胸前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拿出来瞄了一眼,没有看到任何讯息。今天我要和小牧一起逛文化祭,这是我在不久前好不容易才和她约好的。原本以为会被拒绝,没想到她居然愿意跟我一起逛。
我倒不是在紧张。
只是希望今天能够稍微理解她真正的想法。不过能不能和在学校里相当受欢迎的她一起好好逛完文化祭还是个未知数。
「呼啊……早安,两位。」
茉凛大大地打了个呵欠,边走进教室。
难得看到她这么困倦的模样。
「早啊──」
「早安。茉凛,你看起来很困耶。」
「嗯。可能是准备期间累积的疲劳现在才涌上来吧──」
「这样啊。那你要不要在班会开始前先睡一下?」
我在地板上坐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腿。
她还没回话,就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边,然后像猫一样蜷起身子,直接躺在我的腿上。
她应该真的累坏了吧。
我轻轻抚摸起她的头。这时感受到一道视线,我转头看向夏织,便见到她讶异地睁大了双眼。
「怎么了吗?」
「没有啦,只是觉得茉凛这么毫无防备的模样真少见。」
「是吗?茉凛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嗯──她平常给我的感觉比较像完全没有破绽。有时候甚至会让我怕怕的。」
她明明就这么可爱。我这么想着,用手指梳着她的头发。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夏织的感觉。该怎么说呢,茉凛有一种很独特的气质,常常让人觉得她很强大。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她比小牧还令人难以捉摸,也许就连我对茉凛也是一知半解。
即使是这样,她仍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当我抚摸着茉凛的头时,夏织也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茉凛的头发。
「哎呀,你真的很努力呢。辛苦啦──」
夏织难得正经地关心茉凛。
没过多久,茉凛就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睡着了。如此毫无防备的样子确实很少见。我几乎没见过茉凛睡着的模样,和有时候会在上课时直接睡着的我还有夏织完全不一样。
「睡着了耶。」
夏织小小声地说道。
「就让她睡一下吧。」
「好喔。」
我总是给茉凛添麻烦,所以一直希望偶尔能为她做点什么。然而偏偏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帮到她,心里觉得有点闷闷的。
「……话说,若叶的大腿躺起来真的有那么舒服吗?」
「我哪知道?我也只有让茉凛躺过而已。」
「那下次也让我躺躺看吧。我很好奇。」
「咦?不要。你应该会乱摸我的脚吧。」
「你把我当成什么性骚扰大叔吗?我才不会乱摸。」
「那好吧……」
我说只有茉凛躺过,其实是谎话。
我也有让小牧躺过大腿,不过要是告诉夏织肯定会很麻烦,所以我决定不说出口。
不过,我觉得大腿躺起来根本就没什么差异,但是夏织似乎是认真想确认躺起来是什么感觉。
有种又会发生什么怪事的预感。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抚摸着茉凛的脑袋。
我跟小牧负责的时段在上午就结束了,因此约好在下午会合。我依照事先商量好的安排,来到玄关附近等她。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看来她还是一样没有提早来的意思。
我倒也不讨厌等待的时间,所以无所谓。
她今天会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和我会合呢?要跟她聊些什么?光是想着这些事,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
现在想想,茉凛好像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茉凛很喜欢我,想着我的时候一定很开心。也许我对小牧的情感也是一样的。不过我不太确定这份情感是否能定义为纯粹的喜欢。
「……好慢喔。」
我等了一段时间,小牧仍然没有出现。
回过神来,约定好的时间早已经超过十分钟。虽然她不是第一次迟到,但是我愈来愈不安。
应该会来才对。
至少她从来没有爽约过。
从来没有。
可是为什么我会莫名感到不安呢?原先平静的心跳开始躁动,使我浮躁起来。
我继续等,又过了三十分钟。看着一个个从校舍走出来的学生的面孔,内心也跟着起起伏伏,我已经很厌倦这种感觉了。从刚才开始就传了好几次讯息给她,她却一条讯息都没有看。
我点开应用程式,又关上,接着望向校舍。
要是她就这样不来了,我该怎么办呢?
我被不安驱使着,朝她的教室走去。他们班做的是迷宫,所以我没办法直接看到教室里的模样。我觉得她可能是忘了我们的约定,正在到处看其他班级的摊位,于是开始在校舍寻找她的身影。
然而我始终找不到她。
她是不管怎么样都很显眼的人。今天是文化祭,而且还有校外人士来访,她只要稍微走动一下,肯定马上会吸引一群人围观。可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人群聚集的动静。
我沿着走廊走着,同时打电话给她。
通话铃声空洞地回荡在耳际。
如果什么事也没有倒是没关系,但我隐隐有些不安,担心她是不是被卷进什么麻烦的事件里。
「唉────」
「放弃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嘛。」
「我知道啦。可是这是难得的文化祭耶……」
「有时候就是会发生不如意的事……不过,原来梅园也会感冒啊──」
「我也挺讶异的……唉。原本想邀她一起逛文化祭的。等等要不要去探病呢──」
「你知道她家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
我听见似乎是小牧班上同学的对话,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小牧感冒了?
她会不会是病得太严重,连讯息都没办法看?我挂掉电话,迈步小跑起来。
文化祭当天,学生是禁止离开学校的。不过这条规定有和没有一样。反正也有些人觉得无聊就跑去唱卡拉OK,只要不被抓到就行了。
我溜出学校,跑去便利商店买了些照顾病人会用到的东西,像是运动饮料或果冻之类的。
我跑去探病也许只会造成她的困扰,但是一知道小牧正在难受,我就没办法什么都不做。光是想像她不舒服的样子,我的心就揪成一团,连自己也跟着难受起来。
我一直希望小牧能永远远离所有痛苦和烦忧,健健康康地活下去。
因为小牧是我心中特别的存在,她是我最希望能拥有幸福的人。
……我这份情感果然是──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我匆匆搭上电车,往她家赶去。
要按下门铃其实需要一些勇气。我记得她的爸妈都在工作,所以白天应该都不在家。也就是说,按门铃的话就会让感冒的小牧起身应门。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她家的门把。
门没有锁。
这样实在太不小心了,不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件好事。虽然这样算是私闯民宅,现在是紧急状况。我轻轻打开门,走进她的家中。
「打扰了。」
我轻声说了一句,反手锁上门后直接朝她房间走去。
屋里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客厅的灯没有开,走廊也有些昏暗。我走上楼梯,来到她的房门前站定。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我轻轻打开门。感觉今天都在做些任性的事。擅自闯进小牧家里,又擅自进入小牧的房间。担心可能没办法拿来当借口,所以等小牧恢复精神以后,再向她好好道歉吧。
毕竟我们是儿时玩伴,她会原谅我的……应该吧。
房间里有个看起来像是小牧的东西。在那团卷起来像是毛毛虫的棉被里的人,大概就是小牧了。不晓得她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凑到床边一看。
正好与这时朝我望过来的小牧对上了眼。
「……若叶。」
「梅园。感冒怎么样了?」
「……你果然来了。」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就知道你会来。」
「因为我们约好了嘛。」
如果约好了她却没来,我就会因为担心去找她。小牧好像也知道我会这么做。
「……这样啊。抱歉喔,擅自闯进来。身体还好吗?」
「我没──」
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咳了起来。
我连忙冲到她的身边。把手贴在她的额头上,发现烫得吓人。我赶紧拆开买来的退热贴,贴在她的额头上。
「有点冰,忍耐一下喔。」
她再怎么别扭,发烧时也不会胡乱反抗。不过我倒也没有因此感到开心。
我暂时离开她身边,打开便利商店的袋子。尽管我买了好几种饮料让她能自己选,总觉得让病人思考自己要选什么也不太好,于是随便拿了瓶运动饮料打开来。我轻轻递给她以后,她颤颤巍巍接了过去,将饮料凑到嘴边。
就在这个瞬间,有东西从被窝里掉到了地上。
一个、两个、三个。
滚落在地的东西是几只布娃娃。而且并不是普通的布娃娃,是以前我和小牧一起在游戏中心夹到的。
不会吧?我这么想着,掀开了她的棉被。
结果又看到了好几只布娃娃睡在被窝中。
怪不得棉被刚才看起来鼓鼓的。我帮小牧把被子盖好,捡起滚落在地的那几个孩子。轻轻地一个个摸摸它们的头,再把它们摆在小牧身边,而她把脸转向一旁。
我以为她早就把这些布娃娃丢掉了。
既然我每次来她房间玩时都没有看到它们,代表小牧是刻意把这些孩子藏起来吧。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是因为小牧喜欢我,但又不想让我发现?
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以前「喜欢」只不过是我们日常对话的一部分而已,现在又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再想到自动铅笔那件事,我觉得她肯定很珍惜与我之间的回忆。不过既然这样,为什么总是想让我讨厌她?比起变成彼此最讨厌的人,维持好朋友的关系不是对双方都比较好吗?
小牧想被我讨厌的理由。她无法坦率的理由。我都想知道答案。
「……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牧低声说道。
「你是指什么?」
(插图011)
「这些……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都已经烧到意识蒙眬了,还想拼命辩解。我伸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说。等退烧了,我再慢慢听你讲。」
「……若叶。」
光是听到以往清亮的声音变得这么沙哑,就让我的心像是被紧紧揪住一样。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我其实很想多陪她一段时间好好照顾她,但是感觉只要有我在,小牧就会莫名地逞强。要是她的病情恶化就太糟糕了。
不过小牧也许是察觉到我想离开,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她的握力强得不像是一个病人。我一度以为她的状况其实没那么严重,但是她的手掌实在是太热了。
「别闹了,小牧。你得安静休息才行。」
「若叶,你是不是想偷偷回去?不可以。」
「……我在这里你根本静不下来吧。」
人在生病发烧的时候会变得很脆弱,会希望有人陪伴在自己身边,但是以我和小牧的关系,好像没办法理所当然地依赖对方。
毕竟我们之间算是有些尴尬。
就算小牧真的喜欢我,从极力想让我讨厌她的模样来看,怎么想都不觉得陪在她身边能让她静下来。
然而小牧还是不打算松开我的手。
「我不管,你留下来就对了。」
「好吧……」
我在床缘坐下来以后,她好像感到满意一样,松开了手。
尽管不晓得她会不会嫌我烦,我还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虽然手感比平常沉重了些,她的头发依旧柔顺。
话说小牧好像很久没有发烧了。我以前也有像现在这样照顾她吗?自从她说讨厌我之后,我就把与她之间的回忆深深藏进心底。为了不会回想起来感到难受,装作忘记了那些回忆,告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那并不是事实。
我其实还记得。我根本忘不了与小牧共度的那些时光。
即使我任性地领着小牧做各种事情,她还是会面带笑容跟着我。她想邀我一起去玩的时候,总是莫名地害羞。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已经一直待在我身边了。
我全都记得。
那时候的小牧言行举止都是真实的。所以她说从一开始就很讨厌我这种说法其实是谎话,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不管怎么想,小牧从那时候开始就喜欢我了。
「等你身体好起来之后。」
我摸着退热贴说道:
「下次就去我喜欢的地方玩吧。我会努力让小牧也玩得开心。」
「……唔,嗯。」
「好乖好乖。今天的小牧真听话。」
我想实梨说得对,也许小牧平常在我面前都掩饰着真实的一面。现在坦率又可爱的小牧才是真正的小牧,而性格恶劣的小牧搞不好只是演出来的。
应该说,这样反而比较说得通。
因为我所认识的小牧,一直是有些害羞又很可爱的女孩子。尽管会表现出自己什么都做得到的样子,只要我抱抱她,就会露出羞涩的模样。
「若叶……你为什么要和我待在一起?」
她的说话声很小。我小心翼翼凑上前望向她的脸庞。那双大眼睛正不安地颤抖着。
「因为我没办法丢下小牧不管吧?」
「……那是怎样?我都对你做出那么多过分的事了,你是笨蛋吗?」
「也许是吧……」
确实,照理说被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应该会讨厌对方才对。
小牧过去对我做的那些事,是没办法轻易原谅的。不过我已经原谅她了。
也许是因为小牧之前表现出的态度吧。嘴上说着讨厌我,我却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厌恶。她颤抖的指尖、紧张的神情、面无表情像是在隐瞒着什么的模样,有好多我装作没看见的迹象,全都在向我传达着那并非「讨厌」的情感。
可能是因为这样,我才没办法怨恨她。
……不对,就算没有那些明眼可见的迹象──
我也一定没办法打从心底对她怨恨下去吧。因为小牧对我来说,一直都是宛如家人的存在。我一定会想着,她那么做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啊啊,不过,结城学长那件事,我是真的有点生气喔。对我做什么就算了,我真的不能接受你去伤害学长。」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很糟糕。」
「……这样啊。」
我心想,明知道很糟糕,却还是做出了那种事啊。
不过她会那么做,说不定是迫不得已。感觉她可能有什么非做不可的原因,或是被某种难以抗拒的情绪驱使吧。小牧本来就容易将情绪压抑到极限,当时她是因为某个契机才会一次爆发出来吗?
那个契机毫无疑问就是我吧。
国中那时的我、护唇膏被她丢掉那时的我,究竟对小牧做了什么呢?
她不说的话,我就没办法明白。
「我会原谅你的。不管小牧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你有好好跟学长道歉吗?」
「……算是有。」
「这样啊、这样啊。虽然做过的事不会消失,好好道歉很重要喔。很棒很棒。」
小牧在棉被里面蜷缩成一团。
那副模样看起来既无助,又有些寂寞。都发烧了还一直被追问也太可怜了。
我是不是该换个开心的话题比较好?只是我不知道聊什么才能让小牧感到开心。一提到我的朋友,她又会不高兴。
我把背靠在小牧身上。隔着棉被,我感受不到她的体温。
不过我还是觉得很温暖。
「我跟你说,我来这里之前去了一趟便利商店,发现出了很多新口味的零食,感觉挺有趣的。便利商店真的会让人眼花撩乱呢。有好多东西。」
「嗯……」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困了。
我抚摸着她的头,继续说道:
「不过嘛,我今天实在太担心小牧了,所以没办法慢慢逛……有几个像是你班上的同学也很担心小牧。你真受欢迎呢。」
「……担心我吗?」
「嗯?嗯,我听到她们在讨论要不要以朋友的身分来探望你。」
「不是她们……我是说若叶。」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轻笑出声。
「当然啊。我很担心你。小牧会请假不去学校,一定是遇到什么很严重的情况。我担心得不得了,都快心碎了。」
「骗人。」
「我没有骗你喔?光是想到小牧正在受苦,连我也跟着难受起来了。」
小牧深深缩进棉被里。虽然我因此看不到她的脸了,我想她应该是在害羞吧。
我认识的小牧意外是个害羞的人。
明明知道自己很优秀,但只要被称赞就会感到不好意思,这就是小牧。我一点也不讨厌这样的她。
「……我会好起来的。明天我会去学校。」
「嗯。不要勉强自己喔。」
「我说会好起来,就会好起来。若叶,你留下来……等我睡着再走。」
「好啊。」
可能是因为发烧的关系,小牧比平常还要孩子气。
我轻轻拍了拍棉被。
「……若叶。」
「怎么了?」
「……对不起。」
「……呵呵。没关系。」
「我都没说是为了什么道歉的。」
「没关系的。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原谅你。我也要跟你说声对不起喔?」
「若叶为什么要道歉?」
「有很多理由啦。」
自从国二的那一天起,我就把一切埋藏在心底,因此以为自己从此再也看不清小牧,一直在原地踏步。
就算为那件事向小牧道歉,可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不管是什么事,都得好好说出口才能传达给对方。即使说出口后可能会有偏差,也还是得说出口。
「若叶就算道歉也没有意义了。」
「……这样啊。」
「……我要睡了。」
「好好睡吧。」
我透过背部感受着小牧的动静。
她像是在找一个最舒服的位置一样在被窝里动来动去,过没多久就平静了下来。
好安静。
我们最近总是在拌嘴,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静静地相处了,不过今天体会到了久违的宁静。要是小牧没有发烧,我大概能好好享受这段时间吧。
我实在太担心小牧了,完全没心情享受和她共处的时间。
但是。
尽管要我待到她睡着,她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棉被里,我完全听不到她的呼吸声。等了一会儿,我缓缓地掀开棉被。被几只布娃娃埋住的小牧正发出有些难受的呼吸声。
要是她能快点退烧就好了。想归想,已经没有其他能为她做的事了。我隔着退热贴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最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要快点好起来喔……明天见。」
即使她没有回应,我现在也不会再感到寂寞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出她的房间,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惊扰到她。虽然没锁门就离开不太好,又觉得自己擅自拿走人家的钥匙也不妥当,只好就这样离开小牧家。
仔细想想,我好像总是在担心小牧。
只要她看起来怪怪的,我就会担心她是不是感冒了;当她低头走路时,我又会怕她跌倒。
我并没有轻视她,但就是会忍不住担心、不安,总是想着她会不会出事。我一直希望小牧能健康无忧地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这样祈求。
我知道自己的情感是什么了。
也知道她为什么会是我心中特别的人,已经不需要掩饰了。
只是,在我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口之前,我想先确认她的想法。她应该对我抱持着好感,可是为什么会想让我讨厌她呢?我想知道理由。
明天她如果有来学校。
就要以我自己的方式来确认。
我怀着这种想法,回到了学校。
★
「小牧!请帮我签名!」
「梅园!要不要和我们一起逛文化祭!」
……哇喔。
隔天一早来到学校,看到的就是这个光景。小牧的身边平常就围绕着很多人了,今天围在她身边的人居然比平时还多了一倍。这是文化祭飘飘然的气氛所导致的,还是小牧的人格魅力使然呢?
说起来,我其实没见过小牧在她班上的样子。之前都没特地跑去她班上看过。
她会不会也像每次来找我时那样,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和同班同学相处呢?
如果那种态度比较接近她原本的模样,那么也许她的个性并不恶劣。
「我晚点再帮你签喔。还有我已经跟人约好一起逛文化祭了……」
「那就和那个人一起逛吧!」
「啊、啊哈哈……」
她看起来明显很为难的样子。小牧的个子很高,所以就算她待在人群里我也能清楚看到她的脸。
我苦笑着远远看着她时,突然对上了她的视线。那张爽朗的表情瞬间僵住,视线也开始慌张地四处飘移。
这到底是什么反应啊?我如此心想并向她挥了挥手,结果她却撇头望向一旁。
哎呀?
「抱歉喔,今天真的不行……」
「该不会是和喜欢的人约好了吧?」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她们话说到一半,预备铃就响了起来。
看着围绕在小牧身边的人们纷纷返回教室,我也正打算回到自己的教室的时候。
小牧不知不觉间走到我身边,抓住了我的手腕。
总觉得最近好像常常被她这样拦下来。我望向她,发现她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
小牧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其实不是真正的淡漠。
那是为了掩饰什么才刻意摆出那种表情,在那之下肯定藏着某种情感。虽然我现在还不晓得她藏着什么情感,但我可以肯定她现在并不是心情不好。
「你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吧。」
「嗯。我今天排班也是上午……梅园呢?」
「我也是上午。」
「那下午一起去逛吧。」
「……」
彼此确认好约定,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然而,她却迟迟不肯松开我的手。
在没有表情的脸庞下,我能看出她的迷惘与犹豫。
她很明显有什么想做或想说的事,但要是问她「怎么了」,她肯定只会回答我「没什么」。要怎么样才能不让她逞强,又能引出埋藏在心底的情感呢?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开口:
「你真受欢迎呢,梅园。」
「什么?」
「感觉总是有人围绕在你身边。真厉害。」
「没什么。对我来说这只是很正常的事。」
我试着营造出一个比较好开口的氛围,但她完全不打算说出真正想说出的话。
再不回教室的话,班会就要开始了。
即使我试着凝视她的眼睛,在还没来得及感受到什么之前,她就把脸转向一旁。
嗯──
就算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面对她,实际上能不能做到好像又是另一回事。如果像以前那样斗嘴,她会不会不小心说出真心话呢?
……好像不行。
至少我现在已经没办法像以前一样表现出带刺的态度了。
「……若叶。你昨天有来我家?」
她低声问道。
我在一瞬间大感讶异,但很快就开口回应她:
「嗯。我有去啊……你不记得了?」
「……也没有。」
感觉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她真的不记得昨天的事了吗?还是只是想确认自己发烧时到底说了什么?
「你昨天一直对我撒娇喔,还抱着我不放。我都被你吓到了呢。」
听到我这么说,小牧明显动摇了。
她朝我望了过来,像是想说点什么表达不满,但眼神明显在颤抖着,连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也好像抖了起来。
「骗人。」
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她其实一点也不镇定。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害怕。
虽然那只是为了试探她的想法所说的谎话,效果似乎非常好。
也许小牧其实很想对我撒娇。假如她其实不想再逞强,想像小时候那样坦率地面对我的话呢?
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曾闹得很僵,她觉得我们的关系已经没办法恢复原状了?
她第一次说讨厌我的那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如果她真的很重视我们之间的关系,那为什么又要亲手毁掉?
算了,不管怎么样。
只要小牧有这个意愿,我们随时都能回到以往的关系。虽然我觉得维持现状也没关系,只要能跟她待在一起就够了,如果我们能好好相处当然是最好的。
「是真的啊……你也不用那么慌张吧?」
「我……」
她的声音在颤抖着。
我知道骗她太久不好。可是如果我不这么做,就没办法明白她的想法了。
「我……怎么可能会对你撒娇。」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很坚强。」
她没有说是因为讨厌我啊。
我眯起眼睛。
「我认为就算是坚强的人,也会有想对人撒娇的时候喔。我又不介意让你撒娇。」
「我介意。若叶一定是骗人的。」
谎话差不多到此为止比较好。再骗下去反而会让我离小牧愈来愈远。
「哎呀。我还以为能骗到你呢,居然没被骗。」
「……不要说这种无聊的谎话。」
「啊哈哈,对不起啦。」
「……所以呢?」
小牧问道:
「所以我们到底做了什么?」
「嗯?就只是聊了一下而已喔。你要我陪你到睡着,我就陪你聊到睡着才回去。我没有骗人喔。」
「……这样啊。」
小牧垂下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她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我有些担心起来。
明明不用那么烦恼的。
我想她果然是喜欢我吧。她其实想恢复我们原来的关系,只是有什么理由让她无法那么做。
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小牧真的很固执。如果她愿意把烦恼和苦衷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就好了。想是这么想,万一像小学那时候一样处理不好,感觉又会陷入让我一头雾水的情况。
不对。我现在甚至不确定当初那种处理方式究竟是不是失败。
会不会一直以来都只是我误会了,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这一切都得向小牧确认,否则我永远都无法知道答案。
「那就算了。我先回教室了。」
「嗯。等等见。」
小牧转过身返回教室。
望着她的背影,我想就只能靠比试了。到头来将现在的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就是比试。一直以来我们都是靠比试让彼此的情感相互碰撞,也借此相互接触。
如果想真正触及她的心,我有必要和她一决胜负。
从昨天开始,我一直在思考该怎么进行一场能接近她内心的对决。
我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只油性笔。这次要向她挑起的对决,内容非常单纯,不过我认为这一定会有某种程度的效果。
目送小牧离开后,我也朝教室走去。
我希望彼此至少在文化祭这天能抛下一切好好玩乐。不过做不到这一点,也许才是我们的常态。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上午的工作结束后,我在与昨天相同的地方等小牧。
和昨天不同的是,我知道小牧今天有来学校,所以不必担心。尽管知道这点,到了约定时间后她依旧没有出现,我还是有些担心起来。
会不会又和刚才一样被粉丝包围了?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有人拉住我的手,把我拖进隐蔽的地方。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一看,见到的果然是小牧的面庞。
「安静一点。」
她这么说着,把我紧紧搂进她的怀里。
我正疑惑着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见一阵吵杂的脚步声。看来她是从粉丝的包围中逃出来的。虽然夏织也很憧憬小牧,受欢迎到这种程度应该也很累吧。
过了一会儿,被她松开的我偷偷探头往玄关看了一眼。
「追兵好像没有跟上来,老大。」
「你在说什么啊?」
「……没事,别在意。」
我本来就觉得小牧不会配合我,但是这样就像在唱独角戏一样,实在很难为情。
「……好啦,先不说这个了。刚刚是怎么了?」
「有很多人都说想跟我一起逛文化祭。我把他们甩开了。」
「这样啊……嗯──要不要干脆翘掉文化祭,直接去外面玩?」
「……不良少女。」
「梅园有资格说我吗?」
现在学校里的人流非常多,就算偷偷溜出学校应该也不会被发现。
不过这是难得的文化祭,翘掉好像也很可惜。
不过实际上确实有很多学生都溜出去了。
「我们不是约好要一起逛文化祭了吗?」
「是没错啦……可是我们真的逛得了吗?」
「……我带了这个。」
小牧边说边举起托特包。看了看里面,发现包包里装着眼镜和帽子之类的东西。
「……变装套组?」
「对。这样我们就能好好逛了。」
「真、真细心啊。」
她就这么想和我一起逛吗?
也许小牧也因为第一次参加文化祭感到既忐忑又雀跃吧。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还真是可爱。
「走吧,若叶。」
回过神来,她已经做好变装了。
穿上连帽外套遮住班服的小牧,感觉挺新奇的。毕竟她平常总是穿扮得中规中矩,像是会出现在学校宣传简章上的模范学生一样。
我不禁轻笑出声,朝她伸出手。
「嗯……穿这样也很适合你喔。」
「那还用说,现在听到你说这种话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听到人夸你就坦率一点接受嘛。」
「你好烦……好了,快走吧。」
她没有握住我的手,自己快步走掉了。
文化祭又不会跑掉,没必要那么急吧。
不过她昨天因为感冒在家休息,现在也许想拼命把错过的时光补回来。毕竟就算有整天的时间能逛,也很难逛完所有摊位。
我只好加快脚步跟上她。
文化祭的廉价感,说不定和哈密瓜汽水差不多。有种独特的味道,又让人想好好珍惜。我昨天光是顾着担心小牧而没能好好玩乐,但今天总算是享受到乐趣了。
不过我真正在乎的,其实并不是文化祭的摊位。
而是小牧在体验那些摊位时所展现出的表情。
虽然之前都一直装作没有注意到,小牧的表情其实意外地丰富。即使是相似的表情,都有相当大的差异。
像是随便买的辣炒年糕比想像中还要辣,就露出一副吃不消的模样;看着社团发表时,看起来非常感兴趣;在听乐团演奏时,会微微点头。她总是装作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真正的她其实感情非常丰富。即使表面上看起来觉得很无聊,我能感受到她其实很享受。
太好了。
虽然她昨天身体很不舒服,今天已经恢复了精神开心地享受文化祭。光是看到这样的她,我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小牧幸福的模样,让我也感到很幸福。
和我喜欢学长那时候,心情像气球一样时而膨胀时而泄气的感觉不一样,心跳就和深呼吸时一样宁静、舒适。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体会到这种感受。
逛了一阵子摊位以后,文化祭也接近尾声了。
「我们进去看看。」
小牧这么说,指向某间教室。
教室的招牌写着鬼屋。
她是认真的吗?小牧那么怕恐怖电影,想也知道走进这种地方会发生什么事。不对,她怕的是很大声的声响,说不定比较能接受静静吓人的类型?
在我想东想西的时候,小牧露出不满的表情。
「……怎样?」
「咦?没有,没什么啦,真的。」
「若叶该不会以为我很怕这种吓人的东西吧?」
「没有没有。但是我有点累了,不太想进这种地方。」
「我要进去。」
「等……梅园!」
太强硬了吧。为什么她非得勉强自己进这种地方呢?
我这么想着,突然想起实梨说过的话。
小牧会在我面前展现好的一面,还有尽可能表现自己。如果实梨说着是真的,那么小牧现在可能就是想让我看到自己厉害的一面。
她所表现出的那种藐视人的态度,其实是在用迂回的方式表示自己有很多事都办得到吗?
那也太难懂了……还是说只是因为我太迟钝?
其他人都明白她那种态度的用意吗?我一直觉得自己很会察言观色,但究竟如何?
「……你看,一点都不可怕。」
她意气风发地往鬼屋深处走去,不屑一顾般抛下这句话。
确实不是很可怕。见到那些装扮成鬼怪的学生,我反而会在心底会心一笑,觉得他们真是努力。他们之前留到很晚准备鬼屋,现在又努力吓人。我这个人就是会忍不住去琢磨那些幕后的事,这是我的坏习惯。
我会因为奇怪的想法从现实中抽离,不晓得该怎么形容才好。
我跟在小牧身后。我们见到了从井里冒出来的鬼、手从墙上伸出来,还有飞舞的假人头。
我从进鬼屋后就维持着同样的步伐,慢慢追上脚步渐缓的小牧。
「好像快到出口了……梅园?你还好吗?」
「我一点事都没有。你是笨蛋吗?」
她这是在虚张声势以掩饰自己在害怕吧。
我不禁笑了出来。
「这样啊。文化祭虽然很累,果然很有趣呢。大家都好认真准备摊位。」
「……可能是吧。」
我能听见外头那些学生嬉闹的声音。
这种由校外的人与学生们共同营造出的轻飘飘气氛,让人感到很舒服。感觉和夏日祭典不同,更像是从我们的高中生活中延伸出来的祭典。彷佛日常与非日常交错融合,连界线都变得模糊不清,就是这种感觉。
已经能看到教室的出口了。
一下子就结束了呢。正当我这么想着时,最后突然有个装扮成鬼的学生大吼着跳了出来。
小牧瞬间顿了一下,接着以和入场时相同的速度迅速走出教室。
她真的玩得开心吗?我也走出教室,从后方探头窥探她的脸。
脸色发青。那已经不是现在露出什么表情的问题了,她一脸惨白。是因为她感冒才刚好就勉强自己做这种事的缘故吧。我果然还是该强硬一点阻止她的。
「梅园,要不要找个地方稍微休息一下?」
「我没事。」
「可是……」
「我说我没事。」
我正想牵她的手,却被她一掌拍掉了。
小牧的脸上闪过一抹惊讶的神色,接着笔直注视着我。
感觉就像是被她的目光射穿了一样。我察觉到她的眼神藏着想传达的讯息,回望她的双眼。
「若叶太小看我了……虽然不知道我昨天说了什么,那全都是骗你的。就像你看到的一样,我没有弱小到让你能瞧不起我。」
「我才没有瞧不起你。」
「你有。若叶一直都看不起我对吧。」
我明白她不想被轻视。
但是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明白我并没有瞧不起她呢?我只是单纯希望小牧不必面对任何会感到难受的事。
感觉如果现在把心中这个想法说出口,小牧应该会逃走。
就像上次,明明赢了比试却什么都没做那时一样。
「不要再温柔对待我了。会让我很火大。」
「不要。」
小牧皱起眉头。
「说什么不要。我要你做的事你就得做,我说不行你就得停下来。」
「就算这样,我还是不要……要是梅园赢了我,我倒是可以听你的话。」
「那么……」
「喔,是若叶和小牧!好久不见!」
在小牧话还没说完之前,有人出声向我们搭话。
定睛一看,发现来找我们的人是实梨。
「咦?实梨,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来文化祭玩啊?」
「……这样啊。」
实梨穿着和我们学校不同的制服。看来她是那种去其他学校的文化祭玩时会穿制服的类型。
我不晓得她去了哪所高中,不过我对她的制服有印象。
我记得去年和茉凛一起查高中的资料时有看过。
「话说你居然能认出梅园啊。她都变装了。」
「这还用说,我当然认得出来啊。我都看了她好几年了。」
「不愧是实梨。意外地敏锐呢。」
「让你很意外吗……?」
我们聊着聊着,小牧突然从背后凑近我的脸。
她的吐息扫过我的耳朵,痒痒的。
「你好好想想要比什么吧。之后再说。我已经逛够了,先回教室了。」
「还有时间喔?」
「我说已经够了。等等见。」
她话一说完就走掉了。
她特地准备了变装道具,应该是打算和我一起好好逛文化祭才对吧。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逛到最后呢?
就只是碰巧遇见实梨而已,又还没决定要不要三个人一起逛。
与我相处的时间她好像连一点都不想被打扰?
可是之前在半路遇到夏织的时候,她明明就表现得很自然。
「……哎呀。我该不会打扰到你们了吧?」
「别在意啦。我们平常大概都这样相处。」
(插图012)
「……嗯──我还是很在意,去追她吧。」
「咦?」
实梨一把拉住我的手,往小牧离开的方向跑了起来。
请不要在走廊上奔跑,这位客人。
我每次都这么想,她真的太强势了吧。真希望她和我一样内敛文雅一点。
算了,这怎么样都好。
小牧明明说要回教室,我们到了教室却没见到她。我和实梨两个人一起到小牧可能会去的地方找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没找到她。
结果后来我们决定和茉凛会合,三个人一起逛了一下文化祭。
这段期间我还是一直惦记着小牧。不过听她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们等等应该还会再碰面,所以我尽量不去想她。
我们三人待在一起的时候,让我回想起国中那时的感觉,挺开心的。
不过实梨还是一样太有活力,让人有点跟不上她的节奏。
然后,文化祭结束了。
在收拾那些辛苦做出来的东西时,果然还是会有些寂寞。不过再加上让文化祭顺利落幕的满足感,我的心里并不觉得难受。如果是还对自己的情感感到迷惘时的我,肯定不会有这种心境吧。
收拾好之后,就是庆功宴了。
小牧还没有联络我,所以一开始还在犹豫要不要参加,但这是第一次参加文化祭,我觉得这是难得的经历,就决定去参加了。
「哎──累死了──!」
夏织用完全听不出倦意的语气说道。
与因为感冒而请假休息过的小牧相反,夏织昨天和今天都充满活力。甚至让人怀疑起她是不是从来没有得过感冒。
「是啊……话说夏织,你把文化祭所有卖吃的摊位都逛了一次对吧?」
「嗯?当然喽!我用这两天的时间征服所有摊位了!」
「……那你还要继续吃啊?」
庆功宴决定在学校附近的家庭餐厅举办。
学校附近的家庭餐厅挤满了人,也有其他学生和我们一样来这里办庆功宴。
夏织白天应该吃了很多东西,现在看起来好像还想继续吃,一脸认真地盯着菜单。她怎么吃都吃不胖,或许是因为总是四处跑来跑去完全闲不下来的关系。
「现在用的是另一个胃啦。啊,汉堡排感觉不错耶──看起来好好吃!」
「汉堡排应该不是用另一个胃能装的东西吧……?」
现在想想,我白天的时候好像没有逛几个卖吃的摊位。小牧吃了超辣辣炒年糕之后整个人情绪低落,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食物了。我的食量不大,所以也不用吃多少东西。
她的舌头还好吗?
既然吃第一口就知道很辣,那就不用勉强自己继续吃,但她还是硬是把那份辣炒年糕吃完了。也许是因为她很在意我之前帮她吃掉那份辣的义大利面。就像是在表示「我一点也不怕辣」吧。
她是想表现自己好的一面给我看吗?
就算吃不了辣,她还是有很多很有魅力的优点嘛。
「我想点汉堡排和炸虾……若叶呢?」
「你居然还想吃炸虾喔。我……点个圣代好了。」
「……这是晚餐耶?」
「咦?嗯。我知道啊?」
「唉,你知道还这样。你不好好吃饭的话会变得更小只喔?」
「我是觉得不会因为这样就缩水啦。」
为什么人一累就会没食欲呢?
昨天是因为担心小牧,心理感到很疲惫,今天则是被小牧和实梨带着到处跑,身体累坏了。我觉得回家以后一定能好好睡一觉,不过今天还没结束。小牧刚才说了之后再比。她基本上是个守承诺的人,所以我们之后还会再见面……才对。
我回想起之前小牧明明赢了比试,却违反约定什么都没夺走。
今天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我都要让她从我身上夺走什么东西。这都是为了确认她的心意。
我一直思考着关于小牧的事,几乎没能好好享受这场难得的庆功宴。久违的巧克力圣代吃起来是什么味道、和朋友们聊了些什么,全都没有在我的脑袋里留下记忆,就这么成为往事。
就这样我吃完了饭,从钱包里拿出钱来。
当我把钱交给担任负责人的同学后,周围突然骚动了起来。
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顺着附近的同学的视线望过去,果然见到了小牧。
「若叶。」
她以清亮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班上的同学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我讶异地睁大了双眼。她之前也有来我们教室玩过很多次,但是从来没有这么直接地找我说话。她以往会自然地让我们的关系不那么明显,我今天却完全感受不到她那种态度。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
「梅园?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班也在这里办庆功宴。」
我完全没发现。不过仔细想想,这里是离学校最近的店,小牧会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问题在于,为什么小牧会在这个时间点用这么引人注目的方式来找我说话。
我倒也不是想隐瞒我们的关系。只是我很好奇她的心境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我们约好的,一起回家吧。」
我完全不记得我们有约好。
看她那副不寻常的笑容,大概是在暗示要我配合她说下去吧。哎,是可以啦。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朝她伸出手。
「那……你要遵守约定好好护送我回家喔。不然我不回去。」
好,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小牧的眉头微微抽动,接着伸手碰了我的手。
指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一样。仔细一看,她涂抹在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是她厌腻在指甲上抹东西了,还是还在找新的款式呢?
尽管我不晓得答案,她自然的指甲就已经足够耀眼了。不管有没有装饰,小牧就是小牧,她或许总是那么耀眼。
「嗯……不好意思,若叶我就借走了。」
小牧对我班上的朋友这么说完,温柔地拉起我的手。
看来她在大家面前不会摆出不悦的表情。连我乱说话也能好好应对。
「我先回去喽……再见。」
「啊,嗯。再见……」
夏织一脸困惑地目送我离开。
被小牧牵着走的时候,我和茉凛对上了眼。
她朝我轻轻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没被牵着的那只手回应她后,茉凛将手摆在自己的胸口,对我微微一笑。
她是要我顺应自己的心吧。
彷佛听见她对我说了声加油。我静静地点了点头,和小牧一起走出店门。
夜风凉凉的。今天穿西装外套也许是个正确的选择。太阳下山以后,氛围感觉起来跟白天截然不同。
随着夜风飘扬的裙摆与外套,让人有种超现实的感觉。
与凉爽的夜风相反,小牧的体温可以说是炙热。应该不是因为她的感冒复发,单纯是我觉得她的身体很热而已吧。被小牧碰触的时候,我很常有这种感受。
「小牧。我们要去哪里?」
她并没有往车站的方向走。
应该不至于打算一路走回家,但我完全猜不到她的目的地是哪里。
「随便。」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僵硬。
感觉每当声音变得像她的表情一样平淡且生硬的时候,好像都在隐藏着什么。她不想让我知道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呢?
这就算了,可是,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
难道是我想的那样吗?
不不不,我想不至于,现在还不到那种时候,或者应该说就算是小牧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你刚才突然直接来找我说话,大家都吓了一跳喔。」
「我才不管。若叶怎么样又跟我无关。」
她这么说道,继续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跟我们家那一带比起来,这附近算是很都市化的地方。即使到了晚上,路上还是有很多人走动着,一不小心就很容易撞到人。
而每当我快撞到人的时候,她总是会在第一时间发现,并且拉我一把。
她觉得这样真的算是讨厌我吗?明明就这么温柔。能透过她牵着我的那只手,感受到她想珍惜我的心意。尽管她的声音和表情看起来都没有情绪波动,举止已经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我在这一刻,深切体会到小牧对于我的情感。
而我从她身上所体会到的心意与情感,全都无比惹人怜爱。
其实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这样了。只要小牧在我身边,只要她稍微笑一笑,我的心里就会萌生「活着真好」的感受。见到她开心地和朋友玩在一起,我就会由衷感到喜悦。
从我早已记不清的过去开始,一直都是这样。
「……你就算想瞒着别人也没有用。」
「瞒什么?」
「我跟若叶是儿时玩伴这件事。我不会让你瞒住其他人的。」
「也没有必要特地告诉别人吧?」
「有……我得让其他人都知道,若叶是属于我的。」
「你的想法也太跳跃了……」
就算我们在班上的朋友面前表现得很亲密,也不会有人会因为这样就认为我是属于小牧的人。
而且很遗憾,我不可能成为小牧的所有物。
我也有自己想珍惜的事物,也有很重视的人际关系,没办法时时刻刻只看着小牧。
即使小牧希望我那么做,我也办不到。
我们走着走着,最后来到了一座公园。这是没有设置几座街灯的公园,在这一带很少见。小牧就这么牵着我的手,来到长椅上坐了下来。昏暗夜色中的长椅比想像中还要冰凉。
之前跟茉凛一起走的时候,她带我看了一场美丽的夜景。而小牧让我看的,是一片黑暗的景色。这两次体验形成强烈的对比,真不晓得该怎么形容。
我不禁轻笑出声,小牧随即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笑什么笑?」
这是她第几次问我这种问题呢?
只要跟小牧待在一起,就会忍不住笑出来。有时是为了掩饰情绪而刻意地笑,有时则是下意识地笑。
不过小牧也许会感到很不满吧。
「因为我和小牧两个人待在一起啊。」
「……啊?」
「来一决胜负吧。」
她睁大了双眼。
尽管这不是最后一场较量,这次应该可以算是一个分水岭。所以我不能失败。
我已经做好事前准备。现在能跟她比的,大概也只有这个了。
「……是可以。」
「那你来猜猜看我把这颗糖果藏在哪只手里吧。」
我松开小牧的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果。
和那天小牧喂我吃的是同一种。
我曾一度辨不清自己的心意,还有小牧的想法,但是多亏了茉凛她们,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心意。
所以坦率面对吧。
「……你真的会把糖放在其中一只手里吗?」
「我不会再骗你了。」
「……喔。」
我稍稍装出将糖果在双手间来回变换的动作,然后放在左手当中。
接着,将双手伸向小牧。
「来吧。你选哪只手都可以。」
小牧不会在这次的赌局中输掉。
不管是运气,还是实力,我都不可能赢得了小牧,不过现在是赢是输都无关紧要。
我笔直凝视着小牧的双眼。那双褐色的眼睛依然不安地颤动着。
我希望自己能抹去她的不安。不过想归想,现在的我还没办法完全理解她真正的想法,连这个心愿也无法实现。
所以我才会希望她自己选择。
她所选择的那个,一定就是正确答案。
「……在这里。」
小牧轻触我的左手。
她的指尖果然在微微颤抖着。
「真的要选这边吗?」
「想动摇我也没有用。快点打开。」
「……好。」
我张开了左手。
小牧见到手掌中的东西后,睁大了双眼。
「……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
「……名字。」
小牧从我的手里拿走糖果,就这么盯着我的手掌看。
我的掌心写着「小牧」。
这当然不是小牧写的。是我刚才自己写上去的。
我想看看小牧在这种情况下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会这么做,是因为我觉得如果能确认她的反应,也许就能明白她的想法。
看来我的推测是对的。
小牧动摇的程度大到令人惊讶。
「怎么会有你的名字呢?不会是诅咒吧?好可怕喔。」
「……若叶。」
她说出口的「若叶」真的蕴含着好几种意思。她的语气会随着其中的含意产生无数种变化。而那些变化,全都是由小牧的情感所构成的。所以我很喜欢她叫我的名字。
「因为我是属于小牧的不是吗?如果你写在东西上的名字不见了,不重新写好名字,其他人就不知道那个东西是谁的了。」
「若叶没必要自己写吧?」
「当然有。有必要。」
我注意到小牧想站起身来,便立刻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身体顿时一震,腰部向后退去。
她向后退多少,我就向她凑多近。她退到长椅的边缘以后,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处可逃,停下了动作。
「小牧。是我输了喔。」
什么都好。
就算在这里把我的衣服撕碎也没关系。只要能知道小牧的心意,这点代价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是。
她不可以像之前那样逃走。一开始说赢了就要抢走我珍惜的事物的人是小牧。我已经不会再逃了,也不会让她逃走。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
「放开我。」
「在你抢走我珍惜的事物之前,我绝对不会放手。」
「我叫你放开我。」
「……要放开也可以,要是小牧像上次那样什么都不做就跑掉,那就算你输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一开始的约定。」
小牧的视线四处游移。
我感觉得出来她想逃跑,但她也许是不想认输,并没有真的动身离开。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能感受到小牧的呼吸。她吐出的气息当中混杂着紧张。所以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
她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然后她回望着我,慢慢将脸凑了过来。也许我闭上眼睛她可能比较不会那么紧张,但我现在只想看着她的动作。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脸的角度,轻轻吻了上来。
我久违感受到她柔软的嘴唇。她的吻比往常还要温柔,但感觉很紧张。她有些难受地喘息着,嘴唇压在我的嘴上,像是忘了该怎么离开一样。
我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像是啄食似的吻了过去。
发出啾的一声之后,这次换为平静的吻。
轻触即分的吻一次又一次。
每吻一次,小牧的身体都会颤抖一下,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不过我明白了一件事。
小牧她喜欢我。
不对,只说喜欢不太准确,应该是非常浓烈、足以令人感到讶异的那种喜欢。
否则不会有这种反应。
为什么她明明喜欢我,却还要做出会让我讨厌的事呢?我之前曾这么想过,但她说不定不是「明明喜欢我却做出会让我讨厌的事」,而是「因为喜欢我才故意做出会让我讨厌的事」。
因为喜欢而想被讨厌。
我内在的某些东西使她产生了这种想法。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小牧,你不要逃。」
「我才没有逃。」
「你的腰都往后缩了,就是在逃。」
「这只是因为我讨厌跟若叶接吻而已。」
「骗人。」
我又一次吻了她。
我曾多次与她接吻时觉得很舒服,但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幸福。
只要碰触到她,我就会感到幸福。
我早就知道了。
无论是哪一段回忆里都有小牧的身影,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着她。不管怎么样都无法抛下她不管。
我其实从很久以前就明白原因了。
只是我一直都没能替自己的心意取个名字,甚至还选择视而不见。
对。
从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以前开始。
我就深爱着小牧。对她的爱胜过任何人、胜过一切。
「你讨厌的话就得把我推开才行喔。」
我微微一笑。
到头来,我们就只是一直在欺骗对方而已。明明互相喜欢对方,却硬是要做出相反的行为。最后因为不管怎么样都压抑不住喜欢对方的心意,就做出了各种看起来很矛盾的举动。
我们的一言一行全都源自于「喜欢」。
自从再次与她有所交集以来,我就一直在烦恼着我们之间的关系,但答案非常单纯,单纯到让人会忍不住笑出来。
「……我讨厌你。」
我喜欢你。
要是我说出这种话来,小牧一定会逃走吧。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让小牧变成现在这样呢?
……不对。
我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小牧的爱。也没有察觉到她喜欢我。我只觉得她对我的情感是儿时玩伴之间的友情,却从来没想过,她所表现出来的喜欢,其实是想亲吻我的喜欢。
也许这就是原因。
如果是因为我太迟钝了,她才会试着用那些讨人厌的话语和言行来引起我注意的话,那么一切都是我的错。
学长会受伤,不是因为小牧对我的敌意或恶意,而是因为她对我有好感。这么一想,我就觉得自己更应该向学长道歉了。我和小牧都有罪。我的责任甚至更重。
「我要回去了。」
「那我也一起回去。」
「若叶自己回家。我不想和你一起走。」
「真过分。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儿时玩伴耶。一起回家嘛。」
「我都说不要了。」
我已经知道小牧喜欢我,也认清自己的心意了。
之后只要听她亲口说出对我的心意,我也将自己对她的情感说出来,至少就不会像之前那样一直错过彼此。
问题在于一心想欺负我的她,愿不愿意坦率表达对我的好感。
让她变得这么固执的人是我。
如果能轻易让她敞开心房,她就不会闹别扭到这种地步了。
我思索着该怎么做,同时快步追上她。尽管她嘴上说着不要,当她注意到我跑过去时,还是默默配合我的步伐放慢了脚步。
她说我很温柔。
但我觉得小牧其实也一样温柔。
不过现在把这种话说出口只会让她困扰,所以我闭口不语。
★
仍对自己说谎的昨天、意识到自己爱着小牧的今天,两者之间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我还是和往常一样换上制服,和往常一样去上学。
我会在上学的路上寻找小牧的身影,然后因为没有见到她而感到无趣。
我们的关系还是没变。小牧总是会对我摆出一脸不悦的表情,我则是拼命想接近她。但是,我认为只要她不说出对我的心意,彼此的关系就不会有进展。
她对学长做出那种事的理由,还有亲吻我的真正原因。
我其实都已经明白了。不过只要小牧不亲口说出来,我们的关系就只能原地踏步。只是像她那么固执的人,真的会对我说出喜欢这种话吗?这是个不解之谜。
我该怎么做,她才愿意说出口呢?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放学后我原本打算马上去小牧的班上找她,结果在离开之前,夏织就先开口叫住我了。
「喂──若叶,你有空吗?」
「嗯?怎么了?」
「我们最近放学后都没去玩,偶尔一起去哪里走走吧。」
「喔,感觉不错耶。要去哪里?」
我们春天的时候很常一起去玩,不过我最近确实很少和夏织一起玩了。尽管我很在意小牧,跟朋友加深感情也是很重要的事。
……也许就是我这种态度让小牧变得那么固执的吧。
哎,不过朋友是朋友,小牧是小牧,两者都很重要。
「嗯……啊,我想到了!」
夏织往教室门口那边瞥了一眼。我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了茉凛正准备离开教室的身影。
她没跟我说一声就离开还真少见。是有什么急事吗?她平常总是会在回家前跟我说几句话的。
「我们去跟踪她吧。」
「……什么?」
「你还记得吗?我们之前去给人搭讪的时候,茉凛不是偷偷跟在我们后面吗?所以这次换我们来跟踪她!」
「……嗯──窥探朋友的隐私感觉不太好。」
「我们的隐私都已经被她看光光了!还有若叶,你是不是对茉凛太宽容了啊?我一直都这么觉得。」
「那是因为……嗯。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嘛。」
「那就更应该去了!既然会偷偷跟踪我们,就代表她也能接受被人跟踪!也就是说……总之我们走吧!若叶!」
「喂喂喂!」
夏织一把拉住我的手跑了起来。闹成这样根本就没办法偷偷跟踪人了吧。不过夏织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如果是茉凛,感觉就算我们静静跟着,她也会注意到。我想,她发现的话,应该也只会笑着原谅我们吧。
我和夏织一起跟在茉凛后头。
原本以为茉凛会直接离开,结果她却走进了小牧所在的一班。
正当我心里想着「不会吧」的时候,她就这么和小牧一起走出了教室。像上次她们跟着我们那时一样,茉凛和小牧说不定私下挺常待在一起的。
小牧原先到底和茉凛合不合得来呢?她们的关系看起来挺要好的。
我有点在意她们两个相处的时候会聊些什么。
「真不愧是茉凛。她居然能那么自然地和小牧走在一起……」
「这是什么值得佩服的事吗……?」
「是啊。若叶可能是和小牧是儿时玩伴所以习惯了,小牧的气场真的很强喔。我光是站在她旁边就觉得自己快融化了。」
「咦咦……」
夏织是奶油还是什么吗?
我心情有些微妙,望着那两个人。
看到她们笑盈盈聊天的模样,我果然还是觉得很放心。
以前曾经想过,要是小牧把真正的笑容展现给其他人看,我应该会不太舒服。不过我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爱着小牧,就算看到她和其他人融洽相处的模样,也不会觉得不开心。
一想到她以前曾经很烦恼、想跟其他人融洽地相处,我真的很高兴能见到她现在的状况。如果她能更幸福、更快乐地生活,我也会觉得很幸福。
我是觉得很幸福没错,不过──
「……夏织。你听得见她们在聊什么吗?」
「我只听得到其他人的声音……她们到底在聊什么啊?是不是在聊便宜又好吃的连锁店?」
「她们又不是你。」
「不不不,这对学生来说很重要喔,若叶同学。不然就算东西好吃,卖得很贵的话钱包一下子就会扁掉的。」
这倒是没错啦。
可是不晓得为什么,感觉小牧的财力好像很宽裕的样子。
我原本以为她是被家里宠着,后来想想应该不是那样。她的运气很好,说不定有跑去买彩券赚钱。
只要是她想要的,几乎没有不会实现的。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在意她究竟希望我们之间成为什么样的关系。如果她想和我成为一对两情相悦的恋人,那她的心愿应该也能实现才对。
「啊,她们出去了。我们也快点跟上去!」
「好好好。」
我们跑了起来,跟向踏出校舍的那两个人。
不过,我们却看不到她们两人的身影。
不会是人间蒸发了吧?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
「……我们被甩掉了吗?」
「……是茉凛干的好事。」
「啊哈哈,茉凛真的很敏锐呢。」
「一点也不好笑!我们这样根本就是被耍了!这个仇我记住了,茉凛……」
「你太可怕了吧。」
我跟夏织是有点迟钝,而茉凛跟小牧都很敏锐,所以我们这次的跟踪行动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
我确实有点在意她们两个人要去什么地方。
「……没办法了。今天就老实点去家庭餐厅坐坐吧。」
「你放弃得还真快。不过我也没意见啦。」
「今天要吃什么好呢──」
「……你的钱包还撑得住吗?」
「……勉强还行。看来得多排几班兼职,不然快撑不住了。」
最后我和夏织一起前往家庭餐厅,在那里闲聊了好一阵子。
「对了,上次庆功宴那时候啊,让人印象超深刻的。」
「有什么好印象深刻的?」
「哎呀,就是小牧英气十足地来接你的那个场面啊。后来大家都在讨论你们喔。」
「英气十足……」
「大家都很羡慕喔,都说想被小牧牵着走。然后啊,话题就变成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所以我就跟她们说了。」
难怪文化祭过后,班上的同学对我和小牧的事一直追根究柢。
「……都怪夏织害我被问了一堆有的没的。」
「有什么关系嘛,就跟大家说啊。」
「没有啦,是这样没错,只是我跟小牧不一样,是那种不起眼还没什么存在感的学生。突然被那么多人关注很累耶。」
「不起眼还没什么存在感……?」
夏织歪了歪头。
那是什么反应啊。
「若叶从入学那时开始就很显眼了吧。」
「哪里显眼了?」
「像是明明个子小小的,运动神经却很好,有很多特点都很显眼喔。」
「是喔……我都不知道。」
一个人不太容易知道四周的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至少成为高中生以后,我的心思都被小牧占满了,根本没有余力去在意那些。
「不过,若叶那么显眼却没什么异性缘呢。」
「喂。」
「我也一样啦──谈恋爱真的好难喔……」
「这个嘛,确实是这样。」
光是喜欢上一个人在很多方面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想两情相悦更是难上加难。况且即使真的交往了,之后也还是会有源源不绝的摩擦与烦恼,毕竟是人与人相处,这也无法避免。
尽管如此还是不想和对方分开,就是所谓的喜欢吧。
对方可能会有自己看不顺眼的地方、希望能改掉的缺点,甚至是令自己厌恶的部分。即使如此,还是会想待在对方身边,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是因为喜欢的地方比较多的关系吗?
「若叶最近怎么样?有喜欢的人吗?」
「跟平常差不多吧。夏织呢?」
「我还早呢……交男朋友的路离我很遥远。」
「……我们一起加油吧。」
「好喔──」
夏织看起来明显情绪很低落,慢吞吞地吃着汉堡排附赠的薯条。
喂,不要把花椰菜丢到我的盘子里。上次庆功宴就已经帮她吃过了,真希望她今天能自己吃掉。
我无奈地把花椰菜吃进嘴里。明明就挺好吃的,她为什么会讨厌呢?
「话说,若叶。你之前不是都叫小牧梅园吗?」
哎呀。
我还以为夏织都没注意到,没想到她居然也能注意到这种细节。
我暧昧地笑了笑。
「……我觉得可以直接叫她的名字了。」
「……?你们感情变好了?」
「差不多吧。」
「是喔……毕竟感觉小牧真的很喜欢若叶呢──」
「……是这样吗?」
「嗯。看到上次她来找你的样子,就更确定了。」
「……这样啊。」
小牧肯定是把对我的好感都表现在脸上了吧。连向来对这方面都不太敏锐的夏织都看得出来。
上了高中以后我一直装作没有意识到,但国中那时是真的完全没发现。
不对,其实我也觉得她是喜欢我的。
只是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迟钝的人,甚至还一直以为自己是偏敏锐的那种人,然而看来并不是。
我从来没有想过朋友会对自己怀有恋爱的情愫。我会这样想,也是因为我一直都认为自己用错误的方式对待小牧的缘故。
「好好喔──如果我也是小牧的儿时玩伴,是不是能跟她更亲近呢。」
「现在也可以啊。小牧应该挺喜欢夏织的。」
「真的吗?」
「真的真的。」
我确实觉得小牧挺喜欢夏织的。看了她和夏织相处的方式,我多少能感觉出来。
不过夏织跟小牧说话的时候总是表现得很可疑,感觉要真正变成好朋友应该还要一段时间。
和夏织聊着天,不知不觉间就在这里待了好久,当我们注意到时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我们离开家庭餐厅,在车站道别。
我搭电车回到自家那一站,朝家的方向走去。
话说茉凛和小牧现在在做什么呢?我挺在意的,走着走着,不经意间在小牧的家门前停下脚步。上次我在这里发现了一只独角仙,当时还拿来当作等待她的借口。
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留在原地等她,要是独角仙飞走了我就走。结果那次等了她好长一段时间。
我觉得现在已经不需要借口了。想等就等。
不过时间也已经晚了,还是不要在这里逗留比较好。正当我如此心想,转身准备离开时,和似乎正巧到家的小牧妈妈对上了眼。
「啊,若叶。你找小牧有事吗?」
「呃……」
「你来得正好。我今天买太多配菜了,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晚餐?我会帮你跟家里联络的。」
她扬起手里的袋子这么说道。我犹豫了一下。虽然只要打个电话说一声,我妈应该也会同意,小牧会怎么想呢?
我现在突然登门打扰,会不会让她感到困扰?
「你会犹豫就代表可以喽。很好,那你快进来吧。」
「咦?我──」
「我回来喽──!」
她会不会太强势了?
不对,小牧的妈妈好像从以前就是这样。她的性格和有些害羞内向的小牧相反,不过倒是和现在的小牧有点像。小牧那种强势的性格可能是遗传自妈妈吧。
算了,这怎么样都好。
既然小牧妈妈都邀请我了,现在也不好拒绝,于是决定到她家叨扰。小牧的鞋子没有摆在玄关,看起来好像还没回来。
「打、打扰了。」
「嗯──小牧……还没回来啊。那我们先吃晚饭吧!今天她爸爸也会晚点回来,就我们两个人一起吃喔。」
「好、好的……」
和朋友的妈妈两个人一起吃饭,好像挺少见的。
我们从以前就认识,有时候也会两个人一起吃饭,所以现在也不算是什么新鲜事。不过这是我升上高中以后的第一次就是了。
尽管和小牧关系变差之后感觉有些尴尬,但现在已经没问题了……好像也不能这么肯定。
「我回来……了。」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一道声音。
那毫无疑问是小牧的声音,不过她不知道为什么话说到一半时顿了一下。也许是在说「我回来了」的时候注意到我的鞋子了吧。
「欢迎回来,小牧。」
我走到玄关迎接小牧,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若叶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牧的妈妈邀我来的。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喔。」
她脱下鞋子,摆放在我的鞋子一旁。
原本以为她会直接走向客厅,结果她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接着就这么俯视着我。
我曾经觉得她这种视线很可怕,但现在已经完全不怕了。
我回望她的眼眸。每当她这样笔直地凝视我的时候,就是有什么话想说,或是有什么事想让我做的时候。
她现在希望我做什么呢?
她的眼眸在走廊明亮的灯光的照耀下,正摇曳着不安与期待的眼神。她说了声我回来了,我也回了一句欢迎回来,在这种状况下她会希望我做的事──
「小牧,你低一下头。」
她正要老实地弯下腰来,却又马上停住了。
她就这么害怕自己对我的好感被发现吗?
我动作轻柔地搂住她的脖子。
接着强硬地让她弯下腰来,将头搂进我的怀里。
我感受到小牧的存在。温暖、柔软、令人怜爱。只是这样将她搂进怀里,就让我感到如此幸福,为什么之前会一直装作没有意识到呢?
「这是欢迎你回家的抱抱。」
「……若叶。」
她小小声地呼唤我的名字。
我不晓得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愿意说出真正的想法,但至少我已经没办法压抑自己的心意了。
就算她听了之后会逃走,我还是要说出口,不说出来的话果然还是无法将我的情感传达给她。
「唉,小牧。吃完晚餐后,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无所谓。随便你。」
「嗯。那就随便我喽。」
我更加用力地紧紧搂住她。
她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对我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就只是静静地让我抱着。
多亏了我们至今为止的经历,我这才发现,单纯接触彼此的感受原来这么可贵。从这层意义来看,我绕了这么一大圈才明白自己的心意或许也是有价值的。
我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