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多久没有三个人一起玩了?」
「嗯──大概有两年了吧──?」
茉凛和实梨把我夹在中间交谈着。
今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出来玩。自从和茉凛成为朋友,我们大多都是三人一起行动。不过在我退出社团以后,就变成我和茉凛两个人了。
虽然也有和以前的社员约好要一起玩,不过今天暂时只有我们三个。
暑假结束以后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夏天的余韵逐渐消散,秋意渐渐浓厚起来。
「对了。我记得九月十三日是小牧的生日对吧?」
实梨这么说道。明明和小牧也不算是好朋友,却时不时会提起她。实梨就是这么关心我们的事……不过我觉得她应该是出于看戏的心态才谈到小牧的。不,或许也有在担心我们吧。
「……是啊。」
「你有送她生日礼物吗?」
「没有。而且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我其实挺常替朋友庆生的,但从来没有盛大地为小牧庆生过。
小时候我们还会到对方家里开派对,可是升到小学高年级以后就不再那么做了,顶多在彼此生日的时候送对方一些点心。
我们关系好的时候几乎就像家人一样,所以也不会特地为对方准备什么礼物。
更别提现在我们算是在吵架,正处于一种很尴尬的状态。
「……真的假的?」
「真的啊。」
「若叶。你听我的话不会有错,你还是送点什么比较好喔。」
「咦……?」
我悄悄瞄了茉凛一眼。
想说她应该会帮我说句话,但她就只是笑盈盈的,什么话都没说。
我心想,茉凛好像本来就有这样的一面。该说她意外地有个性,还是怎么说呢。
「小牧绝对会对这方面的事耿耿于怀。说不定十年后还会拿这件事来念你喔。」
这句话的前提是我们在十年以后还相处在一起。
不久前,我还真心希望和小牧断绝关系。不过我现在不再有主动离她远去的想法了。但是,既然我只了解些许她真正的感受,那么我们现在的关系依然悬而未决。
如果她不讨厌我,那为什么会试图夺走我的一切呢?
假设小牧喜欢我好了。为什么会刻意说她讨厌我,还亲吻我、碰触我呢?
就是因为喜欢,才会想把对方的一切都夺走──小牧以前曾经这么说过,但是喜欢的话就直接说喜欢不就好了。既然想夺走心上人的一切,那应该先将喜欢说出口才对。
而她没有那么做,果然是因为心里有些感受是无法单纯用讨厌或喜欢来区分的吧。问题就在于我完全不晓得那种感受到底是什么。
「……唉。实梨到底是怎么看待梅园的啊?」
「嫉妒心很重的小狗。」
「你要是直接对她说肯定会惹她生气。」
「没事啦。我国中那时候就说过了,她也没有生气。」
难道实梨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吗?
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就连平时大胆无畏的夏织在小牧面前都会表现得乖乖的,实梨即使面对小牧也从不改变态度。
说不定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让实梨感到畏惧。
「嗯,先不聊这个了。那我们今天来挑小牧的生日礼物好了。」
「感觉挺有趣的──来挑挑看吧。」
茉凛出乎意料地展现出跃跃欲试的模样。我不禁面露苦笑。
「好,那就决定了。从现在开始计时三十分钟分头去找,挑出最有趣的礼物的人就赢了。」
「这有什么好比的。」
「好,开始喽!」
实梨话一说完就快步离去。我都还没说自己要不要参加,但是在她心里这场比试似乎早已开始。
比试。比试啊。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这种不会被夺走重要事物的比试了。
「那我也出发了,等一下再会合喔。」
茉凛轻轻挥了挥手,以悠哉的步伐迈步而出。
真受不了。虽然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感觉我有好多强势的朋友。我轻轻吐出一口气,迈开脚步。
这间我从小就经常来的购物商场,乘载了无数回忆。
我经常和小牧一起来玩夹娃娃机、和国中时的朋友们在家庭餐厅闲聊、与茉凛一起在这里玩耍。真的有好多好多不同的回忆,感觉只要在商场里稍微走一走,就能撞上过去的回忆。
我停下脚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贩售廉价趣味商品的店。
店门口摆放着古怪的玩具、奇怪的变装道具,还有仿造的手铐。
……手铐。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天留下的痕迹早就从身体上消失了。不只是手铐留下的印痕,连那些到处都是的齿痕也全都不见了。
我心想,真是跟一场梦一样虚幻。
明明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永远存在,可是当我看着那些逐渐消失的事物时,心里还是泛起一股淡淡的哀伤。也许是因为我总是回首过去吧。太过在意那些已经发生的事,凝望着过去,完全不顾未来。
我在这样的心境中,终于下定决心向明天迈出步伐。
尽管已经下定决心了──
「……唉。」
我拿起手铐,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有人将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一瞬间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意识到摸我的人是谁了。
「若叶,你在看什么──?」
「啊,茉凛。呃……随便看看。」
我正想赶紧把手铐藏起来,但在那之前茉凛已经凑了过来。
「……你想送那个吗?」
茉凛以平静的语气问道。
总觉得她对我产生了某种严重的误会。
我用尽全力摇了摇头。
「不是啦……只是有点好奇这种东西到底有多坚固而已……」
之前小牧戴在我手上的手铐好像比这种玩具更像真的,感觉构造也更精致。不过我也没有亲眼见过真的手铐,所以不晓得实际上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是喔……如果做的太好反而会有危险,应该不怎么坚固吧──?」
「也是啦。」
「……你想要吗?」
「没有,我才不想要。话说茉凛,你已经挑好礼物了吗?」
「我已经有想法了,想说来看看若叶会选什么。」
「这、这样啊。」
她会不会太快了。才刚开始没几分钟而已,她就已经决定好了吗?
茉凛的果断真是令人吃惊。
「……总之我就在这里看看好了。」
「那我也陪你一起找──」
茉凛笑盈盈地走到我身旁,接着从我手中接过手铐,放回货架上。
「你想先看什么──?」
「我想想……」
在这种卖趣味商品的店里挑生日礼物好像挺微妙的,但如果什么都不看直接离开,会让人觉得我是为了手铐来这间店的。
我不想让茉凛对我有奇怪的误解,因此随便在店里逛了一下。
茉凛有时会跑去别的商品区到处逛,有时又会忽然出现在身后,像往常一样神出鬼没。结果在店里逛了二十分钟左右,还是没有找到特别中意的东西。
「茉凛。」
茉凛或许是注意到我想离开这间店,先一步来到店外了。当我踏出店门口,就看到茉凛正在涂抹护唇膏的模样。和她在祭典那天给我的一样,是同款的护唇膏。我的心微微一痛。
「若叶……你有找到什么好东西吗?」
「没有,都没找到。果然还是得去那种比较贵一点的店才行吧。」
「我觉得心意比价格更重要喔──?」
「确实有道理。」
茉凛涂完护唇膏以后,对我微微一笑。
「……说起来,最近若叶都没有抹护唇膏呢。」
我就像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一样,心里一阵慌乱。
我静静地开口说道:
「……抱歉。我不小心弄丢了。」
「……嗯──这样啊──不小心弄丢了啊──」
茉凛眯起眼睛。
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小牧为什么要丢掉那支护唇膏。我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事才会让她悲伤到做出丢掉护唇膏的举动呢?
如果我一直不知道原因,那么连道歉都做不到。
虽说护唇膏被她丢掉还要由我来道歉好像也很奇怪,小牧会那么做肯定有什么原因。我是这么相信的。
「不要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嘛。护唇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再买一支就好了。」
「……嗯。」
「不然我现在这支给你?」
「不用了,我现在用不到。」
「……这样啊。」
感觉要是我一直弄不清楚原因,护唇膏又会在某一天被小牧丢掉。见到我摇头,茉凛微微一笑。
「呵呵。说不定这是我的报应呢。」
「……嗯?」
「可能是因为我说了谎,把那支护唇膏送给若叶,所以神明生气了。」
「……咦?」
我睁大了双眼。
小牧曾经说过,茉凛也是会说谎的。然而当茉凛亲口承认自己说了谎以后,我还是忍不住大感惊讶。
我们确实是最好的朋友,不过倒也不是就因此不能对彼此说谎。
「若叶的嘴唇总是又漂亮又水润的。我之前说你的嘴唇干裂是骗你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那种谎呢?
我平静地这么问道,接着她闭上了眼睛。
「你觉得为什么呢?」
茉凛会回避问题的答案真的很罕见。
一个人做任何事肯定都会有其理由或原因。茉凛不惜对我说谎,也要将护唇膏送给我的原因是──
「……你想要一个和我成对的东西吗?」
「答对了。真不愧是若叶呢。」
她睁开双眼,凑过来凝视我的脸。
那对澄澈的眼眸一如既往闪闪发亮,彷佛看穿了我的一切。
我静静地凝视她的双眼。即使她看透我整个人,我也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逃避了。
「虽然国中那时候开始,我们的制服就是一样的,但是我们没有成对的随身用品,所以我有点向往。」
仔细想想,我和茉凛明明是最要好的朋友,却好像从来没有和她一起买过成对的东西。我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点。
「不过为了这个说谎是不行的呢。神明果然都看在眼里──」
茉凛微笑着这么说道,朝我走近一步。
一股甜甜的香气轻轻飘来。虽然看起来和往常一模一样,却又让人觉得和平时的她不太一样。
「最重要的其实不是身外之物,而是我们两人一起度过的时光对不对──抱歉喔,若叶。对你说了奇怪的谎话。」
「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谎话啦,没关系……还有,不管茉凛怎么骗我,我都能接受喔。」
迷失自我以后,我只能紧抓着眼前看得见的东西不放。希望能找到永远不会改变,绝对不是谎言的事物,好让我能倚靠它活下去。但即使这么做,也无法掩饰懦弱的自己,更无法遗忘。
逃避并封闭自己的心,肯定不会有未来。
所以我已经不再想倚靠任何事物了。尽管对于还很脆弱的我来说,要相信自己向前迈进很困难,我还是决定这么做。
「那么若叶……我讨厌你。」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让我惊讶的并不是「讨厌」这个词本身。
而是那个「讨厌」听起来,实在是太像我和小牧对彼此说出的「讨厌」了。
我再次意识到,原来我和小牧到头来只不过是在互相说谎。
我心想,原来说谎时说出的「讨厌」听起来这么轻盈啊。
「开玩笑的啦。吓到了吗?」
「听到茉凛说讨厌我,还真的有点伤心呢。」
「……呵呵。若叶不会因为这种谎话就伤心啦。」
「……茉凛什么都看得出来呢。」
「毕竟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嘛。」
茉凛轻巧地绕到我背后,就这么靠上我的背。
「唉,若叶。」
「什么事?」
「若叶,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还会是我的朋友吗?」
她的手轻触我的左手。
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的触感上,甚至连商场里的喧嚣都离我远去。当我正要开口时,她的手也搭上了我的右手。
「嗯。就算过了十年、二十年,就算我们在不同的城市里生活……只要茉凛不讨厌我,我们就一直都是朋友。」
「那我们就能当永远的朋友了呢。」
「你这么肯定啊。」
「当然喽。我根本不可能会讨厌若叶嘛。」
就像我不会讨厌茉凛一样,茉凛也不会讨厌我的话,那我真的会很高兴。
我轻轻回握她的手。
「我其实有很多缺点喔?」
「我知道。像是就算有烦恼也不太愿意跟我谈心、有时候迟钝到不行,还有跟实梨或夏织待在一起的时候的态度不同,你不会那么随意地和我相处……其实有很多事都让我有点介意喔。」
「原来有那么多啊……」
不对,我早就知道了。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优点很多的人。不过听到别人直接对我这么说,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心生「原来连茉凛也这么想啊」之类的想法。
「不过,若叶就是因为这样才是若叶……所以连那些缺点我也一样喜欢。」
「这、这样啊……我也喜欢茉凛喔。」
「连我不太好的地方也喜欢吗?」
「……大概吧。不过我一时之间想不到你有什么缺点就是了。」
「我也有很多缺点喔。像是会太黏自己喜欢的人,还有一点占有欲之类的。」
茉凛的手指滑过我的指头。
然后她的小指碰到了我的小指。
「若叶,我们来打勾勾吧。我们以后也要一直当朋友。」
「好啊。」
「打勾勾、盖印章,说谎的话……」
茉凛的小指与我的小指交缠在一起。
「说谎的话,我就逮捕若叶……约好喽。」
「……嗯?」
等一下。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太妙的话。
「那个,茉凛?」
「差不多该去跟实梨会合喽──感觉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了──」
「那个──?你说的逮捕是什么意思?」
「……你想知道吗?」
茉凛紧紧握住我的双手这么说道。
现在的她是以什么样的表情碰触我的呢?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顿时有些僵硬。
「呃……」
「要是若叶违反约定的话呢……嘿。」
咔锵一声。
那个声音比我之前听过的还要更加轻巧,但是那毫无疑问是手铐铐上的声音。
我不禁回头看向茉凛。她还是一样笑嘻嘻的。
「就像这样,我会把若叶抓回家喔?」
她用一种真假难辨的语气这么说道。
我不禁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那、那个东西……你是什么时候买的啊?」
「趁若叶在看别区的时候买的。想说既然都看到这个东西了,那我也来用手铐铐住若叶好了──大概就是这样。」
「……茉凛……也?」
我眨了眨眼。难道说被她看见了吗?
不不不,怎么可能。茉凛不可能知道在小牧房间里发生的事。
那么她为什么会用「也」这种说法呢?
正当我思绪翻涌时,她解开手铐,凑过来窥探我的脸。
「若叶应该没有闲着就盯着手铐看的兴趣吧?我很了解你喔。」
「谁说的?说不定我有这种兴趣啊?」
「……呵呵。如果你真的有这种兴趣,我早就发现了啦。我对自己的观察力很有自信喔。」
茉凛确实很敏锐。
只要一松懈下来,好像心里的秘密都会被她看穿。
我怀着难以言喻的感受凝视着她。
「……要对其他人保密喔?」
茉凛微笑着这么说道。
我微微眯起眼睛。
「……嗯。」
「那我们走吧。实梨一定在等我们了。」
她拉着我的手迈出步伐。柔和的牵手方式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没有变过,我果然还是很喜欢她这样。
不管将来会遇上什么事。
我和茉凛的友情肯定永远都不会改变。我怀着这种心思,回握住她的手。
「……实梨。」
「嗯?怎么啦?」
「你是认真想给她这个礼物吗?」
「当然啊。感觉很有趣,不觉得挺不错的吗?」
「……是我要交给梅园的吧?我觉得会被她打。」
我们会合之后,互相分享了在店里发现的有趣商品。我选的是随便挑的趣味商品,茉凛选的是饰品,实梨则是选了玩偶。
最后实梨得到两票,我们决定买下实梨所选的礼物。如果那是普通的玩偶倒还好,不过实梨当然不可能会选那种东西。
这个玩偶的手臂可动范围很广,能够大幅度地转动。脸部则是莫名地写实,对它说话的话还会打招呼,甚至还能和人进行简单的对话。据说是这样没错。实梨所选的就是这种玩偶。
含税三千九百八十圆。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我们三人合资买下它,并且由我负责送出这份礼物。虽然我觉得送这种东西当礼物小牧应该会觉得很困扰,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不对,说不定……把这种礼物交给小牧的时候,反而能从小牧的反应看出对我有什么样的情感?
「没事没事。送礼物的人是若叶,她不会有什么意见啦……大概。」
「要是我被小牧打,我就要回馈在你身上。」
「咦?我才不要。」
她根本就是想看戏。这确实与她无关,但是她居然能开玩笑到这种程度,我只能心生佩服。
「不过啊。我觉得这种蠢东西反而能让人笑出来,感觉挺不错的吧。」
实梨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说道。
「用这种蠢东西当礼物逗她笑,然后和好,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和你没关系你才讲得出这种话来。」
我原本以为实梨是怀着戏谑的想法选这个玩偶的,说不定她其实也有很多考量吧。而我现在不明白的,是现在正笑眯眯看着我们的茉凛。
「还有茉凛也是,你为什么会投票给这个玩偶啊?」
「因为梅梅一定会被吓到啊。我想她一定想不到若叶会给她这种东西。」
「是这样没错啦。」
我叹了口气。
「好啦好啦,这个礼物挺好的嘛!小牧的礼物已经买好了,接下来就大玩特玩吧!玩到累倒为止!」
实梨笑着这么说道。而这个奇异的玩偶装在一个大得很没必要的盒子里,所以我今天跟她们一起玩整天都得拿着它。
……拜托饶了我吧。
我就这么被实梨牵着鼻子走,在商场里面来回逛了起来。一个高中生拿着奇异的大箱子走来走去的模样,在周围的人们眼里看来肯定很奇怪。不过万幸的是,今天没有遇到其他我认识的人。不晓得如果在这种状态下遇到小牧,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玩到天黑才和实梨她们分开。自从升上高中以后,时间总是转瞬即逝,不知不觉间,今年也已经快结束了。每天都过得莫名得快,这绝对是小牧的错。
光是想着她、应付她,一个星期的时间在转眼间就过去了,接着又过去一个月,然后就到了今天。
我奋力搬着那个大盒子一路走到车站。虽然这里离我家很近,用走的就能回去,拿着这个娃娃走路实在太累了,所以我决定放弃。
不过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收到这个玩偶的小牧,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会吓一跳吗?还是会很傻眼?还是说,她会真的动怒呢?光是想像就觉得有点开心。
我不禁轻笑出声,然后心生一个想法。
小牧对我来说确实是特别的存在,但如果问我是不是喜欢她,答案会是什么呢?我并不讨厌她,至少是有好感的,至于是否对她怀有恋爱的情愫,坦白说连我也不清楚。
曾喜欢上恋爱的我,至今仍不懂得爱一个完整的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爱上一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样才是正确的呢?
……这好像不是抱着这种令人身心愉快的玩偶时该想的事。
我穿过闸门,坐在长椅上。从商场走到这里其实也挺累人的。这同样全都是实梨的错。
「……若叶。」
听到这个声音,我整个人猛然抖了一下。
转头一看,见到小牧正坐在我旁边。
吓死我了。真的被吓到心脏差点停下来。
我大概是太累了,累到连谁坐在旁边都不知道。我紧紧地把盒子抱在胸前。
「梅园,早安。」
「现在都已经晚上了吧。」
「嗯。但是这是我今天第一次见到你……所以早安。」
「……早安。」
「梅园也出门吗?」
「我出来买东西。」
「这样啊。我今天跟其他人一起去逛街了。说不定我们之前待在同一个地方呢。」
我悄悄瞥了她一眼。
看来她真的有去买东西。今天的妆容是出门时才会化的妆,服装也有稍微搭配过。
上次穿泳装的时候也是这样,小牧总是会全力打理好自己。最近每次见到她,好像都穿着新衣服,她是不是开始兼职了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
今天一样是毫无打扮、一如往常的我。虽然茉凛和平常一样夸赞了我的装扮,小牧又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这个车站最近也变得挺现代化了呢。」
「什么?」
「你想啊,车站里装了电梯,月台也装了月台门。感觉月台门很帅对不对。」
「月台门哪里帅了。」
「梅园真没情调。」
即使看起来一样,还是有在改变。
也许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是一样的吧。
「话说梅园,你在喝什么啊?」
「看不就知道了。」
小牧边说边晃了晃手里的罐子。那黄色的罐子不管怎么看都像是玉米浓汤。虽然最近天气确实是稍微变凉了些,现在就喝玉米浓汤不会很热吗?
「你喜欢吗?」
「还好。」
好在意。小牧为什么会在这种季节喝那么烫的玉米浓汤呢?我真的、真的好在意。不过看她那副模样,我想不管问几次都没有用吧。小牧是个有点固执的人,有时候甚至让人没办法好好跟她对话。
「啊,对了。梅园,这个送你。」
我轻柔地将手摆在盒子上。小牧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
小牧罕见地表露出明显的困惑。相隔数年收到的生日礼物居然是这种东西,她惊讶的模样显而易见。
我自己也很惊讶,没想到会有送这种东西给小牧的一天。
以前我送的东西,都是些小饰品或点心。而这次送她的东西已经不算是礼物了,更像是小小的恶作剧。
「这是我和茉凛还有实梨一起挑的。她们两个都很期待你的反应,不晓得你收到礼物会不会很高兴。」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可能是第一次见到小牧露出这么嫌恶的表情。就算我以前一直缠着她决斗,也没看过她露出这种表情。
即使小牧看了玩偶,我还是不太明白小牧真正的感受。也是啦,别人送了这么奇怪的东西当礼物,除了讨厌或吃惊以外也不会有别的反应吧。如果她喜欢我,就算是这种礼物也会感到高兴吗?
不对,应该不会。
即使是喜欢的人,收到对方送这种东西也只会感到困惑而已。
「我不要。」
「好过分。实梨会哭喔。」
「……会因为被拒收就哭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挑这种东西吧。」
「……嗯。有道理。」
从选了这种东西当生日礼物的那一刻,就能看出她有多粗线条了。
我和实梨是认识很久的好友,所以小牧应该也多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朋友的朋友也算是朋友嘛。
「……你又跟实梨去玩了吗?」
「嗯。算是在之前那场网球社的聚会又恢复联系了吧?」
「……这样啊。」
小牧微微皱起眉头。
现在想想,小牧好像不太喜欢听我讲朋友的事情。之前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讨厌我,但如果不是这样呢?既然不管是提到茉凛还是实梨的事她都会不高兴,那她应该不是讨厌茉凛。
那么,她会不会是不喜欢「我的朋友」这种存在呢?
这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喜欢我吗?
不对,可是,如果她喜欢我,那种带刺的态度又是怎么回事?不不不,但是至少从小牧的举止来看,并不是由衷地讨厌我。她所说出的讨厌一点重量都没有。
……看来再想下去也没有意义。
「今天茉凛也有一起去啦。实梨还是一样爱胡闹,感觉一点都没变。」
「……」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小牧。
她明显一副不想再听我说下去的模样。现在想想,我们在暑假碰巧遇见夏织那次,感觉她当时好像也有点介意。
以她至少不讨厌夏织这点来判断。
会不会是因为我们的约会被旁人妨碍,她才会那样呢?
如果真是那样,我会觉得小牧有点可爱,不过还是没办法完全了解她真正的心思。
说到底,小牧到底是想被我喜欢,还是想被我讨厌呢?她总是对我做些奇怪的事、说些奇怪的话,有时候又会温柔地对待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会不会和我一样陷入迷惘,导致连行为举止也变得摇摆不定呢?不过,我就是觉得她的所作所为全都有关连。她的行动准则全都源自于某种情感。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个情感是什么呢?
「……无聊。」
「咦?」
「若叶说的话很无聊,我不想听。」
「……唔。」
果然没错。小牧大概很不喜欢我跟朋友一起玩。我心想,她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明明也不怎么笑啊?
不过,这倒是没什么关系。
「那梅园说点有趣的事吧。示范给我看看。」
听到我这么说,小牧用指尖拨弄着手中的罐子。
「我不知道什么话题能让若叶觉得有趣。」
「不是我觉得有趣的话题也没关系啦。梅园聊起来会开心的就好。」
「……我──」
小牧应该也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吧。像我就能聊很多关于网球和哈密瓜的事。问题是愿意听我聊那些话题的就只有茉凛而已。
「……没有什么好聊的。我不觉得有什么有趣的。」
「咦……」
果然,照平常的方式继续聊下去,应该不会有什么收获。
我必须做点和平常不一样的事,才能接近她的心。为了碰触到她的心,我能做的事究竟是什么呢?
每次能感受到小牧的心的时机,都是在和她对决之后……既然这样。
「那我们来比一场吧。」
「为什么?」
「没什么理由啦。要是我赢了,梅园就讲个会开心的话题。」
「那如果我赢的话呢?」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喔。」
我微微一笑。
小牧撇过头去不再看我。
小牧能对现在的我做的事应该没几件。不过她说不定也会像之前给我铐上手铐那时一样,做出让人绝对想像不到的怪事。我觉得那样倒也无所谓。因为真正的她就沉眠于她所做的各种事情当中。
所以这次的对决,我完全没有赢她的打算。
为了不再后悔,我这次必须输给她。在告诉小牧她自己并不是什么完美无瑕的人类之前,我必须先了解她,否则什么也做不了。
「说得真随便呢。你知道我会对你做什么──」
「我说了都可以。不比的话,就算你不战而败喔。」
我把小牧上次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小牧缓缓转头朝我看过来。
「……要比什么?」
「嗯──那就来猜猜看下一班电车最先出来的人是学生还是上班族吧。」
「学生。」
「……那我就猜上班族。」
我知道这种比试我是不可能赢的。我瞄了一眼手表。电车还有一分钟就会进站。
我继续凝视着她的双眼。
她那微微颤动的眼眸中映着一抹不安的神情,为什么会有那种感受呢?她是害怕输掉,还是害怕我呢?
我轻轻地碰触她的指尖。
她顿时颤抖了一下,想把手指缩回去,却被我紧紧握住了。
我能感受到她在抗拒,但是她没有强硬地挣脱。她说讨厌我果然是谎话。说这种态度是讨厌实在太牵强了。只是我一直都在逃避,不然我早就明白了。
我太执着于儿时的失败,还有国中那时所发生的事了。
我得好好反省。
「放开我。」
「不要。」
「若叶。」
「你得自己甩开我喔。我可不是会乖乖听梅园的话的人。」
「……我才不想听你的话。」
「那就只能让我继续握着了。」
每当我对小牧有所期待,她总是会表示不想听我的话,或是不愿意照我的意思做,每次都会说一样的话。
但是我觉得,她其实早就想做我所说的那些事,只是没办法说出口才会嘴硬说那种话。
至少我是想和小牧接触的。从小牧的反应来看,她肯定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们所有想法都是一样的。
「……若叶。」
她叫了我的名字,是觉得只要这样叫我,我就会乖乖听她的话吗?
也有可能这其实是她某种隐晦的撒娇方式。不说出自己想做什么,只叫对方的名字让人自己意会──如果这就是笨拙的她撒娇的方式,那我会觉得她很可爱。
她有多喜欢我,又有多讨厌我,构成她所作所为的情感究竟是什么呢?感觉我还得花多些点时间才能够判断出来。
「电车差不多快来了喔。」
电车的声音愈来愈近。
在等待电车到来的这段时间里,小牧都一直抗拒着,但是后来似乎是放弃了,最终不再出力抵抗。如果她真的想反抗,凭我的力气根本就不能阻止她挣脱。可是现在,小牧却静静地任由我握着她的手。也许这就是一切的答案。
她可能只是想要给自己一个能接受的理由,才会表现出抗拒的模样吧。
和什么都不做就接受相比,那样比较有勉为其难接受的感觉。不过我也不懂她为什么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勉强接受。
电车逐渐减速,车门打开。
第一个从车厢里走出来的人,是一个穿着陌生制服的高中生。虽然赢了反而会让我感到困扰,看来果然我还是输了。
我突然松开了手。
小牧的视线刺在我的手上。她是还想继续跟我牵手吗?如果她愿意说出来,要我牵多久都可以。不过她不可能开口吧。毕竟她可是小牧。
「……是我输了啊。」
「……你有打算赢吗?为什么要和我比这个。」
「因为今天早上的星座运势我是第一名。另外梅园是最后一名。」
「……你是笨蛋吗?」
这是谎话。今天我从一早开始就手忙脚乱的,哪有时间看什么星座运势。可是如果不找个理由,她很可能会逃走。
场面话是很重要的。
如果我现在坦率说出自己就是想输给小牧,感觉就再也没有办法接近她的心了。小牧肯定会说「算了」之类的话,就这么结束彼此的对话。
无法坦率地将感受说出口这点,小牧和我其实都一样吧。
「所以呢?」
「所以什么?」
「不是,我已经输了。你做点什么啊。」
当我输掉比试,得将自己重要的事物一件件献给小牧。
我们现在的关系就是由这种契约开始的。既然她赢了,那就有义务从我身上夺走某个重要的东西。这个约定是小牧亲口提议,所以她不能在什么都没夺走的情况下就这样收场。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小牧。
「你那个态度是怎样?太嚣张了,若叶。」
我摆出这种态度的时候,小牧通常都会亲上来。
这将会是我决定不再逃避她的态度,也不再逃避自己内心想法后的第一个吻。我应该能透过这个吻稍稍理解她的感受。
小牧将手抵在我的下巴上。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指尖颤抖的感觉跟刚才我感受到的并不相同。感觉很像是被老师叫起来回答不会的问题时不知所措的颤抖。就像拿着粉笔打颤,怎么样都没办法在黑板上好好写出字来的感觉。
我们都已经亲过那么多次了,她居然还会因为一个吻而紧张吗?
她的心境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呢?不,小牧也感受到我变了,所以才感到紧张吗?
既然这样,我只能佯装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了。
我试着皱起眉头。摆出一副根本就不想接吻的表情后,她的指尖稍微停止了颤抖。不过就在靠近我的脸,与我四目相交的那一瞬间,她顿时睁大了双眼,彷佛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她的腿抖了一下,那罐玉米浓汤从她的腿上滚落。
罐子掉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小牧露出一副突然回过神来的表情,连忙捡起差点滚走的罐子。
电车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离站,站内的人潮也变得稀稀落落的。周遭的喧嚣稍稍离我们远去。
「梅园?」
她就这么拿着罐子,一动也不动。
正当我疑惑小牧是怎么回事,并打算靠近她时,她突然将手里的罐子丢了过来。
我下意识接住了那个罐子,这才注意到盖子根本就没有打开。难怪刚才掉在地上时完全没有洒出来。
这就很奇怪了,为什么她要买一罐不打算喝的玉米浓汤呢?就这样捧着那罐醒目的罐子坐在那边是怎么回事?
「那个我不要了,给你。」
「啊、嗯……那这个呢?」
我拍了拍那个装着玩偶的盒子。
「若叶带回去吧。虽然对实梨不太好意思,我真的不需要。」
「真拿你没办法。」
「我要回去了。」
「咦?等等!梅园!」
小牧话一说完就直接往闸门走去。
哔一声,她走出了车站。我追赶着她离开的背影,也将定期票卡放在闸门上感应。
然而我却出不去。
对了。如果走的是自动闸门,在进站后过了一定的时间就不能离开了。
等等。这样的话,小牧是从其他车站搭电车到这个车站,专程待在这里等我的吗?她怎么知道我会来这一站?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呢?还是说,她只是刚好有别的事才会来这里?
我一头雾水,只好请站务人员让我离开车站。
可是当我出了车站,已经看不见小牧的人影了。
「……这样根本是违约嘛。」
我低声喃喃自语。
好不容易终于能够坦然地面对她了,可是她什么都不做的话,我就什么也感觉不到。我不懂。我觉得如果要继续向前,她就得对我做些什么才行,不管什么都好。
不对。
如果她什么都不做,那是不是该由我来做些什么?
这样的话,我至少应该能明白自己对于小牧怀有什么情感吧。就算是特别,也该弄清楚那种特别在我心里意味着什么。
我把手放在胸口。
微温的风拂过脸颊。心跳十分平静,我肯定不会再迷失脚下的路了。
我再次走进车站,抱起那个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