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给性格恶劣的天才儿时玩伴,初体验全部被她夺走(败给了性格恶劣的天才青梅,初体验全部被夺走这件事)

第三卷 2 第一与特别

作者: 犬甘あんず 更新时间: 2026-04-10 06:00:05

「拿一下那边的纸箱!」

「油漆快没了,有新的吗──?」

「喂,别把自己的东西放在这里啦!踢到的话我可不管喔!」

自从文化祭的准备期间开始,整间学校就陷入一片忙碌之中。我们班要制作云霄飞车,是个规模相当大的工程。

不过是盖在教室里面,所以规模本身也不会大到哪里去。

「刚买来的东西放那边喔──啊,刚才做好的放在哪里──?」

「我看看……」

茉凛发挥领导能力,掌控着全场。见到挚友展现意外的一面,我感到有些佩服。

仔细想想,她平常就很会观察别人了,适合成为一个领袖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她平常总是一副悠哉的模样,让人看不出来而已。

她真的好厉害。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夏织突然气势汹汹地逼近我。

「若叶!」

「唔哇!」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快点,做事做事!」

「啊,嗯。抱歉……」

「没关系啦──不过你最近是不是比之前更常发呆啊?」

「什么之前……说得好像我之前就会发呆一样。」

「咦?认识若叶之后我就发现你挺常放空的耶?」

「咦?」

什么?

我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恍神吧。

她难道没有见识到我打网球时矫健的身手吗?

不对,她大概真的没在看。

因为夏织那时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小牧身上。

……小牧啊。

「呃,现在不是闲聊那种事的时候!手脚俐落点!」

「好──」

国中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文化祭,大家有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经历,忙得手忙脚乱。茉凛能那么有条不紊地掌控全场真的很了不起。

我边工作边瞥了她一眼,结果视线正好与她对上。

她微微一笑,对我轻轻挥了挥手。我也挥手回应她以后,她这次则是对我挥舞起双手。我也暂时停下手边的工作,挥舞双手回应她。

「若──叶──!」

「唔唉!」

「你到底在干么!」

「抱、抱歉……」

夏织气鼓鼓地看着我。

要是再继续和茉凛玩闹下去工作进度就会落后了。我慌忙地重新投入手上的工作。

「啊啊──!太用力了!怎、怎么办!」

我身旁的夏织把纸箱弄坏了。

我自己的工作……看来得先暂时放下了。

「我来帮你修。让我看看吧?」

「得救了!不愧是若叶!我爱你!」

「好好好。」

我就这样和夏织一起处理工作,一直持续到工作时间结束为止。

当我们走出学校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心想,太阳下山的时间愈来愈早了呢。虽然有时还是会有天气炎热的日子而让人忘记这点,现在已经是秋天了。感觉暑假那段时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紧紧捂住胸口。

走到车站以后,见到茉凛坐在月台的长椅上。

「啊,是若叶。哈啰──」

尽管她以一如往常的声音打招呼,我却能从她的脸上看出明显的疲惫。我对她挥了挥手,缓缓来到她身旁坐下。

「茉凛,你可以靠过来一下吗?」

「嗯?可以啊。做什么──?」

我轻轻一拉茉凛的肩膀,让她躺在我的腿上,就这样伸手轻轻抚摸起她的头。以前摸的时候就有这种感受了,她的头发蓬松柔软,摸起来真的很舒服。

「好乖好乖,你今天也很努力呢。」

「那个,若叶……?」

她一脸困惑地仰头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

「你真的很努力领导大家呢。要不是有你,我们班根本不可能这么团结。」

「毕竟大家都很有个性嘛──」

(插图009)

「对啊。所以我觉得茉凛很厉害。谢谢你喔,茉凛。」

「……嗯。」

她顿时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她能这么放心地把自己交给我,让我感到很高兴。虽然她总是一副很洒脱的模样,茉凛毕竟是人类,当然会像这样感到疲累,也会有想向某人撒娇的时候。

「唉,若叶。」

「怎么了,茉凛?」

「可以和你牵手吗?」

「……可以喔。」

茉凛闭着眼,像是在寻找我的手一样探出手来。我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到她的手上。

那柔软的触感就和往常一样,令人心里发苦。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想确认这份触感,这时一辆急行电车从月台呼啸而过。我正想伸出另一只手压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在那之前先被她伸过来的手握住了。

「……呵呵。若叶今天也很可爱呢。」

「你在眼睛闭着的时候说这种话?」

「就算闭着眼睛也感觉得到啊。就是一种『你好可爱啊──』的感觉。」

「啊哈哈,什么啦。」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只是不停地握紧又松开我的手,像是在确认触感一样。

在这段时间,电车依然不断进站、驶离。

当在月台上回响的发车声逐渐烙印在耳中时,茉凛缓缓张开了眼睛。

「唉,若叶。我今天可以说点任性的话吗?」

「可以呀。你尽管说。」

「你确定说这种话没问题吗──?我说不定会说出很不得了的话喔──」

「没关系,我相信茉凛。」

我对于自己说出口的话大感讶异。

应该什么都无法相信的我,竟然这么自然地说出这种话,怎么会这样呢?我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相当惊讶,茉凛却毫不诧异,只是对我展露微笑。

「……这样啊。我也一直很相信若叶喔。」

茉凛究竟是相信我什么呢?

现在的我明明没有任何值得她相信的地方。

「……那我就不客气喽。你可以陪我玩一下吗?」

茉凛松开了我的手,拿起放在长椅上的纸袋。

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是可以……要玩什么?」

「嗯?这个嘛……」

茉凛故意装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然后咧嘴一笑。

那个笑容就像是准备恶作剧的小孩一样。我好像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捉迷藏。」

「……咦?」

我讶异地睁大双眼,茉凛便拉起我的手。

捉迷藏。她说的捉迷藏,是我所知道的捉迷藏吗?

怎么会突然想玩那种游戏?

不,既然是茉凛提出的要求,那我也没有理由拒绝。我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

离家有段距离的购物商场意外地营业到很晚。天黑之后里面还是很热闹,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学生还有穿着西装的大人。感觉只有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太一样。

我的视线落在智慧型手机上。时间快到晚上八点了。

『我藏好喽。你来找我吧。』

讯息跟着贴图一起传了过来。毛茸茸的兔子贴图很有茉凛的风格。

我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这间购物商场非常大,所以我们事先限制好躲藏的区域。即使是这样,范围还是非常宽广,我没有把握能找到她。

明明只是场游戏,我的心脏却跳得飞快。要是找不到她怎么办呢?这个念头从刚才就一直盘旋在脑海里。

要是找不到她,是不是就代表我是个薄情的人呢?如果我因此比以往更不信任自己,那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怀揣不安,迈开步伐。

视线自然地望向穿着制服的人。这里离学校有一段距离,但偶尔还是能看到制服与我相同的身影走在商场当中。

「你走很慢耶──!好啦,快点快点!」

「是你走太快了。而且电影放映的时间都是固定的,再急也没用吧。」

「我说了想要早点到场,你不就该负责护送我吗!」

「不是,我为什么要负这种责任。你是笨蛋吗?」

即使我不想听,走在附近的高中生的对话依然传入耳中。

我和小牧好像也曾经度过相同的时光。

以前的我只要发现感觉起来很有趣的事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经常拉着小牧到处跑。

即使如此,小牧总是愿意陪伴在我身边。我最喜欢那样的她了,但是──

我的胸口传来阵阵刺痛。尽管护唇膏被她丢掉也让我感到厌恶、悲伤,然而最让我感到懊悔的,还是让小牧感到难受。以前明明就下定决心,不管她对我做什么,都绝对不会再让她受伤了。

我的情感实在是淡薄得过分。

当意识到时它就存在于我的心中,接着又在下一刻淡去。即使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永远保有一份情感在心里,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如果照夏织那番话的思路来看,也许这种变化真的只是很普通的事,不过自从发生学长和小牧那件事以后,我就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的情感摇摆不定了。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我只希望自己的情感始终如一。

可是,如果因为害怕而回避自己的目光,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局面。我在前阵子学会了这点。

『对了。如果若叶能找到我,我就送你豪华奖品喔。』

智慧型手机震动了一下,显示出茉凛传来的讯息。

我退回上一个画面。

有几则朋友传来的讯息,可是果然没有我真正想看到的那一则。

我随手点击夏织的名字。

『你看!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超大的螳螂!』

这则讯息还附带了一张照片。

我不禁笑出声来。

『哇──好大只喔。』

『你有够敷衍的!』

『不可以吃它喔。』

『我才没那么贪吃!』

我心想,夏织和我果然是很相似的人。

我前阵子在小牧家门前发现独角仙那时也一样有点兴奋。

我反覆张开手掌又合上。我们在彼此的身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而我们的关系到头来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小牧将我的名字留在脸颊上没有抹去直接来上学,我会怎么样呢?不过我很清楚小牧根本不可能会做那种事。

……不。

不说谎,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来想,要是她真的直接那样来学校,我肯定会感受到某种踏实的满足感吧。不过我还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感受。我对于小牧的情感究竟是──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环顾四周。

没见到茉凛的身影。

我觉得能躲藏的地方应该只有店里,于是又找了一下子,但果然还是找不到她。

要在人群中找出某个人,看来比想像中还要困难。周围全是我不认识的人。虽然以前曾自己来过这种地方好几次,从来没像今天一样感觉如此无依无靠。

孤独的感觉填满胸口,彷佛被放逐到与现实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现在想想。

记得小牧第一次说讨厌我的时候,也曾被类似的感受占据心房。

茉凛眼中的我是什么模样呢?她又是怎么看待现在的我呢?

从我还单纯活着的时候开始,我们就是挚友了。她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改变,但我已经不一样了。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她,眼中映出的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要找茉凛。

找她、找她、找她。

即使找遍我们说好的范围,仍然找不到她。她会不会已经回去了?

我想用智慧型手机打电话给她,又放下这个念头。

如果不是靠我这双手、这双脚找出她,那就一点意义都没有。尽管我并不相信自己,茉凛一定是相信着我的。所以我再次加快即将停下来的双脚。

等等。

茉凛不是那种会把店家当作自家游乐场的女孩子。而且这个区域除了店家之外,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既然这样,说不定──

我稍稍踮起脚尖。环顾四周以后,发现有个把帽子压得很低的人待在我的后面。我犹豫了一下,接着快步跑向那个人。

一股甜甜的香味扑鼻而来。

那是像可丽饼一样甜美,让人感到舒畅的味道。

这个味道──

「茉凛。」

毫无疑问就是我的挚友──茉凛身上的味道。

我一叫出名字,她便摘下了帽子。

「……被你找到了呢。」

她微微一笑。

我不由得紧紧握住她的手。

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得不像是真的。那快到甚至让我感到疼痛的脉动,现在莫名地让人觉得不坏。

太好了。

我能找到茉凛,真是太好了。

「……是茉凛。」

「嗯。是我喔。」

「变装太狡猾了啦。」

「抱歉。因为我有点羡慕。」

「什么意思?」

「之前你不是很快就看穿梅梅的变装吗──?所以我也想被若叶认出来。」

「这样啊……」

原来如此。

我那天确实一下就看穿小牧的变装。不过当时我也有认出茉凛,只是我没有说出口罢了。

「哎呀,我没有白带这些好重的变装道具,真不愧是若叶呢──」

「啊、啊哈哈……」

原来那个纸袋里装的东西是变装道具啊。

难怪鼓胀得那么不自然。

话说没有必要准备到这种程度吧。被我找到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不过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我说不定是捉迷藏高手呢。」

「呵呵,对啊──我相信若叶一定会找到我喔。」

茉凛理所当然地这么说。

我不禁瞪大了双眼。

「啊,是一脸不解的表情。」

「不是,你怎么……」

「我觉得若叶太贬低自己了喔──」

我反而觉得茉凛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茉凛笑了出来。

「所以呢,若叶。作为找到我的奖励,我要送你豪华奖品喔──」

「……奖品?」

「等看到就知道是什么了!虽然要走一小段路,保证值得。你就好好期待吧──」

话一说完,茉凛就迈步而出。

我刚才明明还觉得那么不安,与茉凛牵起手的瞬间,就产生了什么都不必担心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这代表茉凛对我而言是如此安心的存在吧。

能在人潮中毫不迟疑地前行的她,果然是个很强大的人。

现在的我光是跟随在她身后就很吃力了。

不久之后,她一路走到了购物商场外头。我顿时有种原先产生变化的时间流速突然恢复正常的感觉。四周归于寂静,只剩下我们的皮鞋碰触地面的声音。

「……茉凛,你为什么会相信我呢?」

我是时差还没调整回来吗?居然问了平常不会问的问题。

「因为我喜欢你。」

茉凛静静地表明想法。

那是一句简单至极,却又强烈到令人害怕的话语。

茉凛的「喜欢」会这么强烈,也许是因为她是个重感情的人。不,肯定不止如此。

「我平常都会这么说,可能会让你觉得只是开玩笑的喜欢,但我是真的很喜欢若叶。就算这句话听起来不怎么真诚……我还是想把我的心意说出来。」

我从来不觉得茉凛的「喜欢」听起来没有诚意。

她的话语总是会打动我的心。这是毫无虚假的感受。

「还有啊,我们能像这样一起说话的时光,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所以我想趁还能说的时候……把我好多、好──多的心里话都告诉你。」

「……茉凛。」

「就算若叶没办法相信自己,我也会相信你喔。」

茉凛配合着我的步伐走着。

茉凛的脚程明明就比我还要快。

即使我想加快脚步跟上她的步伐,她总是会先一步放慢脚步来配合我,到头来我什么都做不到。

就这样,对话暂时中止了。有很多话是不说出口就无法传达给对方的,不过也有些心意即使不靠话语也能让人明白。像是她握着我的手的力道,还有配合我的步伐,一举一动都在向我彰显她的心意。

茉凛是真的喜欢我。

她用言语与行动所表现出的喜欢,填满了我的心。

「……我啊。其实从小时候就常常被人说性格轻飘飘的。」

「我好像能理解。因为茉凛又可爱又温柔嘛。感觉就轻飘飘软绵绵的。」

「啊哈哈,谢谢。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喔。」

「咦?」

「以前啊──我觉得只要能随便过得悠哉一点就好了,所以其他人应该也感受到我的那种态度了吧──」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谈自己的过去。

我所了解的,就只有我们相识之后的茉凛。

「只想和喜欢的人做喜欢的事,努力就适可而止。想要悠悠哉哉、快快乐乐地过飘飘然的日子。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觉得这种生活方式不错啊……」

「也许是吧。但是对未来也好,对人也好,那时候我的态度真的太随便了呢──一下飘到那边、一下又飘到这边……但是──」

我们用相同的速度走着,所以我能看清楚她的脸。

在街灯的照耀下,她的表情明亮到令人惊讶。

「自从认识若叶之后,我就改变了喔。」

「……认识我之后?」

「嗯。若叶那种『绝对要赢过梅梅──』、『绝对要在社团当上先发──』,为了各种目标努力不懈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好耀眼,让我也变得想成为像你那样的人。」

我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些话。

那时候的我,是有办法给茉凛带来那么大的影响的人吗?

不对,她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在说谎。既然这样,我也没有必要否定。

「一开始,我觉得你办不到。毕竟梅梅什么都做得到,若叶的身高对于打网球也很吃亏,但是若叶还是努力当上先发了呢。就连和梅梅比赛也只是小输一些。」

「……嗯。」

「我觉得那样的你很帅气,很令人憧憬。然后在与你相处的过程中,就愈来愈喜欢你……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你努力不努力已经不重要了……啊,我们走这边喔。」

茉凛带我走进一条有点复杂的路。

从刚才开始又是转弯又是爬坡的,她究竟想带我去哪里呢?

不过既然领路人是茉凛,应该不会是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喜欢努力的若叶,但是我也喜欢不努力的若叶。我喜欢你总是那么自然地夸奖我。当我感到疲惫、沮丧的时候,你总是能马上注意到,我也很喜欢你这点。」

听得我心里痒痒的。好害臊。

不过我并不讨厌。

我正想开口对茉凛说自己也喜欢她,却被她的眼神制止了。她的意思应该是希望我现在先专心听她说话。

「所以我为了想更接近若叶一点,做了很多努力喔──?为了跟你上同一所高中认真念书,还为了变得像若叶一样可爱努力学化妆。」

「我觉得茉凛比我可爱多了……」

「我不这么认为喔──」

「咦咦……?」

穿过狭窄的小路后,出现在眼前的似乎是一座公园。茉凛就这样带我走进公园。

「但是,我很喜欢还有很多努力空间的自己。因为喜欢上若叶,我才会喜欢上为了想接近你而开始努力的自己……这一切全都要感谢若叶喔。」

如果茉凛是努力之后开始喜欢自己,那应该是她自己的功劳,而不是我的,不过茉凛似乎并不这么想。

「……你是不是觉得,既然是我努力的结果,那应该是我自己的功劳?」

「咦?」

被她说中了。

茉凛的心思果然很敏锐。

「不是那样喔。即使我独自努力,肯定也没办法那么喜欢自己。我会喜欢上总是既随便又悠哉、漫不经心地随风飘扬的自己……都是因为我认识了若叶喔。」

「……这样啊。那么,呃,真是太好了呢。」

「嗯。改变我的人就是若叶……所以──」

我们在公园里走了一会儿,终于在某处停下脚步。然后她并没有看向我,而是面朝前方望去。

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前方。

「哇……」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夜景。

可能是因为这座公园的地势很高,整座城市的景色一览无遗。当我们穿行在城市里时无法察觉到,不过在这里能见到城市就像星空一样灿烂。

这就是奖品吗?

我转头望向茉凛,她也望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我便笑了出来。茉凛也轻笑出声。

「……若叶。如果若叶有靠自己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解决的烦恼,我想要帮助你。我不希望看到若叶难受的模样。」

从我们成为朋友那时开始,茉凛就一直对我很温柔。

我因为学长的事陷入低潮那时也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陪伴在我身边。她始终不离不弃,一直都是我的朋友,我难以形容这对我来说是多么深刻的救赎。

我不想把她卷进来。

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但是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想法,反而让茉凛感到很烦恼。我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这点。

「……我……」

该说到什么程度才好?又该说些什么呢?我迷惘着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懂什么是喜欢。」

茉凛没有回话,静静看着眼前的夜景。我也跟着俯视光辉灿烂的城市。

「我说喜欢茉凛并不是谎话。可是另一种喜欢就不是这样……我之前那么喜欢学长,却马上就不再喜欢他──看到学长对梅园死缠烂打的模样,我一下子就没感觉了。」

这是我第一次把心中真实的感受告诉别人。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办法停下来了。

「还有小牧也是,我之前很喜欢她。可是在经历很多事以后,我也不再喜欢她了。我一直都很烦恼,自己会不会是个喜欢谁都维持不久、很薄情的人。我现在已经没办法理解自己的心,也没办法理解别人的心了。」

「……这样啊。」

茉凛松开我的手,走到附近的长椅放下随身物品,然后朝我招了招手。我也跟她一样放好东西,坐到她身边。

茉凛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若叶。跟我说你喜欢我好吗?」

「咦?呃……我喜欢你,茉凛。」

听到我这么说以后,茉凛「嗯嗯」地回应并点了点头。

我不禁疑惑地歪过头。

「果然呢。若叶的喜欢从国中那时开始就没有变过。听起来既温暖又温柔。」

「可是,那是……」

「你是想说,你对我的喜欢,跟你对梅梅还有学长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茉凛稍稍动了动她的头。

「我觉得啊,不管是哪种喜欢,在本质上可能都是一样的。对于朋友的喜欢、想亲吻某人的喜欢,还有想待在某人身边的喜欢都是……而在所有的喜欢里面,只有稍微特别一点的喜欢,才会发展成恋爱的喜欢。」

「特别……」

「对。若叶肯定不是不懂什么是喜欢,而是迷失了心里的特别。」

特别的喜欢究竟是什么呢?

和我对于茉凛抱持的这种会让胸口温暖起来的情感不一样吗?还是说──

小牧的面容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逝。

「……我是若叶第一喜欢的人对不对?」

「嗯。应该是这样没错。」

「也是呢──我也最喜欢若叶了……但是若叶心里那个特别的人应该不是我喔。」

「咦?」

「占据心里第一位的人,是经常改变的,而觉得特别的那个人不会变。你第一喜欢的人是结城学长的时候,还有现在换成我以后,心里最特别的人一定始终没有变过。」

心里第一喜欢的人,还有最特别的人。

我好像明白她的意思,又好像不太懂。

到头来我心中最特别的喜欢究竟是什么?如今眼睁睁看着各种情感离我远去的自己,实在是无法理解。

「若叶心里有没有那种完全不想分开的人呢?」

茉凛挽住我的手。我也同样紧紧地将她的手搂了过来挽着。

好温暖。只有来自她的温度,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从未改变。

「我觉得,比起想一直待在一起的人,那个完全不想分开的人才是你心中特别的人喔。」

确实有一个我很不想与她分开的人。

尽管我很想断绝关系,也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她,却怎么样也离不开她,就只有那一人。

……但是。

「那个人讨厌我。」

「……不对喔,你误会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若叶。」

她稍稍收紧了挽着我的手。

「那个人心里最特别的人,应该也是若叶喔。」

「茉凛都这么说了,也许真的是这样吧。」

「……嗯。所以啊,若叶只要率直地往前走下去就好了,因为那就是你的优点。」

已经扭曲的我,早就已经难以顺着自己的心率直地向前走了。不过,我能在将来的某一天办到吗?

还有。

要是我率直地走下去,能不能正确地理解她的心意,还有我的心意呢?

「……但是,如果──」

茉凛的手指缠上我的手指。

我能强烈感受到她每根手指的存在感。

「若叶心里那个特别的人,没能让你幸福的话,到时候……」

她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我也直视回去。随后她眨了眨眼,笑了出来。

「当我没说,还是算了。让你的选择减少可不是朋友该做的事呢──」

她这么说完,轻巧地离开我的身边,然后站起身来。

「若叶!不管若叶之后会怎么改变,你一直都是我最喜欢的人!只有这点永远不会改变喔!」

夜里的灯光照亮的那抹笑容好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笑容。我站起身来,朝她踏出一步。

「我也一样!茉凛永远都是我最喜欢的好朋友!」

「……呵呵。」

我们相视而笑。

如果我的心中也存在着始终如一的特别情感,那么它只会属于某一个人。不过现在还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种情感。所以我认为必须去确认。

继续逃避不去正视的话,是不会有未来的。

我和茉凛一同笑着,与此同时在心里下定决心。

好久没有来唱卡拉OK了。

上一次来还是和小牧对决的那时候,所以应该有好几个月没来了。

今天我在茉凛的邀请下,来参加国中网球社的聚会。这次聚会的发起人似乎是茉凛,她整个人忙得团团转的。我心想等等一定要好好慰劳她。

我走到饮料吧,见到了当时的朋友。我记得她的名字是实梨。以前我们的关系很好,但是自从退出社团之后,彼此就疏远了。

「啊,若叶。」

她双手抱胸站在饮料吧前,认出我后举起手向我打了声招呼。

「嗨,实梨。你最近过得好吗?」

「不错不错。若叶看起来也挺有精神的嘛。小牧呢?她过得怎么样?」

「怎么会问我。梅园的事你自己去问她本人吧。她今天有来。」

没错,小牧有参加今天的聚会。另外结城学长也有来,他感觉起来有些尴尬。

话虽如此,今天是当年网球社成员的聚会,没邀小牧和结城学长来才奇怪。毕竟女网的中心人物是小牧,而男网的中心人物则是结城学长。

不过,尽管我早就已经预料到了,再一次见到学长时,我的内心真的没有产生什么特别的想法。我并不是想重新对他产生什么感觉,但是我总算深刻意识到自己对于他的情感早已澈底消失。

「咦──感觉若叶是最清楚小牧近况的人吧。你们之前一直黏在一起。」

「什么黏在一起。没有吧。」

「有。话说你没自觉吗?你们明明就一个满嘴『小牧小牧』,另一个一直『若叶若叶』叫来叫去的。」

我已经不太记得在还没讨厌小牧之前,我们平常是怎么相处的了。当时我们的关系还可以,在旁人眼里应该也是这样没错,不过也没有到一直黏在一起的程度吧。

「……我和梅园之前是怎么相处的啊?」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吧?不过嘛,真要说的话,小牧对若叶散发的好喜欢气场更浓烈喔。」

「……梅园会这样?」

我皱起眉头。实梨的语气很随意,我无法判断她是认真的还是随便说说。

「原来你没发现啊。明明很明显呢。」

她最近的言行确实让我有所感触。

但是在我与小牧的关系变差之前,我并没有从她身上体会到那种感觉。不对,我想她确实是对我有好感。不过想是这么想,说我们一直黏在一起,还散发出什么好喜欢气场,那就太夸张了吧。

「你们还没和好啊。你居然叫她梅园。」

别说和好了,我们两人根本一直摩擦不断。虽然前阵子一度出现彷佛能和解的气氛,自从她丢掉我的护唇膏以后,连那种气氛也消失了。

但是,如果问我是不是真的打从心底无法原谅她,或是是否真的讨厌她,那倒也不至于。

「小牧一直都在看着若叶。她的表情就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可怜兮兮的。」

「你绝对是在骗我吧。」

「我反而还想问难道你都没看到吗?她那副模样根本就是会哀哀叫的可怜小狗!」

在她眼里小牧已经不是像小狗,而是完全把她当成狗来看了吧。

我真想推荐实梨去看一家好一点的眼科。

「小牧好可怜。得不到主人喂食,只能迷茫地徘徊……」

实梨拙劣地假哭着。

说谁是她的主人啊。

很久没有和实梨见面了,我这才想起她以前就是这种女孩子。总之就是很爱闹人。

话说会这样肆无忌惮地调侃只有表面无懈可击的小牧的人,恐怕也只有实梨了吧。也许实梨其实是个狠角色。

「……好吧,先不谈这个了。你是不是差不多该原谅她啦?再这样下去的话,小牧真的会饿死喔?」

「……我会考虑看看。」

──我心里那个特别的人,也把我视为特别的存在。

我想起茉凛对我说过的话,轻轻吐了口气。如果是真的那该有多好啊。暂时先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至少对我来说,小牧是特别的存在,唯有这点是无庸置疑的。不然我也不会和她往来这么长一段时间。

我们在饮料吧装好饮料之后,准备走回包厢。就在这时,我们听到走廊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从转角探头一看,见到小牧和结城学长在说话。

「这组合还真是耐人寻味呢。」

实梨把手搭在我的头上这么说道。

「你在高兴什么啦。」

或许是因为我们过去曾经相当亲近,我现在才能像那时一样自然地和实梨交谈。

「你听得见吗?」

「嘘!小声点!」

实梨轻轻捂住我的嘴。

偷看外加偷听,尽管我觉得这么做很不好,转念一想,这也要怪他们自己在走廊上说话。

「所以那时候一直对你死缠烂打,真的很抱歉。」

「不会。我那么快就和你分手,对不起。」

我隐隐约约能听到两人说话的声音,看来他们并不是在谈复合之类的话题。学长居然特地为那时候的事道歉,他还真是个有规矩的人。不过话说回来,当时的事有九成要归咎于小牧,有一成的责任是在我身上。学长根本不需要道歉。

两人为当时的事交谈几句以后,便一起回包厢了。实梨见到刚才那一幕,笑得非常开心。

「哈──真是看了场有趣的好戏。」

「也没有你说的那么有趣吧。不过嘛,那样挺好的。要是他们两个一直僵着,我们也会觉得很尴尬。」

「我反而比较不想看到小牧跟若叶相处得那么尴尬耶。」

「怎么又提到我和梅园?」

明明很久没见面了,她怎么一直把话题扯到我和小牧身上呢。不对,也许是就是因为很久没见面,反而才更关注我们之间的变化。

「因为提到若叶就会想到小牧,提到小牧就会想到若叶嘛……」

「我们两个是什么成套的商品吗……?」

「我觉得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喔。好的!请问奈奈同学!你对若叶的印象是什么?」

实梨突然缠上其他来装饮料的网球社成员。

奈奈先是在瞬间露出「又来了」的表情,接着回答:

「排名战的恶魔。」

「啊──我懂。若叶明明小小的却超级强呢。」

「还有,那时候学长还信心满满地说:『只要有若叶和小牧,我们就能打进全国大赛!』结果因为你退出社团,各种事情都乱成一团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这笔帐喔。」

「对、对不起……」

当时突然退出社团,我也觉得很对不起大家。不过我也有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希望大家能谅解我。

「……所以呢?你跟小牧是怎么了吗?」

「咦?」

「咦什么咦。小牧一直在偷瞄你,害我都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了。快想办法处理一下啦。」

「就算你对我这么说……」

「不跟若叶说,你要我跟谁说?」

「……我在大家眼里对小牧那么有影响力吗?」

听到我这么一问,两人便互看一眼。

接着耸了耸肩。

那种反应是怎么回事啊?

「难怪小牧会一直偷瞄你。」

「唉……」

可以不要有那种反应吗?

尽管我心里满是抗议的冲动,仔细想想,不管我说什么都没用吧。

「虽然我这个局外人不该插手管你们的事,你还是把矛盾处理一下比较好啦。」

奈奈这么说道。

就算要我处理……

「唉。如果你觉得很难把话说开,我可以帮忙喔!」

实梨的双眼闪闪发亮,简直就像是一只发现有趣玩具的猫。要是我跟实梨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很明显会惹来大麻烦。

我深深叹了口气,回到包厢。

大家点的餐点好像都已经送来了,摆满桌子看起来非常奢华。话虽如此,高中生来卡拉OK会点的餐点就是些薯条或炸鸡之类的东西,我也不晓得这样算不算是奢华。

我们坐好以后,学长姊就带头和大家干杯。

如果这是同届同学的聚会或许能更轻松些,但是有几乎没说过话的学长姊在附近,让人有些紧张。

不过,当我和曾经感情很要好的朋友聊起天来,心里的紧张感也逐渐缓和,心境也慢慢地回到当年的状态。

我回想起与他们相关的一些事,像是那个人不太会唱歌,或是那个人唱歌的时候总是很爱搞怪。

「来,接下来轮到若叶了吧。」

回过神来,麦克风已经传到我这里了。不晓得在这种时候该唱什么才好。我擅长的大多是抒情歌,感觉不太适合在这种场合唱。在我犹豫的时候,正好对上了小牧的视线,不过她马上就错开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随便选了一首流行的情歌。

小牧一如既往笑嘻嘻地和其他人互动,而她再也没有看向我。

我想和她说说话。只是想归想,实在是没有和她说话的契机。被她做了那件事之后,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去攀谈总觉得怪怪的。

当音乐响起时,实梨朝小牧走过去,不知道为什么还把麦克风递给了她。

现在是轮到我才对吧。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而实梨对我抛了个媚眼。

她想做什么?

「小牧也一起唱吧!」

「咦咦……」

她没有察觉到我和小牧之间异常的气氛吗?不对,她可能就是因为很清楚,才会刻意干涉。

好尴尬。真的好尴尬。毕竟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吵得这么凶,应该说很久没有产生冲突了。

但是音乐不会等人,我只好无奈地开口唱歌。

小牧也犹豫了一下,跟我一起唱了起来。她的歌声和之前我们两人一起唱歌时完全不一样。那时她的歌声就像是原唱本人,而这次的歌声却清澈透明,保留了属于小牧的声音。

我完全没办法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

毕竟在做出那种事之后还能和我一起唱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令人不解了。还是说,很擅长做表面工夫的小牧大人,即使得和自己讨厌的人唱歌,也不会轻易拒绝别人的提议?

我不懂小牧。就是因为不懂她,才想要了解她。

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但是,并不只是这样而已。

暑假那时候,即使我不懂她,内心的某处其实一直以为自己多少是了解她的。不过那种自以为是,却被她本人亲手毁灭殆尽。

歌词掠过耳边,随即消散。

什么能遇见你真好、什么我喜欢你。

根本没办法与这些词句共情的我,只能像机器一样唱着歌。

我希望小牧能幸福。自从她找我商量烦恼的那天──或者说,自从我们成为朋友之后就一直如此。

唯有这点,不管是讨厌她还是喜欢她都不会改变。

即使她对我做了过分的事、说了令我厌恶的话,小牧对我来说始终是小牧。在护唇膏被小牧丢掉的那天,我确实觉得自己很讨厌她,但是现在──

「……喜欢你。」

小牧的声音莫名在我脑海中回荡着。

那是彷佛要将我包裹住的甜美声音。

我像机器一样平淡无波的声音,肯定和她的声音完全是两个极端吧。小牧是不是和我不一样,拥有能与这首歌共情的情感呢?

我站起身,凝视同样站起来的小牧的双眼。

那双我抬眼可见的眼眸,神色一如往常。

确实是一如往常。

然而在她的眼眸深处,的确藏着与不安相近的情绪。我认得出来,那种恐惧与不安就和她担忧自己不是人类的时候一样。

为什么?

更想露出这种眼神的人明明是我才对。

对我做出过分的事,否定了我之前所有付出的人,明明就是小牧。

错的人明明就是小牧,她现在却露出一副伤得最重的眼神,实在太狡猾了。

她摆出那种表情,我──

「小牧居然这么会唱歌啊──」

「好强,根本是职业歌手吧。」

回过神来,这首歌已经唱完了,而小牧也被朋友们围了起来。

我心想,真是熟悉的画面。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坐回沙发上。瞥了一眼小牧,她果然还是用一如往常的笑容应对朋友。

「风头都被抢走了。」

我苦笑着对实梨这么说道。实梨露出一脸坏笑的表情。

「你那个表情是怎样?」

「没有啦,只是觉得小牧依旧是老样子。小牧──你跟若叶一起唱歌有没有什么感想啊──?」

「喂!」

实梨戏谑地对小牧这么问道。尽管我有些担心小牧能不能好好回答,唯有表面工夫一流的她丝毫没有动摇,笑嘻嘻地回应实梨。

「嗯,我唱得很开心。抱歉喔,若叶,突然跟你合唱。」

她根本就不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感觉脸颊正微微抽动着,但还是笑着回覆她:

「没事没事,你不用道歉啦。反正我也唱得很开心。」

我好像要开始讨厌卡拉OK了。加上之前那次,总共两次。光是这两次,就让我想重新审视自己与卡拉OK合不合得来了。

「是吗?太好了。」

一点也不好。我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回肚子里,将麦克风传给了隔壁的人。

「真的好久没见面了呢──若叶。」

「都怪你退社,害我们在大赛输惨了啦。」

大家轮流唱一首歌之后,聚会进入聊天时间。尽管很久没见面了,大家原本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所以互动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可能是因为心境稍稍回到了国中那时的状态吧。

「不对,那不是我的错吧?要怪就要怪除了我之外的人太弱了。」

「哇,你居然说这种不该说的话。」

「话说不是还有梅园在吗?怎么会输惨呢?」

「小牧啊,你退社之后她也几乎没来社团了。而且就算有一个人很厉害,团体战也赢不了啦。」

「我想光靠我和梅园两个人到头来还是会输吧。」

坐在别的桌位的小牧,依然友好地和其他人聊着天。经过一段时间后,学长似乎也能平静地和小牧说话了。他们就像没有交往之前一样平和地交谈着。

小牧以及学长。他们都是我之前喜欢过的人。但是我对于他们的喜欢早就已经是过去式了。

「对了,我一直都很想问你耶,你到底为什么要退社啊?」

「嗯──有很多原因啦。」

「有一段时间你整个人有够低落的,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一连串的问题猛攻而来。

我对于那件事的情绪早就已经冷却下来。尽管后来又添了几把火,让我有理由再讨厌小牧,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当时那种熊熊燃烧的厌恶感了。

一切都很荒唐。不只是我,小牧也是。

「就是青春期特有的毛病吧。不过我已经复活了啦。」

「啊,这样的话,下次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之前你一脸快死掉的样子,一直让我不敢约你。」

「可以啊。之后再联络我吧。」

我们就这样继续闲聊无关紧要的话题,彷佛想把那段失去的岁月追回来。感觉像这样和大家相处着,我就能忘掉自己如今的处境,变回一个普通人。

「小牧要不要一起去──?」

实梨问道。拜托别再把我和小牧绑在一起了。

「你们在聊什么?」

「在聊下次约个时间大家一起去玩。」

「嗯,我要去。感觉会很好玩。」

笑盈盈、笑盈盈。

知道她真面目的我,见到浮现在她脸上的笑容只觉得极为不自然。不晓得小牧到底在想些什么,居然往我这张桌子靠了过来。

实梨轻巧地让出我身边的位置。

我真的不需要这种体贴。

小牧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你们两个是同一所高中的吧?茉凛跟我说了喔。」

在另一桌的茉凛对我挥了挥手。她的兴趣是不是把我们的情报告诉别人啊?不对,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别人问了也没什么关系,反倒可能是我反应过度了。

「好好喔──居然能和感情好的朋友上同一所高中。这家伙考差了。明明约好要去同一所高中耶。」

「你好烦啊。我的伤还没有愈合,别说多余的话好吗?」

确实,能和茉凛上同一所高中真的令我很高兴,不过我从来没有想过小牧竟然也会一起来。在四月看到和我穿着相同制服的小牧时到底有多震惊,肯定没有人能了解吧。

「是谁邀谁的啊?」

「不是不是。我去那所高中和梅园没关系啦。我跟茉凛说好去同一所高中,而梅园只是刚好也去了同一间。」

「是喔──」

她的样子让人完全看不出来她对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兴趣。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若叶。」

坐在身旁的小牧低头俯视我。

果然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她都比我高。小牧到底哪里像小狗了?实梨应该有义务好好解释清楚吧。

而且话说回来。

小牧对我做出那种事以后,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找我说话。如果我有普通人程度的记仇心理,早就和小牧绝交了。

可是即使是这样,每当小牧开口跟我说话,我还是会像往常一样回应她。也许是因为我心中最特别的那个人就是小牧。

至于是不是就像茉凛所说的一样,我也是小牧心里特别的人,我就不知道了。

也许最讨厌的人在某种意义上也能算是最特别的。

不过茉凛所说的特别,指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样?梅园?」

我摆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用平常的语气问道。

明明是小牧自己主动搭话的,她却像是受到惊吓似的睁大了眼睛。

这反应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

小牧垂下眼帘。

「嗯?」

「你……为什么会来?」

「参加一年就退社的人不能来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像是缝上周围谈话的缝隙一样轻声说道。

「你应该知道我会来吧?」

「嗯,茉凛有跟我说。怎么了吗?」

「……若叶,你真的很奇怪。」

「为什么这么说……?」

突然开始讲人坏话。

不是,我最清楚自己很奇怪没错,但是她怎么突然这么说。

「你们两个在聊什么啊?」

就在这时,一直在各桌来来去去的实梨朝我们走了过来。她刚才说小牧像小狗一样,可是我觉得实梨才更像小狗。

「不是什么会让实梨开心的话题啦。」

「嗯……?」

我瞥了小牧一眼,见到她的双手紧紧握着。

我待在她身边,是不是只会一直让她的心情变差而已呢?我站起身来,打算走出这个房间。

就在这时,小牧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啊……」

嘶哑的声音。

我记得小牧在那个下雨天也发出了这种声音。一向爽朗的她居然会发出这种声音,真的很罕见。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变成这样的呢?

我直勾勾地望向她的眼睛,她却避开了我的视线,但是抓住我手臂的力道丝毫没有放松。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觉得讨厌,更不会口出怨言了。不过我觉得既然抓着我的手臂,就该好好看着我啊。

「若叶、小牧。我有个很重大的事要宣布。」

实梨突然这么说。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怎么了吗?」

「……我跟你们说喔。」

实梨一改刚才嘻皮笑脸的模样,面露认真无比的表情。小牧似乎也被她的态度震慑住了,静静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我好像快憋不住了,可以陪我去厕所吗?」

「……什么?」

「那个啊,我真的不知道厕所在哪里。小牧,你带我去嘛。」

「好、好喔……?」

她以认真的神情说出莫名其妙的话,连小牧都露出困惑的表情。不过她要去厕所就去,为什么连我也得一起去呢?

我以抗议的眼神望向实梨,她却对我咧嘴一笑。

「我想若叶也差不多该去厕所了嘛。你的哈密瓜汽水喝得那么快。」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与其说她是为我们着想,不如说是爱看热闹的性格作祟。我以前到底是怎么和实梨相处的呢?我隐约记得她曾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才对。

「……也是。那我也一起去好了。」

「就这样啦!那我们快走吧!」

实梨拍了拍我们的肩膀。

尽管小牧面露一言难尽的表情,很快就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走出了房间。

三人一起走向厕所的途中,我稍微想起了国中那时的事。在我和茉凛亲近起来之前,我们三个很常像这样待在一起。仔细想想,那时候我在网球社也很常和实梨组成搭档,更常和我相处的人可能是她而不是小牧。

我装个样子走进厕所隔间,很快就出来了。小牧待在外面等着,看起来一脸无聊。

我用手帕擦着手,走到她身旁站定。

不太清楚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跟她说话才好。反正就算试着对她笑,她还是会一脸面无表情的模样。

但要是我什么都不做,终究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对自己说了太多谎,已经不清楚自己真正的想法了。不过,我唯一没有忘记的,是希望小牧能够幸福。这个心愿可能是源自于很久以前就从未改变过的情感。

觉得小牧很特别的理由。

没办法澈底讨厌小牧的理由。我选择逃避一切的理由。

所有的事情好像都是有关联的,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这点。更准确地来说,是小牧和茉凛让我意识到的。

「动作真快。」

「有时候就是会这样。」

「……喔。」

实梨让我们两人交谈的时间并不多。

在她还没有出来的这段空档根本说不了多少话,使我犹豫不决。不过愈是犹豫,剩下的时间就愈少,最后就会错过只有现在才能说出口的话。

……既然如此。

「那支自动铅笔,写起来感觉怎么样?就是上次被梅园抢走的那支。」

「什么?」

「就是我之前在杂货店买的那支,感觉写起来应该挺顺手的,我有点在意。」

「……我怎么可能会用。早就丢掉了。」

我不太了解小牧。

因为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不了解她也没有关系。反正即使没有深入了解她,我们还是很要好,也一起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当我开始渴望去了解她时,却又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真正了解她。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我眼中的小牧,和实梨等人眼中的小牧是不一样的。他们在见到小牧时,好像全都会以小牧喜欢我为前提去思考。其他朋友也是这样。

那是因为小牧的演技太好了吗?

不对,小牧就算博得我的好感,也完全不会因此得到任何好处。我根本不值得她费心装模作样来讨好。至少在小牧的眼里是这样没错。

哪个才是小牧真实的面貌呢?

是她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厌恶,还是她让其他朋友所感受到的对于我的喜欢?

我希望自己能了解小牧,却又因为欺瞒自己的缘故,使我没有好好看清她这个人。

所以我想确认一下。

想知道小牧所有的感受。哪些是谎话、哪些是真话?小牧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呢?这一次我不想再逃避了,我要正视自己的心,还有她的心。

「真的吗?」

「……咦?」

「你都当场直接把护唇膏丢掉了,为什么没有在我面前把自动铅笔也一起丢掉?要是你在我面前丢掉,我应该会更受伤喔。」

「……那是因为……」

小牧移开视线,彷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让我感到困惑的正是她这种反应。

我不禁怀疑她并不只是单纯讨厌我。然而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丢掉护唇膏。

态度和所作所为根本对不上。

如果能弄清楚我真正的感受,是不是也能了解小牧真正的感受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说起来,你凭什么那么嚣张?我说过我讨厌若叶吧?」

「是啊。那真的很伤人。你还把茉凛特地送我的护唇膏丢掉,真的是烂透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的态度还是一样?」

小牧望向我。

我不太清楚什么是像是被抛弃的小狗一样的表情。

不过她的表情和我一样,看起来就像是迷失了方向。

「若叶的态度,根本不是面对讨厌的人会有的态度。为什么若叶会这样?我明明对你做了那么多这种事,为什么不讨厌我?」

「我讨厌你啊。」

「……」

总是对我做些奇怪的事,有很多言行举止令人看不透,一开口就只会说些刻薄的话。让我讨厌的地方简直多到数不清。

「我讨厌你,但是不讨厌你。」

「到底是哪个?」

「两个都是。」

像是她偶尔流露出的温柔态度、接吻时的感觉,有很多我不讨厌的地方。所以我到头来还是没有打从心底真正讨厌小牧。

「……那我就继续夺走你重要的事物,直到你真的讨厌我为止。」

「什么重要的事物?」

「你和茉凛之间的所有回忆。」

那样我会很困扰。

虽然会很困扰。

不过我再次确认了自己与茉凛间的友情。既然她愿意相信我,我也多少觉得能积极往前看了。所以不管有多少有形的东西被她扔掉、毁坏,我也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动摇。

因为就算没了那些东西,我与茉凛共有的回忆也不会消失。

「这件衣服是我和茉凛一起买的……你要不要抢看看?」

「你想裸着回家吗?」

「如果梅园做得到就来……我也不会到处说『梅园对我做了很过分的事』之类的话,所以你想抢的话就抢吧──」

「我不抢。」

小牧撇头望向一旁。

这种举动总是会牵动我的心绪。

她上次丢掉我的护唇膏,果然并不是因为真心讨厌我吧。她心里一定有什么压抑不住的不满,才会做出那种事来。

如果是之前的我,也许不会明白这点。不对,应该说也许我会装作不明白。

不过现在──

我直视着她,终于明白了。

她心里有什么事瞒着我。她这么对待我并不是因为讨厌我,而是因为别的行动准则,而她一定是依循那个准则活着的。

问题在于我不晓得那个准则是什么。但既然不知道,就只能主动确认了。

「让你们久等了!」

就在我思考着接下来该说什么的时候,实梨从厕所跑了出来。

看来这次的试探到此结束了。

我对实梨露出笑容。

「真的等了好久呢。那我们回去吧。」

「嗯嗯──麻烦你带路喽,小牧。我是路痴不知道怎么走。」

「嗯。交给我吧。」

小牧微微一笑。

实梨兴趣盎然地看着小牧。

「你有跟小牧说到话吗?」

她小小声地问我。

「稍微说了几句。抱歉喔,让你担心了。」

「嗯喵。反正国中那时候也很常这样嘛。」

「咦?」

「小牧她啊,常常因为若叶的事感到不高兴,我帮忙善后过很多次呢。」

「……真的吗?」

「我不会骗你这种事啦。」

难道身边的人其实从以前就默默顾虑着我,只是自己一直都没察觉到吗?

如果真是这样,我想以前真的有点对不起他们。以前的我太单纯,也太莽撞。现在的我肯定有改进了……希望如此。

「尤其是在分配对打搭档的时候最夸张了。」

「夸张?」

「对。你总是只和我和茉凛对打,所以小牧还因为这样闹过别扭喔。」

「什么啊?我都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小牧一直在若叶面前装乖啊。」

听到实梨这句话,我不禁停下脚步。

小牧在我面前装乖?

不对,不是这样。小牧应该是在其他人面前装模作样,在我面前才会展现出真正的她。那个瞧不起人、对人说些过分的话的小牧,才是真正的──

「若叶?」

难道说。

其实是相反?

如果说小牧在其他人面前的模样才是真正的小牧,而小牧在我面前的模样并不是真正的小牧──

也不是不可能。我一直以为对我做出那些恶劣行径的小牧,才是她没有掩饰的真面目,但说不定那种态度,才是用来隐藏情感的伪装。她在我面前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之下,到底藏着什么呢?

「……实梨。你说她装乖,具体来说是怎样?」

「咦?我想想喔──」

实梨瞥了小牧一眼,然后凑了过来对我轻声耳语。

「就是展现好的一面给你看,还有尽可能表现自己之类的,有很多啦。可是她在我们面前从来不会那样。」

「那她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在你们面前才会装乖啊?」

「不可能不可能。她根本没有必要在我们面前装模作样来讨好我们吧?我们讲的人可是小牧耶。」

「……好像有道理。」

想借由获得他人的喜爱来操控别人,或是让别人为她付出──我之前一直觉得如果是小牧,会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然而最清楚小牧其实并不是那种人的人应该是我。

自从小牧说讨厌我之后,已经过去两年多了。

可是小牧和我往来的时间早已经超过十年。长久以来我看在眼里的小牧,还有现在的小牧,究竟哪个才更接近真正的小牧呢?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因为一时迷失方向,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我是不知道小牧做了什么啦──但我觉得你也不用这么疏远她。」

「……」

弄丢了喜欢这种情感后,我也忘了该怎么原谅小牧。毕竟我甚至还没原谅那个一下子就不再喜欢学长的自己。

「不过嘛,在旁边看着你们闹瞥扭还挺有趣的。」

「喂。」

「啊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喂──小牧!你走太快了!我会迷路啦!」

「……嗯。抱歉。」

「唔喔……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为什么这么说?我没生气喔。」

「呃,可是……」

实梨跑着追上小牧,随即回头望向我。

我在后面看着她们。表面上来看,小牧和平常没什么不同,虽然面带微笑和实梨互动着,感觉她的眼神深处没什么笑意。

言行举止和往常实在太像了,实在看不出她到底有没有在生气。

「……好吧,算了!那我们快点回去唱歌吧!来都来了得唱到回本!」

「说得也是。那我也多唱几首歌好了。」

「喔──喔──你尽管唱吧!若叶也是!」

「啊,嗯。」

我是不是太迟钝了,没办法辨认出小牧的情感呢?像这样和实梨聊一聊才回想起来,实梨平常就很爱嬉闹,所以让人分不太清楚她讲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不过,我想她至少是真的在担心我与小牧的关系吧。也许正因为今天是久违的相聚,才会让她格外在意。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追上两人的步伐。

在那之后我们唱了好几首歌才散会。因为这家卡拉OK不在我们家最近的车站,还得多搭一站才能到家。

我和实梨还有茉凛并肩走着,步伐自然而然地契合,所以我走得很轻松。要是和小牧一起走就没有办法这样了。

小牧好像正在跟学长聊着什么。我望着他们两人的背影。在夕阳暗红色的光辉照耀下,他们两个看起来就像一对很般配的情侣。但是,那大概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他们心中的箭头并没有指向彼此。

小牧总有一天也会喜欢上某个人吗?

──我这辈子绝对不可能和真正喜欢的人交往。

尽管她曾经这么说过,真的是这样吗?我看向她那比自己高大的背影,不禁迷茫了起来。

「若叶,你不跟学长聊几句吗?」

实梨开口问道。

「啊──嗯。也没什么好说的。」

「是喔。你之前明明那么喜欢他。结果有跟他告白吗?」

「没有。」

随随便便喜欢上人家,却又随随便便对他感到失望,我觉得自己真的很糟糕。在那之后,我就没有办法相信自己的情感了。

我确实曾经喜欢过学长才对。但是,我对他的感情却因为一个小小的契机就轻易淡去。从那之后,我就一直迷惘着。

「也许我只是喜欢上恋爱本身吧。」

我低声喃喃自语。感觉小牧的背影逐渐离我远去。

「是喔──那你现在没有男朋友吗?」

「嗯。我还没有交过。实梨呢?」

「……别问啦。」

「有空管别人的感情,不如先好好充实自己。」

「什么嘛。跩什么跩!」

我们笑成一团。感觉好平静,与小牧相处的日常就像是一场虚幻的梦。

过了一会儿,小牧离开学长身边,开始和其他人聊了起来。学长自然就落了单。

我觉得没有必要找他说话。而且真的也没什么好聊的。我的初恋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结束了,现在也没什么好讲的。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与茉凛对上了眼。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对我微笑。

我也想和平常一样回以微笑,却发现自己怎么笑都很不自然。

当初失去对自己的信任明明可以只花短短的一瞬间,现在却很难在一瞬间重新相信自己。

我有一点迷惘。

「若叶,你驼背了喔──?」

茉凛轻轻地把手按在我的背上。

那是既柔软又温暖得让人惊讶的手。

我不禁停下脚步,茉凛眯起了眼睛。

「驼背的若叶确实也很可爱,不过还是挺直腰杆向前看的若叶最可爱喔。」

「……嗯。」

我望向前方。

学长还是一个人走着。再走一小段路,我们就要分开了。

「若叶,你现在在看什么?」

茉凛这么问道。我现在正在看着的事物、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在看着的事物──

「……很重要的东西。」

「我想也是。唉,好嫉妒喔──如果若叶最喜欢的人就只有我一个人就好了。」

茉凛的语气轻盈得无法让人与平时的她连想在一起。

「不过这就是若叶呢。为了自己想看到的风景,总是努力不懈地付出,这就是若叶……所以。」

她的手掌推了我的背一把。

我自然而然向前迈出一步。

「加油喔,若叶……如果以后不想努力了,你可以跟我说喔。」

「谢谢你,茉凛。」

「别这么说。该道谢的人是我喔。能认识若叶真的太好了。」

「……嗯。我也是。」

茉凛微微一笑。

而这次,我终于能自然地笑出来了。

我不清楚现在有没有在努力。即使是这样,我还是迈出了脚步。尽管没什么事要找他,而且那些早就消失的情感,就算想找也找不回来了。

我依然小跑着向前,叫住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结城学长!」

「嗯?啊,吉泽。好久不见。」

学长像以前一样举起手向我打了声招呼。

我走到他的身边。我之后还得搭电车回家,能和学长说话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虽然不觉得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会有什么改变,我还是开口了。

「好久不见。国中那时候突然就不跟你说话了,真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我那时候也在忙着处理自己的事,没有心力顾虑别的。」

「……嗯。」

让学长受到伤害的远因与我有关,所以我觉得有些尴尬。

许久没有与我交谈的学长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改变。他可能有长高一些,但是最多也就这样。

不过,我果然已经对学长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高中过得开心吗?」

「啊,嗯。学长呢?」

「我啊,过得还可以。」

对话热络不起来。到了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来国中那时是怎么跟学长聊天的了。

「……学长上高中以后交到女朋友了吗?」

「有喔。」

「……她人好吗?」

「那当然。我老是让她看到我没用的一面,但她还是愿意接受我,是个很棒的女孩子喔。」

太好了。

如果因为小牧受到伤害,让学长对恋爱产生心理阴影,那无论怎么道歉都没有用。既然现在的学长已经放下小牧,和新的恋人度过幸福的每一天,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啊哈哈。学长完全就是一脸想晒恩爱的样子。」

「被发现啦。我们已经交往半年了,她真的是个好女孩。」

如此说道的学长开始聊起现在的恋人。

她在学长因为过去的恋情变得怯弱的时候主动向学长搭话,学长因此喜欢上她。那个人甚至还说过,学长的缺点和脆弱的一面她也全都很喜欢。

谈到恋人的学长一脸幸福,完全不是国中时的他能相比的。

我想这一定就是学长真实的样貌吧。像是那有些散漫的笑容,还有感觉起来被恋人吃得死死的样子。学长在网球社时所展现出的爽朗帅气并不是全部,他曾缠着小牧的模样也同样是真正的他。

也许是因为我只看见学长的优点,只把那些美好的部分当成他的全部,才会那么快就不再喜欢他。

我大概只是透过学长的身影,见到了某个自己理想中的对象吧。这就是喜欢上恋爱,这句话可以完美形容当时的我。

我差点忍不住自嘲起来。

「吉泽呢?上高中以后有交男朋友吗?」

「我啊……你看,毕竟我长这样。」

「别这么说嘛。我觉得你没有必要贬低自己。」

说着说着,我们来到了岔路口。

我和小牧要搭电车回家,所以得走通往车站的那条路。而学长他们回家的路则是在另一个方向。

「……学长。」

我们以后大概都不会再见面了吧。

于是我想着最后得说点什么才行,结果脱口而出的是一句意外的话语。

「对不起。」

「咦?」

对不起,我的儿时玩伴给你添麻烦了。

我怀着这种心思道歉,但是果然没能顺利传达给他。不过提起小牧的名字也只会揭开学长的伤疤。

我摇了摇头。

「我以前擅自拿学长的球拍来挥过。」

「……这样啊。那点小事没什么好在意的啦。」

「谢谢你。」

我笑了出来。

不管是自己的感受还是他人的感受,全都难以理解,所以我总是只能笑着面对。

「再见了,学长。」

我目送学长踏上回家的路,并且挥了挥手。

学长也同样朝我挥手道别。

「嗯……再见。」

我的内心很平静。曾经让我那么高兴的举动,现在看来也只是平凡的告别。

心里的特别真的能永远不改变吗?

我仍然想不清楚这点,就这么在原地伫立了一会儿。

这时,茉凛对我挥了挥手。我正想挥手回应她时,前面被某个人挡住了。那个人是小牧。她总是会出现在我面前,每次都说些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根本闲不下来。

我觉得她这样很讨厌。

不过,这个想法并不等同于我真正的心意。

「回家吧,若叶。」

她有些高亢的声音触动我的耳垂。原以为那是面对外人时使用的声音,但也许这才是她真正的声音吧。

说不定不只是学长,我可能一直以来都只有见到小牧的表面,所以才会因为她每一句话感到迷惑、烦恼、迷茫。不论是她的优点、缺点,还是表面、心底,如果我不正视这一切好好看清楚,我们之间就永远不会有结果。

我一直在逃避。

因为害怕改变、害怕再次失败,才装作看不见自己还有小牧的想法。

不过那样肯定不行。再不面对也只会让国中那时的事重演。

我会不再喜欢学长、没办法真心讨厌小牧,还想和她待在一起的理由,也许全都不是各种不同的原因,而是全都有因果关系。

我只是什么都不想面对,所以才会刻意无视。

「嗯……茉凛,再见。」

「再见喽,若叶……还有梅园也是。」

「……再见。」

之后我们搭上电车,抵达离家最近的车站。

走同个方向回家的我们并肩走在一起是很正常的事。

我和小牧一起往家的方向迈步而出。

太阳早已完全落下,我也看不清小牧的脸了。她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表情,怀着什么样的情感走在我身边呢?这一切都隐藏在夜色当中。

「你跟学长聊了什么?」

「嗯?聊了高中的生活。学长说他有了新的女朋友。太好了。」

「……喔。」

我心想,真是不可思议。

她曾经抢走我喜欢的人又抛弃了那个人,而我居然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和她说话。

虽然称不上是无法释怀,今天再次和学长聊过之后,我觉得自己总算能为初恋画下句点了。

我的初恋结束了。那时候的我太过幼稚,根本没有办法真正去喜欢眼前的人。我曾经以为喜欢上某个人会是件美好的事,完全不会有任何痛苦。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与一个人相处不只会看到对方的优点,也会看到那个人糟糕又让人讨厌的一面,因此难免会遇上不愉快的事,也会受伤。即使如此还是想和那个人产生连结,大概就是因为那个人是自己心中特别的人吧。

我只是一度迷失了方向,但心中的特别打从一开始就从未改变。

我终于明白了这点。

因为光是听见她别于我的脚步声震动着耳膜,甚至只是在我身旁静静地呼吸,就让我感到好安心。再平凡的日常,也会因为她的存在变得很特别。

「梅园,你有喜欢的人吗?」

「啊?怎么可能会有。」

「是喔……那有没有对你来说很特别的人?」

「没有。」

我为什么会觉得她是我心中特别的人呢?

这份既不像喜欢也不像讨厌、却又很相似、让我摸不透的情感究竟是什么?虽然现在的我还不明白,至少我并不想和小牧分开。不管她对我做了多过分的事,我还是不想和她分开。

「唉,梅园。」

如果想踏进小牧的心中,那我的脚肯定会被划得满是伤痕。受伤、冲突,全都是无法避免的。现在的小牧满身都是刺,而让她变成这样的正是我。正因如此,我已经不能再逃避了。

「我可以问你前几天的事吗?」

「什么前几天的事?」

「就是你丢掉我的护唇膏那时候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我有喔。」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原本以为马上就会被甩开,但是她并没有那么做。如果真的讨厌我讨厌得受不了,那么她应该很不愿意被我碰触才对。

她真正的想法,就藏在日常当中。只要不再逃避好好面对,就能察觉到它明显的存在感。

「梅园那天感觉好像很难受……你跟我说,我是不是对梅园做了什么?」

我果然还是没办法理解她。

我所认识的小牧,不会无缘无故做出那种事来。就连她甩掉学长,肯定也是有理由的。她之所以会那么做,并不是讨厌我。

她不可能会跟讨厌的人接吻,也不可能牵手,更别提让对方碰触身体了。我明明从一开始就很清楚。小牧究竟在我身上寻求着什么,又想对我做什么呢?

我想知道。也觉得自己必须知道。如果今后也想和小牧一起走下去,我就得面对。

「没什么。因为我讨厌若叶就丢了。就这样。」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啊?为什么?」

「因为我没办法相信现在的梅园。」

我松开她的手,碰触她的脸颊。小牧怎么样都不肯转过来看我。她的脖子绷得很紧,感觉就算我动手强行转她的头也转不过来。

如果她真的只是讨厌我,那应该早就转过来看我了。

她会这么倔强地望向一旁,就是因为在说谎。我挪动脚步追逐她的视线。

「梅园。」

我凑上前去看她的脸。

被她避开了。

「梅园。」

我再次绕到她面前凑过去看她的脸。

果然又被她避开了。

「……小牧。」

「……唔。」

我叫出她的名字以后,小牧这才看向我。

「你终于肯看我了。」

「你到底是怎样?这么想惹我生气吗?」

「你要生气也没关系,跟我说实话。」

「……反正说了你也不会懂。」

「我会努力去理解的。」

以我的理解能力可能没有办法一下子就听懂所有刚听进耳中的事。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想理解小牧。

小牧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她这个人一向都很极端。我终于能够好好看清她的脸了。浮现在黑暗中的那双眼眸,果然隐约可见一丝不安的神色。我想一一厘清使她不安的根源,然后全部清除干净。

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这个。

「……你为什么想知道?我是你讨厌的人,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不只是讨厌她。

如果我这么说了,小牧一定会把真心话藏起来。所以我只是微微一笑。

「你对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我不希望连原因都不知道。」

「……因为若叶你──」

小牧稍稍挪开视线。

「因为最能让若叶不舒服的,就是和茉凛有关的事不是吗?」

「也许是吧。」

「……就只是这样。」

她轻声说完,转过身往她家走去。

虽然听起来像是她一贯的说辞,总觉得并不是这样。小牧是不是对于我和茉凛是最亲近的有什么意见呢?

我最亲近的人是茉凛,但我心里最特别的人并不是她。

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觉得很特别的人,是小牧。所以就算跟小牧不是最要好的、就算她不是我最讨厌的,对我来说小牧依然是心里无可取代的人。

但是,我仔细一想,小牧一直都很执着于第一。

小牧总是说我最讨厌的人必须是她。也就是说,她想成为我最讨厌的人。讨厌就是讨厌,照理说不管排第几名都不重要才对。可是,小牧却执着第一的位置。

这是为什么呢?

「小牧。你不管对我做什么事,我都不会把你当成我最讨厌的人。」

小牧顿时停下了脚步。

「不管什么事?」

「嗯。因为我们是儿时玩伴啊。我果然还是做不到。讨厌是讨厌,但是没办法讨厌到那种地步。」

「……骗人。」

小牧这么说,握住了我的手。

当我回过神来,她已经拉着我的手迈出步伐了。我心想,她这种毫无顾忌的举动为什么会让我觉得有些刻意呢?就像见到小牧装模作样的时候一样让人感到不自然。

小牧在说谎。

我很确信这点。

「我会让若叶知道,你没办法把我当成最讨厌的人只是在自欺欺人。」

她静静地说道。

如果我现在就对小牧说,要是到最后我还是没办法把她当成最讨厌的人就算她输,那她会怎么做呢?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逝,但我觉得赢过她已经没有意义了。也许小牧在赌局结束之后将直接从我面前消失。既然这样,目前我也只能继续输给她,借此去理解她了。

我再次下定决心,拼命迈开步伐。

我被带来的地方是她的家。

她的父母都已经在房子里了,我和往常一样向两人问候了一声。小牧就像是被时间追赶似的,用力拉着我的手把我拽进房间。

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是暑假结束那时候,她的房间依然没有变化。房间整体还是非常朴素,就连床上也一样几乎空无一物。我自己倒是会摆一些布娃娃之类的东西。

那个在水族馆买的小海豚布娃娃,现在应该正躺在我的枕头上睡觉吧。

「今天不帮我泡茶吗?」

「若叶,你太厚脸皮了。你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被我做什么事吗?」

「会被做什么?」

小牧的表面是由虚假的情感堆砌出来的。我一直以来所看到的只是那层假面。我甚至分不清她说的话是真是假,被那些话牵着鼻子走。

所以,为了不再被任何任何人的表象左右自己的感受。

我必须接触小牧的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得做到。

「……若叶。」

我的胸口被她轻轻一推。

这一定是某种暗示。

如果她真的想把我推倒,那一定会更用力出手才对。所以我顺势倒在床上。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如果真心想让我讨厌她,就只要像那天丢掉护唇膏那次一样,对我做很过分的事就好了。例如强行推倒我,或者打我的脸几巴掌。但是小牧不会对我那么做……或者应该说做不到。

那么为什么她之前会做那么过分的事呢?

那肯定不是因为讨厌我。一定有别的理由──使她忍不住做出那种事的理由。

当我闭着眼等待她近一步的动作时,耳边传来锵锵作响的声音。

那是金属互相摩擦的声音。

听起来不像是裙子上的金属配件,感觉更沉重一些。我忍不住想睁开眼,顿时有某种冰凉的东西碰触到我的双手。

咔锵一声。

我心想,不会吧?

「……手铐?」

我想挪动手,却在动作途中被限制住了。

一看,发现双手手腕确实被一组金属环扣住了。

喂喂,她到底是去哪里买到手铐这种东西的啊?

不对,现在根本不是想这种问题的时候。

「为什么?」

「谁知道。理由自己想啊?如果你不是笨蛋的话。」

「……唔。」

就算她这么说,我也只会感到很困扰而已。

在床上被铐上手铐,无论怎么想都只会让人往那种特殊的情境联想。

小牧所做的事还是一样很突兀,让人完全跟不上她的意图。

虽然跟不上,我已经决定要努力去理解她了。我决定不再任由徒有其表的话语与态度左右、不再逃避。

既然这样──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小牧。

「你别移开视线。」

「不要。」

「如果你不好好看着我,就算你输喽。」

「若叶没有那种权力。你应该很清楚现在是谁上谁下吧?」

小牧直接坐上我的肚子。

床铺发出嘎吱声。之前我们两个人一起待在床上时,它从来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现在却发出了声响。我思索着,为什么光是这么一件小事就让我感到安心呢?

也许是因为久违地感受到小牧其实也只是个普通人吧。

「梅园在上面啊?我知道。因为你就坐在我身上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这样可以吗?」

「什么?」

「你把我铐着,衣服就没办法脱掉了。」

我甩了甩被铐住的手腕。

小牧皱起眉头。

「我又没有脱你衣服的想法……你这个变态。」

「你明明总是脱我衣服。」

小牧是个变态,我想现在已经不用再强调这点了。她在教室脱过我的衣服,还试图在游戏中心脱,在房间里也想脱。

……呃,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被她脱过好多次。

我都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她看过几次身体了。我不是没有想过这样到底合不合理。

不过如果现在在她面前坦露全身,是不是就能知道她的真心呢?

想归想,但我现在动弹不得,没有办法尝试。

「你好烦……我这就让你把我当成最讨厌的人。」

她的指尖碰上了我的衬衫。

果然还是要脱我衣服嘛。正当我这么心想时,她紧紧抓住了我的衬衫。

在那一瞬间,我从她指尖的动作感受到一丝迟疑。但是在下一刻,房间里响起丝线断裂的声音。

一颗飞出去的钮扣滚到地板上。

这一幕让我觉得好像是某个遥远的世界所发生的事。

回家的时候我该怎么办?不如说,我应该会被妈妈骂吧。被骂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弄成这样。

就算我说是被小牧弄的,她肯定也不会相信。

「你就是在脱我衣服嘛。」

「是若叶看起来很想脱我才脱的。」

「我才没有那么热。」

「你好烦。」

我心想,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她爸妈现在正在这栋房子里。

要是其中一人走进这间房间,我跟小牧就完了。

……不对。

只要小牧不希望有人打扰,就绝对不会有任何人进来这间房间吧。不过要是她真的想结束这一切呢?

如果她决定将我们的关系摊在阳光下。

到时候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那时候的小牧会是什么表情?我差点深吸一口气来平复情绪,却又停了下来。因为在没有灯光的房间里,小牧认真的神情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禁觉得,她的双眼比任何事物都还要美丽。

「不要分心。」

「咦?……好痛!」

小牧咬了口我内衣上缘的地方。

一股尖锐的疼痛窜过胸口。

那是完全别于之前被咬手指那时的疼痛。

「动物尝到苦头就会记取教训。那你呢,若叶?」

她用手指抚过留下的咬痕,接着又咬上我的肩膀。

实在是痛得吓人。但是,我觉得正是因为这股疼痛,自己才能感受到小牧的情绪。她现在已经到了极限。

她的呼吸纷乱,咬人的力道也忽大忽小,而且碰触齿痕的指尖还微微颤抖着。感觉她并不是因为生气才颤抖的。我觉得那更像是从前小牧快哭出来时的背影颤抖的模样。

她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呢?

就算我问了,她也一定不会回答我。那么至少现在让我安慰安慰她吧,我想摸摸她的背。想是这么想,因为双手被手铐限制住,没办法如我所愿地伸出手。

伴随着咔锵咔锵的声响,她在我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齿痕。

锁骨、脖子、手臂、肚子。

这些即使曾经被她舔过,却没有被她咬过的地方,正逐一刻上属于她的痕迹。

我感到有些高兴。

因为被舔过的痕迹很快就会消失,但是齿痕还能留一小段时间。

即使去碰触舔过的地方也不会有任何感受,但是碰触齿痕,或多或少能让我明白她的心绪。不过要小心藏起来不被其他人发现,感觉会很累人就是。

「……之前也是。」

「……?」

「……我之前对你这么做的时候,你也在笑。」

「咦?」

我在笑?

正当我感到疑惑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你这样很恶心,别笑了……若叶,你喜欢痛的感觉吗?」

我是没有变态到喜欢痛楚的程度。

不对,会因为被咬出齿痕感到高兴,可能已经够变态了。

「我也不知道。说不定再痛一点的话我就能知道答案了。」

「……变态。」

我的胸部附近被她重重咬了下去,力道大到我几乎能听见肌肤被咬住的声响。

被她咬的地方开始发热、阵阵抽痛。

感觉就像是她的感受原封不动在我身上呈现出来一样。我不禁想着,这样果然很高兴。我努力绷住自己的脸压抑着笑意,但小牧的表情却愈来愈凝重。

「你真的是一点学习能力都没有,若叶。」

「干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至今已经对你做那么多事了,你还是没有学到半点教训,态度一直那么嚣张,就连狗的学习能力都比你好。」

「狗……」

「你连狗都不如。好好反省吧。」

「说得也太过分了吧……不过,可能真的是这样。」

听小牧这么一说,我这才意识到。

至今已经被小牧做过那么多过分的事,结果我对她的态度却从未改变。不管对她产生了讨厌或喜欢还是什么其他感受,从以前到现在几乎都是以同样的方式和小牧相处。不过从国二开始,我确实表现出一些带刺的态度。

我不是没有学习能力,只是很重视小牧而已。

……对了。

我觉得小牧很重要、很珍贵,无法自制地想待在她身边。这种情感就是最特别的。

不过也许别人会觉得我不太对劲就是了。

「……说你讨厌我。」

「我讨厌你。」

「……不对。要放更多情绪进去。」

「……我讨厌你。」

「若叶。」

我的讨厌早就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对于小牧的讨厌,终究只是流于表面的东西。讨厌这种情绪确实是我真实感受的一部分,但不管说多少次,都只会是轻飘飘的空话。

「……算了。」

小牧这么说完,撑起上半身。

「……你为什么想让我们成为对方最讨厌的人?」

我静静地问道。

由于没有开冷气,燥热房间里的空气彷佛紧贴在皮肤上。

「只有我觉得你最讨厌,会让我很不爽。」

「讨厌就够了吧?不是第一讨厌又不会怎么样。」

「不行。那样就没意义了。」

「……什么意义?」

彼此心中的第一所代表的意义,那是──

我惊讶地睁大双眼,这时她撇开了视线。

「……来比一场吧。」

小牧这么说并站起身来。

然后她从桌子拿起某个东西给我看。

那个东西微微反射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光芒,看起来像是钥匙。会在这种情况下拿来给我看的钥匙,肯定就是手铐的钥匙吧。

「来猜猜看我把这把钥匙藏在哪里。」

这是场让我回想起护唇膏被她丢掉那天的比试。

我眯起了眼睛。

「输了的话会怎样?」

「那是你输掉之后的乐趣。」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赢了之后的乐趣,这种说法倒是很常听见。

真是乱七八糟的。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轻轻吐了口气。

「知道了。那我把眼睛闭上喽。」

「无所谓,你想看也可以。反正若叶也猜不中。」

「不用。我怕被看得见的东西干扰判断。」

「……喔。」

我闭上了眼睛。

自己一直都很容易被眼前的东西所迷惑。

所以,我静静地仔细聆听。听得见小牧急促的呼吸声。呼──呼──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快要喘不过气来一样。虽然之前都没有意识到这点,总觉得自己似乎听过好几次这种呼吸声。

从她漂亮的双唇吐露出的声音,其中所蕴含的情感──

怎么听都不像是单纯的讨厌。

「……可以了。」

在这声催促下,我睁开了眼睛。

她的双手都紧握着。机会只有一次,猜错的话,也许就会像上次那样被她做些很过分的事。

即使我这么心想,心跳依然平静。我现在真正该做的事,并不是赢下这场比试。

想确认的就只有一件事。那是从那天起就一直很在意,让我后悔不已的事。如果不理清楚,这个心结就会一直留在心底。我轻声开口:

「唉,我有点问题想问你。」

「什么?」

「……你耳朵靠过来一下。」

「……好吧。」

她把脸凑了过来。

茉凛曾经说过,我没办法成为一个坏女人。不过我想小牧大概也是一样的吧。因为她实在是太坦率了。自己讨厌的人说什么就老实照做的人,我想大概也只有小牧了。

……不对。

她的讨厌和我的讨厌一样,应该不是心里所有的情感。现在的我能明白这一点。只不过还不能完全确定。

小牧凑到我面前,我吻上她的嘴唇。

「……唔!」

小牧顿时想逃开。

所以我伸手揽住她的背,不让她逃走。手铐扯得手有点痛,但为了不让她逃开也只能忍着。

我就这么翘开唇瓣,碰触她的舌尖。

(插图010)

我轻轻吸吮着她的舌头,细细确认着触感。看来没有伤口。我本来还担心会不会让她的舌头留下破洞,但似乎没事。我稍微松了口气,从她口中退开。

「我猜错了。」

我微笑着这么说完,小牧便皱起眉头。

「……我怎么可能会把钥匙放进嘴里。」

「谁知道呢。你上次不就耍诈没把东西放在手里。所以正确答案是什么?」

「……这里。」

她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钥匙。

「你看,我就知道。有够狡猾的。」

「……这场是我赢了。」

「是啊。」

其实我早就知道钥匙在她胸前的口袋里。因为那里明显有很不自然的隆起,而且她握拳的方式也很刻意。

以她平时的作风,应该不会把东西藏在那么好猜的地方。也就是说,现在的她其实已经失去从容了吧。

她为什么会失去从容呢?又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呢?

现在的我还不明白答案。

「舌头不会痛吗?」

「你在说什么?」

「我之前咬了你的舌头,有受伤的话我会很抱歉。对不起。」

「……别跟我道歉。」

但是我不能不道歉。

伤害了小牧,对我来说是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失误。明明早就下定决心再也不要让她受到伤害了,却因为当下过于惊慌与困惑,一时控制不住伤害了她。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想向她道歉。

「对不起。」

「……我已经说了──」

「因为我一直很在意你会不会痛。」

「别再提了。」

小牧低下头来。她那么执着于我心里第一的位置的理由,该不会是──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

那我的想法是──

「……梅园?」

小牧轻巧地从我身上离开,靠向窗边。她就这么喀啦喀啦地拉开窗户,扬起右手。而那只手里正握着手铐的钥匙。

「要是我直接把钥匙丢掉,你觉得会怎么样呢?」

她露出一抹坏笑这么说道。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到空中,小牧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起来好耀眼。她这样看起来真的很不像是凡间的人。

我站起身来。

秋天的风沁入肌肤。被她咬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却反而让我觉得很舒适。我说不定真的是个变态。

「就算被你丢掉,我还是可以回家啊。我的脚又没有被铐住。」

「我不会让你回去的。若叶就永──远活在这个房间里就好。」

「不可能啦。」

「怎么不可能。你知道我有多大的能耐吧?我想瞒着其他人根本轻而易举,养活若叶一个人的财力也是,只要我想要,要多少都赚得到。」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说小牧不会那么做,而且也没办法做出这种事来,所以才会说不可能。」

「……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小牧总是说她讨厌我。

不过,她经常对我做的事却是亲吻我、碰触我。

如果要欺负自己讨厌的人,根本不需要用亲吻的。讲白了,应该还有很多手段能用才对。她没有动用其他的手段来对待我,是因为小牧是我认识的小牧。那个比任何人都可爱,容易将烦恼闷在心里直到差点爆发才肯说出口,在重要的时刻显得有些忸忸怩怩,属于我的儿时玩伴。

她是不是从以前到现在从未改变过呢?

而我也是。

「我没有小看你……我是相信你。」

就算她狠狠甩了学长、丢掉我的护唇膏、用手铐铐住我,小牧依然是小牧。

就像我依然是我一样。

「这样啊。那……」

小牧轻轻吐了一口气,垂下了手。

就在我伸手想碰触她右手的瞬间,她再次抬起右手,将手铐钥匙往窗外丢了出去。

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朝远处飞去。

不久后钥匙撞上某户人家的屋顶,就这么掉进围篱树丛当中消失不见。

她手臂的力气也太惊人了。小牧该练的不是网球,而是投铅球之类的运动吧。我像是事不关己一样胡思乱想着。

她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略微加快。

「这样若叶就回不去了。」

她微微一笑。

她的笑容美得令人惊叹。在月光照耀下如天使般的面庞、随着夜风摆动的褐色头发──看着这样的她,一瞬间我竟然差点产生或许留在这里生活也不坏的想法。

松动的钮扣随风晃动。

刻划在身体表面,宛如渗进深处的疼痛感觉好遥远,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话才好呢?该怎么做才能理解她真正的想法?

就算我说好,这句话也绝对传不进她心里。至今的经历使我痛切地明白这点。

「说说看现在是什么心情吧。反正你肯定觉得我不会丢掉钥匙吧?」

她说得确实没错。

以往的小牧肯定不会真的把钥匙丢掉。所以我才会感到有些困惑。不过有了之前那件事,因此我也没有太过惊讶。

「月亮好美。」

「啊?」

「和梅园待在一起的时候,月亮总是特别美。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一脸纳闷地看着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若叶?你已经没办法离开这个房间。你再也见不到茉凛了。」

「嗯。」

月光沁入眼底。

小牧露出慌张的神情。

我心想她这种表情真是少见。我觉得终于能稍稍碰触到小牧的心了。接下来不管她有什么反应,不管她说出什么话来,我都不会移开目光。

「……小牧,说你讨厌我好吗?」

我也突然好想听听小牧亲口说出「讨厌」了。

我为了确认她的话语间蕴藏着什么样的情感,闭上了眼睛。

「讨厌。」

「嗯。」

「讨厌。讨厌、讨厌、我讨厌你……!」

「这样啊……我想也是。」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

应该说,我其实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我只是很害怕变化。以为自己喜欢,但其实是讨厌;以为自己讨厌,但其实是喜欢──我并没有坚强到能够承受那种变化。不对,我现在也一样不坚强。

但是──

小牧并不是真心讨厌我。

我现在终于明白,至少这点不会有错。她所说的讨厌并不是真的讨厌。就和我所说的讨厌一样,话语间实在没什么力量。明明这么明显,一直以来我却装作没有注意到。

我果然是个笨蛋。

「我最讨厌若叶了……」

她把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这么说道。

像是在寻求依靠,又像是从心底硬挤出来这句话。

我睁开了眼睛。

「小牧──」

在我继续说下去之前,小牧打开了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把钥匙,和我刚才看到的那把一模一样。

她拿起钥匙,直接替我解开手铐。

我的手腕上浮现出淡淡的红色印痕。

即使手铐被解开,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把手铐收进抽屉里,而我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

「……把嚣张的若叶关起来也没意思。你回去吧。」

「……可以吗?」

「别再问了,回去吧。」

她把挂在衣架上的衬衫塞给我,顺势推了我的胸口一把。看来她也没打算让我穿着胸前敞开的衣服就这样回去。虽然还不想离开,我觉得要是再继续待下去,就再也无法踏进小牧的心里了。

尽管我依依不舍,还是走出了房间。

穿上小牧的衬衫,我闻到了属于她的气味。明明有洗过却还是有她的味道,真是不可思议。衬衫的尺寸太大让我有些不自在,可是衣服上有她的味道却让我感到安心。我的感受总是这样一半一半的,人类真是复杂。

我叹了口气。

小牧的衬衫得洗干净后再还她。

跟她的爸妈打了声招呼后,我走出小牧的家。抬头望向她的房间,发现窗户和窗帘都已经关上,看不见她的身影。

我张开了嘴又随即闭上,就这么重复好几次以后,最后才小小声地说道:

「……明天见,小牧。」

当然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见到她,我就这样踏上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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