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这边这边──」
我被茉凛柔和的声音吸引,朝她的方向走去。
下午五点五十分。在夕阳渐渐西沉,天空开始染成群青色的时候,我们在祭典会场附近集合。
茉凛穿着淡粉红色的浴衣,长长的深褐色秀发盘在脑后。我不晓得该不该用充满风韵来形容,总之就是很漂亮。
「你来的真早呢。浴衣很适合你,很可爱喔。」
「真的吗?那就好──若叶的衣服也很适合你喔。」
「我的穿着和平常一样耶……」
「平常的穿扮适合你才是最棒的喔──」
茉凛在去年的祭典也穿了浴衣,当时的我们好像也有过类似的对话。我小时候也会穿浴衣参加,可是穿着浴衣很难行动,而且又很麻烦,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穿了。
我在心里想着,小牧会穿什么来呢?她能够完美驾驭任何穿扮,反而让她不管穿什么都不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或许是吧……夏织和梅园还没到吗?」
「嗯。」
自从小牧要我为她空出时间开始,已经过了七天。今天是我把时间献给她的最后一天,但是茉凛在这时联络我,就这么定下了参加祭典的行程。
我还以为小牧会要我拒绝,但她当时竟然说「我也要去」。到最后就变成大家一起来逛祭典了。
我也有邀请夏织,但她的反应很随便,只说了她能来再来。毕竟她住的地方和我们不一样,不想在这么热的天气搭电车到这么远的地方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我有跟她说小牧也会来,所以她大概还是会来吧。
「茉凛总是很早到呢。」
「因为我喜欢等人。」
有一段时间,当我和茉凛有约时我曾试过比她更早到,后来就演变成像是比谁先早到的比试。印象中,最后我们甚至提前两个小时到约定的地点集合,因为这样实在是太夸张了,我们这才作罢。
我提早十分钟到,茉凛则是比我稍微早一点。我觉得这样的关系很适合我们。
「你等待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我在想若叶的事。」
「咦?就这样吗?」
「就这样。」
她这番话实在让人难以言喻。茉凛在某些方面有点怪怪的。不过她总是能坦率地用话语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这样很好。
「我有什么事值得你花时间想的吗?」
「有喔。像是你会穿什么衣服──或是你来的时候会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漫无目的的对话持续着。可能是今天来参加祭典的人特别多的缘故,不时有兴奋不已的人们从我们面前走过。
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后,终于在远处看到夏织和小牧的身影。看来她们在来这里的途中会合了。夏织的举止看起来还是一样很不自然。
「让你们久等了。」
小牧开口后,茉凛则回应道:
「不会。也没有等多久喔──那我们走吧。」
夏织和小牧的穿着打扮还是和平常一样。小牧果然也没有穿浴衣的打算。
我们排成两列出发了。自然而然地变成和上次一样,我和茉凛、小牧和夏织并行的组合。
我暗自庆幸没有和小牧并肩同行。如果我和小牧两个人并排走,气氛可能会变得很奇怪,甚至她有可能做些什么奇怪的事。
我们就这么在祭典的乐声当中走了一会儿,然后在摊位买了刨冰。这家摊位有提供各种糖浆给客人随便加,于是我开心得像个傻子一样趁机在刨冰上淋了一大堆哈密瓜糖浆。
绿色的刨冰不是最近流行的软绵绵那种,而是有碎冰颗粒的刨冰。不过这样也挺不错的。
我们坐在人行道的一角吃着刨冰时,茉凛突然对我吐了吐舌头。
她的舌头是蓝色的。
那是蓝色夏威夷糖浆的颜色。我笑了笑,也轻轻吐出自己的舌头。
「有外星人。」
「不管长多大,还是会做这种幼稚的事呢。」
我们不禁相视而笑。
「……你暑假都在做什么──?」
「嗯──闲着没事吧。」
「这样啊──没有和梅梅一起出去玩吗?」
她的直觉真是敏锐。我含糊地笑了笑。
「嗯,是有稍微出去玩。对了,我也想和茉凛一起去玩──」
「我也是──最近都没机会见到你,都觉得严重缺乏若叶成分了──」
「什么啦。」
我将绿到分不清到底是糖浆还是冰的东西放进嘴里。和小牧不同,我与茉凛之间的关系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所以我们一边吃着刨冰,一边继续像平时一样闲聊。
在我们聊天的时候,我时不时感受到小牧的视线。
根本用不着担心,我又不会对茉凛说什么多余的话。
我用眼神对她这么示意,她却避开了我的视线。
算了,不管她。
「啊,对了,最近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很好吃的刨冰店,要不要一起去?」
「咦?去去去!是什么样的店?」
「我想想喔──……」
我与茉凛之间的对话非常流畅。不会有无谓的冲突,让人觉得心安。
小牧她们那边怎么样了呢?夏织和小牧相处的时候还是一样会语无伦次,小牧则是装乖装过头了,让我完全看不出来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算是某种面具舞会吗?
「若叶。」
我将视线转回茉凛这边时,这才注意到她的脸近在我眼前。
虽然我们平常相处就没什么距离感,我还是感到有些惊讶。
「怎、怎么样?」
「我听夏织说你们三个人一起去玩了──?」
「啊──算是吧。我们是碰巧遇到的。」
「这样啊──好羡慕喔──我都没有机会碰巧遇到若叶。」
「我们不需要巧合也能见面,不是很好吗?」
「这样才不好──就是因为是偶遇才好嘛。下次我们约个时间,来场偶然的邂逅吧──若叶。」
「都约好的话就不算偶然了吧……?」
吃完刨冰后,我们慢悠悠地朝烟火大会的会场走去。就在这时,我的手被身旁的人握住。我很熟悉这种触感。
那只手和小牧的不一样,既温暖又小巧。那是茉凛的手。
「得小心别走散了──」
茉凛笑盈盈的。我回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确实,现在人这么多,不牵手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走散。
四面八方全是说不出名字的陌生面孔,一旦被挤入人群当中,就连熟识的人也可能顿时变得陌生起来。
所以我稍稍用力握住茉凛的手,朝前望去。
原先走在我们前面的夏织与小牧不见了。我四下张望,却怎样都找不到她们的身影。
「夏织和梅园她们……」
我的话语才说出口,就被「咚」的一声巨响吞没。看来已经到了施放烟火的时间。
明亮的橙光飘上原先像是被墨汁沁染的漆黑夜空。足以消弭周遭所有声音的轰鸣响彻天际,数道烟火填满了天空。就在这时,我的手被拉了起来。
「若叶,这边这边。」
茉凛拉着我的手,带着我离开人潮。或许是因为烟火已经开始,来到这里的人比刚才更多,挤得我们寸步难行。
「稍微休息一下吧。再等一下人应该就不会这么多了──」
「……说得也是。」
我们牵着手,站在远离摊位的偏僻处仰望着天空。
这场烟火大会对于这个乡下地方来说规模算是挺大的,所以就算已经看了一小段时间,烟火仍然不见减少的迹象。
烟火飞上天空后炸开的声响传来。我去年也和今年一样听着这种声音,仰望着绽放在夜空的烟火,可是为什么今年的烟火仍让我觉得很有新鲜感,就像是第一次观赏一样呢?是因为在身边的人是茉凛的关系吗?
「玉屋──」
茉凛小小声地喊了一句。
绽放的火光宛如缝合夜幕的金线,美得让人目眩神迷。
「烟火真漂亮呢──」
「是啊。有来看真好。」
「嗯嗯。要是今后每年都能来看就好了呢──」
我与茉凛之间的关系,应该能长长久久地持续下去吧。茉凛是我珍视的朋友,我想尽可能一直和她好好相处。
那么,小牧呢?
我想和她断绝关系。我与小牧之间的缘分本来早就该断了。我与小牧活在不同的世界,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们几乎不了解彼此。
我想快点赢过她,好让这段关系澈底结束。即使这么想,我还是好想了解她,想得要命。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该怎么处理我与小牧的这段关系呢?
正当我这么思索之时,与窥探着我的茉凛四目相对。
「你有好好看烟火吗?」
「我有在看。不过我现在在看茉凛的脸。」
「有什么感想?」
「很漂亮喔。」
「你是指哪个?」
「都很漂亮。」
我抬头望向夜空。形状与光采各异的各种烟火点缀着天空。小牧是不是也正在看着天空的光辉呢?她看了这些烟火,又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感觉她会觉得来看烟火大会的人很愚蠢。
小牧是不是不懂什么是风雅还有人们的情绪啊?想到她可能会鄙视所有来参加祭典的人和团体就让我很反感。
「若叶。」
我的意识被拉回现实。茉凛就像是在确认我每根手指一样握住我的手。
「你刚才一直在想其他人的事对不对?」
她以那双大大的眼睛直视着我。
「难得来看烟火,这样很可惜喔?」
她这么说的同时,用双手把我的手包覆起来。被她柔软的双手这么一握,我不禁笑了出来。
「嗯,抱歉。」
「没关系啦……不过既然你要想事情,不如想想我吧。你看,就像这套浴衣,是我特地为了今天的祭典买的喔──?知道以后没有别的感想吗?」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觉得没有看过这件……和茉凛很搭,我觉得很好看。」
「啊哈哈,谢谢──不过感觉就好像逼你称赞我一样呢。」
她轻笑了几声,抬头望向天空。
她被烟火的光芒照耀的侧脸看起来好耀眼、好漂亮。
「若叶……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近,却也很遥远。是因为她的声音夹杂在烟火当中,还是因为周围人声嘈杂的缘故呢?我没办法确定,于是用力握住她的手。
「嗯──应该是茉凛吧。」
「那真是谢谢你喽──你已经放下结城学长了吗?」
「嗯,没问题了。我已经放下了。」
其实和放下不太一样。可是也没有必要特地解释。
茉凛微微眯起眼睛。
「这样啊──那我们就是两情相悦喽。我们是不是得多约会几次呢──」
「说得也是。那就这几天找个时间吧。」
「约好喽?」
我点了点头。
只要和茉凛待在一起,就不用为各种事情烦恼,而且还让人感到心安。不必去揣测她的想法,也不用苦恼自己该如何面对她。
要是总是烦恼着这些问题,感觉连肩膀都会累得发酸。
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我与茉凛一起看着烟火。与未来也能一直对她说「喜欢你」的人一起欣赏的烟火,看起来果然格外美丽。
之后我们再次缓缓迈出步伐。
我看了眼智慧型手机,发现小牧传了讯息过来。她说她们会在会场等我们,要我们快点过去。小牧还是一样呢。我在心里这么想着,与茉凛一起往会场走去。
到了会场以后,现场已经挤满了人。看来抢位大战早就已经结束,视野最好的位置全都被占满了。
我们在摊位买了些食物,往小牧她们的所在之处走去。
「若叶,茉凛──!你们好慢──!」
夏织大大地挥舞着手,高声喊道。都到了晚上依然精神奕奕,真不晓得该惊讶还是佩服。
「太好了,终于会合了。你们两个都没事吧──?」
「一点问题都没有。我这里可是有小牧跟着呢!对不对,小牧!」
「嗯。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依靠,夏织。」
「不、不不不!我一点贡献都没有,应该向你道歉才对!」
这是什么政治家的聚会吗?
总觉得夏织钦慕小牧的模样就像是手下或是小狗。看来憧憬小牧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你们刚才没事吧?有没有因为别人说要给你们点心就跟着对方走?我主要是在说若叶啦。」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喂,我比夏织可靠多了好不好。」
「若叶,你知道吗?橡子比身高是半斤八两的意思喔……」
「你说谁是橡子啊。」
「啊,若叶应该更像豆子吧?谁叫你那么小只。」
「我们的身高又没有差多少。」
「我觉得差十五公分算挺多的……这可是一把尺的长度耶。」
我和夏织进行着无意义的斗嘴,同时蹲了下来。接着我一想到地面是草皮,应该不会弄脏衣服,就干脆坐了下去。
虽然我们是来参加烟火大会的,光是看烟火的话还是会腻。于是我们开始分享彼此刚才从摊位买来的食物。
我觉得自己现在正介于愉快和不自在的正中间。
如果身边只有茉凛和夏织的话倒还好,只要小牧待在身边,我就没办法保持平常心。她那副面对外人时装出的面孔,还有略微拔高的声音,把我的日常变得非比寻常。
到底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有点像是不小心撞见朋友在恋人面前撒娇时会有的尴尬感。虽说我和小牧并不是什么朋友。我们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更不是恋人,但我们仍然在一起。这么一想,让我觉得儿时玩伴这种关系还真是奇妙。
「夏织,这些够吃吗?」
「咦?啊!很够!真的!」
「啊哈哈,你不用客气。我也想再多吃点东西,我再去买一点喔……若叶。」
小牧瞥了我一眼。我则对她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
「我一个人拿不了多少,你帮帮我嘛。」
她一脸笑盈盈的。
那种令人火大却又显得清爽无比的笑容让我不禁寒毛直竖。我应该早已习惯小牧装乖的模样才对。
但她果然还是好恶心。
「梅园自己应该拿得了吧……」
「跟她一起去嘛,若叶。我会盯着夏织,不会让她吃东西噎到的。」
「我又不是婴儿!」
夏织不满地嚷嚷道。茉凛则对我展露远比小牧还自然的笑容。
「别在意别在意。去吧,若叶。」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而我朝小牧迈出一步。
小牧就像理所当然认定我会跟上她一样踏步而出。都已经这样了,要是不和她一起去也显得很不自然,于是我以一步之遥走在她背后。
烟火仍在持续着。
我们从驻足仰望烟火的人群身旁走过,行走在静谧与喧嚣交错的夜路上。当我们来到摊位林立的道路时,周围开始明亮了起来,彷佛刚才那段昏暗的道路是错觉。
直到这一刻,我才感觉自己终于看清小牧的轮廓。
「梅园,你要买什么?」
「……那个。」
「章鱼烧?你的选择意外地挺经典的嘛。」
「不经典的选择是什么?祭典的摊位卖的都是经典的小吃吧?」
「比如说起司热狗?」
我们排进章鱼烧摊位的队伍。
本来以为她特地叫上我,会对我做些什么奇怪的事,结果小牧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像平常那样牵手的意思。我当然没有因为这样就觉得手空落落的。
我轻轻地握拳。
「原来你不牵手也没关系啊。」
「……你想牵手吗?」
「没有。我只是想说你平常都会擅自牵我的手,好奇你今天怎么没这么做而已。不牵手的话又会走散喔?」
「说得好像是我迷路一样……乱走走丢的人明明是若叶。」
「要是梅园有好好确认我是不是在你后面,我们就不会走散了。」
「不关我的事……我才不想看若叶。」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一起来参加祭典呢?
小牧对祭典怀有莫名的敌意,所以我原本以为她会拒绝我的邀约。
但既然要一起来,她要是不开心一点我会觉得很困扰。
这几天我一直都在这么思考。
我叹了口气。
「吃刨冰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偷瞄我吗?」
「才没有。我不是在看若叶,我在看茉凛。」
「我先说喔。要是你对茉凛做什么不好的事,我一定不会原谅你。」
「什么啊……真嚣张。」
队伍往前移动,我们来到最前面。
我们买了两盒章鱼烧,决定先在这里吃掉其中一盒。我们在回去的路上又顺便在摊位买了弹珠汽水,找了条人少的路坐下来。
我举起左手遮掩住烟火。今天我的无名指没有被咬,她留下的痕迹已经变得很淡了。她写在我手背上的名字也几乎快消失不见。看来即使是油性笔留下的字迹,就算照常生活不管它,也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不过我本来就不觉得这东西能永远存在。
我心想,虽然大家总是说别用油性笔来恶作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要是能维持一周左右才消失那才有趣。不过嘛,小牧回去以后肯定很快就用酒精擦掉了吧。
只是那时候为什么要说她的包包里没有酒精呢?我有点纳闷。她果然是为了报复我,想在我手上写她的名字才会骗我吧?
她根本就没必要骗我,反正我的尊严早就属于她了。
我从一开始就无法拒绝她对我做的任何事。
「梅园,你在做什么?」
「把它吹凉。」
小牧对着用筷子夹起的章鱼烧吹气。
我心想,她有那么怕烫吗?我茫然地看了她几眼后,用筷子夹起一颗章鱼烧。
该怎么说呢?真有祭典的氛围。
我从小每年都会来参加祭典,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可是每年还是会感到雀跃不已,是因为我是笨蛋的关系吗?
「……来。」
「嗯?」
小牧把筷子朝我递了过来。我不禁疑惑地歪过头,而在黑暗中的小牧因为我的反应面露不悦的表情。
「吃吧。」
「不用不用,看就知道我自己手上也有一颗了。」
「……若叶。」
筷子不停朝我凑过来。要是继续抗拒下去的话她大概会把章鱼烧贴到我脸上。我无奈地张开嘴,吃下那颗章鱼烧。
很微妙的温度。
章鱼烧这种食物,就是要烫得跟地狱烈焰一样才好吃。一旦凉了,它的魅力就少了一半,可是我现在正被小牧直勾勾地盯着,实在没办法抱怨。
「接下来换我。」
「……为什么要互相喂来喂去?」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小牧想以自己的方式享受祭典吗?虽然不明白互相喂对方吃章鱼烧有什么意义,我还是无奈地将筷子伸向她。
就在这时,一道格外响亮的声音响起。
我不禁抬头仰望天空,见到一颗特大的烟火飞上天际。无数泛着黄光的白线在夜空中四散,将夜晚映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在这道光芒下,我清楚地看见小牧的脸。
宛如人偶般精致的五官。阖上的眼睛有着长长的睫毛,仿若花瓣的唇瓣正等着我。
她明明就只是个人类。
每当看到这张脸,就会让人觉得她是个超凡脱俗的存在,真是不可思议。我凝视着她,心中逐渐萌生一股说不清的烦闷。
我思索了一下要不要像平常那样亲下去,可是这大概不是现在该做的事。要让她这张熟悉的表情产生动摇,光是只靠亲吻肯定不够。于是我老老实实地把章鱼烧送到她嘴里。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用这种方式仔细地观察她静静地咀嚼的模样。
与她面露虚假的表情,还有咬住我手指时的表情都不一样。这或许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差异,但能察觉到这点让我有些高兴。
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小牧露出纳闷的表情。她这副表情好像也不常见。
「……没有。」
「咦?」
「里面没有章鱼。」
我讶异到瞪大双眼,随后不禁笑了出来。
平常运气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小牧,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倒楣。
而且只是因为没吃到章鱼就露出这么不高兴的表情,实在太好笑了。
小牧果然意外地很孩子气。
「你笑什么笑,若叶。」
「啊哈哈,抱歉。我真的……呵呵。我原本是想忍住的。」
「别人的不幸就这么有趣吗?」
我觉得这也算不上是不幸吧。
平常总是嘲笑我失败的小牧居然会说这种话,不禁让我在心里嘀咕了一下。不过,先不管这个了。
「梅园果然也不能接受章鱼烧里没有章鱼啊。我想到这个就觉得有点好笑。」
「你是怎样。章鱼烧里面没有章鱼的话,不就只是圆形的面糊吗?这没什么好笑的。」
「或许是吧……来,再给你吃一颗。这颗一定会有章鱼。」
我这么说完,用筷子夹起另一颗章鱼烧吹了吹。
小牧用微妙的表情吃掉我朝她递过去的章鱼烧。
观察她各种表情真的很有趣。光是察觉细微到几乎称不上是变化的变化,就让我的心稍微轻快了些,甚至心生和她待在一起感觉也不坏的念头。
我可能真的很单纯。
我们互相喂食章鱼烧以后,拿起刚才买的弹珠汽水。几乎做什么都能完美无缺地达成的小牧顺利打开弹珠汽水,没有洒出半滴。
细密的气泡开始在蓝色的瓶子里翻腾。
听起来有点像清风吹拂过树叶的声音,但还是有些区别,音色相当清爽。很有夏天的感觉。
「唉,梅园。我们明年穿一样的浴衣来吧?」
小牧喝着弹珠汽水望向我。
刚才明明还说不想看我。
小牧果然是个骗子。
「你明年也打算来吗?」
「当然啦。反正我又没参加社团,所以很闲。」
「……嗯。」
她一副兴致缺缺地这么回应,喉咙发出咕嘟声。
看着她白皙的喉咙起伏的模样,我早就不会有什么想法了。不过仔细一想,知道手指头碰触到她的喉咙会有什么触感的人就只有我。这并不代表什么,但我还是不禁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喉咙。
触感和之前一样没变。
应该没有改变才对,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我为了确认触感,手指顺着她的肌肤滑向下巴。
「喔──让我摸摸。会不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呢──?」
「你在做什么?」
「我在确认梅园会不会呼噜呼噜。」
「怎么可能会。我是人类,又不是猫。」
她以无奈的语气这么说着,伸手摸上我的喉咙。
她的手指比我修长,动作更是细腻。光是被她这么摸着就让人觉得好痒,使我不禁扭了扭身体,但我很清楚她是不会放过我的。
「来吧,叫一声来听听,若叶应该办得到吧?」
她是把我当成狗还是什么?
都已经跟喉咙没什么关系了吧。
不过她既然那么想听,就让她听听看好了。
「……汪。」
我小小声地叫了一声。
远处传来烟火的声响,被光芒照亮的小牧微微睁大了眼睛。她那对看起来闪耀着金色光辉的眼眸,还是和平常一样映照出我的身影。
「……变态。」
「梅园才没有资格说我。」
「既然你都学狗叫了,那干脆顺便和我握握手吧。」
她边说边将手朝我伸了过来。
「来吧,若叶。」
在她的催促声的引导之下,我将自己的手放在她的左手上。
接着我顺势翻转她的手掌,看了眼她的手背。我的名字果然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捧起她的手。然后低头将嘴唇贴上她的手背,伸出舌头。
人的肌肤舔起来的触感意外地没什么特别。
在视觉上也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小牧更没有显露任何羞怯的神色。我有自觉自己正在做非常愚蠢的事,但还是用舌头滑过她的手背。
(插图012)
我确实可能是变态。
这应该不是我想做的事,不过我或许是不喜欢她洁白无瑕的手背。
我不喜欢这只所有痕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成原样的手。
它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许在明天就会澈底消失不见,让我的胸口感到一阵难受……可是,这种感受──
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笨蛋一样。只不过是油性笔的字迹消失就感到这么烦闷,我或许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多愁善感。即使试着用旁观者的心态来看待这件事,我心中的不安依然没有消退。
我不明白。
与小牧之间的回忆、被她做过的那些事,如果能澈底消失就好了。我好想快点断绝这段关系,获得自由。可是我……
我还没有见过小牧真正的样子。我对小牧一无所知。我对她满是疑问,没办法了解她,我很不喜欢现在这种状态。所以我才想再撑一小段时间,至少到明年一起看烟火为止。
在那之前,我想与她继续相处下去。
「……不舔了吗?」
她用一如往常的表情这么问道。我慢慢地松开她的手。
至少在这种时候让我看看没见过的表情也好嘛。
如果能看到,我肯定能更积极地与她断绝关系。
我凝视着她的无名指。
要是能在这只手指上留下一点痕迹就好了。就算明天就会消失,但至少多少能让我获得一点满足感。
不过,我果然还是不想让小牧感到疼痛,所以没办法咬下去,更没办法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我能更果断一点,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有所变化吗?我这么想着,笑了出来。
「……嗯,够了。我发现舔人一点也不好玩。梅园果然很不正常。」
「什么啊。」
「谁叫你常常舔我。」
我这么说着,模仿她刚才的动作打开弹珠汽水。
在这一瞬间,汽水从瓶口喷了出来,弄脏我的手。
拿着汽水瓶的左手都变得黏黏的了。我正打算从包包里拿出面纸,手却顿时停在半空中。
因为我的手被小牧抓住了。
「别动。我……要报复你。」
「咦?」
她舔舐的方式和我不一样,是那种会让人感到很不适的舔法。她就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一样,意图透过我的手让我感到全身发麻。时而用力,时而轻柔,时而放缓,时而激烈。就连指缝也没有放过,让我不禁浑身发颤。
我感受着身体的颤栗,思索着该说什么话来制止小牧。要是骂她变态,她大概又会用我熟悉的反应来回应。
不过我看着拼命舔着我手指的小牧,忽然改变了想法。
「我的手指有那么好吃吗?」
「不好吃。又短又粗的。」
「……唔。」
说谁的手指又短又粗啊?
虽然没有小牧那么好看,但我的手指不论是长度还是指甲的形状,好歹都被人夸奖过。会夸奖我的人照例就只有茉凛就是了。
「……好了。若叶,你看起来觉得很舒服呢。」
「怎么可能有人被舔手会觉得舒服。」
我觉得舒不舒服根本就不是重点。
只是在互相舔了彼此的左手之后,感觉心中的躁动稍微平息了一点。彷佛那根即将断裂的线又重新接上。我觉得这样的自己真的好愚蠢。
这种感受明明很快又会消失。
即使如此,我还是展露笑容,仰头一口气喝光弹珠汽水。
夏天的味道流过我的喉咙,感觉连带着我的心情都染上了夏日的欢快。要是小牧的心也和我有一样的感受就好了。
「……走吧,梅园。再买点别的,然后回会场吧。」
「……是可以。」
我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
悬在半空中的右手被她稳稳支撑住,我感觉自己的心因而稍微平静了下来。
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她不但没有回握我的手,也没有展露新的表情给我看,可是我对于能牵在一起的手感到些许满足,然后迈出步伐。
烟火的声音远在天边,却又近在耳际。
我现在想听的不是烟火飞上天的声响,而是小牧那应该多少蕴含着些许情感的呼吸声。我仔细倾听着,走在夜色当中。
即使我努力倾听,也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不过就算听不见,与她相系的手所感受到的温度,是真实存在的。
「……啊。」
我们稍微走了一段路以后,小牧在见到贩售面具的摊位时突然发出轻叹。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到摊位上挂着与我们那对自动铅笔上所描绘的角色面具。
那个角色出自于我们小时候流行过的动画,主角是一名身为魔法师的女孩子。我也曾憧憬过主角,甚至想成为一名魔法师。
怀念的情绪涌上心头,我往面具摊走近几步。
「欢迎光临。两位想买哪个?」
原本只是想看几眼而已,但是在摊主热情的招呼声下,让我开始觉得不买点什么好像说不过去。
反正也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买了也没差。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可以破例买一个送你。戴一样的面具应该挺有趣的喔。」
「没什么想要的。」
小牧平淡地回答。成为高中生以后还会因为面具欢腾不已的话确实挺令人尴尬的,但她这种一点也不可爱的反应也很令人无奈。
我只好自己买了那个动画角色的面具戴在头上。总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好像逛到乐不可支,不过我觉得这也是祭典的乐趣。
「唉,你看。我很像主角对不对?」
「你的脸不像主角,倒是像个笨蛋。我觉得你比较适合演弄掉冰淇淋然后哭出来的小孩子。」
「你说什么啊喂。」
「你的言行举止也不像主角,干脆转职成小混混怎么样?」
她以一如往常的语调这么说道。像这样与她对话,就让我感到些许平静。我想这种状态,大概就是最适合现在的我与小牧的距离感,或者说关系。
该怎么说呢?
我们互相争吵、捉弄彼此,有时又能正常交谈。虽然她也对我说了很多让我不舒服的话,从结果来看,我并没有打从心底厌恶与她相处的时光。
不对,与其说不讨厌──
待在她身边闲聊些无聊的话题,甚至能让我感到相当惬意。所以我才会想要继续与她待在一起。
「以前啊。我不是很想成为魔法师吗?感觉既可爱又帅气。不过嘛,后来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成为魔法师,就决定用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了。」
我晃晃悠悠地走着,烟火的光芒映入眼帘。烟火大会似乎已经快到最精采的时刻,升上夜空的烟火数量比刚才更多了。
「如果我是魔法师,是不是就能让所有人都露出笑容呢?」
小牧一句话也没说,就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对她微微一笑。
「梅园以前有没有想过当个魔法师?」
小牧眯起眼睛。
「没有。」
「咦──真是没有梦想的孩子。从来都没想过吗?真的?」
「你好烦。」
小牧皱起眉头,一脸不悦的模样。
「那你为什么会和我一起看这部动画?」
我指了指待在头上的面具。小牧则低头俯视着我。
「还不是因为若叶要我看。我又没兴趣。」
「喔,这样啊。」
确实,我想当初提议买一样的自动铅笔的人同样也是我。
被别人推荐自己不怎么喜欢的动画,甚至还买了自动铅笔。或许就是这些事情一点一滴地累积起来,才让小牧对我产生厌恶的情绪。
但是,我知道小牧还把那支自动铅笔留在身边。
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事,至于她为什么还留着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我到最后还是没有对她多说什么。
我慢悠悠地走着,凝视着她的侧脸。
不管我们聊什么,她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而我还是想从她的侧脸找出差异来。
「最近的祭典,摊位都比以前多了不少变化呢。」
「不过全都是骗小孩的东西。」
「就算这样也挺好的嘛。难得来参加祭典,不被骗一下就亏了喔。」
「若叶肯定是那种明知道签筒里绝对没放中奖的奖券,还是会去抽签的人吧。」
「抽签就是有这种魅力嘛。」
「什么啊。」
填满空中的烟火愈来愈多。
停下脚步的人也逐渐变多,感觉祭典也将进入尾声。只持续短短几个小时的祭典,总是伴随着寂寞与欢乐。
欣赏烟火时很开心,可是就是因为知道它很快就会结束,才会感到寂寞。
或许这和小牧相处时一样,我的胸口不是感到阵阵刺痛,就是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我对于这段不知何时会结束的关系,同时怀有某种相互矛盾的情感。
我还想在她身边再待久一点。可是也想快点和她分开。我要堂堂正正地赢过她。
只是我并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我们不可能永远待在一起,我也没有那个打算。小牧的想法应该也和我一样吧。只是和我不同的是,她大概从来都不会感到寂寞。
我们没有松开牵在一起的手,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回到会场并没有花多少时间。我并不是只想和她待在一起,可是只要一回到茉凛她们身边,小牧肯定又会开始装模作样。我不太喜欢见到她那样,不禁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回来啦。你们去好久喔──」
「抱歉,不小心多花了点时间选要买什么。来,给你。」
「谢谢!」
「要多吃点快快长大喔。」
「既然这样,若叶也一起吃吧?」
「嗯……说得也是。都特地去买了,那我也吃一点。」
我在夏织身旁坐下,开始一起吃刚才在摊位买来的炒面。吃东西对于夏织来说似乎比在天空绽放的烟火更重要。她完全没有抬头看夜空一眼,只顾着吸面条。
这就是夏织的特质,但她在小牧面前也会装乖,要是她之后有了喜欢的人,说不定也会在那个人的面前收敛食欲?
当我呆呆地看着夏织的时候,茉凛来到我的身旁坐下。我瞥了眼茉凛,她的浴衣在在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美丽。
「那件浴衣是在哪里买的?」
「你想知道吗?下次带你去──」
「不过光靠零用钱应该买不起浴衣吧──」
就在这时,烟火的光辉照亮了整片天空。
红色、白色,与绿色层层堆叠在金色的烟火上,在眨眼间就将天空变成另一个世界。看来已经到了烟火大会最精采的时刻。
明年应该还会举办烟火大会,不过今年已经快结束了。想到这里,果然还是感到有些寂寞。我愣愣地望着被烟火照亮的夜空,突然被人从背后拉住手。站起身来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小牧拉住了。
在深邃夜空的映衬下,她那明亮的头发像天使一样闪耀着光辉。
但是那张表情,怎么看都显得她是个不悦的人类。如果她是天使,脸上应该会展露出更加温柔的笑容吧。我想伸手扯她的脸,试试看能不能迫使她笑一笑。
想是这么想,却什么也办不到。
因为在有所动作以前,小牧就吻了我。
总觉得今天小牧经常妨碍我的行动。我在心里这么想着,舌头同时被她缠住。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她们两个人明明待在这么近的地方,小牧却比平时更加缠人,给了我一个绵长的吻。当她缓缓地,像是要将我消化般缠上我的舌头,我的腰便逐渐向后退缩,但是小牧用手搂着我的腰,使我无法逃离。
烟火接连绽放的声响成了掩护,小牧吻出响亮的声音。唇瓣相触的声响、湿润的水声。这些彷佛逐渐侵蚀我脑袋的声音,对我来说比烟火的声响还要响亮。
我在湿润的声音深处,感受到小牧的气息。那急促的呼吸声彷佛失去了从容,却也让我觉得她似乎非常享受。我就是想听到这种声音。将不会显露在表情上,隐藏在她心中的情感混杂在吐息当中的声音。
我静静地回应她的吻。
我也仿效她缠住她的舌头,伸手搂住她的腰际。
就算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烟火上,在外面这样接吻还是非常不合适。
不过,我同样也知道就算阻止她也没有用。
我会回应她的吻,并不只是因为这个理由。
「哈啊……梅、园。」
「怎么了?若叶?」
「烟火快结束了,别再亲了。」
「就算烟火没了,只要不被她们两个发现就没关系吧。」
她这么说,再次轻啄起我的嘴唇。
远方传来的烟火声停了下来。
她就像是顺应这个时机一样松开我的身体。
「……开玩笑的。要是被她们看到我在吻若叶,有损我的形象。」
「你这家伙是瞧不起我吗?」
我推了一把她的胸口。
我抬起头来望向她的脸,虽然依旧面无表情,总觉得她的脸颊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红润。不过或许只是我烟火看太久,眼睛出问题而已。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用力拉了一把小牧的手。
当她朝我靠过来时,我吻上她的嘴唇。
故意让彼此的唇瓣发出响亮的声音,一次又一次。
「你、你在做什么?」
「只要不被发现就没关系吧?」
「你是傻了吗?」
小牧皱起眉头这么说道。
只要能稍微吓到小牧,我就满足了。我微微一笑,从她身边退开,回到茉凛与夏织中间,远眺所剩无几的烟火。我依然能感受到来自背后的视线,但是她并没有继续对我出手。
大家都说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虽然不知道这段时间有没有快乐到那种程度,依然转瞬而逝。
我们离开会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尽管祭典结束了,余热仍然残留在人们的心中。而我们这些被气氛感染的人,也只能沉浸在没什么内容的对话当中,回顾刚才在祭典的点点滴滴。
「哎呀──好开心喔──」
「真的。烟火也看得很过瘾,今天满足了。」
我顺着茉凛的话这么回应。
「真的真的!超漂亮的!」
「夏织,你真的有在看烟火吗?我怎么觉得你在最后那一段一直盯着炒面呢──」
「我是用心眼看的!」
「那根本不算有在看吧。」
「不用在意这点小事啦,大家享受烟火的方式都不一样嘛。小牧觉得开心吗?……小牧?」
小牧正低头在白色托特包里翻找着什么。她一直盯着包包里面,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很担心她随时都可能会失去平衡跌倒。
不过毕竟是小牧,应该不可能会跌倒吧。
「梅园。」
「嗯,是。」
听到我的呼唤,她发出不晓得是不是在回应我的微妙声音。她到底是怎么了?举动好奇怪。
她转过头来望向我,那张脸似乎有些苍白。
怎么会看个包包就脸色发青呢?是烟火的碎片掉进去把包包熏黑了吗?还是因为我刚才吹章鱼烧的时候吹太用力,把柴鱼片和酱料吹进她的包包里了?
「你开心吗?」
「……嗯。很开心喔。」
「那就好!明年也一起来吧!」
「……你这次明明就说能来再来,结果却突然这么积极。」
「因为小牧来了嘛。」
「我都来了,就算梅园不来你也可以来陪我啊。」
「为若叶来参加祭典?……噗。」
「你笑什么笑。」
小牧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看到这副模样,我才意识到她一定是弄丢了什么东西。
小牧会掉东西还真是少见,不过她大概不会主动说出来吧。反正小牧肯定是因为那很没必要的自尊心作祟,打算等大家散了以后再自己回去找。
如果她在遇到这种状况的时候能坦率地说出口,或许就不会成为这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人了吧。
我叹了口气。
「……啊。」
我装出突然注意到什么一样轻呼一声。她们三个人的视线随即集中到我身上。
「抱歉,我好像有东西忘了拿。我回去拿一下。」
「要不要陪你去?」
夏织开口问道。我则摇了摇头。
「不用了,没关系。你们先回去吧。我的肚子也有些不太舒服,可能要多花点时间。」
我没等她们回应便迈步离去。
我不知道,也不清楚小牧到底弄丢了什么。不过我想应该不是钥匙包或钱包之类的东西。
我想起我们之前去水族馆那时,在她包包里发现的自动铅笔。今天的小牧并没有带那个包包。我实在难以想像她会特地把自动铅笔换到别的包包里。那么到底会是什么呢?
或许她根本没有弄丢东西,而是我多心了。
但是,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必须去找。毕竟浪费时间思索,也只会让找回失物的机率愈来愈低。
我先去貌似有在处理失物的大会服务中心,但没有在那里找到任何属于小牧的东西。之后回到章鱼烧摊还有面具摊附近找了找,不过散落在地上的也只有垃圾而已。我捡起那些垃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接着往烟火大会会场走去。
我在我们刚才坐的地方寻找时,发现地上有某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自动铅笔。虽然已经裂得几乎快要四散,毫无疑问就是小牧的那支蓝色自动铅笔。我将它拾起,放进口袋。
为什么小牧会特地在今天带这支自动铅笔出门呢?而我又该怎么处理这支破碎的自动铅笔才好?
如果把这支破碎的自动铅笔拿给小牧看,她会有什么反应?会露出难过的表情吗?还是会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呢?虽然不清楚她会有什么反应,但我不想让她看到。
「若叶!」
一声焦躁的声音传来。我循声望去,见到小牧喘着气朝我跑过来。
我下意识地把手放进口袋里。
「啊,梅园你来啦。难道是来陪我找弄掉的东西吗?」
「……你说自己掉了东西是骗人的吧。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我才没有说谎。我真的弄丢了钱包。」
我想随口蒙混过去,不过看来是瞒不过她。
小牧似乎已经看穿了我的说词是谎言。她俯视着我的眼神,感觉比平时还要可怕一些。
我心想,完了。
要是让小牧看到这支破碎的自动铅笔,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不过或许只是我杞人忧天,说不定小牧就算看到破碎的自动铅笔,依然会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
但要是她露出想哭却哭不出来的表情,又会让我很难受。我已经不想再看到小牧露出悲伤的表情了。
「……你还有找到别的东西吗?」
「我有看到一些垃圾。不过为了保护环境已经捡起来丢掉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小牧反常地大声喝道,随即抓住我的手。
她手上的力道大到让我差点叫出声来。
「很痛耶。放开我。」
我甩开她的手,打算直接离开。就在这个瞬间,我的手被她猛然一把拉住,让我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连带着坏掉的自动铅笔也一起离开我的口袋。
自动铅笔的碎片伴随着细碎的声响散落在草地上。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闭上双眼。
「……啊。」
嘶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好刺耳。即使不去看,我也知道小牧现在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我静静地睁开眼睛。
小牧蹲下身,伸手拾起坏掉的自动铅笔。
「……应该是被人踩到了吧。」
她似乎没有听见我的声音,蜷缩着身子凝视手中的自动铅笔。
「不要哭嘛,梅园。」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哭出来。」
她把自动铅笔收进包包里,然而手却微微颤抖着。
「那就好。」
我们陷入沉默。烟火已经结束,三三两两散去的人们走过我们身旁,没有人将目光停留在我们身上。
「你那么在意的话,我的那支给你吧……我还没丢掉。」
「不需要。」
「……这样啊。」
对于小牧来说,我们之间的回忆究竟是什么样东西呢?是想忘却的污点,还是珍视的事物?
就只是她不喜欢的动画的周边商品自动铅笔坏掉而已,就慌乱成这样,不就代表她其实也很想好好珍惜与我之间的回忆呢?
但是她却那么讨厌我,甚至还想着要伤害我。
不过,可是,既然这样的话──
我不懂。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无论我多努力去理解,还是完全无法理解小牧复杂的心。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想知道,可是我愈想知道,就愈觉得她不断离我远去,我的心没办法与她相连在一起。小牧的行为充满太多矛盾,愈是与她相处,她的轮廓就愈是模糊不清。
「你怎么会知道?」
现在装傻肯定没用了。
「我当然知道。谁叫你刚才表现得那么可疑……很明显是弄丢什么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
小牧的声音颤抖着。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声音说话。
「若叶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我才没有对你温柔。」
「你就是对我温柔。你总是很温柔。若叶给我的一切,全都很温柔。」
我从来没有想过小牧会有这种感受。我面对与平时大不相同的小牧,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不懂。我真的完全不懂若叶。要是我站在若叶的立场,是绝对不会对我这么温柔的。若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
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不想伤害小牧,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她悲伤或是痛苦的模样,即使我开始讨厌她以后,这点也从未改变。
我只是想看到小牧的笑容而已。只要小牧能幸福,那就足够了。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就算我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得出答案。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就算小牧不完美,我们还是会成为朋友。
我回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话。
曾苦恼过自己可能不是人类,一切都近乎完美的小牧与我成为了朋友。正因为是这样的她,我才会希望她能展露笑容。
不过就算她只是普通人,我想还是会希望她能展露笑容吧。
那是因为……
因为小牧,小牧是我的──
「因为,小牧是我最喜欢的朋友。」
「……咦?」
因为小牧是我最喜欢的朋友。
我想,当时的我应该是这么回答她的。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回想起来。
对,没错。那时候的我好喜欢小牧。我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友情,不管待在一起多久都不会腻。所以当时的我觉得就算小牧改变了,还是一定会成为她的朋友。
只要小牧还是小牧,而我还是我。
不管小牧的变化多大,我依然会很喜欢她,而小牧肯定也有一样的想法。过去的我就是如此深信着。
「所以……所以我不想让小牧哭,也不想让你难过。」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懂。」
「嗯。我大概也不懂……可是,我就是希望小牧能笑,希望小牧能幸福。虽然我讨厌你,觉得你扭曲得莫名其妙,还对我做了糟糕透顶的事,我真的超讨厌你……可是就算是这样──」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我可能是在祭典的气氛影响下变得怪怪的。但是心中这个疑问并不足以让我沉默,到头来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就算是这样,小牧一直都是我的朋友。」
「……你好讨厌。」
小牧推了我的胸口一把这么说道。
好痛。感觉比平常都还要痛。
「我讨厌你。最讨厌你了。我真的……真的很讨厌若叶那样。」
我知道。
小牧讨厌我,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想再次伤害小牧,不过小牧却想伤害我。
我们就这样,即使互相讨厌还是继续往来。
我们之间的关系矛盾到令人费解,到了现在更是变得混乱不堪。如果能将这段纠缠如乱丝的关系一一解开,进而消除矛盾就好了。想是这么想,但肯定不可能吧。
「……我要回去了。若叶就继续待在这里吧。」
小牧这么说完,转身背向我。
我们回家的方向一样,一起回去不就好了。可是我知道自己不适合和现在的小牧待在一起。
所以我只是对她挥了挥手。
「拜拜……明天见。」
小牧没有回应我。
她就这么一步步离我远去,所以我也只能无奈地往不同的方向迈出步伐。
要是小牧能像以前的学长一样对我挥手道别的话就好了。不过想归想,到时候我肯定不会感到心跳加速吧。小牧是小牧,学长是学长。他们完全不像,就算对我做出相同的事,感受也不会一样。
听到别人对自己说了某些话,可能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但如果同样一段话是由某个特定人物对自己说的,就会感到很高兴。
小牧之前是这么说的。那么要是小牧有一天说她最喜欢我的话,到时候我会有什么想法呢?
当我走在夜色当中时,智慧型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看了眼萤幕,发现是小牧传讯息给我。
『明天见。』
没有表情符号,也没有贴图,就只是一段简单至极的讯息。
我不禁笑了出来,回覆她的讯息。
『嗯,明天见。』
我把智慧型手机收回包包里,抬头仰望天空。
刚才绽放的光芒彷佛是一场幻觉,夜空已经被黑暗给封闭。回想刚才的光景,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并不是最后那一段最美丽的烟火,而是与小牧的吻。
我并没有觉得多舒服,也没有想再来一次的想法,但我还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与小牧之间的回忆愈多,我的心就愈是受到压迫,使得属于我的部分一点一点地消失。所以我是不是该远离她呢?不过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想和她待在一起。
和那个糟糕透顶又令人费解且扭曲的她。
我想与她共度更多时光,加深对她的理解。
我觉得自己必须得这么做。
也许到了明天,我的想法就会改变了。即使是这样,我们还是跟对方说了明天见。那么明天就一定会见面,共度相同的时光吧。
这样就好。
我把手摆在自己的胸口。即使心中的这份情感总有一天会消失,我想肯定不会是今天,也不会是明天。所以现在只想继续思考关于她的事。
我绕了远路,走在回家的路上。
祭典结束后的街道笼罩在一股浮躁的氛围当中,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
大家的心里都还残留着祭典的余韵吧。就连行人的步伐看起来都比平常还要轻盈。
「若叶。」
忽然间。
一道熟悉的声音,以别于平时的声响传入耳中。
我觉得就好像原先满眼都是现在不知道在何处的小牧,而直到现在我的眼眸才终于开始映照出现实。
我自然地微微抬起头来,然后见到了站在我面前的茉凛。
「茉凛?你不是先回去了吗……」
「嗯。所以真巧呢,若叶。」
茉凛像往常一样轻柔地笑了。
与其说是巧遇,看起来更像是她特地在等我,不过我转念一想,事实到底是怎么样其实并不重要。
茉凛朝我跑了过来,就这么伸手挽住我的手臂。
「难得这么巧又遇到你,我们一起回家吧……你的肚子还好吗?」
「嗯。只是有点吃太多了而已。」
「这样啊。那你掉的东西找回来了吗?」
她不是说我忘了拿的东西,而是说我掉的东西,这是为什么呢?
该不会茉凛其实有注意到小牧弄丢了东西?不,就算是这样──
「找到喽。所以没事了。」
「嗯──这样啊。」
茉凛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随后又恢复成柔和的笑容。
那始终如一的笑容,让我变沉重的心稍微轻盈了一些。茉凛对我说的话、对我展露的笑容,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变过。所以我觉得唯有在她的面前,才能让自己保有过去的模样。
「……若叶明年也穿浴衣来吧──?一定会很适合你的。」
「说得也是。那到时候茉凛再推荐给我吧。」
「好啊──明年也要大家一起来喔──」
彷佛无法触及现实,虚无飘渺的对话仍持续着。即使是这样,茉凛依然像是乐在其中一样笑咪咪的。
该说是温柔,还是柔和呢?
茉凛的笑容当中果然有治愈人心的力量。和小牧那种刻意展现给旁人看的笑容大不相同。
可是如果她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她的笑容一定、一定会──
「唉,若叶?」
「怎么了?茉凛?」
「若叶──?」
「……茉凛?到底怎么啦?」
「唉嘿嘿──我只是想叫叫你的名字而已──」
茉凛这么说,温柔地拉过我的手。我们交缠的手臂相互碰触,传来肌肤沾染上些许汗水的触感。
是与小牧不同的触感。
这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柔软的程度,还是体温,体会起来的感觉全都不一样,可是令人感到安心。
虽然还是很热就是了。
「若叶这个名字真的很可爱呢──」
「是这样吗?真要说的话,我倒觉得茉凛的名字更可爱。」
「是吗──?呵呵,那就好。」
盛夏的夜晚,我一边感受彷佛缠绕在肌肤上的暑气,一边与茉凛挽着手走着。她那柔软的触感还有像是甜点般的甜香,都让我清晰感受到茉凛就在身边。
一边和朋友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散步,果然很开心。我在不知不觉间,自然地露出笑容和茉凛聊了起来。
不确定是否真的快乐的时光,最终也会飞快地流逝。
而真正快乐的时光,似乎更是会在短短的刹那间消逝。当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快走到茉凛的家了。
我与小牧分开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分钟以上。她有回覆我最后传出去的那则讯息吗?
就在我正打算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确认时,茉凛将她的脸凑到我眼前。
近到让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那双大大的眼眸映照出我的身影。意外强烈的目光彷佛彰显著她坚定的意志。
就在我被她的眼眸吸引住目光时,她紧紧握住我伸向智慧型手机的手。
手指交缠紧扣,难以分开。她的手虽然小,却相当柔韧,手指的触感相当柔软。我从她的指尖上感受到与刚才牵手时截然不同的温柔。
「不行喔,若叶。你今天太不专心了──别人的事情之后再想也可以吧?」
她的声音相当平静。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回握住她的手。
「……也是。我现在专注在茉凛身上就好。」
「嗯,谢谢你喽──我们再多聊一下吧。这可是难得的巧遇呢──」
如此说道的茉凛握住我的双手。
然后视线忽然停留在我的左手上。
我不禁心头一颤。
「你的左手好像有点黑黑的呢。」
「咦?我都没注意到耶。」
我在小牧手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而小牧在我的手上写下她的名字。
要是让茉凛知道我们做了这种事,一定会很不妙。我得隐瞒与小牧之间的关系。一旦被任何人知道,从那一刻起我的校园生活就完蛋了,更重要的是,我绝对不想被我的挚友茉凛知道。
我希望能和茉凛当永远的好朋友。
「……若叶是当不了坏女人的那种人呢──」
「咦?」
「……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点。」
茉凛眯起眼睛,像只小猫一样笑了。
当不了坏女人是什么意思?是在说我很不会说谎吗?我一直以来确实都活得很单纯,所以从来都不知道怎么说谎才不会被识破。
明明对于自己的心意,要说多少谎都办得到。
我微微垂下视线。我真的只想对茉凛说真话。
「……咦?若叶。你把脸稍微抬起来一下?」
茉凛讶异地眨了眨眼。是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吗?我有些疑惑,但我转念一想,在我面前的不是小牧而是茉凛,应该没有必要怀疑她的意图吧。
我稍稍抬起我的脸。
在这个瞬间,她的右手朝我的脸伸过来,就这么用拇指滑过嘴唇。从右到左。
「我果然没看错。若叶,你的嘴唇有点干喔。」
「真的吗?」
「真的──你睡觉前都没有擦护唇膏吗?」
「因为现在是夏天,我就没有擦……」
「那样不行喔──嘴唇不是只有冬天才会干燥。真是的──站好别动喔──?」
她这么说,从化妆包里拿出护唇膏,往我的嘴唇上涂抹。稍稍磨去一角的护唇膏传来类似水果的香气。
让她涂着护唇膏的时候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凝视着茉凛。
茉凛一脸认真地为我的嘴唇涂抹护唇膏。我不禁心想,她也没有必要认真到这种地步吧。但是,对于貌似格外注重美容的茉凛来说,朋友的嘴唇发干或许是她无法接受的事。
感觉有点痒痒的。
不过见到茉凛这么认真地为我做这种事,让我觉得很高兴。
(插图013)
「好了,涂好喽。」
「谢谢。看来我也得去买一只护唇膏来用了。」
「你没有吗──?真拿你没办法。来,这个给你。」
茉凛话一说完,直接把刚才用来帮我涂的护唇膏塞进我手里。
我讶异地眨了眨眼。
「咦?可以吗?」
「嗯。这支很好用喔。我等等再把商品页面传给你──」
「什么事都让你帮忙,感觉真不好意思。」
「谁叫我和若叶的关系这么好呢──……呵呵。」
茉凛露出别于往常的笑容,松开我的手。
然后,短暂的沉默悄然降临。她走到家门前,对我招了招手。茉凛就这么在门边坐了下来,示意我也坐过去。
我坐到茉凛身边。
「像这样两个人并肩坐在地上,很有青春的感觉呢──」
「也许吧。如果还能看到漂亮的星星,可能就完美了。」
「啊哈哈,真的──我们虽然看了烟火,却完全没看到星星呢。」
我和茉凛一句句地闲聊着。
从一到明天就会忘掉的无聊对话,到过去也聊过无数次的话题。聊了一阵子以后,我缓缓站起身。
和朋友待在一起,不知不觉就会忘记时间。
感觉我可以一直和她聊下去,但如果太晚回家,爸妈一定会生气。不过就算被骂,我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难过到哭出来。
即使很舍不得,我还是站起身来。
反正我们改天还能见面,所以我觉得没有必要太过依依不舍。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这样啊。」
茉凛眯起眼睛,紧紧握住我的右手。随后,她慢慢地放松手中的力道,最后对我微微一笑。
「若叶。我是你的好伙伴喔。所以要是你有什么烦恼,随时都可以找我商量喔。」
她对我展露的微笑。
就好像看透了我内心所有想法一样。
我顿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谢谢。那就明天见。」
「……嗯。再见喽。」
我的烦恼几乎都和小牧有关。既然没办法向茉凛坦白与小牧的关系,我就无法找她商量。
可是她的心意让我纯粹地感到高兴。
所以我对她回以笑容,说出道别的话语。
在回家的路上,我看了眼智慧型手机,发现收到了一则讯息通知。那是茉凛传来的讯息,她传了护唇膏的商品页面网址给我。我回她一个贴图后,接着确认自己传给小牧的讯息。
小牧没有任何回覆。
可是我传给她的讯息已经显示为已读。即使她没有回应,只要有看,那就够了。
我回到家以后,左思右想,最后又补了一句『晚安』传给小牧。
我依然看不出与小牧之间的关系将来会有什么进展。
但是至少,我希望不要发生任何会让她哭泣或伤心的事。
我这么想着,开始梳洗准备上床睡觉。
★
穿上制服后,我才真切地体会到要开学的事实。
九月一日。暑假结束,校园生活再次开始了。结果在暑假的时候我和小牧见了几次面,不过在后半段的假期里没有再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
左手早就变回原样,她留下的痕迹一点也不剩。不过她对我做过的事,却没有从我的心中消失。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今天我比平常更早出门。走在熟悉的上学路时,公园忽然映入我的眼帘。
那是暑假刚开始的时候,我教小孩引体后翻的公园。那座公园同时也是我曾经不断练习引体后翻的地方。
反正时间还早,就过去那边看一眼吧。
我怀着这种心思走进公园后,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梅园?」
现在是暑气还没完全退去的季节。我见到小牧紧握着感觉热到能烫伤人的单杠。
小牧似乎听到我的声音,转过身来望向我。
「早安,若叶。你今天真早呢。」
「早安。梅园也很早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摸单杠。」
「这个我看得出来啦……」
我把书包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比小牧握着的单杠还要矮的单杠。
我原本以为会很烫手,却意外地没有多热。大概是因为现在是清晨的关系吧。
「来都来了,干脆来做个引体后翻吧?」
「我不要。」
我心想,她的反应还真是无趣。不过她要是兴致勃勃地附和,我也会感到很困扰就是了。我就这么握着单杠,用力一蹬地面。
裙摆轻轻飘起,视线随之翻转。
我已经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了,不用费多少心力就能轻松完成引体后翻的动作。我果然也成长了不少。为了赢过小牧经历过无数次血泪交织的努力,而那段过去成就了现在的我。
不过,就只是学会引体后翻就想得这么悲壮好像有点蠢。
「怎么样?我刚才的动作做得很棒吧?」
「比我还差。」
「……唔。」
小牧还是一样。
结果小牧那支与我成对的自动铅笔坏了,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变化。我并不是希望她因为这样就消沉下来,但是她看起来明明就很珍惜却这么平静,让我有些失望,这种感觉实在难以言喻。
心里有点闷闷的。
我到现在都还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把那支自动铅笔放在包包里。如果她回答是因为非常珍视与我之间的回忆,我实在是没办法相信,如果她回答打算找机会拿来刺我,那也很可怕。
所以我想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在我们这段扭曲的关系里,话语有时候会变得很无力。即使是这样,还是有我希望她说出口的话、想问她的事,还有想得知的答案。
我松开单杠回到地上。
每当我多知道一件关于小牧的事,就会增加三件左右不知道的事。所以我真正理解她的那一天,可能永远都不会到来。
但是──
「那你教我啊。」
「什么?」
「你之前不是一副要教我的样子吗?难得有这个机会,就让梅园来锻炼我一下好了。」
「你不是已经能完美做出引体后翻的动作吗?」
「是吗?我有说过这种话吗?」
小牧叹了口气,将手叠在我的手上。
我没想到她真的会答应,不过这样正好。我一边让小牧教我引体后翻的诀窍,一边凝视她的脸。
她的表情还是一样,毫无波澜。
但是感觉只要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好像就能窥见隐藏在深处的情感。不过问题就在于在我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情感之前,她总是会先挪开目光。
「你这样一直盯着看,感觉很恶心。」
「有什么关系。反正和人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是基本的礼貌吧?」
「专心练你的引体后翻。」
「好好好。」
如果那时候我别那么固执,顺着小牧的意思让她教我引体后翻,应该能更快学会这个动作吧。
但是当时的我只觉得,如果不是靠自己的能力办到,就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挑战她。
结果就是不论我怎么努力,还是没有办法坦然地与小牧往来。如果我能施展让小牧展露笑容的魔法,或许就能活得更坦荡一点。然而现实就是我对她说错话,一直后悔到现在。
「唉,梅园。你记得吗?」
「记得什么?」
「我们以前也和现在一样,一起来过这座公园。」
小牧没有回答。我在小牧身旁又做了一次引体后翻。
「梅园从那时候开始就有爱炫耀的毛病呢。我明明很努力地在练习,你却在旁边说些自己轻轻松松就能做到这种话。」
我轻轻笑了笑,但小牧只是沉默地注视我。要是我看回去,她一定会挪开目光,所以我装作自己没有在看她。
「但是,最后你还是陪我一起练习了。」
我再次回到地面,这次则是直视着她的眼睛。她还没有移开视线。
「梅园从那时候就开始讨厌我了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时候是什么时候,不过我从一开始就一直很讨厌若叶。就是刚认识你的那时候。」
「啊哈哈,这样啊。」
从一开始就讨厌我。
听到她直接对我这么说,果然还是觉得有点受伤。我们的关系都已经这样了,我也不想在这时才露出感到很心痛的表情,所以我笑了出来。
如果她当时是刻意选择我这个讨厌的人倾诉烦恼,那么小牧真的非常奇怪。要不然就是她的烦恼可能其实也是假的,但我想应该不至于。
小牧从认识我那时到现在,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厌恶的我在一起的呢?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叫我的名字呢?
而当年的小牧在我的心中,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所以不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那样的话,梅园其实也挺温柔的嘛。」
小牧皱起眉头。我的话有那么令她意外吗?
「因为你那么讨厌我,还愿意每天陪着我不是吗?」
「我……那才不是温柔。」
「但是不管怎么说,你和我待在一起是事实对吧?」
我知道。小牧并不是因为温柔才陪伴在我身边。
「或许这就是我那时候会说出那种话的理由吧。」
「说什么话?」
我抓住单杠转了一圈。
然后顺势松开手。
在经历短暂的飘浮感之后,我的双脚迎来一阵冲击。我捡起放在地上的书包,转向小牧。
「我哪知道,我说了什么呢?我也忘记了!」
「什么啊。你绝对在骗我。快说。」
「我都已经忘了是要怎么说。走了走了,梅园,再不去学校就要迟到喽!」
「等等,若叶!」
我窜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
心想如果我在这里紧紧抱住小牧,她会想起那天的事吗?但是那场梦境也可能只是我的大脑编造的,而且更重要的是──
因为我想看小牧的这种表情。
让她为我绞尽脑汁,为我烦恼就好。记忆力比我还要优秀的小牧,应该会比我更清楚记得过去的事。就让她努力探寻自己的记忆,回想我到底说了什么吧。
我这么想着,继续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回头一看,便见到小牧不悦地陷入沉思的表情。
那时候的小牧,确实是我的朋友。她愿意和我较量,也愿意在我练引体后翻练到很晚时陪在我身旁。
不论她心底是怎么想的,我还是从她的作为中体会到了友情。
所以我当时才会说出即使小牧不是完美的人,也会和她成为朋友这种话。而当时的我肯定非常喜欢那样的她。
那份喜欢被怨恨取代,甚至连那份怨恨本身都已经消失的现在,我也不晓得是否还剩下什么情感留在心中。
但是,那段喜欢她的时光绝对不是虚假的。
「……若叶,你其实是个笨蛋吧?」
「我不否认喔。」
「……你好讨厌。」
我就这么往车站走去。
小牧依然握着我的手,跟在我的身后。虽然无法回到过去,我现在彷佛稍微回想起昔日的感觉。
只要我一笑,小牧就会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觉得现在可能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喜欢这样的小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