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嗯──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
「你刚才也是这样说的。都已经过十五分钟了。」
「你也算得太精准了吧。是特意算时间的吗?」
「不算时间的话,你肯定会一直磨蹭下去吧。」
小牧似乎开始感到无聊,用手指在我的背上划动。
她好像在写着什么字,但我希望能她停下来。因为实在太痒了,害我没办法专心看。
「这可是难得的缘分。真的只要再一下下就好,你等等。」
「……唉。好吧。」
小牧这么说完,继续在我的背上书写文字,还格外加重顿点和勾勒的力道。我感受着背后痒痒的感觉,继续挑选摆放在架子上的布娃娃。
难得花时间来到这里,我想买个只有这里才能买到的布娃娃。可是挑来挑去,感觉放在水族馆纪念品区的布娃娃好像跟其他地方的都差不多。
嗯──
我在纪念品区里头闲晃了一下,拿起一个海豚抱枕打量。
「那只你绝对带不回去吧。」
「唔。拿起来看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没打算买还拿起来乱碰,这样会造成店家的困扰喔。」
确实。
我无奈地把抱枕放回架子上。
「买小一点的吧。买大的不只很难带回去,清洗起来也很麻烦。」
「梅园会用布娃娃装饰房间吗?」
「……不会。」
「我想也是。」
以前我们一起夹到的布娃娃,她早就已经丢掉了,而且之前去她房间的时候,也几乎没看到什么摆设。说到底,小牧本身就不是会用布娃娃来装饰房间的人,应该是对这种东西没兴趣吧。
况且她大概没有任何兴趣。
「那就这个好了。」
我拿起一只小巧的海豚布娃娃。小牧把它塞进装着点心和其他东西的购物篮里,接着直接走向结帐柜台。
「快点买一买,要去别的地方了,我们也没多少时间。」
「好好好。」
给朋友当伴手礼的点心是和小牧一起挑选的。
夏织要是知道这些点心是小牧挑选的,肯定会获得两种层面上的喜悦吧。光是想像她的反应就觉得有些有趣。
可是,我同时也感到些许不安。
之前是恰巧遇到夏织,但我们今天的行程应该不会碰上任何熟人。毕竟这里离家和学校都很远。
也就是说,今天是真正的两人世界,我必须与小牧一起度过这一天。
虽然不像前天那样执着于什么理想中的约会,我今天确实也一样是小牧邀来的。我想这大概也是为了告诉我比祭典更棒的事物的一环,不过也没有必要特地花一个多小时跑来海边的水族馆吧。
我们家附近明明就有一座水族馆了。
她是想在特别大的水族馆里看各式各样的鱼吗?
感觉今天的行程也会莫名紧凑。
「结完帐了。出去吧。」
「咦?总共多少?我也得出钱。」
「不用了。算钱很麻烦。」
真是可怕的发言。
小牧跟我一样只是普通的平民,感觉却意外地不在乎金钱。她果然有很多赚钱的机会吗?
不过就算是这样──
「费用还是分清楚比较好吧?不然我会觉得过意不去……」
「……若叶是谁的人?」
小牧抛出一句魔法般的话语。我顿时语塞。
「对。你是我的。」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我皱起眉头。
「所以有时间跟我争这个的话,还不如走快点。都已经下午了。」
「……谢谢。」
「又没什么。」
小牧直接把整个购物袋塞进大包包里,就这么快步离开了纪念品店。
刚碰面时我就这么觉得了,她的包包是不是太大了?
简直就像旅行袋一样。看起来很粗犷,和小牧很不搭调,而且感觉还很重。或许是用来装纪念品的,但就算是这样也很奇怪。
「若叶。快点。」
「……好好好。」
看来现在就连对她的包包发表意见的余裕都没有。如果她在里面装了球棒之类的东西准备来殴打我,那就太恐怖了,不过小牧应该还没疯狂到这种程度。这种猜想还真不吉利。
我吐出一口气,追赶着她的背影。感觉今天也会是个紧凑的一天。不过,倒也没什么不好。
上次来水族馆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以前好像常和家人一起来,但我想不太起来了。毕竟自从上了国中以后,和家人出游的次数就变少了。以前我们家好像也有和小牧家一起出游过。
现在我们已经能两人一起出远门了。这么一想,我们似乎真的长大了不少。
就算父母不在身边,我们也能自由地去任何地方。不论是小牧还是我,都是。
不过,本应自由自在的我们却特意选择和讨厌的人共度一整天的时光。这样究竟是自由还是不自由呢?我好像愈来愈不明白了。
「感觉水母和若叶很像呢。」
「你是说很漂亮吗?」
「我的意思是都是空空的。」
「喂。」
她在这么美的空间里胡说八道什么呢?
在数个水槽当中漂浮的水母,光是看着就很疗愈。不过这副场景有多疗愈,小牧就对我抛出多少毒,结果就是相互抵销。
看来就算眼前有再怎么美丽的景色,也没有办法净化小牧。
「看着这么漂亮的生物还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我想也就只有梅园了吧。就不能更纯粹地享受水族馆吗?」
「我有在享受啊。非常享受。」
小牧微微一笑。
在蓝色灯光的映照下,她那张面庞一如往常美得令人生厌,我不禁叹了口气。
「说我坏话就是你纯粹的享受方式?也太扭曲了,有够糟糕。你干脆被虎鲸吃掉算了。」
「可惜。这里没有虎鲸。」
「那就海豚。」
「也没有那么凶暴的海豚。」
两人一起来水族馆游玩,本来应该是更令人心跳不已的情境才对。不过我很清楚在独自与小牧两人相处的状态下,期待会有什么酸酸甜甜的怦然心动真的很愚蠢。
安稳。怦然心动。心跳不已。
愚蠢的我甚至连在自己身边的人是小牧都忘了,又或者说其实很清楚,却还是忍不住有所期待。
既然都两个人一起来了,会想趁这个难得的机会享受一番也是人之常情。即使我们两人不是什么朋友,就只是互相讨厌的儿时玩伴也一样。
我慢慢地走着,目光追随着在水中悠然漂浮的水母。
水母的日文写成海月,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很美了。周围的游客也一样短暂地停下交谈,兴趣盎然地欣赏着漂浮的水母。
我朝身旁瞥了一眼。
然后就和小牧的目光交会。
「……看什么?」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为什么要看我?看水母啊。」
「因为我觉得比起水母,用一脸傻气的表情看着水母的若叶更有趣。」
这家伙是在找碴吗?
都来水族馆了,怎么还盯着我的脸看?这么想看我傻气的表情的话,这个暑假里我可以让她看个够。
不过,现在──
「明明是梅园自己邀我来水族馆的,你这样真的很糟糕。」
我觉得出门来玩不该这样。
明明一起交流彼此的心得才是出游的乐趣才对。像是聊聊觉得游玩的地点有什么好吃的,或是觉得哪里的景色最漂亮。
可是不管我说什么,小牧就只会回应一句否定的话语,而且都难得来到水族馆,她也没有好好享受的意思,这样来这个地方就没有意义了。
既然这样,那我也没办法。
就算是硬着头皮我也只能营造出愉快出游的气氛。虽然我完全没有义务让小牧玩得开心,但如果她一点都不觉得有趣,那我就完全不晓得我们是为了什么而出游。
我拉着小牧的手迈步而出。小牧一脸纳闷地看着我,但没有甩开我的手的意思。所以我就这么拉着她的手,一路走到巨大表演水池所在的地方。
表演水池周围挤满了数也数不清的人。
我就这么和小牧一起站在看台上。
「梅园,你看,海豚。真可爱。」
「还好吧。比海豚可爱的生物要多少有多少。」
重点又不是这个。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至少现在在这个地方,海豚是最可爱的对不对?」
「才不是。」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双眼眸冷淡俯视着在水池中跳跃的海豚。
我感到一阵战栗。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够用这么空洞的表情看着海豚。
它们明明那么可爱。小牧认知可爱的感官是不是坏掉了?话说她真的有发自内心觉得某种事物可爱过吗?她在约会的时候有说过我可爱,但那只是谎话而已。
我想看看小牧真心称赞某种事物可爱的模样。
这已经几乎是我的执念。
「那你说说看啊?这里有什么比海豚更可爱的就告诉我啊?」
「若叶。」
她那双毫无情感波动的眼眸映照着我的身影。
啪唰一声,水池传来水花四溅的声响,游客们赞叹连连。
「若叶,你是这个地方最可爱的……如果我这么说呢?」
「……啥?」
我顿时语塞。
这完全是我意料之外的回答。被人用球棒从视线死角殴打,大概就是这种感受吧。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小牧便缩短了与我之间的距离。
闻到像是花朵的香气,其中还混杂着氯气的气味。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双手已经被她握住了。
我的视线自然向上望去,与俯视我的眼眸对上视线。
「看你的傻样。我不讨厌你这副模样喔。」
她的话语从我耳朵上方滑过、消散。
被小牧称赞可爱,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我知道她在说谎,而我也知道她在几秒后肯定会补上一句「骗你的」,然后再次嘲笑我。所以我不会因此感到高兴。即使在她这番话语中,感受到比之前都强烈的情感蕴藏在其中也一样。
「再让我多看看你可爱的表情吧。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这里的。」
可爱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是她口中的一脸傻气的表情?
现在的我究竟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所以我无法随意变换表情。
温暖的指尖轻触我的脸颊。
海风好遥远。
即使是混着氯气与海潮的气味,也无法让我回到现实。宛如花朵般的香气,就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浸染我的身躯,正试图将我与现实世界切割开来。
小牧很笨拙,却也很灵巧。
明明极度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悲伤与不安,却能轻易说出违心的话,也能在一点也不觉得开心的情况下展露笑容。所以我很清楚,不能被她流于表面的情感所迷惑。
是的,我真的很清楚。明明是这样的──
「唉,若叶。」
我心想,这全都是谎言。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假的。小牧的话语都是谎言,不可以相信。我应该用力推开她。挥开她的手,狠狠推开她的肩膀,这样就结束了。
只要这么做,我们就能回到以往的关系。
可是──
「……若叶?」
(插图010)
我紧紧地抱住了小牧。
是单纯不想再让小牧看我的表情?还是因为其他原因这么做的呢?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不过我紧抱住她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
反正在旁人眼里,我们就只是普通的朋友,或是姊妹之类的关系。应该不会有人认为这是情侣间会有的互动。
既然这样,那就没有关系。
这点程度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用足以让小牧跌坐在地的力道,将身体的重量压向她。不过会因为这点程度的力道就踉跄的话,小牧就不是小牧了,她就像双脚在地上生根一样一步也没退。
不仅如此。
小牧也同样紧紧抱住我。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海豚吸引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做不必来水族馆也能做的事。真的很傻。
「讨厌你。我讨厌梅园。」
我甚至不清楚这句话是否有完整地从口中说出来。
不过小牧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再像平时那样捉弄我,就只有将我紧紧抱住的行为化为事实留在这个世界上。
随着海豚表演结束,我们的身体才慢慢分开。
我都以为已经和她紧密相连在一起,结果分开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我深切地感受到她的气息、体温,也都在几秒内逐渐淡去、消失。
我心想,如果对于小牧的情感、与她之间的回忆,要是也能用同样的方式消散就好了。
可是与此同时,我也希望这一切都不要褪色,好好地保留下来。
我伸手轻轻按住胸口。这些傻气的想法还是静静沉入心底深处比较好。
「……都怪梅园,害我没看到海豚表演。」
「突然抱过来的是若叶吧。」
「可是先说些奇怪的话的人是梅园。而且我才没有抱你,我只是想让你跌倒而已。」
「喔──那你推我的力道未免也太弱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好烦。」
我这么说完,望向自己的掌心。
小牧的温度早已消失。隔着衣服感受到的属于她的触感,我也快想不起来了,顿时感到实感逐渐淡去。我轻轻握住自己的手。
「……如果我是水母,那梅园大概就是海豚吧。」
「为什么?」
「据说海豚会没来由地欺负其他生物。」
虽然经常被人夸赞,看起来闪闪发光的模样,其实也有可怕的一面。
这么一想,小牧是不是和海豚很像呢?
我从来不觉得平常的小牧有哪里可爱。不管是哪种动物,只要睡着看起来都会很可爱,就算是裸鼹鼠,睡脸看起来肯定也会很可爱。
「我觉得有智慧这点至少比浮游生物还好。」
「……水母是浮游生物吗?」
「算是同类吧。」
「是喔──……」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事。真不愧是了不起的天才,居然懂这么多东西。
不对,这不是重点。
单细胞生物也好,浮游生物也罢,小牧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就算是我,也一样有在思考各种事情过着每一天啊。
夏织也是一样,我的熟人是不是都觉得我是个笨蛋?
我没办法否认。或许下次最好问问茉凛。不过她那么温柔,就算真的觉得我是笨蛋,应该也不会直接说出口吧。
……我开始想回家了。暑假明明才刚开始没多久,我就已经想见茉凛了。
她的笑容能治愈我,让我感到安心。我从国中那时开始,就一直获得她的疗愈。
「去其他地方吧。还有很多没看过的鱼。」
她才不会认真看。我不晓得她到底在急什么,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好好享受水族馆。真是的。
今天又不是约会。不用那么急,按照自己的步调享受不就好了。
虽然我这么想,可是我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是我输了。我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觉得海豚表演无聊,所以才带她来看,但结果还是没能让她感到开心。
话说她的状况和降雨机率0%不一样,她在我面前感到开心的机率才真的是0%吧。而且她自己都说了,和我待在一起根本开心不起来。
还好我没把「成功让她开心就算我赢」之类的话说出口。如果这是一场真正的比试,我现在恐怕已经被小牧亲了。以她可怕的性格,说不定真的会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直接亲过来。
我不禁叹了口气。
每个人享受水族馆的方式都不一样。不过看来小牧在进化的过程中,似乎已经澈底遗忘对于水生生物在喜爱方面的情感。
海豚在拱形水槽里游泳的模样明明就很有趣,怎么可能会看得不开心。然而小牧面无表情地看着海豚,就像所有情感都被丢到某个地方一样,感到很无趣似的拍着照片。
她看起来觉得很无聊,但至少还是有将今天的回忆记录在照片中的想法啊。
不过这又怎么样呢?
在看完一轮水族馆内的生物以后,我们再一次在馆内绕起来。
加上上午,这已经是第三圈了。不过水族馆非常大,感觉就算逛了好几圈还是能发现新的惊喜。由于游来游去的鱼是活着的,每次看到的光景都会不一样。
可是,从这方面来说。
我想不只是鱼,可能连小牧也一样吧。刚才来到这个地方的小牧,还有现在站在这里的小牧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表情看起来可能一样,但我想心境一定不同。我想知道她心中的变化。
「你知道吗?企鹅──」
「脚像是折叠起来一样,骨骼结构很有趣是吧?我知道。」
为什么她会知道我要说什么。
小牧微微一笑。
「单纯的若叶要说的话,我猜不到才奇怪吧。」
「是喔是喔。原来是这样喔。」
气死人。
能猜到我的想法就算了,安安静静听我说完也没关系吧。小牧是不是连怎么享受和人对话都忘了?
不对,小牧嘛……
她应该本来就没有享受和我对话的打算。水族馆本身并没有错,但我好像快对这里产生反感。甚至让我觉得就以后有机会跟人约会,也要避开水族馆这个地方。
「那你要不要和我玩个问答游戏?」
「什么?」
我边移动边说道。企鹅逐渐远去,我们这次来到巨大的水槽前。
在看鱼的明明是我,却有种自己正在被水槽俯视的感觉,是因为我太矮了吗?
我瞥了小牧一眼。她以很无趣似的表情仰望着水槽。
原来小牧也有需要抬头看的东西啊。这分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却有种第一次见到她仰望某种事物的感觉。
我以前身高比她还高,她那时候应该是仰视着我吧。
「我现在在想什么呢?」
「你是怎样?」
「既然你能猜到我想说什么,那应该也能猜到我在想什么吧?猜猜看嘛。」
我既不知道小牧想说什么,也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
或许,我甚至连自己在想些什么也不清楚。一直缭绕在心头的烦闷、痛楚,它们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猜得出来的话就告诉我吧。
小牧总是说无法理解我,但她是不是比我还更理解我呢?
「若叶,你……」
她微微张开楚楚动人的嘴唇。
我专注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若叶,你……肚子饿了。」
「……嗯?」
「你应该在想要吃点什么吧。你从刚才开始就眼馋地盯着鱼看。」
这是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看来我在小牧眼里是个贪吃鬼。
我笑了出来。
「答对了!已经傍晚了,你也饿了吧。回去之前去吃点东西吧。」
答错了。
不过,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我希望她能看穿我、理解我、告诉我答案。这本来不该是向小牧寻求的事,不过我又觉得只能向小牧寻求解答。虽然我也不是很确定。
我面露微笑。
「啊,这附近有没有卖哈密瓜点心的店啊?现在勉强还能算是哈密瓜盛产的季节吧。」
「不知道。」
「你明明那么了解水母和企鹅,下次也去查点哈密瓜的知识嘛。」
「办不到。这点小事,若叶自己去查不就好了?」
「可是我想听梅园亲口说嘛──对话是很重要的喔。无论是培养友情还是爱情都是。」
「……嗯──」
如果光靠对话就能明白一切那该有多好。
只靠表面上的交流,根本没办法理解小牧的真心。可是,感觉再深入一点,似乎又会破坏掉各种事物。
我也觉得她的心离我过于遥远,令人难以踏入其中。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我想见识小牧真正的情感,还有真正的笑容。至于理由,只要我继续想就能明白了吧。但要是我真的想通了,感觉也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若叶。」
我晃来晃去看着水槽的时候,手被小牧抓住了。
「若叶喜欢什么鱼?」
真是令人意外的提问。
感觉这不像是需要特意抓住我来问的问题,可是说对话很重要的人是我。
和小牧对话,最终能培养出什么呢?真的会有那种东西吗?不管是友情还是爱情都是,连一点迹象都没有的东西根本无从培养吧。
「如果是吃的话,基本上什么鱼都喜欢。如果是看的话……应该是海豚跟海豹吧。都很可爱。」
「这两种都是哺乳类吧。」
「别在意这种细节啦。只要住在海里都算是鱼……那梅园呢?」
「我没什么喜欢的。」
这个回答实在太符合预想,使我不禁笑了出来。
明明在这种时候我就能猜出她想说什么。
「啊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说这种话。梅园你啊,就是那种约会的时候太常冷场,然后被别人甩掉的类型。」
「那若叶就是话讲太多,最后让对方受不了的类型。」
「也许吧。」
我轻笑着拉起她的手。
实际上会是什么情况呢?别说小牧了,要是我真的和某个人约会,到时候能和对方营造出美好的氛围吗?
我从来没有真正约会过,所以不清楚。和心仪的对象,或是和喜欢的人约会,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就算我问小牧,她大概也不会懂吧。
「那我今天就好好当个让人受不了的人让你受不了。」
「我现在被你拉着手就已经受不了了。」
「说得真不错。确实就是这样。」
我就这么拉着小牧的手继续向前走。
我还能像这样牵着她的手到什么时候呢?在我赢过小牧以后,就不会再和她有任何瓜葛。
拉着她的手的触感、那一丝细微的抗拒,这些细枝末节的感受总有一天必然会淡去,最终只会剩下无法忘怀的记忆残留在心底。
我倒是不会觉得可惜,也肯定不会有还想继续待在小牧身边的想法。我的脑袋应该没有不正常到希望与践踏自己尊严的人相处……应该是这样才对。
「我们再去看一次海豚吧。这次要告诉我你的感想喔。」
「你就这么喜欢海豚啊。」
「那当然。海豚应该是我这辈子第五喜欢的吧。」
「这个排名会不会太不上不下了?那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谁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事物是什么。
我心目中的第一总是变来变去的,根本没办法信赖。
所以我只是暧昧地笑了笑。小牧没有继续追问,任由我拉着她一路走向海豚区。
原来她在这种时候不会抗拒啊。小牧的心果然离我很遥远。
我再次望向海豚以后,凝视着小牧毫无波动的面庞──小心翼翼的,为了不让她察觉到。
在水槽透出的光芒照耀下,她的眼眸看起来比大海还深邃且宁静。
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想揭露隐藏在她眼眸深处的情感,这种念头也不是刚才才产生的,会期望知晓她真实的一面,也是因为知道那非常困难。所以我默默握住她的手,就只是为了确认那种触感。
记住她的触感又能怎么样呢?为了在将来的某天怀念起来,让自己沉浸在感伤之中吗?
又或者是为了别的?
在那之后我又和她聊了几句,然后一起离开水族馆。我们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才快中午,现在太阳都已经开始西斜了。
我们稍微闲晃了一下,在建筑物里看到摆放扭蛋机的区域。
「只要看到这个就会很想转呢。」
「大概吧。」
小牧很无聊似的回应。我松开她的手,在扭蛋区逛了起来。
转完扭蛋之后,这一天大概就要结束了吧。也差不多该回家了,不然到家的时候会很晚。
反正明天小牧一定又会来找我做些什么,这么一想我就想快点回家睡觉。今天不知不觉间也和小牧相处了一整天,实在是累了。
我稍微想了一下,如果是和其他朋友一起来就好了。可是,这种疲惫感却也让我感到有些惬意。
这样好像也不错……我这么觉得。
「来都来了,挑一种来转吧。」
「随你喜欢。我看着就好。」
「……这样啊。」
现在的我已经对小牧没有任何期待了。我想是没有的。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包包里拿出钱包。
「虽然有点累,今天还不坏。」
「你不说觉得很开心啊。」
要是我说开心的话,她不就又会找碴吗?
想归想,但我没有说出口。
况且我也不确定今天能不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很开心。这次出游和上次约会的时候一样,实在太匆忙了。
是还不坏,虽然是不坏没错──
「……算了,没差。」
「喔……希望回程的电车别太挤。我今天有点累,要是能和上次一样有位置坐就好了。」
「你觉得你回得去啊。」
小牧低声喃喃说道。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电车该不会停驶或延误了吧?
不对,就算真是这样,小牧会用这种说法──
「回得去吧?梅园你把现代日本当成什么了?」
「……来决胜负。」
小牧这么说,在我身旁蹲了下来。
「如果想回去,就和我比一比。要是我赢了,今天若叶就不能回家。」
「不不不,你是怎样?什么意思?」
「不比也没关系。我会强行把你带走。」
「等……」
小牧以不容商量的语气这么说道,并抓住我的手臂。
她是认真的。小牧真的不打算让我回家。
我不寒而栗。这家伙该不会想把我卖到某个地方吧?
小牧的所作所为总是令人摸不着头绪,但今天更是格外莫名其妙。她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好啦!比就比,我跟你比就是了!」
「很好。要比什么?」
好难回答。
在这种地方能一较高下的事实在有限。
「……那就猜这台扭蛋机会转出来什么东西。如果我们都没猜中就算平手,我就回家。」
「嗯,可以。那我选这个。」
「咦?」
小牧手指着奖品栏上标示着「?」的角色。从它的下方写着隐藏角色的字样来看,这应该是很难抽到的角色。
我不禁望向小牧,她则对我面露柔和的笑容。
喂喂,这么有自信?
我先是稍微犹豫了一下,才挑选出奖率看起来最高的普通角色。小牧默默地轻轻点头。
因为是最近很有人气的角色的扭蛋机,里面的奖品所剩不多。大概能看得出来还剩几颗扭蛋,但根本不知道会抽出什么角色。
我投入硬币,转动握柄。
扭蛋咯噔一声落下。
坦白说我完全没有勇气去看。经过麻将还有天气预报的对决后,我已经切身体会到小牧的运气有多异常了。这么一想,我在这里赢的机率恐怕几乎是零。
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也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在开始这场对决之际并没有心怀自己会输的想法。就算之前已经输给小牧很多次了,我也依然继续挑战她。我从懂事以来就一直如此,所以虽然早已经习惯失败,却绝对不会放弃。
只要不放弃,我总有一天一定能赢。
我深深吸了一大口气,拿起扭蛋。手中传来胜利的触感。
「我赢喽。梅园。」
我微微一笑,小牧则瞪大了眼睛。
这个世界上有种概念叫吸引力法则。
只要愿望够强烈就能实现。绝对可以。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打开扭蛋──
★
「哎呀──今天的晚餐真好吃。果然是因为离海比较近吗?鱼特别好吃。」
我这么说着,同时朝床上一滚。
好柔软。柔软到让我不禁怀疑起家里床铺的弹簧到底算什么,而且闻起来好香。
不不不,倒不是说我的床有什么奇怪的气味,该怎么说呢?就是这里的床有种令人亢奋的气味,让人能感受到旅行氛围。
「若叶,这样很没规矩。刚吃完饭就躺下来对身体不好,要躺的话也得先洗好澡再躺。」
「好好好,真是对不起──」
小牧还是一样很啰嗦。她难道不知道飞扑到床上是旅行的乐趣吗?
她一脸淡定地坐在椅子上,我觉得她应该多享受一点才对。
仔细一想,她在校外教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当时我和朋友们躺在铺好的床铺上滚来滚去,小牧却待在一旁完全没有参与。她是不是一点旅行的情调都没有啊?虽然这种行为算不算旅行的情调也有待商榷。
「咦?这是什么?梅园,你过来一下。」
「什么?」
我出声呼唤小牧以后,她就朝床铺靠了过来。接着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臂,直接把她拽到床上。
砰的一声,小牧的脸顿时凑到我的眼前。她难得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我笑了。
「啊哈哈,你那是什么表情啊!怎么啦?是不是被吓到啦──?」
能看到小牧摆出这种表情,让我觉得这次输得很有价值。
是的,我输了。输得很普通。或许应该说是惨败。我信心满满地打开扭蛋,看到抽中了隐藏版角色的那一刻简直尴尬到了极点。
如果当下小牧嘲笑我是个笨蛋反而还比较好,她只淡淡说了句「是我赢了」,然后拉起我的手一路把我带来这间旅馆。最终我只能怀着挫败感及无处发泄的羞耻,和她一起在这里住了下来。
如我所料,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尽管床铺挺大的,两人睡在一起还是稍嫌拥挤。
虽然很不爽,我或许还是该把床让给小牧,自己到椅子上将就一晚。毕竟在这种地方和小牧一起睡觉的话,想也知道又会发生某些事。
「你太大意了,梅园。」
小牧先是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后皱起眉头。
看到小牧露出各种表情以后,我感到有些满足。虽然她的表情依然一点都不可爱,可是那毫无疑问是她真实的表情。
「……若叶。」
「做什么──?」
小牧似乎对我刚才对她做的事感到很不爽,猛然拉住我的手。
我的身体被她拽了过去,在下个瞬间与她之间的距离化为零。
仅仅只是碰触的吻,以小牧平时的作为来看实在很少见。柔软的唇瓣的触感与往常无异,不过她今天迟迟没有退开,就像是在确认我的触感一样,紧贴着我的嘴唇。接着她稍稍退开后,随即又用力地吻了上来。
一点一点地,我们两人嘴唇的触感相互交融,界线逐渐模糊。
是兴奋?还是别种情绪?小牧的气息比平时还要炙热、急促,光是感受到这种差异就让我感到一阵晕眩。她的呼吸声真的好近。
「你太大意了,若叶。」
「这又不是我大意的问题,明明就是梅园太强硬了。」
「如果是不强硬的吻,你就能接受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唔。」
小牧抚过我的头发,将头发拨到耳后。我不晓得这个动作有什么含意,但小牧显得很满足。
她不管什么规矩了吗?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小牧又像往常一样把脸凑了上来,以舌头入侵我的口中。
明知对这熟悉的触感感到安心的话就完了,却有种不仅是舌头,连内心都逐渐被牢牢束缚的感觉。她的舌头长度、与我的舌头相触时回传而来的弹力、温度──
这些细节一一刻进我的心里。
交织的气息从彼此的唇间泄出,我的脑袋为之晃荡。温润炙热的舌头触感一直缠着我迟迟不愿松开,使理智逐渐变得混沌不清。
「说你觉得很舒服,说说看。」
小牧以湿润的声音这么说道。
「这里没人看得见,也没人听得见……所以,就算说出来也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而且问题很大。还有,我又没有觉得舒服,虽然也不晓得之前的我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我得说这种话?」
「因为这样比较好。」
到底是哪里好了。
想是这么想,但被她直勾勾地凝视,我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想法有问题了。再这样继续问答下去,说不定又得和她比一场。
如果只是谎称自己觉得很舒服,那没有问题。要是小牧能因为随口一句话就感到满足,要我说几次都可以。
我叹了口气,轻轻地咬住她的嘴唇。
只是浅浅地咬一口,我想应该不会痛。可是她的身体还是反射性地抖了一下,微微张开嘴。我轻轻将自己的舌头探入她的口中。
「……很舒服。」
感觉有某种东西化了开来。
那甜美而柔软的东西逐渐融化,变得浓稠,彷佛从嘴中溢出。我刚才所说的谎言混入一股甘甜,渐渐让人分不清真假。
再这样下去的话,可能会让小牧误会,让她以为我真的因为这个吻而感到舒服。
不对。
要是她自己产生这种想法,那就随便她吧。可是,让小牧产生这种误解似乎也不太好。
思绪在脑中盘旋不止。
「……我也是。」
如果我是个骗子,那么小牧也一样。
小牧的声音甜腻得过分,彷佛紧贴在耳际。可是那一定是谎言,是虚假的,根本就没有真实的情感在其中。即使明白这一点,我却还是被她的谎言蛊惑,不禁深深地向她索求。
过了好一会儿,我这才恢复理智,与她分开。
她的表情与充满情感的声音完全相反,毫无波澜。
骗子。
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与她流进我口中的唾液一起被我吞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叹息。我滚了一圈,与她拉开距离。
我拿起扔在床上的智慧型手机,看向萤幕。时间已经很晚了,但父母都没有联络我。虽然我们家算是放任主义,就算是这样,他们都不会担心我吗?我面露苦笑。
「若叶,你在做什么?」
「想说跟我妈联络一下。」
「不用。我之前已经跟阿姨说过了。」
「……咦?」
今天小牧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回家?真不晓得是不是该说她准备周到。不对,这么说的话──
「那么这间旅馆,你该不会之前就订好了吧?」
「谁知道呢?」
「……唉。你这种周全得很没必要的准备能力,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啊?」
「用在什么地方?」
「比如说文化祭结束后的庆功宴之类的。」
「我觉得没有必要活用在那种场合。」
小牧这么说完,站起身来。
她翻找起那个过于巨大的包包,我好奇地看过去,结果发现她拿出了换洗衣物。
原来如此。
之前还想说为什么要带那么大的包包,原来她是打算在外面过一夜,这样就能理解了。
她想先去洗澡吗?
我刚才看了一圈房间,发现浴缸意外宽敞,躺在里面好像能把腿伸直,真不错。若是小牧先进去洗的话,感觉就不用担心洗澡时会被她做什么奇怪的事,真希望她能先去洗。
然而──
「拿去,若叶。」
「……这是?」
「若叶,你没见过衣服吗?最近的人都会穿这种东西喔。」
「这我当然知道。」
我身上也穿着衣服啊。事实这么明显,她为什么总是要说些刺耳的话才甘心?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要给我。」
「看不就知道了。这个尺寸我穿不下。」
她将折叠好的睡衣展开来给我看。那套睡衣是明亮的樱花色,正是我喜欢的色调。
可是──
「连我的衣服都带来了?是你买的?」
「我捡来的。」
又说谎。
那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掉在路上的衣服,更不可能是小牧以前穿过的吧。它看起来完全就是刚买的样子。
所以是为了今天特地买来的吗?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说。小牧这个人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先去洗澡吧。我在这里慢慢等。」
「可以吗?我还以为以梅园的性格一定要抢第一才会甘心呢。」
「我又不像若叶那么好胜。」
「你真敢说。明明每次都要踩我一脚才满意。」
我叹了口气,接过她递过来的换洗衣物。就算是小牧,应该也不至于做出在衣服上涂抹死亡辣酱这种朴素的恶作剧吧。
今天一整天流了不少汗,就顺着小牧的意思去洗澡吧。虽然我不晓得她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既然这样,要不要跟上次一样一起洗?我这次可以帮你刷背喔。」
我轻笑着这么说道。
就这样一直被小牧玩弄于股掌之间太令人火大了。反正小牧也不可能会答应。
「……我……才不要。感觉让若叶帮我洗的话反而会更脏。」
「我其实挺爱干净的……算了,不要就不要。我先去洗了。」
「去吧。」
意外的是小牧并没有多说什么。虽然觉得有些扫兴,我还是决定先去洗澡。
旅行时的浴室,让人有种特别的感觉。不过在浴室里所做的事也就只是泡澡而已,和平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我洗好身体以后,放空思绪泡进浴缸里。
她会进来吗?我怀着这种心思等待,但小牧并没有进来的迹象。如果是平时的小牧,应该会说些奇怪的话直接闯进来,因为今天是外宿才没那么做吗?
「……唉。」
我原本想在浴室里唱首歌,现在却没了那种心情。
我闭上眼睛,整个人沉入水中。刚才明明才费心把头发绑好,这么一来就白费工夫了。要是小牧看见的话感觉又会骂我没规矩,但她现在不在,那就随便了。
头好重。如果就这样一直往下沉,是不是就能理解水族馆里鱼的感受呢?
尽管这种想法有点蠢。
我还是任由自己沉入浴缸的底部。
好像有点泡太久了。我离开浴室后,拿起小牧准备的衣服。她应该不会夸张到连内衣都准备好吧?虽然我这么想,仔细一看,发现有套内衣夹在衣服中间。
尺寸居然刚刚好。
她之前没有把我的内衣还回来,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特意调查我的尺寸,然后买一套与我完全合身的内衣,这种行为真不晓得该怎么评价。
她干脆直接把抢走的那套还给我不就好了。还是说她不想碰我穿过的内衣?我实在搞不懂。
穿上她准备的衣服让我有点……不对,是非常抗拒。可是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我更不想穿上今天穿了一整天的衣服,所以老老实实地换上她为我准备的睡衣,然后吹干头发。
一走出更衣间,小牧随即对我开口: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她正坐在椅子上,不知道为什么还抱着我的包包。
「……你偷了什么东西?」
「我还没有穷到需要偷若叶的东西。」
「那你是不是放了什么进去?」
「没有。我只是看到若叶的包包放在地上,想帮你摆到桌上而已。」
「真是太感谢您了。优等生同学。」
小牧将我的包包摆在桌上,随即站起身来。
她带来的包包则摆放在地上,那就没关系吗?我很疑惑,但要是吐槽的话感觉反而会惹来麻烦,所以还是算了。
「脱下来的衣服装进这个袋子,然后收进我的包包里。」
她边说边把一个塑胶袋递给我。
「我放自己的包包里就行了,不用。」
「你的包包那么小,放不进去吧……不过如果你愿意用手拿着回家,那么我也没意见。」
「……你会还给我吧?」
「这就要看若叶接下来的表现怎么样了。」
「莫名其妙。」
要是又像上次一样拿了不还,我会很困扰。
我挺喜欢今天穿的那套衣服。倒也不是因为要和小牧出游特地挑选的,我只是基于与人相约时的礼貌和礼节选了自己喜欢的衣服而已。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反驳小牧说的每件事也不会有什么好事。而且我也不想把衣服拿在手里带回家,所以还是把衣服摺好后塞进塑胶袋当中。
「我要去洗澡了。若叶就闲着吧。」
「我会自己找乐子,你快去洗吧。」
小牧面露不悦的表情,拿起换洗衣物走进更衣间。
我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准备把自己的衣服放进她的包包里。
大包包里有化妆包、急救等各式各样的东西。
她似乎只带了一天分的换洗衣物,这让我稍稍放下心来,在包包中整理出一个空间后把自己的衣服放进去。就在这时,包包里掉出了某个东西。
原先放在包包侧边口袋里的自动铅笔。而且,这不只是支普通的自动铅笔。
「……这是……」
印着动画角色图案的自动铅笔。
是我以前和小牧一起买的成对自动铅笔。我的是粉红色的,而小牧的是蓝色的。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我一直以为小牧早就把它丢掉了。毕竟我每次带着那支自动铅笔去学校的时候,她总是一脸很不高兴的模样。
她为什么还留着呢?而且还特地放进着个包包里带在身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拿起自己的包包。
刚才在扭蛋机抽到的隐藏角色映入眼帘。这个东西是小牧强行挂上去的,我没办法拿下来。
但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我从包包的底部拿出自动铅笔。是我在暑假开始以后,从书包换到外出用包包的粉红色自动铅笔。
我将它与小牧那支相互比对,果然是同一款。
浴室传来水流的声音。我猛然回过神来。要是这样一直盯着看,等小牧出浴室后撞见就麻烦了。
我把这两支成对的自动铅笔各自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果然还是搞不懂。」
我没办法理解小牧在想什么。
她留着这支与讨厌的人一起买的、成对的自动铅笔,还放在包包里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
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忘了对我的厌恶?
还是打算找个时间在我面前弄坏它?
还是说……不对,那我为什么没有丢掉自动铅笔,还特地把它带在身边呢?是因为不想顺着小牧的意思吗?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心里乱成一团。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往桌子上一趴。仔细一看,这才注意到桌上多了支刚才没有的油性笔。那是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笔。
我不禁困惑地歪了歪头。小牧把这种东西摆在桌上,究竟是想做什么呢?她该不会拿这支笔在我的包包上涂鸦吧?我拿起包包翻来覆去检查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我已经懒得再去思考乱七八糟的事,索性往床上一躺。
洗完澡后直接倒在床上的这种舒适感究竟是哪来的呢?是因为身体在泡澡后整个放松下来的关系吗?
要是这时候有瓶哈密瓜汽水的话就棒透了,可惜的是房间里没有,去买也很麻烦。
我闭上眼睛,稍微打了个盹。
这场忘却小牧的浅眠很快就结束了,实在令人遗憾。水声在不知不觉间停了。因为小牧洗好澡从浴室走了出来,我慢慢坐起身子。
「梅园,欢迎回──」
我望向小牧,话语戛然而止。
小牧连头发都没吹干,就这么直接穿着内衣从更衣间走出来。如果这是在家里,那还能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随便。
我之前确实曾经想过,想看看她衣着邋遢的模样。
不过这和我想像中的场景不一样。
「这里不是你家耶。」
「我知道。」
「那就把衣服穿好,然后把头发吹干。这样对头发不好,而且很容易感冒不是吗?」
「我不在乎。」
「这样也很没规矩喔。要是你自己懒得打理,那我可以──」
「若叶。」
仅仅一句话。
我只被她叫了声名字就闭上嘴,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一时语塞,无法再说出任何话来。
房间里的气氛又与刚才不同,变得更加怪异。小牧慢慢地朝我走来,将膝盖抵在床铺上。
床垫伴随着床单的摩擦声微微下陷,我的身体也随之稍稍向她滑去,简直就像陷入蚁狮的陷阱一样。
「不可以移开视线。」
「盯着你看才奇怪吧。快点把衣服穿上。」
我立刻别开视线,直接在床上往后退。可是没能成功。因为小牧湿润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柔韧的手就这么沿着我的手向上滑动,最后停在我的脸颊上。温润的触感让我浑身不自在,可是能从中感受到小牧的存在。
不知不觉间,她的另一只手也抚上我的脸颊,而我的脸在下个瞬间就不受控制地挪动。还以为她要直接折断我的脖子,但她并没有那么做。不过,或许那样还比较好。
我被迫与小牧正面对视。
(插图011)
「做、做什么啦!连衣服也不穿,还故意让人看你的内衣!你果然是个变态吧!」
「若叶,你有做过吗?」
我并没有问她指的是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被问这种问题本身就说明了一切。我稍微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静静地开口:
「怎么可能有。就连亲梅园都是我第一次和人接吻。反正,梅园你……」
一定很习惯和人接吻了,也能稀松平常地碰触别人的身体。这样的小牧一定……
可是事实是怎样都无所谓。小牧是什么样的人,都和我没关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真的。
「我也是。我没有做过,和若叶也是初吻。」
「骗人。」
「我没有骗人。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
因为小牧的吻技从一开始就很好。不过要是说出这种话,就像是在承认我在第一次与她接吻时就觉得很舒服了。
所以我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梅园那么受欢迎,所以我想说接吻是你每天都在做的小事。」
「并没有喔。」
她这么说完,朝我睡衣的钮扣伸出手。
原来那次也是小牧的初吻啊。这么一想,似乎使她显得更加异于常人了。那是一辈子只有一次,十分特别的吻,居然只为了伤害我这个讨厌的人就用在我身上,实在太不正常了。
不对。
不正常的人或许还有我。
我现在明明正在被指穿着内衣的小牧脱着衣服,却没有丝毫抵抗的念头。之前的我应该会很抗拒。面无表情的小牧想脱掉我衣服的模样有点可怕,所以那时候的我选择自己脱。
不过,我现在为什么不会有抵抗她的想法呢?
是因为知道了小牧的初吻对象其实是自己吗?
可是,这种事──
「若叶,原来你有好好地把内衣穿在身上啊。」
「这还用说,我又跟梅园不一样,才不是变态。」
不过穿上讨厌的人给的衣服,这种行为本身或许已经够变态了。钮扣全数被解开以后,我果然还是感到有些不安。
我心想,小牧解开钮扣的动作还真是熟练。不过这又能代表什么呢?我不禁叹了口气。
今天真的是让我叹息连连的日子。
……虽然平常好像也是这样。
「很适合你喔。若叶果然很适合明亮的颜色。我看到的时候就觉得一定很适合若叶,买下来是对的。」
她一边凝视我的胸口,一边轻声呢喃。
和睡衣同样是樱花色的内衣是很可爱没错,但听到她称赞很适合我,只会让我觉得很困扰,心里也乱成了一团。
小牧就这么碰触我的肩膀。
肌肤相触本身没有任何意义。比平时还要温润些许的肌肤相互碰触,使得那个部位感觉起来格外炙热。可是,也仅只于此。感觉比平时还要烫并不代表什么。
身体微微发颤,也只是很自然的反应。
「变态。你到底是怀着什么想法,才会买适合的内衣给讨厌的人?」
「就是这种想法。」
我在极近的距离下感受到她的声音。
这时突然有某种东西碰触到我的耳朵。那是她的嘴唇,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耳垂被她的唇瓣含住了。
我的身体猛然颤抖一下。
如果是平时,她的动作不会再继续下去,然而可能是今天就只有我们两人,而且还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的缘故。她伸出舌头舔舐起我的耳朵。
沿着耳廓的弧线,缓慢地滑动。每当她的舌头一有动作,灼热的气息就会拂过我的耳际。她的气息渗进我的脑海深处,彷佛逐渐侵蚀着我的身体。
虽然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已经太迟了,小牧果然很不正常。一般人根本不会舔别人的耳朵,也不会在讨厌的人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这种使用时间的方式明明就很没意义。
全能的小牧应该有更加精采的人生才对。高中正是一个人青春洋溢的时期,更应该如此。
「别、别这样……」
「要我停下来也行……如果若叶愿意碰我的话。」
「真是……莫名其妙……」
她的发丝垂落在我的肩上,痒痒的。可是最痒的地方还是我的的耳朵。她黏腻的舌头动作简直就像──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这样就行了吗?」
「不行。继续,全身都得摸。」
她是变态。她绝对是个变态。
到底是哪个世界才会有这种让讨厌的人摸自己身体的人?
「来吧,若叶。多摸一点。你要让自己在将来触摸别人的时候都会想起我。」
小牧将脸从我身上挪开,这么说道。
她与我正面对视,那对眼眸中看似蕴藏着深刻的情感。如果我能看透充满她双眸的情感究竟是什么,是不是就能更接近小牧了呢?
我无从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回望着她。
小牧的手指抚上我的脖颈,顺着肌肤向下滑去。手指碰触到胸部,接着是腹部,最后停在内裤上。
「等……」
「若叶。再不快点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喔。」
「什么啦。你真的很莫名其妙。」
耳朵好烫。被她碰过的每个地方全都烫到令人发狂。
她在我身体表面划下的那条线烫得让人受不了。我想自己已经永远忘不了这种感觉了吧。
这就是小牧所期望的吗?
不管将来与谁互相接触,我依然会想起今天这一天被小牧碰触、碰触小牧的过往。而我届时肯定会因而留下不好的回忆。
无论我与谁接吻、与谁有所牵绊、与谁交换戒指。
这些事对我来说,都不会再有崭新的感受了。小牧的足迹无处不在,所以我肯定再也无法为新鲜感感到欢欣或心跳不已了吧。
已经无法挽回。全都来不及了。
从我与小牧产生交集的时间点,从我再次与她牵连再一起的时间点起──
可是,小牧肯定也一样。小牧肯定不会有将我澈底遗忘的那天。不过我想她大概没有软弱到想起我就会心生厌恶。即使是这样,我应该仍会继续留存在小牧的心中。
而我并不会因而感到高兴。
我并不想让自己留在小牧的心里,或是将自己的存在刻划在她的记忆当中。在我脑海中的并不是那种无可救药的想法。
「……我知道了。摸你就行了吧?」
我并不想触摸她。我心中唯一的执念,就只是想窥探小牧真正的情感。
我想看小牧的各种面貌。微怒也好,因为星座运势排在最底端这点无聊的小事而感到难过也行。总之我就是想知道,小牧隐藏在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下的真实样貌。
我知道自己没办法让她主动展露给我看,所以只能自己想办法去探寻。
我稍微犹豫了一会儿,伸手触摸她的脖子。既温暖又柔韧的脖子。
洁白修长的脖颈末端是她的锁骨。明明平时就已经看惯了,怎么只是少了衣服遮掩,就让人有种见到稀奇事物的感觉呢?
我的手指依循着刚才刻划在我身体表面的指痕,在她身体上滑过。
指尖没入肌肤的触感,感觉就像用力踏上刚降下的白雪。
「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跟若叶不一样,有好好地成长对吧?」
她真的好烦。
况且小牧根本就没有多了解我的身体吧。别看我这样,我的身高比以前还高,在各方面也都有所成长。虽然比不上小牧,可别小看成长期啊。
我将掌心贴在她的胸口。
能确实感受到她的心跳。虽然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因此感到心安,不过这还是让我再次体认到她果然也是个人类。
我静静地将她的手摆放在我的胸口。
「……这是在做什么?」
「交换心跳。」
「什么啊。你是笨蛋吗?」
我是人类,小牧也是人类。我们的心跳都很快,但是,我的心跳大概比她还要更快一些。虽然在这种小事上赢过她也没什么意义。
让她碰触以后,我才意识到。
即使脑袋已经有些麻痹,我的心跳仍然因为这个情境而稍微加速。这不是什么甜蜜的情感所促使的,不过我可以确定自己还没有完全习惯这种状况。小牧虽然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她的心跳也一样加速了。
她的心跳在这种时候也会变快啊。果然,她毫无疑问是个人类。只是要让小牧体认到这个事实,应该非常困难。
可是我知道。只有我知道。小牧绝对不是什么完美的超人。
「若叶,你在笑什么?」
哎呀。
看来我在不知不觉间笑了出来。
我摇了摇头。
「没事,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梅园就是梅园呢。」
我的手离开她的胸膛,触摸她的肚子。
我轻轻捏了一下,发现她的肚子完全没有赘肉。虽然之前看她穿着泳装的时候就知道身材很紧实了,实际摸过以后又让我更加体认到这个事实。
「……若叶。」
小牧不悦地皱起眉头。
原来就算是小牧,也会因为肚子被捏而感到害臊啊。
「啊哈哈,抱歉。那作为补偿,你也可以摸摸我的肚子喔。」
「……算了,不用。」
她这么说,将视线瞥向一旁。她不准许我移开视线,自己却可以啊。
不过嘛,她并没有一定要把我的身体烙印在脑海中的理由,所以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凝视着她。
她真的成长了好多。我已经不记得以前一起洗澡时的小牧是什么模样了。可是她确实真的长大了。
她的四肢变得修长,脸上的稚气也褪去了。
我和她一起度过一段漫长的时光,这段时间甚至足以让她身体体现出明显别于过去的变化。这么一想,我的心就变得有些奇怪。
感觉像是心头一暖,又像是隐隐作痛。到底是哪一种呢?我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对她笑了笑。
「我摸过了喔。梅园。」
「……还不够。还有……你没碰过的地方吧?」
「……啊,原来如此。」
我伸手触摸她的腿。
她的腿以前明明是那么瘦弱,现在却已经足够强韧,能够靠自己走向任何地方了。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她抓住我的手腕。
「不是……那里。」
「……那么是哪里?」
「……是……」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
我还没有触摸的地方。那肯定是她自己也从未接触过的地方。可是无论是这么轻易地让人碰触,还是她主动让人碰触这件事本身都很奇怪。
「已经够了吧。我已经忘不了梅园了。」
「光是忘不了还是不够。你必须更频繁地想起我,就算只是多了一分一秒也好。」
小牧的表情看起来失去了从容。
这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但我不认为自己会看错她这种表情。我不晓得小牧到底想从我身上索求什么,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我知道自己就算再怎么思考也想不出答案。
我将她紧紧抱住。
她的触感比以往更加鲜明地传递过来。我闻到与自己相同的沫浴乳和洗发精的香气。可是我们身上的气味并非完全相同。果然不管在什么情况里,小牧依然是小牧。而我,一定同样还是我。
既然忘不了,那就澈底感受她,直到我心满意足为止。
我早已来到无法挽回的境地。既然这样,不管做什么都一样。所以我用远超白天时的力道紧紧抱住她。
「若叶?」
她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有些不同。
是我的行为让她感到困惑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有趣了。
最初被她脱个精光紧紧抱住的时候,我也有一样的感受,所以这样就扯平了。就让你的心更加紊乱吧。然后再把那副表情展露给我看。
「跟上次不同,我们现在一样呢。」
「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两个今天都赤裸裸地抱在一起──」
「若叶只有上半身赤裸吧。」
「如果只是睡衣的话,要我脱掉也可以喔。不过我可不会脱内衣。」
「我又不在乎……」
小牧的指甲刺进我的背。
虽然有点痛,应该不至于流血。我没办法让小牧感到疼痛,于是用手指在她的背上划圈圈。
「……还是……还是脱掉吧。」
小牧用极小的音量轻声说道。我笑了。
「好喔。这是梅园买给我的内衣,上半身的你已经看到了,下半身的也给你看看。」
「什么啊……变态。」
「我可不想被梅园说这种话……」
我暂时与小牧分开,着手脱下睡裤。既然已经这样了,我决定干脆连睡衣也一起脱掉。反正钮扣都已经被她解开,有穿没穿都一样。
小牧直勾勾地凝视着我,但我现在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当我的心境麻痹之时,好像不管做什么都无所谓。
不过习惯这种事真的没问题吗?
为什么我会说出脱掉也可以这种话呢?即使还穿着内衣,脱掉衣服就是脱掉衣服啊。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却还是脱掉了整套睡衣,然后再次与小牧拥抱在一起。
这次的感觉又和刚才不一样了。
温度、柔软,这对我来说是第一次体会到的感受,至于对小牧来说,大概也和我一样吧。
我们的脚相互交缠,体温渗入对方的肌肤。
我听说过,拥抱能促使人分泌幸福荷尔蒙。那么现在有吗?至少我并没有幸福的感觉。虽然没有,却有种别于往常、带着几分甜美的痛楚盘踞在心中。
我好想看看小牧现在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可是抱在一起就没办法看到她的脸。如果我松开怀抱,就看不到小牧现在的表情,所以到头来我还是没能更进一步了解她。
不过要是现在能看到小牧的脸,我自己也不清楚她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会感到满足。
心里乱成一团。甜蜜、痛楚、温暖交织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好想哭。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呢?胸口闷得难受。
「唉,若叶。」
「嗯。」
「……若叶。」
「我有在听喔。」
「若叶、若叶、若叶。」
「怎么啦。不用一直叫我,我就在这里。」
真的是这样吗?
我们的心和距离都好遥远,双方更是望着不同的方向。分崩离析的我们真的有待在同一个地方吗?
可是从她身上传来的温热绝非虚假。
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有这种想哭的感觉吧。可是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所以像平常一样展露笑容。
「若叶,你为什么……」
她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就这么抱着我一起倒在床上。
我的体重压在小牧身上,她看起来却完全不在意。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因为她柔软的触感再次加速。
我在她怀里滚了一圈,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这才终于与她四目相对。
她的眼眸流露的神色,大概与刚才拥抱时又不同。可是或许其中仍残留着些许刚才的余韵,她的眼眸多了些许与平时不一样的光采。
「……怎么了,梅园?」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若叶还是一样小只。」
「你居然说这种话。气氛都被你毁了。」
「气氛本来就没有多好吧。」
「是吗?气氛应该挺不错的喔?都让我觉得主动脱掉衣服也没关系了呢。」
「那算什么啊。」
我轻笑出声之后,就被她扯住了脸颊。
她总是这样毫不客气。要是她碰触我的动作更温柔点就好了。想是这么想,但我又觉得她真的温柔对待我也没什么意义。
结果我们后来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相拥在一起。
先进入梦乡的人是小牧,因此我得以在极近的距离下凝视着她的睡脸。
「真的一点防备也没有。你这样算什么完美啊,小牧。」
我轻轻地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
她毫无反应。
我想也是。我这么想着,慢慢站起身来。看来就算没有我,她也不会从睡梦中醒来。尽管她换了枕头就会睡不着,睡着后似乎就没差了。
我叹了口气。
走到桌边,拿起油性笔。
我倒不是想捉弄小牧,只不过我的心里有些许想恶作剧的念头,还有些无法处理的情绪。
所以我再次回到床上,打开笔盖。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拿起小牧的左手,在上头落笔。
「若叶」
只有我的左手留着她的痕迹实在很不公平。要是她身上没有属于我的印记,总有种不太平衡的感觉,我没办法接受。
所以……我才会这么做。
「我是在找借口吗?」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替她盖好被子,免得她着凉。
稍微迟疑了一下,我也钻进被窝,轻轻抱住小牧。小牧已经睡着,所以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明天她发现涂鸦的时候,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光是想像就觉得有点好笑。如果能让我看到她不曾展现给我看过的表情就好了,不过她大概还是会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吧。
那样也很有小牧的作风,我倒是不讨厌。
「我最讨厌你了。」
我抛下这句毫无感情的话语,阖上双眼。
本来以为和小牧待在一起根本不可能静下心来,但是不晓得为什么,我今天睡得非常安稳。
★
「若叶,这是什么?」
「不知道耶,是诅咒吗?好可怕喔。」
「……你用了我的笔对不对?那是油性的。」
「用酒精就能擦掉啦。」
「我没有带那种东西。」
「咦?可是,你的包包里……」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打算怎么负责?」
「就算你这么说……」
「……我也要在若叶身上写字。」
「什么啊?」
「手,伸出来。」
「咦?不要。我的手上已经有咬痕了耶,这样太不公平了吧?」
「没这回事。若叶是属于我的,所以得写上名字才行。」
「等……梅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