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夏天之所以是夏天的事物是什么呢?
蝉鸣、灼热的阳光、热浪。还有直销店里贩卖的玉米或西瓜。当被人问到提到夏天会联想到什么时,会有很多东西浮现在脑海里。
但即使这些东西全都消失了,夏天依然是夏天。季节自顾自地流转,与人类所认为的「夏日氛围」毫无关联。因此,就算在夏天不做那些很有夏日氛围的事也没有关系。在暑假里做些很有冬季氛围的事也完全可以。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
「……好热。」
上面是唧唧蝉鸣,下面是滚滚热浪。蝉今天也一样吵闹,我的双腿则是被地面反射的热度烫得难以忍受。
冬天穿裙子会冷到令人生厌,但夏天也好不到哪去。
更何况我现在还穿着西装外套。简直就像把自己放进蒸笼里一样。
是的。今天的我穿着制服。衬衫、裙子,再加上西装外套。现在还远远不到换季的时候,更别提还是暑假。制服本来应该好好收在衣柜深处沉眠才对,为什么今天会穿在身上呢?
「让你久等了,若叶。」
「是啊是啊,真的让我等了很久。」
我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正好在约定时间出现的小牧。
小牧也和我一样穿着制服。要我在今天的约会穿制服的人就是小牧,所以她自然也不例外。而且小牧昨天已经说好自己也会穿了,要是今天没有穿来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报复她,但她意外地守约。
不过这并不能减少我这身燥热,也没有因为特意穿扮得一样而感到开心。
「那我们快出发吧。」
「……等一下。我要把外套脱掉。」
「不行。你可以把前面敞开,但不准你脱掉。」
「为什么?我都已经快热死了耶。」
「不为什么。」
我不懂。尽管我这个凡人可能永远无法理解小牧的想法,即使是这样我还是觉得很不合理。
如果小牧是想整我,那么她完全没有必要和我一起穿上制服。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便动手解开她那排紧扣的西装外套钮扣。
「你在做什么?」
「检查。」
小牧一如往常一滴汗都没流。她或许在衣服底下装了什么小电扇之类的配备,我怀着这种想法检查了一下,却并没有发现那种东西。
我甚至还绕到她的背后找了找,还是什么都没有。
小牧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满意了吗?」
「……嗯。」
「那走吧。」
小牧这么说完,朝我伸出手。
要握住那只手,需要很大的勇气。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再有不愿和小牧牵手的想法,只是今天实在太热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脱掉外套,不和人牵手自己走。
可是小牧完全不在乎这些,直接握住我的手迈步而出,我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回握住她的手。
我的手有没有因为汗水黏黏的呢?
只要能两人开开心心的,不管什么样的约会都很好。
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但在这种状况下实在很难开心起来。要是不穿制服的话至少可能还可以好一点。
我微微吐出一口气,与小牧并肩而行。
明明一年级的学生都还只是普通地穿着制服,但就只有小牧,已经和三年级一样完全驾驭了制服。明明才穿西装外套差不多两个月而已。
她果然还是离我很遥远。
是只有小牧和其他人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吗?她什么都能很快掌握,就连制服都与她相衬到让人看了忍不住想叹气。
我轻轻拉了拉自己的领带。即使这么做让脖子稍稍难受了一点,制服却始终无法与我融为一体。
我并不是想追赶上她,总之就是看她不顺眼。
「梅园。」
只要一开始思考,我就会停止说话。而如果不思考,我又会说出连自己都不明白的话。
所以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对她开口:
「制服很适合你喔。很可爱。」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之前茉凛曾经对我提议过,要试着称赞小牧可爱。我会说出自己完全不认同的感想,就只是因为这个理由。
小牧不可爱。连一丝一毫可爱的要素都没有。
「嗯──」
反应就这样。
我果然不该说她可爱的。就算说了也不能让她变得和我一样平凡,也不会让我的心情好一点。
「若叶,你……」
她停下脚步,俯视着我。
以她一如往常看不见任何情感的双眼。
「若叶果然……果然很……很、很不可爱。」
「我知道。随便啦。反正就算梅园不称赞我,茉凛也会一直说我可爱。」
「原来你那么想听别人说你可爱啊。若叶该不会其实是个自恋狂?」
「说谁是自恋狂啊。我才不在乎自己到底可不可爱。只是听到朋友这么说会觉得很高兴而已。」
我并没有期待小牧称赞我可爱。
我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有多可爱,也没有期望别人这么称赞我。只是当茉凛对我那么说的时候觉得很高兴而已。如果小牧对我说的话,我肯定不会因此感到高兴。所以无所谓啦。怎么样都好。
「……那……我觉得你很可爱。」
小牧将嘴唇靠近我的耳边,低声呢喃。
声音听起来甜腻却又空洞,像极了我之前对小牧说的那句「喜欢」。
「事后改口算什么啊。不用勉强自己说也没关系啦。这种言不由衷的话根本让人高兴不起来。」
「我没有勉强自己。刚才只是有点害羞才说不出口而已,我是真心认为若叶很可爱。」
她的话语缭绕在我的耳际。
声音既黏腻又甜美,就像直接往鼓膜上泼洒蜂蜜一样。她绝对不是真心的,声音听起来却让人觉得她是由衷地认为我很可爱。彷佛刚才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是骗人的一样。
可是,无论小牧的话语听起来感情有多充沛,我也绝对不会被她欺骗。
她的话语全都是虚幻的。和展现给其他人看的和蔼可亲还有笑容一样,我很清楚其中都没有蕴含她真正的情感。
我明明很清楚这点。即使是谎言、是幻影,我还是对于自己从她的话语间感受到她的情感而感到高兴。就算只是虚假的,我也想看到她的笑容。这和我两天前在游泳池那时的想法一样。
我渴望了解她的这颗心,居然会因为虚假的情感感到雀跃。
这样真的好蠢。
「可爱。若叶,你真的很可爱喔。」
「烦死了。」
「还有,这套西装外套也很适合你。」
「我说,你很烦。」
心中泛起涟漪。
说真的,拜托别再说了。我已经觉得以后茉凛说自己可爱的时候,都会想起今天的事。
小牧捉弄人的手段既精准又令人心烦。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与她相处的关系,小牧十分清楚我讨厌什么,并且热衷于戳刺我的痛点。所以我每次都被弄得心烦意乱,最终落入她的算计当中。我的心一点一点地被侵蚀、填满,我自身的存在正慢慢消失。我甚至无法再思考自己的事,心里满满都是小牧。
「我心目中的若叶,比茉凛所想的可爱多了。」
我实在忍不下去,便伸手推了她的胸口一把。
令人意外的是小牧很干脆地从我身边退开,不过她仍然牵着我的手。
我抬头看向小牧,一抹灿烂的笑容便浮现在她的脸上。我现在并不想看到她虚假的笑容。可是小牧从来不会按照我的心意来行动。
如果她乐见于我一脸嫌恶的模样,那么她的性格真的很恶劣,但我现在因为夏天和西装外套的关系热得要命,完全没有多余的心力思索她的真意。
「梅园说的可爱连茉凛的百分之一都比不上。零分、不及格。再也别说了。」
「如果若叶是真的可爱,我应该就能更投入地称赞你了吧。」
「……你果然不是真心的嘛。有够差劲。」
「所以你听了不高兴啊。」
「被梅园称赞可爱我当然不觉得高兴。梅园又不是我的朋友。」
「……毕竟我们今天是恋人嘛。」
「又不是只有恋人才能约会。」
「就是。至少今天的约会就是恋人之间的约会。」
小牧这么说,再次拉着我的手向前走。
「所以你要把今天的约会牢记在心。让你将来无论和谁约会都会想起我。」
小牧说着这种糟糕透顶的话时还在对我笑。
而我对她能这么有感情地说出这种违心的话略感佩服,同时又觉得她应该把这种才能活用在别的地方。
她应该去当演员才对。以她能一直和我这个不喜欢的人装成朋友的演技,肯定有能力胜任任何角色吧。
「到时候我才不会想起梅园。只要我赢过你,马上就会把你忘掉。我才没有闲到会把讨厌的人一直记在心底。」
「若叶是办不到的。」
小牧边说边抚摸起我的无名指。
「你不可能忘掉我。因为若叶是若叶嘛。」
小牧到底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这辈子确实无法忘记小牧。即使将来有一天和她澈底断绝关系,再也不相见。
我可能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小牧吧。
普通的公园、熟悉的归途,甚至是我的房间,已经没有任何事物不和小牧联系在一起,而被迫退却至心中净土的我,只能永远望着小牧的幻影。
可是我想自己还是会习惯那种生活并且好好活下去。毕竟即使小牧再也不会出现在面前,我的人生依然会继续下去。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有够讨厌。」
我用力握住小牧的手,走到她的前面去。
西装外套沉重得令人生厌,与夏天格格不入。不过,所作所为与夏天完全不搭调的我们,或许才是我们最真实的样貌。
这是我和小牧的第二次约会。
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去了游戏中心,还顺势像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逛街。
但今天我们来的地方不是本地的购物商场,而是离家比较远的商业设施。不过约会时会做的事并不会因此有多大的改变。
到处闲逛,有时走进店家里看看,随意地闲聊。如果是真正的情侣想必关系一定会很融洽,进而聊得既尽兴又愉快。
「你看这个。是鲷鱼烧喔,鲷鱼烧。挂在学校的书包上怎么样?」
「还好。」
这什么反应。
我完全没办法和她好好对话。我想就连和语言不通的人交流,对话应该也能比现在更顺畅。
「……这里还有水果款式的。不觉得做得很写实吗?」
「或许吧。」
真的是非常、有够、超级不好玩。
我觉得整个日本大概也只有我一人在体会着这么无趣的约会。就算彼此再怎么讨厌对方,我们现在既然是以恋人的名义在约会,难道就不该试着营造点更轻松愉快的气氛吗?
还是说这种令人既尴尬又无趣的约会本身,就是她对我的某种恶作剧?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效果真是显著。而且是非常显著。
可是,这和我理想中的约会相距甚远。她之前特地问我理想中的约会是什么,然后还约我出来约会,不就是想实现我的理想吗?我心目中最棒的约会,是两人都能开心享受的约会耶。
「你觉得看这些食物模型不好玩吗?都做得很逼真耶。」
「还好。」
「梅园,今天的天气是?」
「晴天。」
我还以为她已经不会说除了「还好」和「或许吧」以外的话,看来并不是这样。
不过,就她这种反应,找聊天机器人对话或许还比较有趣。小牧平时应该会和我多聊个几句才对。
起码到刚才为止,我们之间的对话还算正常。
在这几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该不会──
「梅园,跟我来。」
我拉着小牧走出贩卖食品模型的店,来到走廊的边缘。
因为正值暑假,建筑物内部拥挤得让人头昏脑胀。要是停留在原地太久会妨碍到其他人,所以我迅速伸手拨开小牧的浏海,把手贴在她的额头上。
感觉并不烫。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看起来也没有失焦。至于那对眼眸里有没有映出我的身影,我就不晓得了。
看来她不是感冒,也没有中暑的症状。这让我稍微放心了一点,但既然她没事的话,这种态度又是怎么回事?邀我出来约会的人是小牧。如果她自己都不好好享受这场约会,那就太不应该了。
「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笨蛋不会感冒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笨的人是若叶吧。你考试的成绩有赢过我吗?」
她的话让我轻笑出声。
小牧皱起眉头。
「你笑什么?」
「呵呵……我也不知道。真奇怪呢。」
这不就恢复状态了吗?对,这才是小牧。只会回答「还好」的小牧实在太无趣。只要她能好好听我说话,思考过后再回应我,那么无论说什么都没关系。
不管是为了伤害我而说出的话语,还是嘲笑我的话语都行。虽然听了以后多少会觉得有些火大,总比她心不在焉地结束对话要好得多。大概吧。
「别笑了,若叶。」
「为什么?要人在开心的时候别笑,我根本办不到。」
「又没有什么好开心的……总之别再笑了。不然我就在这里亲你。」
「敢亲就试试看啊?」
人总是在失去重要的事物以后,才会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事实或许确实就如这番话所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和她好好对话竟然会是这么令人感激的事。
在我轻声笑着时,小牧的脸逐渐逼近。
尽管小牧的脑袋里可能真的少了几百颗螺丝,就算是她,应该也不会真的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亲过来吧。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根本不把她的威胁当作一回事,但小牧的脑袋果然不正常。她似乎根本不在乎四周的人,将那张精致的脸凑了过来。
「等等……」
「不可以乱动。是若叶自己说要我亲你的。」
「我说的是试试看,又不是要你真的做!你脑袋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会想在这种地方亲我──」
「若叶,小声一点。不要打扰到其他人。」
她伸出食指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她的手指碰触在我嘴唇上的触感,感觉起来遥不可及。
下一个瞬间,她伸出另一只手碰触我的浏海。接着就像我刚刚对她做的动作一样拨开浏海,亲吻了我的额头。那柔软的嘴唇,无论碰触到身体的哪个部位都会搅乱我的心,我觉得真的很厉害。
被她碰触的地方开始发烫,脑袋也有些发晕。
「这样应该只算是恋人之间的问候吧。」
小牧像是在找借口般这么说道。
「既然这样,是不是代表我也可以这么做?」
「只要你想的话。」
「……那……我不亲。我又不像梅园是个接吻狂。亲你也没什么乐趣。」
「那就算了。走吧,若叶。」
「咦?已经要去其他店了?不能再多看一下吗……」
「不行。我们时间有限。」
是这样没错啦。
可是如果能更灵活地运用时间的话,约会应该会更有趣一些。不过嘛,我从来没有和人交往过,所以也不晓得一对情侣真正约会起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小牧又是如何呢?
我不晓得她上高中以后和多少人交往过,不过她和学长在一起的时候,是怎么约会的呢?
是像现在这样一整天忙着到处走动?还是出人意料地和乐融融牵着手,悠闲地在各种地方闲逛呢?
我无法想像。话说学长和小牧平常都会聊些什么呢?
就在我沉浸在这些想法中的时候,被小牧拉着手在这个建筑物里到处逛。和之前一样去了服饰店、逛了杂货店,也在咖啡厅稍微休息了一下。也不是说不开心,可是,过于紧凑的节奏实在让人无法放松下来。
我所期待的愉快约会,和她想进行的约会,不晓得该说是性质不同,还是说完全不在同一个频率上。
我怀着像扣错钮扣却没有改正的别扭感觉,迎向午后的时光。皮鞋已经穿得很习惯了,即使长时间穿着走路也不会磨脚,但我还是轻轻按住自己的脚,装出一副脚很痛的模样。
「我走到脚有点痛了。我们找个地方休息,顺便吃午餐吧。」
「……是可以。」
小牧露出一副还没有玩够的表情回答。
她看起来就像一只散步得还不够的大型犬,不过想归想,我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就算我会鲁莽地挑战她,也不至于笨到主动去送死。
我们走了一小段路,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
按照小牧的要求,我们两人今天都自己做了便当。坦白说,我觉得现在这个时代早就不会有人在约会时交换便当了,但既然小牧要我这么做,也没办法拒绝。
况且我的理想是能让彼此都开心的约会。如果交换便当能让小牧感到愉快,那么照做也没什么关系。不过她毕竟是小牧,我想绝对不可能会笑着说很高兴之类的话。
「来,给你──」
「嗯……这是我的。」
她会有什么感想呢?小牧要我自己动手做,所以今天所有的菜都是我亲手做的,不过老实说我平时不常下厨,自己也不晓得做出来的东西好不好吃。
我姑且有试过味道。虽然有试过,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平时我才不会在意小牧会有什么想法,但今天毕竟是约会。我怀着些许紧张感,打开包裹着她亲手制作的便当布巾。
该怎么说呢?很不像小牧的风格。
这个便当盒居然是粉红色的,这应该不是她喜欢的颜色吧。她应该比较喜欢白色、水蓝色那种清淡的颜色才对。还是说她其实喜欢粉红色这种浓烈的颜色呢?我倒是挺喜欢这种明亮的颜色。
我一边胡思乱想,同时打开便当盒的盖子。
「……这是什么?」
「便当。」
「不是,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便当的菜色太奇怪了吧?」
「哪里奇怪?这不就是普通的便当吗?」
绝对不是。
正常的便当里应该都会放些好吃的东西才对,可是这个便当里一样看起来好吃的东西都没有。
苦瓜炒豆腐、凉拌蘘荷、小番茄,甚至还特地放了蜜煮红萝卜。
里头充满我不喜欢吃的东西,简直就像邪恶版的儿童餐。这个世界上能把制作者的心思展露得这么澈底的料理,我想应该不多见。实在一点都不值得感激。
「这些全都是我不喜欢吃的东西吧?哪有人会在约会的时候做这种事?直接把这场约会毁掉了耶。」
「要是不改掉挑食的毛病,你就没办法长大喔。」
「我只想用喜欢的食物建构自己的身体。用不喜欢吃的食物换来的身高一点意义都没有。」
「那是什么愚蠢的想法。」
「蠢就蠢,又不会怎么样。而且梅园自己不是也不喜欢吃辣,你这样也会长不高喔。」
「我已经够高了。和若叶不一样。」
「是喔是喔。那真是太好了呢。」
我心想,为什么就只有小牧一个人在长大呢?
我有好好吃,也有好好睡,再长高一点应该也很正常吧。
难道就连本该属于我的身高都被她吸走了吗?
我叹了口气。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瞥了小牧一眼。她以端正到很没意义的坐姿吃着便当,就像那些会出现在学校宣传手册照片里的那些模范学生一样。
例如脚摆放的动作,还有背脊挺直的姿态。
举手投足都像是范例一样异常标准。我们是活在现实中的人类,更放松一点也没关系吧。就算小牧再怎么全能,总是这么一丝不苟应该也会感到疲累。
不对,说不定小牧在家里意外是个很邋遢的人?穿着松垮垮的睡衣,整天懒洋洋的。
……好像不可能。
小牧肯定不会松懈到那种程度。正因为如此,她当时才会烦恼自己可能不是人类。
但是,我还是想看看。想看她懒散的表情,想看她衣着邋遢的模样。还有小牧像个普通人一样确实活在当下的姿态,以及我所不知道的真正表情。
不过应该不可能吧。只要身为天使的小牧大人不堕落就不可能。
「梅园。你觉得便当的味道怎么样?」
「普通。你是按照食谱做的吧?味道不会差到哪里去。」
喂,这种时候就算是说谎也该说很好吃吧。这可是恋人间的理想约会耶。
虽然我觉得刻意恭维不一定是好事,太过直言不讳也未必是美德。至少现在,我很想听到她称赞一句好吃。
「……若叶也吃吧。」
她用比平常更加冷淡的语气说道。
对于自己的能力充满绝对自信的她,大概完全不会怀疑自己做出来的料理吧。
我叹了口气,用筷子夹起苦瓜。老实说,我并不想吃。可是就算小牧的目的是为了整我,她还是早起为我准备了这个便当。
我和小牧不一样,不会糟蹋别人的心意。所以我下定决心,将讨厌的苦瓜放进嘴里。
「……好吃。」
「嗯。那就好。」
小牧彷佛事不关己般这么说完,继续冷淡地吃着便当。
明明每口的量都很小,她却吃得很快。可能是因为她觉得不值得品尝,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因为肚子饿了。
不管原因是什么,似乎都没办法让这顿饭的氛围愉快起来。
我一口口吃着充满厌恶食材的便当。以整人的手段来说,每道料理都非常好吃。坦白说我完全不想放进嘴里的蘘荷还有小番茄都很美味。她还特地用热水烫过把皮剥掉,咬下去时完全不会爆浆。
我早就明白小牧做出来的东西不可能不好吃了。
不过如果她做得不好吃,或许反而会比较好。
在吃小牧做的难以下咽的料理时,我是否能好好将它吃下去呢?这应该能彰显出我对于小牧的想法。
可是事实是小牧的料理很好吃,使我没有不吃下去的选项可选。
「你的厨艺真好呢。意外……倒是不会。」
「我做的当然好吃。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那倒立绕日本一圈呢?」
「那种事就算我做得到也不会去做……多谢款待。」
小牧静静地这么说完,将便当盒重新包好。
便当盒真的被小牧包回原样,几乎让人看不出是她绑的。就连绑布巾的手法也和我的习惯完全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小牧痕迹的便当盒,就这么摆放在长椅上。这让我心里感到一阵躁动。
之前一起唱卡拉OK那次也是一样,她甚至连模仿别人都能做得这么完美,真是令人火大。
「你吃得真快呢。今天的梅园饿肚肚了吗?」
「说什么呢?真恶心。」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说真的,要是她能稍微营造出一点愉快的气氛就好了。光是节奏紧凑地到处逛,而且还和往常一样斗嘴,实在没办法接近我的理想。
不过这样倒是挺有我们的作风。
我慢慢品尝着她的便当。而我在吃饭的时候,小牧连看我一眼都没有,只将目光放在公园里玩耍的孩子们身上。
如果今天的约会对象不是我,她会不会过得更开心一些呢?像是对那个人展露平时在学校里的笑容、说些让对方高兴的话之类的。
「多谢款待。很好吃。」
我轻声说道,并阖上了便当的盖子。便当分量和调味都恰到好处。
话说回来,小牧之前吃我做的煎蛋卷时,说尝起来有我的味道。
不过我却没有从小牧的料理中尝出属于小牧的味道。她今天吃了我的料理后有什么感想呢?想归想,直接问她有没有我的味道未免也太奇怪了。
所以我把便当重新包好,轻轻放在她的旁边。
「……真遗憾呢。」
「遗憾什么?」
「你整人的手段没有成功。我吃得很香喔,还全部吃掉了。」
要是她能稍微敷衍一点就好了。
不然她这次就真的成功整到我了。想是这么想,但小牧基本上做任何事都不会敷衍了事。
这是她的优点,同时也是让我感到难受的原因之一。
「没差。要是你能再长高一点就好了呢,若叶。身高至少要长到能搭乘游乐园里所有设施的程度才行。」
「我哪有那么矮,我全都能玩好吗。」
「喔──」
小牧以不感兴趣的语气说完,就侧躺在我的大腿上。她的动作实在太突然了,我甚至来不及拒绝,只能毫无防备地接纳她的脑袋。
「怎么了?梅园?吃饱就开始困了吗?」
「没有。我只是不想看到若叶的脸而已。」
明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正眼看我的脸,还说这种话。
我有些无奈地伸手抚摸她的头。还是一样,摸起来的触感非常好。不但丝滑柔顺,颜色也很漂亮。
天生的发色就这么漂亮的话,根本就不用去染头发,真是令人羡慕。我将来想把自己的头发染成更漂亮的颜色,像是金色或银色之类的。
「小番茄,还有蘘荷……现在排第几名了?」
「……你是说讨厌的排名吗?」
还记得我们曾经聊过这个话题。
「对。如果你觉得好吃,就不会再讨厌了吧?」
「我也不知道。我可能还是挺不喜欢的。」
「……至少我已经变成你最讨厌的存在了吧。」
「嗯──可能没有。你为我做了很好吃的便当,所以我可能稍微喜欢上你了。」
「你是怎样。居然会因为这种事喜欢一个人,真蠢。」
她面朝我的肚子转过身来,顺势抓住我的左手。
我这才想起来,她今天还没有对我做那件事。因为我们昨天没有碰面,我无名指上的痕迹几乎快看不清了。
小牧似乎不会放任那道痕迹消失。她就像是享用饭后甜点一样,直接咬住我的无名指。一如既往且不上不下的疼痛。与平时胸口感受到的疼痛相比,我完全承受得住。
不过,由于她啃咬的力道足够在手指上留下印记,痛还是会痛的。
「我讨厌若叶。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讨厌……就是这样。如果被若叶喜欢的话我会觉得很恶心,所以若叶,你也要把我当成你最讨厌的人。」
「这可是难得的约会耶,别说这种会冷场的话啦。就算是说谎也好,说点更开心的事嘛。」
「我才不管。」
小牧这么说完,又开始一次次地啃咬我的无名指。就算是小猫也不至于会这样咬人的手指吧。
我虽然这么想,却也已经习惯被咬手指的感觉了。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结束了烙印的举动,并且感到心满意足,打算就这么放开我的手指──然而这只是我一相情愿的想法。
她这次含住我的手指,就这么慢慢地舔了起来。舌头像极了接吻时的动作,不禁让我惊讶到向后仰。平常和她接吻时根本没有余裕去感受她舌头的动作,换成手指以后感觉起来天差地别。
尽管很不情愿,仍强烈感受到那个动作及存在感。
痒痒的,令人浑身发颤,感觉很不自在。我能体会到这种感觉比起痛楚更能激发身体的反应。小牧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有可能是因为她和很多人接吻过,就自然而然地学会了。
「梅园,很痒。」
「我才不管。」
「被别人看到怎么办?附近有很多小孩子。」
「只要若叶别乱动,就不会被人发现。所以没问题。」
明明就很有问题。
我能感受到背脊一阵阵地抽动。我很在意腰部的位置,忍不住想挪动身体。和接吻时不一样,她现在的动作不会产生那种湿润的水声,这是唯一让我感到庆幸的事,但我毫无疑问正被她舔着。
我紧咬住嘴唇忍耐。
只要撑到小牧满意就好了。我早就已经习惯了。不管是被她做些奇怪的事,还是忍耐她的怪异行径都是。
然而──
酥麻的感觉自背脊窜升上来。彷佛连脑袋都要麻痹的感觉,还有神经逐渐汇聚到手指般的感觉交错袭来,让我整个人都快变得不对劲,几乎要撑不住了。
「梅、园,别再……」
如果要她停下来她就会照做,那我从一开始就不必这么辛苦了。我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深呼吸一口气。
我努力忽视小牧的存在,将目光投向在公园里玩耍的孩子们。
几天前我就曾经想过,小孩子果然都好纯真,这真的很好。他们不会像小牧一样做出那些既邪恶又莫名其妙的事。
我突然有点想念夏织了。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像她那种表里如一、相处起来毫不费力的朋友。虽然我还得陪小牧四天,没办法去找她,等这一切结束以后我一定要约夏织出来玩。
「好,接下来换你当鬼喽!」
在我想着夏织的时候,就连在附近玩耍的孩子们的声音听起来都变得像是夏织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我为了忽视小牧的呼吸声而过度集中注意力在听觉上,使得鼓膜变得有些奇怪吧。
「咦──姊姊比较大,你就一直当鬼嘛!」
「那样就不好玩啦!乖乖听话,快去当鬼!」
「真拿你没办法耶──那就一次喔。」
我抬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咦?夏织?」
「咦?啊,若叶……还有小牧!」
不知道为什么正在和孩子们玩耍的夏织,发现我们之后表情顿时明亮起来。
喂喂,这可恶的家伙。
她注意到我的时候明明还没有那么兴奋,一发现小牧也和我待在一起后就马上换了一副表情。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小牧也来玩啦!」
「嗯。我今天在和若叶约会。夏织呢?」
「我在寻找未知的美食……」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身来的小牧,开始和夏织聊了起来。
我从口袋里拿出面纸,擦拭刚才被小牧舔过的手指。倒不是说被她舔会感到开心,但当她的触感消失以后,我确实突然感到不安。
我到底希望小牧对我做什么呢?我边想着这个问题,边将手开开合合地确认她残留下来的触感。
「啊,你们几个──!我突然有事,接下来你们就自己玩吧!」
「咦──太不负责任了──!」
「抱歉喽──!」
夏织朝孩子们挥了挥手,便朝我们跑过来。
严格来说,应该不是我们,而是小牧。
「小牧你们刚从学校回来吗?」
「算是吧。」
小牧微微一笑,随口敷衍一句。
我们明明就没有去学校的理由,小牧却还特地要我穿制服出门。
我实在很想直接跟夏织说这件事,但我又很害怕那么做的后果,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是说真的,小牧到底为什么要在这么热的天气里穿上西装外套来约会呢?是因为这样比较有学生的感觉?还是说制服约会就是她的理想?
「……夏织怎么会和小孩子玩在一起?」
「嗯?因为他们看起来想要我陪他们玩,我这个大姊姊当然要帮忙啦!」
「……是喔──」
「干嘛?若叶同学?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没有啊──?」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吧。
我几天前也有被小学生搭话,难道我和夏织在精神层面上其实和小学生是同个等级吗?
我叹了口气。
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夏织,但她出现得挺及时,帮大忙了。可能是因为整个上午都在到处逛,又刚吃完午餐的关系,我现在感到非常疲惫。
夏织和我们待在一起的话,就算小牧再不正常,也不会再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了吧。在这种疲惫的状态下,不管什么事都会觉得很麻烦,感觉就算她对我做些什么更奇怪的事我也会懒得抵抗,我很不喜欢这样。
「……嗯,这个嘛,既然都在这里遇到了,也算是一种缘分,夏织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咦?可以吗?真的?太好──好犹豫喔──?」
「我们走吧,梅园。」
「对不起我也想和你们一起玩。」
「很好。梅园也没意见吧?」
「……嗯。其实我也想和夏织一起玩,你来得正好。」
小牧露出一如往常的爽朗笑容这么说道。
在我眼里看来,她这种笑容非常不自然,只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可是这张笑脸对于小牧的粉丝来说,就像是天使笑容一样。身为热情粉丝的夏织也一样,她见到小牧的笑容后,表情又变得比刚才更加明亮了。
夏织那张脸的明亮程度似乎没有极限。要是让她长时间看着小牧的笑容,她的表情迟早会变得比日光灯还要明亮吧。
「我好高兴喔!那我们快点走吧!我知道很棒的店喔!」
夏织瞬间凑到小牧身边。
我不禁轻笑出声。平时面对老师时都没表现出什么敬意的夏织,在小牧面前却表现出很有礼貌的模样,看起来真的很滑稽。
可是,我觉得她这么直率挺好的。像她这样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感,相处起来也会比较愉快。
至于小牧是怎么看待夏织的,我就完全不晓得了。如果小牧对这么纯粹地仰慕她的人抱持着轻蔑的态度,那我可能会对她产生一点反感。
我不清楚她的想法。毕竟是小牧,所以不管她有什么想法都不足为奇。
「好期待喔。那是什么样的店?」
「我跟你说喔──……」
我把便当盒塞过包包里,走在小牧她们的后面。
她们之间的距离看似很近,却又显得相当遥远。她们并肩而行,但手和手之间没有任何接触。
心理上的距离与物理上的距离恰好一致。
所以我想无论是哪方面的距离感,她们肯定都不会有任何误解。
不过我和小牧──在心灵上的距离分明遥不可及,在物理上的距离却非常接近,甚至会碰撞在一起,有时还会紧密地连结。我的心就是因为这种相处方式产生了矛盾与混乱,使我愈来愈无法掌握我们之间的距离感。
以为自己靠近了她,却也不是这么回事;以为自己离她很远,却又彷佛近在咫尺。
如果会让我的心产生混乱,那我宁愿不要那些毫无意义的接触。我好想让自己在物理层面上与她保持和心灵相同的距离,以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与她相处。
我望向自己的左手。
本该戴上誓约象征的手指上,有着被她烙下的印记。这个印记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想这种事肯定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吧。
我的思绪不断翻转。转啊转的,甚至连我的视野也开始旋转起来,使我逐渐丧失平衡感。
「咦?若叶──你走太慢了吧。你在干嘛?」
夏织跑到我身边,而我含糊地笑了笑。
「吃完午餐后突然有点困了。」
「你这样不行啦。你还这么年轻,得更有精神一点才行。」
「夏织真的好有活力。感觉就没什么烦恼。」
「你说什么呢。我也跟大家一样会烦恼啊。」
「比如说呢?」
「……比如明天的午餐要吃什么之类的?」
「啊哈哈,真像夏织会有的烦恼。」
「你是什么意思啊。」
夏织抓住我的右手,快步向前走去。
她毫无顾忌的样子和小牧有点相似,但在控制力道和其他细节上,感觉比小牧更温柔些。
至少跟她走在一起时,不会有那种不晓得自己几秒后会遭遇些什么的不安。
「若叶肯定也没什么烦恼吧。因为你是个笨蛋嘛。」
「你说谁是笨蛋啊。要不要让你看看我的成绩单?」
「不不不,就算你的成绩好,但你跟我很合得来就说明了一切,对吧?」
「你居然这样说自己喔……」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任由夏织牵着我的手向前,直至与小牧并肩而行。我自然而然就成了走在中间的人。
我的左手碰到了小牧的手背。
可能是我的身体靠近她,也可能是她将身体朝我靠过来。虽然不晓得事实是什么,我们确实自然而然地回到属于我们平时的距离。
既然回到我们平时的距离,就这么让彼此的手背互相贴着也很奇怪,况且我都已经和夏织牵着手了。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主动握住小牧的手。虽然是我主动握住小牧的手,手的触感却并没有因而改变,但是我还是稍微满足了,真的就只是稍微。
(插图009)
「偶尔三个人手牵手一起玩,感觉好像不错呢?」
「……是啊。」
小牧在这种时候的回答时十之八九是假的。
所以我没有认真看待她所说的话。
我心想,下午的时间应该能玩得悠闲一点了。我轻轻握了握左右两边的手。不过却只有右手感受到对方回应我的动作。
我一大早就出来玩,到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在遇见夏织之后,我们在她的带领下吃了些甜食,又随意地逛了逛建筑物里的店铺。
和我与小牧及茉凛一起玩时相比又是一种不同的感受,过程的气氛既轻松又愉快,不过我真的累了。
在回家的路途中与夏织道别后,我在电车上睡了一会儿,等醒来以后发现还没有到离家最近的车站。感觉还要一段时间才到站,我正打算拿出智慧型手机来看一下,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被紧紧缠住。
「梅园。梅园醒醒。」
以换枕头就睡不着而闻名的小牧小朋友,现在正紧紧搂着我的手臂睡得香甜。
能看到小牧这副模样真的很难得。她之前也有过擅自把我当成抱枕入睡。
不过原来从来不会在外面放下那副完美态度的她,也会像这样毫无防备地在电车里熟睡啊。之前一起去打网球的时候,她明明在回程的电车上都没有睡。
看来她是真的累了。还是昨天睡不太好呢?小牧应该不至于像小孩子一样,在出游前一天期待到睡不着吧。
就连我都安稳地睡了一觉。
「梅园。小牧。小牧牧──」
不管我摇晃她还是轻拍她的肩膀,都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
我瞄了电车内一眼。暑假的电车里人还是挺多的。我不像小牧,完全没有在外面做某些奇怪的事的念头,况且现在人这么多,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望着小牧的睡脸。
之前被她抱得紧紧,甚至让我喘不过气来,当下根本就没有仔细观察她的余裕。可是现在除了手臂以外都能自由活动,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她的睡脸看起来毫无防备,就像个小孩子……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她这副面容是不是和以前一样没有改变呢?
我用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戳了戳她的脸颊。从指尖传来的那股充满弹力的触感实在很没有真实感,要是她能快点醒来就好了。
就在我盯着她的脸瞧的时候,电车抵达了我们家那一站的前一站。
是平时茉凛会下车的车站。
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拉了拉被她紧紧抱着的手臂。
「梅园,我们到站了。得快点下车了。」
「……嗯,唔……」
即使睡得再熟,一到站还是会醒来,人体真是奥妙。我就这么被她抓着手臂,和她一起下电车。
即使到了晚上,夏日的气息依然没有散去。穿着西装外套让我流了一身汗,我很想快点回家脱掉它。
可是一旦脱掉西装外套,今天就结束了。虽然我并不全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么做──
「……这里又不是我们家那一站。怎么会弄错。」
「啊哈哈,抱歉抱歉。我可能是有点累了吧……都已经下车了,我们就走路回去吧。」
「如果你累了,等下一班电车来不就好了。」
「约会还没结束嘛,再陪我一下下也没关系吧。」
我还不想让这天结束、想和小牧一起走走。
这些同样都不是原因。不过我有点想戏弄她的念头,或者说想做些和平时不一样的事。
「……约会早就结束了。」
「那要分开回家吗?梅园可以搭电车回去喔。我要用走的。」
「……那样不行。」
小牧用力拉住我的手臂靠向她。
她比起刚才睡着的时候更没有分寸,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我清楚地感受到眼前的小牧是真实存在的。
她不会像海市蜃楼一样消失。应该吧……我不确定。
「我已经跟若叶的妈妈说了今天要和若叶约会……要是你出了什么事,那就是我的责任。」
她是什么时候说的?
难怪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会要我代替她向小牧问好。我还以为妈妈突然开窍学会了读心术呢。
如果她真的会读心术,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会曝光,那就大事不妙了。
「我什么事都没有。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之前明明还说自己是小孩。」
「你记得真清楚……所以呢?到头来梅园还是要和我一起走路回家吗?」
「走。真拿你没办法。」
她并不是没办法才对。
我的一切早就全都献给小牧了,所以她完全可以强行让我闭嘴乖乖听话。她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心血来潮吗?还是因为有别的原因?
我和小牧一起迈步走了起来。走出陌生的月台后,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与平时不一样的夜景。
「今天约会很开心喔。」
「……别说谎了。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小牧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不悦了。
她是想以自己的方式让我开心吧。不过我知道小牧讨厌我,没办法坦率地感到高兴。
这场约会的目的就是为了整未来的我,所以我会高兴才奇怪。
「夏织来了以后,你看起来才比较开心。」
「是这样没错啦。毕竟夏织是朋友嘛。」
「……都怪若叶,害我的计画全被打乱了。」
「咦?我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吗?」
「你不是邀夏织和我们一起玩吗?」
「不是啊,在那种情况下哪有人不会邀自己的朋友?还是说你讨厌夏织?」
「……倒也不是这样。」
小牧把头转向一旁。
计画。计画啊。
我们上午都已经逛了那么多地方,下午她还打算继续照她安排得满满的行程继续逛各种店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邀请夏织一起玩还真是正确的决定。
「你的计画具体来说是什么?是三个人一起就没办法做的事吗?」
「没什么。」
再这样下去她又要回到早上的状态了。
她满嘴都是没什么的话,根本就没办法好好对话嘛。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尽管她摆出这么不高兴的表情,却似乎不打算松开我的手。
小牧到底想让这一天变成什么样子呢?她为了让我开心事先安排计画,可是便当里却塞满我讨厌的食物。虽然尝起来味道还不错,总觉得她的所作所为充满了矛盾。
我果然还是不了解小牧。
她在想些什么、想做些什么,我一直以为自己多多少少能懂,但其实我可能什么都不明白。
所以我想知道,也希望她能告诉我。包含她真正的情感,还有毫无虚假的真心。
「……感觉梅园比我还更不开心吧。」
我喃喃说道。小牧停下了脚步。
「无所谓吧。反正今天的约会是若叶理想中的约会。」
「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我的理想是双方都能开开心心一起度过的那种约会。今天的约会,梅园真的有好好考虑过让自己开心吗?」
「……我办不到。都跟若叶待在一起了,我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
「那你这辈子都没办法和我来一场理想中的约会喽。」
我想看小牧真正的笑容。
可是如果她在我面前笑不出来,那我的愿望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实现。不对,要是我能恰巧撞见小牧对真正喜欢的人展露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么我的愿望或许也可以说是实现了。
但如果问我那样是否真的能够满足,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可能我真正想看到的,是她只为我展露的真实面貌,也可能是希望她向我表露毫无虚假的情感。
不过,这样的话──
小牧要对我展现什么样的「真实」,我才会感到满足呢?
「……虽然不是理想中的约会,我觉得开心是真的喔。」
「……什么意思。具体来说,是哪个部分开心?」
我抛给她的具体这个词,又被她丢了回来。
我稍微想了想,微微一笑。
「应该是……全部吧?」
「骗人。」
「我说的是真的。当然啦,我一开始也觉得很无聊,甚至觉得很糟糕。可是,嗯。后来就觉得,这就是我们的样子。因为是和其他人没办法体会到的约会,我很满足。」
我的话语听起来彷佛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
只有和小牧才能体会到,虽然无聊却很开心的约会。这或许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本质,更是完整映照出我矛盾的内心。
我不是很理解那些看得见的快乐,或是感觉得到的舒适感。
不过待在小牧身边连连抱怨,或是被她说些刺人的话,我心里也觉得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即使小牧不完美,我们还是会成为朋友。这种可能是我在过去曾说过的话语,说不定就是源自于这种感受。
不过这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一点都不满足。」
小牧小小声地这么说,就此松开我的手。在下一刻,她突然快步向前走去。
天气很热,不牵手确实比较舒服。
可是在我心里,这场约会还没有结束。既然都决定好要约会了,那就该有始有终。
「你慢点,等等我啦!」
我追向她快步离去的背影。不跑起来根本追不上的距离实在太遥远,我的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刺痛。小牧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拼命挪动大概会被她嘲笑为短腿的双脚,不经意地抬头看见夜空。
今晚是满月。
星光点点散落,看起来并没有多漂亮。想到自己从一早就和小牧一起做了各种事到这种时间,不禁觉得我们有些滑稽。
「……梅园!」
我停下脚步,对着她的背影喊道。她顿时站定在原地,转过来望向我。
「你看看上面。今天的月亮很美喔。」
「又……又不关我的事。」
「不不不,不是和你有没有关系的问题。你看一眼就明白了。」
「待在地面上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什么地面啊。梅园,你该不会觉得自己能飞上天空吧?」
「……哪有。」
她那番令人无法理解的话语使我困惑地歪了歪头,接着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我们去的那座建筑物,好像有座观景台。
难道说──
「……你的计画是去观景台看夜景吗?」
小牧没有回答。
我笑了出来。
「懂了懂了。那可能真的是我做的不太对。三个人一起看夜景确实没什么气氛呢。」
「……不要自以为是地乱说,若叶。」
她朝我靠了过来。那张表情,感觉起来就像是实在听不下去,想向我抱怨一番的模样。
时而接近,时而疏远,我们还真忙。不过我却能在这种忙乱的相处方式中看出些什么,证明自己真的很不正常。
小牧靠过来以后,我轻轻抓住她的左手,对她展露笑容。
「抓──到你喽。」
小牧愕然地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完完全全掉进我的陷阱里喽,梅园。」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的左手。
和我的左手不同,她的无名指很干净。不仅没有一丝伤痕,也没有被晒黑。看起来既白皙又光滑,看着看着就让人觉得火大,让我很想狠狠咬一口。
我缓缓地将她的手挪到自己的嘴边。
如果我在这时候咬了小牧的无名指,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会像往常露出一脸不悦的表情吗?还是──
我稍微想了一下,决定还是作罢。
被小牧弄疼就算了,弄疼她不是我想要的。我讨厌对她那么做。我不想让小牧感到疼痛,也不想看到她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不想见到她那种面容。所以我忽视在她身上留下与我相同伤痕的微弱心声,在她无名指的根部落下一吻。
我和小牧不一样。
即使是讨厌的人,我也不会有主动伤害她的念头,同样不会在她的脑海中刻下令她无法忘却的记忆,更不会给她留下不好的回忆。
我反倒会希望对方干脆地忘了我。
她只要在我不知晓的地方喜欢上我不认识的人,与我不认识的朋友一起玩就好。这么一来,我就再也不用被小牧捉弄了。
不过──
怀着这种心思的我,用嘴唇轻轻叼住她的无名指。我没办法留下什么痕迹,没办法像小牧那样宣泄各种情感。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将某种思绪刻划在她的身上。
「若叶。」
若叶这个名字,感觉有某种毒性。
如果小牧用吉泽来称呼我,我肯定不会有这种感觉。
旋转。现实旋转起来,变得混乱不堪,感觉就快崩裂消散。
我一次又一次亲吻她的手背。
「……若叶。」
她是什么意思呢?
只叫名字的话,我没办法判断。她是希望我停下来?还是容许我继续下去?如果她没有阻止我的意思,那我就──
我就要怎么样?
明明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了。
我是想要她阻止?还是不想被阻止?既然不清楚的话,那就只能由我自己停下来了。
我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松开她的手。
「约会的最后,要用亲吻来收尾。」
我像是找借口般这么说完,往她的前方走出一步。
「走吧,回家了。这次别再把手放开喽。」
「……嗯。」
我们两人的手再次相系。
她的右手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我牵住的那只手,感觉起来似乎比刚才还要温暖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