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给性格恶劣的天才儿时玩伴,初体验全部被她夺走(败给了性格恶劣的天才青梅,初体验全部被夺走这件事)

第二卷 1 夏天的她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作者: 犬甘あんず 更新时间: 2026-04-10 05:56:59

我想这都要怪罪暑假。

我会梦见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曾在现实发生过的事,还有满脑子都在烦恼着和小牧相关的问题,全都是因为进入暑假以后多了很多能自由运用的时间。

如果是平时的我,早就已经开开心心地迎接暑假的到来,和朋友四处玩耍了,今年却提不起那种兴致。

谁知道小牧又会在什么时候打电话来,而且感觉随便出门的话也可能会在路上巧遇小牧。

「……真的是糟透了。」

家里有很多小牧留下的痕迹。像是之前去游戏中心玩的时候收到的布娃娃,还有以前一起买的成对自动铅笔。

外加上那天输给小牧之后,让她看到自己脱掉衣服模样的记忆。一回想起来,就会觉得心里怪怪的。我在那个时候应该就已经对于在小牧面前赤身裸体不会再感到羞耻才对。

我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触感,没什么特别的。无论被谁看到被谁碰触,我依然是我。况且人本来就是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被稍微看几眼或碰触几下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虽然在被碰触或被看见的当下觉得没什么,事后忽然回想起来心里还是会有种奇怪的感觉。为什么我非得为这种事烦恼呢?

「好讨厌。」

我小小声地自言自语,看了眼智慧型手机。没有显示新的来电,这反而让我更火大,抬脚就踢飞了地上的小石头。

待在家里总有种会被小牧的存在感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所以我来到附近的公园玩。这个宽敞的公园里有好几样游乐设施,各种大小不一的单杠也是其中之一。我的目光自然而然望向那边,就见到两个小孩正在那里练习引体后翻。

他们的年纪看起来好像和当时的我们差不多。

不对,我到现在还不确定那场梦究竟是不是真实的回忆。

「加油!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唔,嗯──……」

在场的是以一副苦恼的表情抓着单杠的女孩子,以及另一个出声替她加油打气的女孩子。虽然几乎想不起以前的事,我和小牧过去在别人眼里可能就和她们一样。我莫名觉得好笑便笑了出来,结果就和在一旁加油打气的女孩子对上眼。

「你是不是六年级的?」

「咦?」

女孩用莫名闪亮的眼神看着我。

我该不会是被她当成小学生了吧?

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我不仅不是小学六年级,甚至比她猜想的还要大上四个年级。也就是说我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我心里并没有想长大,或是想被当成大人看待这种幼稚的愿望,虽然没有,被误会成小学生还是让我有点郁闷。

「我们怎么学都学不会引体后翻。可以教教我们吗?」

她为什么会用这么闪闪发亮的表情问我呢?这个疑问在我心里盘旋了一会儿,但仔细一想,当自己还是小学低年级生时,好像也觉得高年级的孩子看起来就像是什么都做得到的大人一样。高年级的孩子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厉害,不过被他人寄予期待时,还是会心生想回应对方的心情。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微微挺起胸膛。

「呵呵,好啊。就让若叶学姊把引体后翻的精髓传授给你们!」

「哦哦──!」

「谢谢!」

小孩子的反应能这么配合真是太好了。如果我面对的人是小牧,她肯定会说「你在说什么蠢话」对我一笑置之吧。我这么一想就觉得有点火大。不过嘛,会这么配合我的同龄人,大概也就只有夏织了。

「引体后翻的诀窍呢,就是得先把手臂弯好,然后用力地蹬地……就像这样!」

我的视野旋转了起来。毕竟我曾经花好多时间练习,引体后翻的动作已经完全刻划在身体里。

真是久违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下腹部就像是被托起来一样。这让我想起令人怀念的感受,但并没有回想起过去的记忆。在这短短一瞬间,似乎闻到如花般的香气从某处飘荡而来。

「好厉害好厉害!」

「好厉害的学姊──!」

可能是因为引体后翻的动作做得很漂亮,女孩们围着我兴高采烈地吵吵嚷嚷。小孩子果然很可爱。既纯粹,又不会矫揉造作。不过我并没有想回到孩提时代的念头就是了。

「你们两个只要好好练习也能做到。来吧,我教你们,先试试看吧。」

「好──!」

我将曾经学到的诀窍教给她们,同时突然心生一个念头。

如果小牧真的笨拙到一辈子都学不会引体后翻,我或许真的会像现在这样一步步教导她怎么做。

然而,实际上她不仅不需要我教她怎么做,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的教导,就能完美做出引体后翻的动作。

她身上大概有什么引体后翻的基因吧。肯定就是因为这样才能那么轻易就学会引体后翻。不对,引体后翻的基因是什么啊?

「再把你的屁股抬高一点……」

「那边的小朋友,我觉得你再放松一点会比较容易成功喔。」

突然。

一道柔和且爽朗的声音震响我的耳膜。

「咦?这、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别用太多力气。保持下去……」

「哇……好厉害!成功了成功了!」

仅仅一瞬间,孩子们那闪闪发亮的视线就从我身上挪开,被吸引到别的地方去,只留下我孤零零站在原地。

感觉就像是我这几分钟教导的成果全部被夺走了一样。虽说她们两人在我的指导下一次引体后翻都没有成功过,但这样也太薄情了吧。

不过小孩大概本来就是这样的。

「大姊姊,你也教教我嘛!」

「好啊。你的手先借我一下吧。」

刚才那如花般的香气还仅仅只是幻影,现在却显得更加鲜明。即使我闭上眼,或是将心神专注于在四周林木间喧响的蝉鸣,那股无法抹消的存在感依然在眼前。

「……梅园。」

「怎么了?若叶也想要我教你怎么引体后翻吗?」

「谁需要啊!我早就已经能完美做出那个动作了!」

「是喔──」

还想说小牧会一脸兴致缺缺地望向我,结果她却面露爽朗到令人生厌的笑容继续教两个孩子怎么引体后翻。

小牧似乎也有担任指导者的才能,我在一旁插不上任何话,只能羡慕地看着两个孩子慢慢掌握引体后翻的技巧。我想小牧的粉丝就是这样愈变愈多的吧。

两个孩子完全不觉得突然出现的小牧有什么不自然,望向她的眼神甚至还逐渐产生敬意。

……这又没什么。我根本就没有想被人尊敬,也不是想听到别人称赞我很厉害。可是,我都已经决定好要教她们了,教导者的角色却被小牧抢走,而且她还获得所有赞赏,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过现在的我什么都办不到。

还是趁现在先逃走好了。既然巧遇宣称要用我来玩耍的小牧,接下来肯定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只要趁现在逃跑──

就在我心生这个念头的瞬间,却发现小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身边,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

「……做什么?」

「让我看看。」

「看什么?」

「你不是能很完美地做出引体后翻吗?那就做给我看看吧。」

为什么我非得做给她看呢?我在心里这么想着,但被小牧用挑衅的目光注视,心里就逐渐燃起一股不服输的情绪。

给你看看也无所谓。就让你见识一下我至今努力的成果。还有身为凡人的我,为了击败小牧所付出的努力证明。

「……可以啊,但是你可别后悔喔。要是我完美的引体后翻漂亮到让你哭出来,我可不管喔。」

「那就让我哭看看啊?」

我再一次以刚才的动作抓住单杠引体后翻。小牧那并非谎言也绝非幻觉的气味、单杠上能让人感受到夏天的灼热触感,以及绵延不绝的蝉鸣。

划破这浓烈的夏日氛围,我的身体旋转起来。当我的视野再次回到原位后,一股成功办到的成就感填满胸膛。好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了,我好像还挺喜欢的。

「就这样而已啊。」

「什么?」

小牧感到很无聊似的这么说,并伸手抓住我身旁的单杠。她轻松抓住比我手边这个还要高的单杠,就这么华丽地旋转起来。

她的长发随着动作摆荡,一股怀念的感觉涌现在心头。我好像曾经看过很多次这副光景。可是,在昔日的小牧与今日的小牧重叠在一起之前,她就已经俐落地完成引体后翻的动作。

我听到了鼓掌的声音。顺着声音望去,就见到那两个女孩子面露比刚才还欢欣的神情边赞美小牧边拍手。

小牧明明早就已经听腻任何赞美了,却还是一脸第一次听到这种赞词的模样,很高兴似的说着「谢谢」。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没办法喜欢小牧。

无论被谁赞美,和什么样的人相处,小牧最终总是会将所有人都置于脚下,轻而易举地割舍一切。即使是人们珍视的事物,同样也会被她轻易抛下。

尽管夏天会让人感到雀跃,同时也会让人心生寂寞。当人感到寂寞的时候,似乎不管愿不愿意都会回想起过去的事。

国中时代的回忆瞬间闪过我的脑海。

「看来我做得比你更好呢。」

她一脸骄傲地这么说道。成为高中生以后,还能因为引体后翻这点小事露出这么得意的表情的人也算少见了。不过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那是因为我们身高有差别的关系吧。我只是比别人稍微矮一点,做起来才没那么漂亮而已。」

「不只是稍微吧。你不是小学六年级的小朋友吗?」

「你……」

小牧面露坏笑俯视着我。

我和两个女孩子的互动她从一开始就全都看到了吗?小牧的性格果然有够扭曲的。

「你刚才看起来好像很得意呢,若叶学姊。现在就回去当小学生怎么样?这么一来大家肯定都会夸奖你吧?」

「我又不需要,反正现在身边也有愿意夸奖我的人。」

「嗯──?居然有那么奇怪的人啊。是谁?」

「是谁都无所谓吧。」

我扭过头看向一旁,脸颊随即被一双手捧住。我被迫转向小牧,与她对上眼。要是脖子的骨头因为刚才的动作出了问题,她要怎么负责啊?我瞪视着她抗议这种行为,小牧见状就眯起了眼。

「要是你不说的话,我就在这里吻你喔。」

她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现在有看起来还是低年级的小学生在场,这种话怎么想都对她们的教育很不好,况且那种行为也不该在公共场合做。

我推了推小牧的胸口,微微开口回答:

「茉凛。这样你满意了吧。」

「……哦──茉凛会夸奖若叶啊。她是怎么夸的?」

「她……她会说我很可爱之类的。」

「夸若叶可爱?」

她轻笑着这么说道。她是什么意思啊?

「茉凛之前看到球藻的时候也说那东西很可爱。」

「球藻很可爱没错啊?」

「哪里可爱?明明就只是一团绿色的块状物罢了。你该不会连哈密瓜都觉得可爱吧?」

「哈密瓜不是可爱,是好吃。可是,球藻是真的可爱。」

「要是球藻不可爱的话,就是茉凛的审美观有问题了呢。那我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坦白说球藻可不可爱根本一点都不重要。而且我也知道茉凛不管看到什么东西都会说可爱。我记得之前和她一起去看恐怖片的时候,她甚至还说过电影里出现的僵尸很可爱。

不不不,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我和僵尸或球藻是同一层次的东西。我相信有八成的人见到我都会觉得挺可爱的……大概吧。

前提是小牧不在我身旁的话。

「……你满意了吧。快点放开我,其他人都在看。」

「若叶。你想要我做些什么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呢?」

小牧的脸慢慢地朝我凑过来。就算我再习惯与她亲吻,在纯真的孩子面前做这种事还是很不妙。小牧却毫不在意地准备吻我。

我很清楚。如果尊严被她夺走的我想阻止小牧的举动,能做的就是和她一决胜负。

要是我不挑战她的话,她就会肆无忌惮地继续做下去,可是就算我挑战她,又会有珍视的事物被她夺走。我觉得自己就是在这种状况下慢慢被逼进绝境,进而心生胆怯。

可是,我今天一定要赢过小牧,是时候澈底结束这段莫名其妙的关系了。

我为了避开朝自己逼近的小牧而错开视线。

「引体后翻!」

「引体后翻怎么样?」

不怎么样啦。小牧明明就很清楚我的意思是用这个运动来比试,她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当她的脸近到让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时,我再不愿意也体会到她的面容有多姣好。

现在的小牧就像个人偶一样面无表情,但只要她想,就能够轻易展露出任何表情。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多到数不清的男生告白吧。

真让人火大。我真的好想让大家都知道小牧的本质和好看的长相完全相反。不过我想其他人就算知道她性格恶劣,还是会有人愿意和她交往。

「我们来比谁能做更多次引体后翻!」

「喔。好啊,来比吧。」

小牧直接往单杠走去,就好像刚才朝我步步紧逼的模样只是幻象一样。

算了,比就比吧。我老实地将手搭在她旁边的单杠上。

「……若叶。」

「等……梅……梅园……!」

蝉在很近的地方吵嚷着。它们发出的声音明明吵到令人头疼,却完全见不到踪影,真的很神奇。

或许蝉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它们的鸣叫就只是一场梦,或者幻觉……我在脑海里胡思乱想。

可是就算逃避现实也逃避不了多久。

「说真的,你是笨蛋吗?在这里做这种事,要是被别人发现……!」

「你都输了还敢说这种话。」

我输了。确实是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我引体后翻的极限是几十次,但小牧轻轻松松就做了超过一百次。

结果输掉比试的我失去孩子们尊敬的目光,她们最后还给了颗糖果安慰沮丧的我。

我的自尊心也在短短的一瞬间几乎被不甘与羞愧摧毁,随后就被小牧带到公园角落的树林里。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在游乐设施那边玩耍,似乎没有人来到这种地方。

蝉鸣、轻风,还有阳光交织在一起,害我怎么样都静不下心来。

「不用特地来这种地方吧。可以去你家或我家啊。」

「不行。反正你也只是说说,到时候一定会逃跑。就连电话也不接。」

「那是因为……!」

「若叶,不要逃。」

我背靠着树,小牧则用几乎要将我压垮的气势逼近。我平常就有这种想法了,像这样正面面对小牧时,总是会觉得她好高大。

待在这种高大的树木繁茂的地方,使得小牧看起来比平常矮小了些,但我肯定也是一样的。应该说,就连小牧看起来都显得矮小的话,那我简直就像豆子一样渺小吧。

不不不,倒也没那么夸张。

总而言之,小牧的身材真的很高大,高大到足以轻易压垮我。

「……至少去厕所之类的地方吧,感觉在这里会被虫咬。」

「我才不要。你的卫生观念是不是没救了?居然会想去厕所做这种事。若叶该不会是个没常识的人吧?」

我一点也不想听这种夺走人尊严的家伙谈论常识。况且比起卫生观念,我觉得小牧应该有其他更需要在意的问题才对。

「……而且,若叶今天有擦防虫液吧。」

「咦,你怎么知道?」

在短短几秒以后,我就后悔问她这个问题。

小牧抓着我的衣领,就这么把鼻子贴了过来。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但我很快就回过神来,伸手推挤着她的头。

「你做什么啦……喂,梅园!」

「因为有防虫液的味道。」

「我知道了啦!别再闻了!」

即使对我这么做的人是小牧,我也受不了被她闻身上的气味。之前她闻我枕头的味道那时就这么觉得了,感觉实在有够羞耻,总之就是浑身不自在。更何况我刚才还做了那么多次引体后翻,现在浑身都是汗水。

我不是小牧那种思想异于常人的人,对于这方面还是有羞耻心。而且我也没有让人闻汗味的兴趣。

可是,小牧仍毫不介意地将脸埋在我的脖子附近。她的头发钻进衣服里让我痒得要命,但不管怎么扭动身体都没办法挣脱。

「要我停下来也可以。不过那就是可以的意思喽?」

在这种状况下她所指的肯定就是那件事。与其被她闻来闻去,当然是选那件事会更好。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明明从来就没有在客气。尽管我在心里这么想着,还是没有说出口。更确切地说,是没办法说出口。

因为我的嘴在物理层面上被堵住了。而堵住的正是小牧的嘴。

周围的声音在这个瞬间离我远去。不过,却也不是完全毫无声响。我能听到小牧的呼吸声,彷佛填补了蝉鸣与风声消失所留下的空隙。每当我们的嘴唇相互接触时,隐约流露出的不似人声或呼吸的声响也萦绕在耳边。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吻。尽管应该早就已经习惯了,此时的我却有别于往常的感受,或许是因为我前阵子边说着「喜欢」边吻她的缘故吧。那毫无意义且空洞的话语,就像是能侵蚀自己真实想法的毒药一样,现在正一点一点地发挥作用。

正当我在心里这么想的时候,听到一阵既不像小牧的声音也不像她呼吸声的机械声响。大概就是「咔嚓」或「啪嚓」这种声音。

……这是?

「……你拍照了?」

「对。我之前不是有说过吗?拍下来让你没办法狡辩。」

「咦?你……!」

不会吧?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在耍嘴皮子或开玩笑。只是被她亲的话倒是没什么,不过像照片这样以具体的形式留存下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来,你看看。你的表情看起来很享受喔。」

「我才不要看那种东西。」

「真的不看吗?不看的话那我就把这张照片……」

「啊啊够了!我看就行了吧,看就看!」

我做好心理准备以后,望向她举在手上的智慧型手机萤幕。

被拍进照片当中的确实是我们两个人。小牧依然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而我却脸颊微微泛红,接受她的吻。

像这样用客观的角度看着自己,感觉确实很像被小牧吻得很舒服一样。

确实,和她接吻的感觉舒服是舒服,可是我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表情有表现出多享受的样子。就算我再怎么容易把情绪表现在脸上,也不至于显露出一脸「好舒服──」的模样,那也太蠢了吧。根本不可能。

「我这样就只是有点脸红而已吧。看起来又不享受。」

「真的吗?」

「就是真的。倒是梅园自己才一脸很享受的表情吧。你这个变态。」

「喔……」

小牧从我的手里抢回智慧型手机,接着就这么伸手碰触我的脸颊。一阵柔软的触感。不过我完全感受不到一丝舒适,真是不可思议。

「原来若叶不管被吻几次、不管是什么样的吻,都不会觉得舒服啊。」

「才不会。我和梅园接吻是绝对不可能觉得舒服的。」

「那就来比比看吧。」

她那张总是化着完美妆容的脸上,浮现出漂亮到令人生厌的笑容。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我突然怀疑起她的脸是不是人造的,就连表情都是假的。可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脸上也会真实反映内心的情感。没有人比我清楚这点。

「谁在接吻的时候觉得舒服就算输喽。」

「谁要──嗯!」

我明明没有说要接受这个挑战,她却毫不在乎地直接吻上来。

既然她说规则是觉得舒服就算输,那么正常来说就是要尽量不让自己有任何感受。最近我也已经渐渐习惯接吻了,所以我觉得就算赢不了,也不至于会输。

不对。

或许在这种情况下更应该积极地争取胜利。虽然不晓得怎么做会让小牧感到舒服,不过之前接吻的时候她有露出奇怪的表情,或许就是因为她当时觉得很舒服吧。

「……梅园。」

我模仿小牧上次的动作,在她弯下腰来以后紧紧搂住她的头,深深地吻了上去。

手贴手、脚贴脚。如果只是人体表面干燥的部分相触,倒不至于会让人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当平时不会与他人接触的湿润舌头相触以后,就会心生一种强烈的、非比寻常的感受。

我原本认为,接吻只不过是把身体的表面贴在一起的行为而已,不过这果然并不是一件普通的事。

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光是身体的一部分互相接触,居然就能让我的心这么、这么翻涌不已。

我仿效平时的她把舌头探进更深、更深的地方,缠绕她的舌头,抚过她的牙龈。尽管靠得太近反而看不清楚,小牧现在究竟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明明大多数的事物要是不靠得近一点就会看不清,但是像这样靠得太近的话,到头来同样还是看不清楚,距离感真难掌控。

不过,小牧依旧和之前一样紧紧抱住我,继续与我接吻。

即使看不到她的表情,依然能从她身上感受到某种近似于温柔的东西,我很不喜欢。她纤细的指尖从上至下梳捋着我的头发。纤细的指尖,充满不让我感受到任何疼痛的温柔。

我的思绪不停翻涌。搂着我身体的她时而轻轻吸吮、时而轻咬我的舌头,现在则贴在我的脖颈。

「若叶,你是个骗子。」

她喃喃说道。

「你突然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过会优先考虑我……可是你不接我的电话,还到处乱跑,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优先的意思吧。」

「我只是稍微出门一下而已,又不会怎么样。而且我原本打算等一下就回拨给你。」

「这也是谎话。」

要不是作了那种梦,要我回拨电话几次都无所谓。

小牧对我来说到底算什么呢?我究竟在偏离完美的IF版小牧的身上看到了什么呢?这些疑问到现在依然刺痛着我的心,所以现在不太想和小牧说话。不过我内心的纠葛对于小牧来说可能完全无关紧要。

如果那场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小牧或许会记得我在最后对她说了什么。

不过就算从她口中问出那段话,我想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我要让若叶再也不能说谎,随便跑出去。」

她这么说,并抓住我的左手。

正当我疑惑着她要做什么时,小牧居然就这么把我的手拿到嘴边,将无名指含进她的口中。

温润的触感让我的肌肤一阵颤栗。

真是不敢相信。她居然会在这种随时都有人可能会来的地方突然含住我的手指。可是,我没办法逃离。她的膝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探进我的双腿之间,让我连一步都动不了。

正当我以为她会顺势掌控我全身时,手指传来一阵痛楚。

(插图007)

我被她咬了。虽然算不上剧痛,那依然是强烈到足以让人清晰感受到的疼痛。我皱起眉头,但她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对,要是她会这么轻易就停下来的话,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这么做了。

「我的手指有那么好吃吗?」

我的手指传来阵阵刺痛。要是就这样被她咬断的话怎么办?小牧始终面无表情,我完全猜不出她接下来想做什么。

「如果刚才那两个孩子知道梅园在做这种事,肯定会幻灭吧。」

她调整角度,变换位置,一次又一次地啃咬我的手指。

「不对,不只是刚才那两个孩子。梅园的粉丝要是见到你做出这种事,绝对会很震惊。」

小牧没有回应。我的手指咬起来的口感就那么好吗?之前问她要不要舔我的手,她明明就不愿意。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松开我的手指,似乎终于满足了。

在太阳的微光中,我反射着光芒的手指根部清晰地印着她的齿痕。原来让我没办法外出指的是这个意思吗?

「若叶,把接下来一周的时间都留给我。」

她静静地说道。

「要是我说不要呢?」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若叶输了。」

「……咦?」

「我把证据拍下来了。你要看吗?」

感到舒服的人是输家。这场比试,居然是我输了?

而且她还说拍下了证据,是什么时候拍的?

「……你真的拍了吗?」

「我就是这样说的不是吗?我和若叶不一样,不会说谎。」

还真敢说。她和别人相处的时候,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明明全都是骗人的。

「……好。接下来这周别安排其他事就行了吧?我知道了啦。」

「这样就好。」

刚才她明明还强迫我看照片,这次却没有给我看的意思啊。不晓得她是不是真的有拍照,不过如果她说的话是真的,那就代表我得面对自己奇怪的表情,于是决定不再追问下去。

如果我真的露出之前小牧模仿过的表情,然后见到自己的那种表情──

那种感觉一定会很怪。与其体会那种感受,还不如乖乖地空出一周的时间。

「差不多快中午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回家吃不就好了。」

「不行。我听说你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只顾着吃零食。」

「呜……」

为什么妈妈总是这么轻易把我的情报透露给小牧呢?害我现在不得不跟小牧上同一所高中,简直是一场灾难。

「又不会怎么样。我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样不好。要是若叶的身体因为这样出问题,会感到困扰的人是我。」

「咦?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左手被她拉住,到嘴边的疑问就这么中断了。还在隐隐作痛的无名指被她紧紧抓住,阵阵刺痛使我没办法静下心来。

结果这天我和小牧一起吃了一顿饭,然后就在她家附近分开了。在离别的时候,她对我说「好好想想你理想中的约会是什么样子」,但我满脑子都是不断翻腾的疑问,根本没心思去思考她这番话。

我果然还是不理解小牧。

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试着去理解她了,可是,我还是觉得她好遥远,使得心里一阵怅然。

我想更理解小牧。这个至今曾数次萌生的思绪,又再次浮上心头。

一个符号就能改变早上的心情,我觉得真的很厉害。

我待在家里的客厅看着天气预报。今天的天气预报果然还是晴天。梅雨季节早就已经过去,连看到雨天符号的机会都变少了。

光是看到太阳的符号,就让人觉得今天会是个快乐的一天,心情也随之雀跃起来。夏天果然还是天气晴朗最棒了。云朵看起来格外美丽,而更棒的是心旷神怡的氛围──

「原来你不看给小孩看的动画没关系啊。」

「什么?」

「今天是星期日,想看就看吧?你以前不是很常看吗?」

才怪,我根本无法好好享受。因为小牧就坐在我身边。

我轻轻叹了口气。难得今天的降雨机率是零,如果不是小牧坐在我身旁,我今天的心情应该也能像天气一样明媚,然而早晨的优雅时光就这么被她破坏了。

有小牧在我身边,就算天气预报说降雨机率是零也没办法信赖。要是她的心情阴沉下来,那么这个世界也会变成雨天。毕竟她是小牧嘛。

「我说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才不会看那种东西。」

这是谎话。坦白说,我到现在还是偶尔会看。小牧可能不清楚,但就算是小朋友看的动画,也不是能因为这样就小觑的作品。这种作品反而能让大人和小孩都能享受,所以甚至比一些拙劣的作品都还要有趣。

不过跟她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而且,我之所以会看给小朋友看的动画,原因不只是因为有趣。因为在看动画的时候,我能回想起一点点,真的就是一──点点曾和小牧两人一起看动画的时光。

为什么想让自己回想起当时的事呢?回想起来又能怎么样?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答案。

「你不是小学六年级吗?」

「你这番话从昨天就一直说个没完。而且如果我真的是小学六年级,那梅园还不是一样是小六。」

「那要不要我们两个都背上双肩书包试试?」

「我才不要背。而且我觉得到时候丢脸的不会是我,是梅园才对。」

我可能勉强还能被当作一个长得稍微高一点的小学生,但小牧就不可能了。这世界上哪有她这种小学生啊。

不对不对。

我好歹也是个货真价实的高中生,背上双肩书包还是会被当成是在角色扮演……大概吧。

虽然我昨天才被误认成是小学生。

「话说梅园,你的双肩书包还留着吗?」

「还留着。我和若叶不一样,我很珍惜自己的东西。」

明明就把和我们回忆有关的东西全都丢掉了。像是布娃娃,还有自动铅笔,就只有我还珍藏着……不对,我这么宝贵地留着不就像个傻瓜吗?

我果然还是讨厌她。

她明明就能够好好珍惜回忆,甚至连双肩背包那种东西都保存了下来。就算再讨厌我,我们也曾当了一段时间的好朋友,她却能轻易地舍弃我们之间的回忆。也许对小牧来说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朋友,所以这么做也很正常吧。

「我也有好好留着啊。我跟梅园不一样,又没有把各种东西都丢掉。」

「你指的是什么?」

「没什么──」

我小口小口地啃着早餐的面包。小牧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吃完面包,正准备破坏我刚才做好的煎蛋。

今天我爸妈早上就出门了。不晓得小牧是不是因为知道我家里没人,一大走就入侵我家,还大言不惭地说:「我没吃早餐,给我弄点吃的。」

我家又不是小牧专用的餐厅,哪有什么给小牧吃的食物。

说是这么说。

但如果小牧真的饿到倒下就麻烦了,所以到头来还是动手为她做早餐。小牧的厨艺明明就比我好,却还是把我当成伺候她吃饭的人,她果然是为了找我麻烦才要求这么做的。

她自己做的话绝对能吃到更好吃的东西。

不过嘛,觉得就算三餐全吃流质食物也无所谓的小牧大人,应该完全不在意食物的味道,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了吧。

我愈想愈火大。

「……让我看看吧。」

「咦?」

「双肩书包。拿出来给我看看。」

「不不不,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若叶是我的……什么呢?」

我超讨厌她总是刻意问这种问题。小牧将来肯定会成为那种喜欢用权势欺凌下属的上司。

从一开始直接说我是属于小牧的不就好了。根本就不用故意这样问。

或许她是希望我亲口说出来,但我才不说。她真的很令人火大,而且那个性格已经没救了,真的真的很令人火大。

「好啦。去拿就去拿。梅园就乖乖坐着继续吃你的东西。」

「不行。」

我正打算站起身来,就被小牧抓住手臂。

感觉我的手最近动不动就被她抓住。我不禁望向她,而迎接我的依然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虽然早餐只吃到一半而已,她的嘴边仍旧干干净净的。为了弄脏她的嘴角还特地做了半熟的煎蛋,看来我是白费心思了。

「饭还没吃完就离席,这样很没规矩喔。坐好,先吃完。」

「我自己会吃,不要硬塞过来啦。」

她夹起半熟蛋凑到我的嘴边。我试图避开,但这似乎是个错误的动作,使得蛋黄滴到我的大腿上。

为什么我从早上就得面对这种令人心累的事?

说到底,最近吃饭的时候不论是在外还是在家,小牧都会坐在我旁边,这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只有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照理说不会并排坐在一起,而是会坐在彼此的对面才对。我忍不住想叹气时,却感觉到一阵不适的触感滑过大腿。

「喂!你在做什么……!」

「卫生纸用完了。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小牧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舔起我的大腿。这种感觉与以往接吻时舌头交缠的触感完全不同,一种异样的酥麻感沿着背脊窜了上来。

哪有人会这样的。她刚才不是还在说什么规矩吗?

在吃饭的时候舔别人的大腿分明就更没规矩,但她似乎完全不在乎这点。可是,反抗也没有意义,而且一早就和她决斗也很麻烦。只不过是大腿被她舔的话,倒也没什么大不了。

心里会产生这种想法的我,肯定已经被小牧毒害得不轻了。

「果然和小学生那时没什么不同。」

这算什么感想啊。

「你还记得我小学生时的大腿吗?」

「谁知道呢。」

「这算什么啊。」

她难得说着没头没脑的话,一边慢慢地将她的舌头沿着大腿向上移动。

感觉很柔软,贴在大腿上的方式与接吻时完全不同。我在心里考虑着要不要像她之前那样用脚夹住她的脖子,不过凭小牧的力气肯定很快就能挣脱。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的舌头又继续向上滑动。

唾液的触感很恶心,而且好痒。我的脚开始颤抖,同时表情也变得有些扭曲。可是,我觉得要是表情有变化就输了,于是狠狠地瞪着她。

「你不是已经把蛋黄舔掉了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也有滴到其他地方。」

她这么说着,并朝我的睡衣伸出手。我拼命抵抗,但这么做似乎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了。

椅子向后倾倒,正当我感到不妙的时候,背部传来一阵钝重的冲击。

「痛……」

真是乱七八糟。

压在我身上的小牧用依旧毫无波澜的眼眸看着我,没有再动手动脚。

电视的声音传来,我听到一早就充满活力的艺人的声音,以及录影棚里的欢笑声,与此刻陷入诡异沉默的我们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好像我们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一样。

「梅园,快点站起来。这样很没规矩不是吗?」

「……若叶。」

轻声细语。这里明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究竟是在顾忌说话声会让谁听到呢?不管说话声是大是小,我们的所作所为都不会因此改变。

「你的嘴边沾到了。果然还是小学生。」

她这么说,像只小猫一样舔了舔我嘴巴的四周。

即使我真的从小学生时期开始就毫无变化,小牧也已经改变了很多。印象中她以前不会这么直接地戏弄我,更重要的是,当时的她应该也比现在可爱多了。

我在极近的距离下直勾勾地凝视她的脸。

她看起来还是一样没有因为自己的行径感到开心。我不仅分不清她那对大得很没意义的眼眸究竟有没有在看我,也没办法从那薄薄的嘴唇读出任何情感。

我叹了口气。我想了解小牧的真实想法,但能从她身上获得的讯息实在少得可怜。

就算我想和她闲聊,最后也总是被她一句「没什么」画下句点。

「梅园,你这个笨蛋。」

不晓得有没有听到我的话,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这样站起身来回到座位继续吃饭。

我微微皱了皱眉,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把椅子放回原处。

我突然觉得没什么食欲,于是装作吃饭的模样并盯着她看。她那张一如既往端正的脸化上了外出专用的妆容。真不晓得是不是该说她在这方面很讲究。

要是我摸她的脸颊,她会生气吗?

想是这么想,但大腿和嘴巴都已经被她舔遍的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于是我在她微微张嘴想吃掉剩下的沙拉时,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脸颊。

「肉太少了吧。你有好好吃饭吗?」

「……多管闲事。是若叶身上长太多肉了,我这样很正常。」

「我也很普通啊。感觉梅园瘦到连肋骨都快浮出来了。」

「怎么可能。我有在好好管理我的体态。」

小牧难道是模特儿还是什么吗?像我这种普通人,最多也就稍微注意一下别让自己吃太胖,远远称不上是管理。

「是怎样?你有规定自己一天能摄取几克碳水化合物之类的吗?」

「你自己猜吧……比起这个,你要摸到什么时候?」

「摸到梅园生气。」

小牧之前明明还说没有她的允许就不准碰她,她现在却完全没有生气的迹象。不过嘛,她平常都会毫无征兆地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所以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然而,这样一点也不好玩。我并不是希望她讨厌我,只是至少也可以给我一些反应吧。

像是对我的举动感到气愤,或像只小狗一样甩头,把我的手甩开。我想看看任何小牧至今未曾展现给人看过的表情。例如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真实情感,或者不曾向他人表露出的想法。

我就是想看看、想知道,这种念头强烈到让我无法自拔。

「梅园,生气啊。」

我逐渐加大拉扯她脸颊的力道,但小牧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我才不想听若叶的命令。」

即使脸颊被我拉扯,小牧的声音依旧清澈,毫无一丝杂质。她到底是怎么这么平稳地说话的?满心疑惑与来历不明的烦躁交织在一起,一阵阵地刺激着我的心底深处,感觉真不舒服。

「要我停下来的话就直说嘛。我的尊严是梅园的东西啊。」

「……谁管你。」

小牧这么说,将刚才准备吃的沙拉塞进我嘴里,随后便站起身来。

「多谢款待。我要去刷牙了。若叶把饭吃完就快点把该拿的东西拿来。」

「你说该拿的东西指的是双肩书包?」

「那个就算了……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那就好。」

小牧的动作莫名顿了一下,接着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甩开我的手,迈步走开。

我差点就困惑到歪起自己的脑袋,不过她的行为很奇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感受着心底的阵阵刺痛,吃完自己做的不太好吃的早餐。

接着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趟,拿起一个散发着夏天气息的塑胶包包。

昨天晚上小牧传讯息给我,突然说明天要去游泳池,要我准备好泳装。我最近完全没去过海边,也没有去游泳池,所以手边就只有国中时用的泳装,而且跟小牧两人一起去游泳池,感觉真是糟透了。

可是,我没办法拒绝,只能做好准备了。

我翻出以前用过的泳池包,把泳装和其他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塞了进去。

这个颜色鲜明到很没意义的泳池包与我现在的心情完全相反,看上去给人一种十分欢快的感觉。我以前的心情明明就和这个泳池包的颜色一样,现在却完全不搭调。

如果这种欢快的感觉能分一半给我就好了。

「……夏天啊。」

我提起泳池包,凑上前闻了闻。

果然,是夏天的味道。不晓得这是渗入包包里氯的气味,还是塑胶包包的味道,但这股能令人联想到夏天的气味让我的心稍微轻盈了一些。

「你在做什么?」

「唔唉!」

声音从背后传来。回头一看,便见到没敲门就闯进我房里的小牧,摆出一副傻眼的表情。

喂,那是什么表情啊。你平常做的那些行为才更奇怪吧,不要用那种看怪人似的眼神看我。

「我在感受夏天的气息。梅园要不要也来试试看?」

我把包包递给小牧。原本以为她肯定不会拿过去,但意外的是她居然接下包包,然后就这么站在原地不动了。

她平时做那些变态行径的时候我怎么阻止都不会停手,这时候居然犹豫起来。既然会犹豫,那一开始就别接过去啊。

我想,小牧的泳池包应该不会有夏天的气味。她的包包闻起来一定、一定会是某种会让我的胸口感到刺痛,让人很难受的气息。不过到时候又要深究让人很难受的气息是什么了。

「还是算了吧。」

「……这样啊。」

在一阵沉默之后,她脱口而出的,是否定的话语。

我心想,这也不代表什么。闻泳池包这种行为本身就没有什么意义。明明她会直接闻我身上的气味,却不会做这种事啊,我只是这么觉得。

从她的手中回到我手里的泳池包,似乎隐隐带着一丝温热。这丝温热会刺激我的胸口,我很不喜欢。即使强迫让她透过包包感受夏天的感觉,也不觉得会因此改变什么。我没有这么想,不过……

「那好吧。我也去刷牙了。」

「等等,在那之前还得做一件事。」

她抓住了我的左手。

泳池包从我的手中滑落,夏天的气息随之消散。小牧就这么用双手捧起我的左手,送到她的嘴边。

这种场景,我好像曾在哪里见过。感觉就像是在进行什么誓约之吻,或是为人戴上戒指时会有的动作。可是我很清楚,她既不会吻我的手背,也不会为我戴上满含爱意的戒指。

所以当那种如同侵蚀般的疼痛在一瞬间袭来时,我并没有感到讶异。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体会牙齿咬手指的感觉了。她并没有用力到会让人流血,可能和狗对主人撒娇时轻咬的力道差不多。可是,这种力道强到足以让印痕在过了一天后仍维持着淡淡的痕迹,并让人感到疼痛。

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留下印痕,这种行为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她说想让我出不了门,不过应该也有别的方法吧。就算她这么做,我只要掩饰左手的状况,到头来还是能出门的。

或者说,她这么做还有其他的意图。至于其他的意图会是……

「梅园……你有想过将来希望被什么样的人求婚吗?」

我对边改变角度边继续啃咬我手指的小牧问道。她的样子就像是在吃巧克力点心时,只吃有巧克力的部分一样。

感觉有点怪怪的。

「没有。求婚、结婚,我全都没兴趣,一辈子都不打算结婚。」

真希望她别边含着我的手指边说话。有够痒的。

「梅园是会说要和工作结婚的那种人?」

「我也不会说那种话。我不是说对结婚没兴趣了吗?」

「你小时候也没有憧憬过吗?像是『在夜景很美的餐厅里被求婚!』或是『过着幸福的婚姻生活!』之类的。」

「没有。我没有幼稚到会憧憬那种事。」

我都说是小时候了,小孩子哪有不幼稚的。

小牧从以前就展现出不像小孩会有的能力,可是,至少在心理层面应该和年龄相符才对。至于小牧自己怎么看待这点,我就无从得知了。

「……所以若叶有憧憬过啊。」

「当然有啦,我也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妙龄少女嘛。」

「喔──说具体一点呢?」

无名指感觉比刚才更痛了。虽然还没有痛到无法忍受的程度……

但感觉这种疼痛正逐渐渗入我的记忆当中,就像无法抹除的污渍一样。不管怎么擦拭、怎么清洗都无法消失的污渍,或许会在将来我被求婚的时候展现真正的价值。

与小牧之间的回忆会残留在戒指底下,破坏我的幸福。大概就像是这样。我可不希望将来会那样,可是,我想自己已经永远忘不了今天发生的事。想到这里,胸口又感到阵阵刺痛。

「说具体一点……感觉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在夜景很美的餐厅里被求婚之类的……」

我的记忆和情感并不可靠。如果是一年前的我,大概还能发自内心说出同样的话来。可是到了现在,如果我不回顾过去的自己,就连自己憧憬怎样的求婚场景都说不出口。

我确实曾憧憬过孩童幻想中的求婚场景、与他人结为连理之类的未来。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应该说自从我再次与小牧有了交集开始,心中的憧憬就变得逐渐淡薄,甚至就连自己直到这一刻才注意到这点。现在的我,即使想像那种场景也不会再感到心跳不已,也办不到了。

「你少女心也太重了。」

「很好啊。我本来就是少女。」

「我也一样是少女,但是我就没有那么羞耻的憧憬。」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呢。」

感到阵阵刺痛的可能不只有左手的无名指,还有我的胸口深处,那些平时无法看清也无法感觉到的地方。

这全都是小牧的错。要是没有小牧,要是我没有与她重逢,我一定会更──

会更怎么样呢?

「真可惜呢。」

「……什么可惜?」

「你没有办法在干干净净的手指上戴上戒指了。」

她说完这句话,终于松开了我的手指。

我湿漉漉的手指上被她留下一圈清晰的齿痕。环绕着手指的印痕,看起来就像一枚戒指。

确实,这样就已经不再干净了。即使齿痕消失,它仍然会永远留存在我的心里。这个比银色的戒指还鲜红、淡薄,且没有实体的幻影,我只能永远感受着它的存在。

阵阵刺痛着,环绕在手指上。

「从今以后,就算有人向若叶求婚,或者在结婚十周年、二十周年的时候买了新戒指,最先用这种方式碰触若叶的人仍然是我。」

她用自己的四根手指叠上我的四根手指,就像从今以后会好好守护我一样,但我当然很清楚,小牧是不可能为我那么做的。

我心想,真讨厌啊。如果将来认识了想结婚的对象,甚至与那个人举办结婚典礼,到了最后的最后却想起小牧的脸,这样真的好讨厌。

这简直是最糟糕的欺侮手段。她能想出一个又一个愈来愈恶毒的方式来欺负我,我想也能称得上是一种才能了。小牧肯定拥有所有能被称为才能的资质。

「既然这样,要不要我对你许个什么誓言?」

我深深吐了口气,想借此把疼痛还有各种烦闷全都排出体外。

这才好不容易得以像平常一样笑出来。

「反正我的左手已经变成这样了。干脆就对你许一个像永恒的誓言之类的约定吧。」

「……你……是什么意思?」

小牧的指甲刺入我的手指当中。虽然我看不见她的指甲,我想她肯定有涂透明指甲油。

尽管看不见她那亮得刺眼的指甲是件好事,我胸口中的某处还是变得莫名沉重。

不仅是我的胸口,就连空气也沉重起来。在这阵愈来愈黏稠、愈来愈沉重的空气当中,小牧的嘴开开合合的,就好像在里头挣扎一样。

「……你做那种事根本没意义吧。」

她喃喃说道。这句话实在太过沉重,听得我的耳朵都痛了起来。

「就算我要你发誓成为属于我的人,你也不会发吧。况且没办法遵守的誓言一点意义也没有。」

小牧低着头。我很想知道她的眼眸此时显露出什么样的神色,于是伸出右手轻触她的脸颊,轻轻地将脸抬起来。

光采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深邃的眼眸倒映着我的身影。

「……好啊。如果是现在,对你发誓也可以。」

「什……?咦?」

「我愿意发誓。只要不是没意义的就行了吧?」

我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呢?是因为知道反正小牧不会接受吗?

还是说,我其实觉得她接受也没关系,所以才会说出我愿意发誓这种话吗?

我不知道。

正因为我不知道,只能将一切交给小牧。只能把我现在的感情全托付给小牧。因为,小牧一定拥有比我更稳定的心境和情感,所以,我现在很想听听小牧的答案。

「你不用发誓……反正,你就算发誓了也不可信。」

小牧的手离开了我。我顿时就像从好几倍的重力当中解放出来一样,终于能够和平时一样好好呼吸了。

可是。

取而代之的,却是种双脚彷佛离地的飘忽感,彷佛随时都会飞到某个地方去。今天的天气是晴天,局部地区的重力有所变动。我模模糊糊地这么想着,同时心底也感到有些遗憾。

我应该不是想将自己今后的旁徨全都交给小牧来定夺。

「去刷牙吧。我在这里等你。」

小牧只说了这句话,就展现出一副不打算再多说什么的模样,直接躺到我的床上。要是她就这样睡着,那今天的安排就会取消了。

不过事情肯定不会发展成那样吧。

我轻轻吐了一口气,伸手握住门把。回头瞥了一眼小牧,发现她已经兴冲冲地钻进我的被窝,甚至还擅自躺在枕头上。

虽然总比她去闻枕头的气味好……

我懒得多说什么,就这么往洗脸盆走去。见到洗脸盆上不知道为什么摆放着一只看起来像是小牧带来的牙刷,但我决定不去追究。

小牧在这个暑假到底打算来我家几次呢?感觉要是我费心思去想这个问题,胃还有心脏都会操心到开个洞出来。

车轮转动的声音隐隐从远处传来。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蝉鸣太过嘈杂,还是因为这天地之间飘飘然的暑气,使得声音的传播变迟钝了。

尽管不清楚确切原因,我能确定的就只有在这既喧闹又令人喜爱的季节里,我正和小牧共乘一辆脚踏车。

「若叶,抓稳一点。要是你摔下去就麻烦了。」

「我抓得很稳。我才不是梅园这种大力猩猩,又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那你也得抓更稳一点。不要抓我的肩膀,把手环到我的腰上。」

「我们两个干脆用走的不就好了?」

「才不好。快点照做。」

「好好好。」

现在这个时代,两个人一起骑一辆脚踏车的情景好像已经不多见了。可是,两人共乘一辆脚踏车穿越夏天的街道,好像挺有青春的感觉。如果坐在前面的人不是小牧,我的心跳或许会加快一些。

心跳加速啊……

不是会对心脏造成不良影响的心跳加速,而是会让人心头一紧的那种。感觉最近都没有那种感受了。以前还喜欢学长的那时候好像经常会有那种感觉,但我现在想不起来也没办法。

就算做了些很有青春气息的事也不会觉得多有趣,这样真的好吗?即使对象是小牧,我也觉得应该更享受一些才对。不过话说回来,就只是两人共乘一辆脚踏车而已,青春度好像不怎么够。

「梅园。」

我试着叫唤她的名字。小小声地,如同想让声音混入车轮的滚动声那般。

小牧果然没有任何反应。如果她回应我,我原本是打算对她说一句「来决斗吧」之类的话。

既然她没听见的话那就算了。我只是突然想叫她的名字而已,并没有期待她注意到我小小的声音,然后说声我的名字来回应。

就连自己的心发出的小小讯号也装作没发现,还任由它沉进心底。这样的我居然会希望有人能拾起这声轻唤,这实在是……不晓得该说是可笑还是不应该。

「若叶。」

应该不可能听到我声音的小牧叫唤了我的名字。她刚才的声音还那么细微,现在却变得格外清晰,反差还真大。

可是在我如此心想之时,她已经伸手抓住我的手,直接拉了过去。

「喂,梅园!这样很危险啦!」

「只要若叶别乱动就不危险。不要抵抗。」

她这么说,将我的手塞进她的连帽衫口袋里。接着又将另一只手也以同样的方式塞了进去。

虽然不用让别人看到留有她齿痕的手指是件好事,可是把手插进别人的口袋里,还是让我感到有些害臊。

当我试图把手抽出来时,她回过头来望向我。

我感觉到即将脱口而出的「很危险」、「好好看前面」之类的话语,全都缩回了喉咙深处。

与令人无法理解的行为相反,眼神坦率地表达出她的想法。她的眼眸澄澈无比,那神色彷佛在诉说「我的人生中没有丝毫令自己感到羞耻的地方」。因此,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梅园,你真的是有够闲的。」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居然会愿意为了欺负讨厌的人浪费自己的时间啊。通常高中生都有很多事可以做吧。」

「比如说呢?」

「像是读书、谈恋爱,还有跟朋友一起玩之类的。通常高中生都会做些比欺负别人还有意义的事。」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耳边传来脚踏车的车轮转动的声音。不过,那或许也是我的内心空转不止的声音。

内心没有一个轴心支撑的我,早已失去一致性,也失去了该对小牧说的话,只能在同一个地方不断绕圈子。就连自己也不晓得该怎么走回正确的道路,所以,我就只会一直想着希望能尽快与小牧断绝关系。

我的心满是漏洞,还夹杂着矛盾与无法理解的情感。之所以没办法正视自己的心,大概是因为我还太过幼稚。

小牧又是怎么想的呢?难以捉摸、无法理解、遥不可及。这样的她真的只是为了欺负讨厌的我而行动吗?

「有没有意义是由我自己决定的吧。对我来说,让若叶难受就是最有意义的事。」

「比和朋友玩还有意义?比吃好吃的东西,或是谈恋爱都有意义?」

「……对。」

「……那么和你喜欢的事物相比呢?」

──我无时无刻都只会想着自己喜欢的事物。

小牧之前曾经这么说过。可是,她现在却说做些让我感到难受的事是最有意义的。

这样不就前后矛盾了吗?尽管自己并不是什么言行一致到足以指出别人内心矛盾的人,我还是心生这种想法。

「……这种小事怎样都好吧。」

一点也不好。我知道就算这么反驳她,肯定也不会有任何作用。我确实知道这点,不过──

「梅园──」

「差不快到碎石路了。你安静一点,别咬到自己的舌头。」

就算咬到舌头也无所谓,我还想和小牧多说说话。我心里这么想,但她似乎并没有和我说话的打算,就这么陷入沉默。

面朝前方的她,头发随风朝我这边飘来。

我依然将双手深深放在她的口袋里,然后把脸埋进她的背当中。果然小牧就是小牧,既不是什么更伟大的人,也不是什么更平凡的人。

而今天也不例外。

我既无法靠近她,也无法深入了解她,只能怀着这股沉重又令人不快的情感开始这一天。

小牧喜欢的事物到底是什么?

小牧现在在想什么?

空转的内心,使我连这种简单的话语都无法说出口,进而让胸口愈来愈沉重。彷佛忘掉了所有除此之外的功能一样。

「……讨厌你。我最讨厌梅园了。」

将至今本应一直怀揣的「讨厌」化作话语以后,听起来却这么轻盈,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像个笨蛋。

离我家有一小段距离的游泳池,似乎因为正值暑假的关系,有很多人和家人一起来到这个地方。

我小时候也曾和家人来过这里几次,但像这样和小牧两人一起来还是第一次。虽然小学时应该很常和朋友一起来游泳池玩才对。

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和小牧一起来呢?我怀着疑问,望向正在我身旁换衣服的小牧。

「怎么了?」

「梅园,你喜欢游泳池吗?」

「……还好。」

这场对话就这么以惊人的速度结束了。

既然没有特别喜欢,那为什么特地带我来游泳池呢?难道即使是完美的小牧大人,也会难以承受最近夏天的酷热,想到水里避暑吗?

我心想,既然这样她自己一个人来不就好了。可是她和我一起来的话也许在各方面都会比较轻松。感觉只要有我在,就不会有其他男人来找她搭话。

我也曾经想体会看看像小牧那样被人搭讪或告白。

不过嘛,感觉会来找我这种人搭话的人本身也挺不妙的。

「若叶应该喜欢游泳池吧……你小时候好像很常在夏天来这里。」

「算是吧。我和朋友还有家人来过。话说我有和梅园一起来过吗?」

「没有。因为我拒绝了。」

我停下正准备拿出泳装的手。

「你之前明明就一直拒绝,怎么会突然想来这里?你是怎么了?终于对水感兴趣了吗?还是因为在网路上看到了什么?」

「因为很热。」

她的答案比想像中的还要无聊。算了,没关系,我大概有猜到可能是这个理由。可是就算天气再热也不怎么会流汗的小牧,真的会因为这种理由特地来游泳池吗?

「明明每个夏天都很热。还有,为什么你之前每次都要拒绝我的邀请?」

「若叶觉得我会老老实实地答应你的邀请吗?」

「可是你就有和我一起去游戏中心。」

「我是勉强答应的。」

「……唔。」

我记得那时候自己很常和小牧一起玩耍,但她居然说那都是勉强的,实在很气人。

「那么不乐意的话,那时候就不用勉强陪我玩,干脆直接无视我就好啦。」

「就算我那么做,若叶还是会毫不在意地缠上来吧。你从以前开始就不顾我的意愿一直挑战我。」

「我……或许是这样没错……」

「所以,我才不得不装成是你的朋友。要是你用奇怪的方式缠着我反而会更麻烦。」

「……你实在很令人火大。我真的超讨厌你那种说话方式。」

我的胸口一阵翻搅。我早就习惯被小牧讨厌、被她欺负了。可是,听到她当面对我说这些话,心里还是会感到很难受、很恼怒。我以前对小牧死缠烂打确实是事实,所以她会说这种令人不愉快的话,也许算是我自找的。

「……我现在根本没把梅园放在心上。如果你想和我断绝关系的话就随你高兴吧?」

「我现在也没有勉强自己和若叶往来。毕竟,现在的若叶是我的玩具,玩起来很有趣。」

和讨厌的人断绝关系相比,反而觉得将讨厌的人当作玩具玩更有趣──如果这就是小牧的想法,那她脑袋真的很有问题。更准确地说,是她的性格太过扭曲了。

过去的我居然从这家伙身上感受到友情。也许我真的没有看人的眼光。

然后。即使是现在还会希望小牧能幸福的我,也令自己感到厌恶。要是把我这种心境告诉别人,对方肯定会说我脑袋出问题了吧。毕竟连我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呢,来吧。多让我看看你不开心的表情。」

她微微一笑,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已经把衣服脱掉了,身上没有能保护自己的东西,使我无法安心。

小牧的体温,还有别于以往的柔软触感,透过肩膀直接传递过来。

我觉得生命的温度多少有让人平静下来的效果,但是当我被小牧碰触的时候,内心却完全无法安定下来,只感到胸口传来阵阵疼痛,以及令人不快的情绪。

可是,我很厌恶自己无法甩开她的手。明明只要赢过她就能摆脱这种感觉了,但我偏偏就是办不到,才会这么难受。

「若叶,你的肩膀真小。」

「我自己最清楚这点。不要碰我啦。」

「不行。若叶换衣服太慢了,我来帮你。」

「等……」

虽然更衣室里没有监视器,还是会有人进出。如果只是稍微碰触一下不至于让人起疑,但做出帮人换衣服这种事不行吧。

就算是朋友也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但小牧似乎完全不在乎这点。把我逼到更衣室的角落,就这么朝我还没完全脱掉的内衣伸出手来。

「别闹了!」

「你可以反抗。不过反抗也没用。」

小牧俯视着我,用冰冷的声音说道。这种声音和她平时对别人说话的声音完全不同。她或许忘了这里是公共场所。

这里既不是只有我们两人的房间,也不是教室。

在这种地方被她这么对待,实在太过火了。

我抬头望向她,脸上依然毫无表情。她碰触我的时候好像几乎都是这种表情。

在游戏中心试图脱掉我的衣服,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硬要帮我换衣服──她的所作所为总是将伦理道德弃于一旁,被迫与她往来真的让人很受不了。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如果我提出挑战,这种状况大概就会结束了。之前也是这样。

可是,我很清楚随便选个主题挑战她的话,到头来还是会输。

而且在和之前一样的状况下说出同样的话实在很没新意,感觉就好像输给她一样……所以──

「……那好啊。」

「什么?」

「你那么想帮我换衣服的话,就让你帮忙吧。怎么样?要我双手举高高吗?梅园想怎么样我都可以配合喔。」

「你是怎样。你有什么阴谋?」

明明平常总是对我为所欲为,现在我都答应她了却反而开始怀疑我,她是怎么回事?真不晓得该说她这个人很麻烦还是怎样。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偶尔这样感觉也不错。来吧,帮若叶换衣服嘛。小牧姊姊。」

我笑咪咪地仰望着她。

朋友之间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就算是恋人,大概也不会。可是,如果把对方当作是姊妹,体会到的害臊和不自然能不能淡薄一点呢?

我怀着这种心思将这番话说出口,但这或许是个失败的选择。

原本还以为她会立刻说点什么和我吵几句,但意外的是小牧什么也没说,感觉就像我冷场了一样。

别于衣服被脱掉时体会到的羞耻感,使我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要是她不接话,那我不就像个笨蛋一样吗?

不过我想这就是事实吧。

「别后悔喔?」

她真要做啊。算了,没关系。

我身上现在只剩下内衣。只要她脱掉以后,我就能马上换上泳装。

早知道会遇上这种事的话,我就会像小学生一样来游泳池前先把泳装穿在衣服底下了。不过就算那么做,小牧肯定也只会做出一些超乎想像的变态行径来折腾我。

我真的很想知道,小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么变态的人呢?常识、伦理,这方面的东西好像全被她弃置在某个地方不管了。她现在明明才十五岁,情况再继续恶化下去的话,十年后肯定会变成一个无可救药的大变态。

「若叶,你真的好小。」

小牧低头看着我说道。

随她怎么说吧。如果是平时可能还会被她这句话气到,但现在任何话都影响不了我。

「人家现在是小学生。小一点本来就很正常啦──」

「你是怎样?好恶心。」

「好了啦,别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快点帮我啊。不然我不管等多久都没办法换上泳装耶。」

「别摆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态度。」

「如果不想要我用这种态度对待你,那就动作快点啊。还是说小牧姊姊是只会出一张嘴的没用大姊姊呢?」

我试着用挑衅的语气这么说后,她伸手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的背碰触到置物柜,那冰凉的触感差点让我忍不住跳起来。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她那依旧美丽的指尖碰触到我胸罩的肩带。

小牧自己明明每天也会穿脱内衣,现在却像是第一次接触一样笨拙地挪动指尖。

是因为想起周围还有人,所以感到害羞了吗?

不不不,她可是曾经把我剥得一丝不挂整整两次的人,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感到害羞。

更何况提议说要帮我的,就是小牧她自己。

「要是你不动手那就算了。我自己换就好。」

就在我话说完的瞬间,她猛然抓住我的手。她似乎还是一样不知道什么是控制力道,让我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

「我帮你换,所以别动。」

「……嗯。」

(插图008)

我为了方便她脱掉内衣而张开手臂。

她指尖的动作稍稍停滞一下,随后便滑过我的肌肤。那痒痒的触感让我的身体有所反应的同时,肩带也被她拉开了。

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撇开这里是公共更衣室这件事,让小牧脱内衣根本就不算什么。

我已经习惯了。习惯小牧令人不快的视线,习惯在她面前一丝不挂。

可是,小牧是不是还没有习惯呢?

她的视线好像比平常更加炙热,彷佛其中也蕴藏着某种不同的情感。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被她亲手脱下内衣,应该也不会因此有什么改变才对。

小牧的呼吸近在耳畔。

指尖的灼热一直残留在我的肌肤上,就好似阵阵刺痛。

被她触摸过的地方都变得很不对劲,这种感觉完全停不下来。

我心想,就好像被她注入了毒素一样。

我明明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因为小牧很不对劲,就因为她和平时不一样,她的怪异透过指尖传递过来,使我也跟着变得奇怪了。

之前她明明还说过要是碰我的话可能会沾上细菌这种话。

如果我是细菌的话,那么现在的小牧就是毒。一旦被她碰触毒素就会蔓延到全身,使人几乎快停下呼吸。

「……结束了。」

她这么说,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部和腹部之间的位置。

有够痒的,真希望她能停下来。

「……你还没帮我换好衣服耶。不继续了啊。」

「因为比我想像中还要无聊。若叶这种像小孩子一样的身体,我已经看腻了。」

「是那种『美女看了三天就会腻』的感觉?」

「若叶又不是美女,而且这句话的本意不是指空有外表毫无内涵的意思吗?」

「……啊哈哈。」

她这番话或许不见得是错的。

不过想归想,如果我在小牧面前自嘲,肯定会被她嘲笑得体无完肤,所以我没有说出口。

「要是梅园不会被人看腻就好了。」

「被谁看腻?」

「将来和你交往的人。」

我把还没完全被脱下的内衣脱掉,从包包里拿出泳装。我感受到身旁的小牧传来强烈的视线。

「说这个做什么。我不是说过对这种事没兴趣吗……话说你那件泳装,是国中那时穿的吧?」

「对。就是学校要我们买的那件。我没有其他更好的,就带这件了。」

「……是喔──」

她兴致缺缺地这么回应。我将内裤也脱掉后迅速换上泳装。

我或许不该带国中时的泳装来。这套泳装与不少回忆有关联,其中一段就是与学长之间的回忆。

那时我们正在上游泳课,而学长的班级正在游泳池外上体育课。

原本以为他没有注意到我便对他挥了挥手,结果学长当时是有注意到我的。我想那时候的自己果然很喜欢学长。

不过即使我现在试着将手放在胸口,似乎也已经无法回想起当时心跳加速和怦然心动的感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与小牧之间的回忆。

回想起还与我同班时的小牧,她好像总是待在我身边。不管是国一那时,还是开始讨厌她的国三,她都在。

小牧就像残留在我心底的污渍,不但没办法轻易抹去,更会令人在不经意间在意起她的存在。

所以我很讨厌这种感觉。

「明明刚才还说自己是小学生。」

「因为我现在是成长期啊。小学生过个一分钟就变成国中生很正常啦。」

「你是笨蛋吗?」

好好好,随你怎么说。

反正我这个人既没有魅力也没有内涵,就只是个笨女人而已。既然明白这点就麻烦你快点把我忘掉,去找个新的兴趣吧。

「你就没有什么喜欢的类型吗?」

「……哪方面的?」

「喜欢的异性。」

感觉这是夏织会喜欢的话题呢。虽然是自己开始聊的,或许这个话题不适合和小牧谈论。

小牧喜欢什么样的人,其实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总有一天她会和我断绝关系,到时候就随她去和喜欢的人去做喜欢的事。

只是,只是我却渴望能知道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我想了解小牧。想了解小牧喜欢的东西、她的想法、她真正的情感、她的表情。

不过即使了解了,或许也不会有任何意义吧。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还有,类型这种概念根本就不存在吧。如果一个人会喜欢上有某种相似倾向的所有人,那根本没完没了。」

她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可是她就不能给我更像个普通高中生的答案吗?像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或是喜欢什么社团的男生之类的。

看来是没有。毕竟她是小牧。

只要她想,就可以选择任何对象,甚至能随心所欲想换就换。

「就算是别人说了也毫无感觉的话语,换成心目中的那个人对自己说出口就会感到很开心,这种感觉应该就是喜欢了吧。容貌和性格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与那个人一起度过的时光、那个人对自己说过的话、对方对待自己的态度。当这些琐碎的事物累积起来,才会使自己喜欢上那个人。」

我瞪大了眼睛。

虽然性格很扭曲,她的这番话却意外地中肯,甚至可以说很感性。我不禁被她说服了,好像确实就是这样。

我似乎能从小牧的话语感受到蕴藏在其中的某种真实感,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她直接转述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话吗?还是说──

她之前提到唯一喜欢的事物,指的就是喜欢的人,而她就是因为一直喜欢着那个人,才会说出这番话吗?

我这辈子绝对不可能和真正喜欢上的人交往。

当时我没能问出口,现在又开始在意起她所说过的话。可是,那时我是真心认为她所喜欢的事物指的并不是喜欢的人。如果她唯一喜欢的真的是某个人,那么总是待在她身边的我怎么可能没察觉到。

──明明一直待在她身边,却连她真正喜欢的事物是什么都不知道。

某道声音在我心中这么低语着。

胸口传来阵阵刺痛。

「那换我问你……若叶,你有什么喜欢的类型吗?」

「有啊。」

「……嗯──若叶的话,应该是偏少女情怀的那种吧。」

「真没礼貌。我喜欢的类型比那种有格调多了。」

「这种事哪有什么格调好说的……所以呢?」

换好泳装的我,在原地转了一圈给她看。

小牧的视线刺在我身上。

她是不是想说我很孩子气?

「我希望他温柔、爽朗,还会默默地关心人。还有希望他的运动神经很好!如果和那种人交往,假日的时候就可以一起去打打网球什么的……」

我想到的人是学长。

是因为学长和我理想的类型正好一样吗?还是因为我先喜欢上学长,理想的类型才偏向学长呢?

我不知道。

虽然我不知道──

即使到现在依然可以说是我理想类型的学长,我却轻易地不再喜欢他。我以前明明光是看到学长的脸就会觉得很高兴、心跳加速,甚至感到幸福。

喜欢的情感冷却下来,转变成失望。友情化为厌恶,各种情感都变得淡薄。

而我却跟不上,也无法相信自己这颗不断变化下去的心。所以我现在很害怕喜欢上某个人,感觉要是跨出那一步,自己的存在就会逐渐淡去直至消失,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我无法向任何人倾诉这种感觉。

「若叶?」

我回过神来。

忽略胸口的刺痛,硬是挤出笑容。

「啊,还有就是那个!对方身高要够高,年薪要两千万以上,还要每天认真地对我说我喜欢你!」

「……你该不会是被什么不好的资讯影响了吧?」

「经济能力很重要喔,梅园同学。」

「好恶心……不过我告诉你,我未来一年就能赚三千万,每个小时都能说一次我喜欢你,身高也很高。」

「不是,你是在比什么啊。」

拜托不要和我虚构的老公较劲好吗。小牧比任何人都优秀,这点我是最清楚的。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肯定还会认识更多形形色色的人。

但我想这一辈子恐怕再也无法遇到比小牧更全能的人了。即使是将来会和我结婚的人,大概也比不上她。可是,我觉得能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对彼此的心意。

「不管若叶将来和什么样的人结婚,我都会比那个人更厉害。」

「是喔──那真是太好了呢。」

如果能让埋没于内心中那股小牧的存在感,像我的情感一样轻易地淡去、忘掉,那我肯定能像以前一样单纯地生活吧。

可是,我这辈子已经再也忘不掉小牧了。

小牧这个人的存在感如影随形,将会永远依附在我的人生中,即使我们断绝关系也不会消失。

一想到这里,就感到心底一阵难受。

「……好!既然泳装换好了,就赶快去游泳吧!我们要游到连人鱼都会感到惊讶的程度!」

「若叶,你在兴奋什么?这样很恶心喔。」

「好啦好啦!走吧,大海正在呼唤我们!」

只要把这份情感掩饰过去,甚至是吞下肚,就和不存在一样了。

我笑着,像个笨蛋一样牵起小牧的手。就算由我主动牵起小牧的手,她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让我感到放心,同时也让我的胸口隐隐作痛,心绪也随之摆荡。

「哪来的大海,这是游泳池吧。」

「漂漂河基本上就和海一样啦。」

「才不一样。」

我把包包塞进置物柜,接着意气风发地走出更衣室。

小牧并没有特别抱怨什么,就只是跟在我身后。这让我有点回到过去的感觉,但握住的手心大小,却无情地提醒我时光早已流逝。

「……唉,若叶。」

完全比不上平时的微弱声音震响我的耳膜。

「怎么啦──梅园?」

「……没事,还是算了。反正若叶平常就这么奇怪了。」

「真想花个一小时好好逼问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我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着。

因为我不喜欢这只握起来远比平时更柔软的手,还有她感觉起来有些温柔的声音。

就算回头看小牧的脸,这种感受也绝对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即使如此,要是我回过头,感觉好像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所以我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只看着前方继续迈步而出。

夏日的阳光洒落,彷佛在抚慰着徒劳的我。

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果然是人类的自以为是吧。

感受到他人的视线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美丽或漂亮的事物本身就能吸引人的目光,如果旁边还有微妙的存在形成对比,就会使它更加引人注目。

就像在西瓜上洒盐后,会让甜味变得更加突出的那种感觉。

换句话说,我在这种状况下扮演的完全就是盐的角色。

「……梅园。」

「怎么了?」

「你就不能穿更朴素一点的泳装吗?都怪你穿这么高调,才会害我们这么显眼。」

不过与其说高调的是泳装,更应该说是小牧本身。带有荷叶边的白色泳装很可爱,非常适合小牧。

就只是几片布料的差异,就能让她有这么大的改变吗?

她的身材确实很好,平常在学校就已经很显眼了,而且脸蛋也很端正。

但是,今天的状况已经可以说是异常了。

许多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小牧身上,目光甚至时不时落到我这里,这让我感到很不自在。我这撮盐很想和真正的盐一样化在水中,然后澈底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要说显眼的话,若叶自己也差不多吧。不会有人穿着学校泳装来游泳池。」

「唔,有道理。」

要是小牧早点告诉我要来游泳池,我应该也能买一套新泳装了。在前一晚才说要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话虽如此,要我为了和小牧一起出门特意去买新泳装也太傻了,所以就算她提前告知,我大概还是会带这套泳装来吧。

「那要不要分开行动?两个显眼的人凑在一起,就只会更加引人注目吧。」

「……若叶。」

小牧紧紧握住我的手。

就算没有看,我也知道她的另一只手也同样紧握住我的手。

「你还记得我在暑假前说过的话吗?」

「你说我是只会喝哈密瓜汽水的变态。」

「不是那一句。你为什么会把这种无聊的事记那么清楚?」

「因为我怀恨在心。」

我只是喜欢哈密瓜而已,才不是变态。

「……我说会告诉你比祭典更棒的东西。」

「你有说过喔?」

我其实还记得。

因为我还记得,当时的我在想着小牧是不是不喜欢祭典。我们还是小学生时应该很常一起去,难道小牧那时候也心怀着对于祭典的厌恶吗?

总之不管怎么样,我想我是不会失去对于祭典的喜爱。

「有。所以我才特地带你来这里。」

「……你刚才不是说是因为天气热才来的吗?」

「那是……骗你的。因为若叶像个笨蛋一样说自己很喜欢祭典,我为了让你不再喜欢祭典才带你来……所以你不能离开我。」

为什么要说这种谎呢?

这个嘛,嗯──该怎么说才好呢?

坦白说,我觉得比起和小牧待在一起,自己一个人游泳反而会比较开心。

「那么,今天梅园要带我玩喽?」

「不算带你玩。我只是想若叶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实有很多比祭典更好玩的事物,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我从以前到现在已经来过很多次游泳池了,我觉得自己比小牧还要了解这里的乐趣所在。

我反倒比较好奇小牧知不知道和朋友或家人一起来游泳池有多快乐。

如果她不知道,我或许可以告诉她。

不过嘛,就算我再怎么努力,小牧也绝对不会觉得好玩吧。

「随便啦。那现在要做什么?要先去哪里?漂漂河?波浪池?还是那个五十公尺的滑水道?」

「……那个。」

她手指着的居然是滑水道。

我还以为她会瞧不起爱玩这种设施的人。我讶异地瞪大眼睛,但小牧还牵着我的手,我也只能乖乖跟着她走。

「你真的要玩那个吗?要花时间排队,而且很高喔?」

「我又没有惧高症。而且我也不像若叶这么没耐心。」

她真的没问题吗?

一回想起之前一起看恐怖电影时的事,我就有些担心。可是我觉得再多说什么的话可能会惹她不高兴,便决定不多嘴。

结果,我还是和小牧两个人一起排进那条犹如长蛇的队伍中。

今天的阳光很强,就算站着不动也不会觉得冷。虽然不觉得冷,心里还是觉得很尴尬。毕竟我们周围全是情侣、朋友,或是和家人一起来的人。而在这些人当中,就只有我们是关系不好的儿时玩伴,显得格格不入。

彼此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却还牵着对方的手,恐怕也只有我们两个人会做出这种事吧。

「梅园,你那套泳装是买的吗?」

「不然你觉得是我偷的?」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话怎么这么冲。这个话题踩到她的地雷了吗?

「我只是想问你,你是不是特地为了今天买了新的泳装。」

「如果我说是呢?」

「嗯──……」

如果她仅仅为了带我来游泳池,就特地买了这套新泳装──

该怎么说呢?小牧投注在某方面的热情还真是与众不同。

只是为了欺负我就不惜献出自己的嘴唇,甚至还愿意花费宝贵的时间在我身上。我觉得应该还有其他更值得她投入精力的事才对。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我觉得她看待这趟行程的态度和我不一样。她连挑选的泳装都是精心设计的款式,似乎还化了游泳池专用的妆容。

我一直都在想,这若只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出游的话,根本就没有必要那么认真地化妆吧。

不对。

她不管有没有化妆都很引人注目,所以可能无时无刻都得保持完美吧。想到这里,就觉得她真是辛苦。

至于我因为觉得很麻烦,今天就没化妆了。

「我觉得你好厉害。」

「什么?」

「就是……感觉什么都准备得很周到,觉得你好努力。」

「这什么感想啊。还真是高高在上。」

偶尔想诚心地称赞她一下,就换来这种结果。

小牧是不是连和朋友聊天的时候,也会考虑上下之分呢?她这样未免也活得太辛苦了,不过话说回来,小牧肯定没有打从心底认可为朋友的对象。

随性一点,好好享受与人往来的乐趣嘛──我说不出这种话来。

我从早上到现在因为经历太多事情而感到心累,所以没有再多说什么,在队列中静候我们的顺序到来。

沉默地等了一段时间后,小牧突然开始玩弄起我的手。

我们原本只是像握手一样牵着手,却变成了手指与手指交错的握法,而现在她的拇指则开始照顺序抚过我的指甲。

我还以为她就只是玩玩我的手,结果她的手指滑过手背,到了手腕,接着又继续往上。

如果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让她玩玩手是没什么关系,但我还是希望她别再拉我的泳装了。要是泳装松掉,她打算怎么负责?

「……你居然没有抗拒。」

她喃喃说道。我则轻轻吐出一口气。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因为被碰一下身体就抱怨连连了。我又不是小学生。」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是小学生吗?」

「我现在是高中生。」

「什么时候跳过了国中生的阶段?」

「孩子成长的速度是很快的。」

「跟这个有关系吗?」

她面无表情地摆弄着我的泳装。

小牧是什么专门制作泳装的师傅吗?

她再继续拉扯下去,我真的会很困扰。

「……你不抗拒的话,我会觉得很无聊。」

「还真是扭曲的想法呢。」

「……若叶。」

队伍从刚才开始就前进得很快,感觉照这个速度大概再过三分钟就能轮到我们了。

可能是因为我们已经来到挺高的地方,能感受到些许微风拂过。

清风掠过干燥的肌肤,还从内侧将头发微微托起。感觉起来可能有点像小牧。看似肆无忌惮,却也能感受到她的温柔,但到头来才发现其实是自己的错觉。

我眯起眼睛。太阳在比平常更近的地方,好耀眼。

仔细想想,游泳池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人们在这里会穿得比平常暴露,并泡在水里或随波逐流。虽然和日常生活有很大的不同,人们在这个地方、这一刻所体会到的一切,又确实是日常的延续。

「怎么了,梅园?」

表现出符合这个地方的氛围的表情意外困难。尤其是和小牧待在一起的时候。

因为我根本猜不透她在想什么,还有她现在的心情到底如何。

所以我微微一笑。

我觉得这应该是一如往常的笑容。不晓得小牧看了以后在想些什么,她撇过头望向一旁。

小牧果然一点也不可爱。

「……没什么。」

「……喔。」

小牧回头看过来的话,或许会有什么变化──

虽然我并没有这么想。

当我回过神来,已经微微开了口。

「……我也可以碰你吗?」

小牧没有回答。不管回答「随便」还是「不行」都可以,就不能对我说点什么吗?她的沉默让我犹豫起朝她伸出的手该怎么做。

犹豫再三以后,我将双手伸向她的脸颊。

在餐桌上举箸不定是种没礼貌的行为,但我认为迟疑着要让手落在哪里不算没礼貌。虽然我不清楚对规矩很讲究的小牧对这种行为会有什么意见。

「我又没说你可以碰我。」

「沉默就是默许,这是最基本的。」

「……那……不可以。」

「被碰了以后才说不算数──」

「那这个规则对若叶也有用吗?」

我用双手夹着她的脸,让她的脸面向我这边。

她刚才明明还像是要躲避我的目光似的撇向旁边,现在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彷佛要用目光射穿我一样。

极端也该有个限度吧。我觉得她能适当地和我对视、适当地与我交谈就足够了。

可是我不会挪开视线。我好不容易才让她转向我这边,自己挪开视线的话也太莫名其妙,更何况还会有种自己输给她的感觉。

「这就要随机应变了。」

「那么,若叶……我也要碰你了。」

她轻轻地将手放在我的双臂上。

宛如捧起即将孵化的蛋一样,我感受到她动作的轻柔。

我们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我顿时产生自己逃不掉的想法。在她那对美丽的双眸当中,我的眼眸看起来会是什么颜色呢?这个疑问被她传到手臂上的温热冲淡,逐渐消逝。

为什么会这么炙热,甚至让人感到阵阵刺痛呢?

「不可以乱摸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不管。我已经碰到若叶了,所以你说的不可以不算数。」

「既然这样,那我也要乱摸你喔。」

「……随便你。」

她这句令人意外的话使我睁大双眼。

她居然说随便我。

我和小牧不一样,又不是变态,才不会去乱摸什么奇怪的地方。可是要是我真的碰了,小牧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像是她白皙光滑的脖子、毫无晒痕的手臂,或者是……她那头耀眼得很没必要的头发。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的手静静地动了起来。

小牧打算用她的手碰触我身体的哪个部分呢?我怀着这个疑问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就在这个瞬间。

「下一位请往前──!」

我吓到全身抖了一下。

看来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轮到我们了。而小牧似乎早就注意到,完全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的模样。

就不能给点惊讶的反应吗?

心想要是她接着再为没能随便摸我而感到遗憾就更好了。可是小牧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地将视线从我身上挪开,径直往前走去。

「梅园,你要先玩吗?」

「你在说什么?当然是一起玩啊。」

「……咦?」

我讶异到瞪大了双眼,小牧这才望向我,对我微微一笑。

顺流而下、滑落、坠落。

我和小牧两人一起坐进这个对考生来说实在很不吉利的游乐设施。

不对,嗯……我当考生已经是去年的事,吉利不吉利已经无所谓,可是我完全没想到会和她两人一起玩滑水道。

「梅园,你开心吗?」

「普通。」

无论遇上弯道还是高速直行,坐在我前面的小牧都毫无触动,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待在后面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敢肯定和平常一样是无动于衷的表情吧。

前面的人滑下去的时候都在开心地尖叫着,小牧至少发出点「哇──」或「呀──」之类的惊叹声也好吧。

难得两个人一起玩,这样一点也不有趣。

「既然不觉得开心,那你为什么说要玩?」

「没──」

「不准说没什么。梅园不开心的话,我也不会觉得开心啊?」

「那是什么逻辑?」

「你还问啊。都两个人一起来了,要是你一脸无聊的样子,我当然也会觉得无聊啊!」

会觉得玩滑水道很无趣的人,除了小牧以外就没有别人了吧。我小时候也很喜欢,所以很常玩这个,那时候应该玩得很尽兴。

可是我现在却觉得一点也不好玩。

就算我想好好享受一番,坐在前面的小牧实在是冷静得过分,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在后面大喊大叫的话真是未免太傻了。既然这样,就只能在到达底部之前想办法让小牧开心起来。

平时也就算了,都来到这种地方还要硬撑着不去享受,实在太傻了。

「笑出来或喊出来,选一个嘛!」

「这种事若叶自己做就行了吧。」

「我会做的,所以梅园也一起来!」

小牧回过头来望向我。

她满脸不悦地皱起眉头,看起来就像早上的星座运势分析拿到了倒数第一。我则对着这样的她露出柔和的笑容。

微笑是我的强项。基本上我总是面带笑容。

茉凛看了一定会称赞我可爱的笑容,小牧看了之后却显得更加不愉快。

喂,这是什么反应。

「你这样的话,我还是觉得祭典最好喔!」

「……我才不在乎这点小事。」

小牧这么说完,又转过头看向前方。

真是气人。

明明是她主动邀我的。说要来游泳池的人是小牧,说想玩滑水道的人也是小牧。既然是她自己提的,那就有义务去享受,摆出这种带刺的态度度过一整天简直不可理喻。

就算只是假装笑着过一天也好啊。

想归想,但小牧的常识也不是今天才变奇怪的,所以我稍稍向前倾身,将手伸向她的腰侧。

「你做什么,若叶?」

「你再这样我绝对不会收手的!」

「不要碰我。这样很危险,而且就算你这么做,我也不会笑的。」

确实,小牧即使被我这么摸,看起来也完全不觉得痒的样子。难道小牧的身体里一条神经都没有吗?

还是说她的忍耐能力已经强到可以完全抑制发痒的感觉了?

不管是哪种,都让人觉得既无趣又火大,使我萌生一股不舒服的感觉在心中翻搅着。

「既然这样,梅园……」

小牧到底在什么时候才会笑呢?

快乐的时候?

难过的时候?

幸福的时候?

小牧在什么状况下才会感到快乐呢?小牧的幸福又是什么模样的呢?即使再怎么思考也不可能知道答案,我还是忍不住去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真正的笑容呢?

这种事明明就不必在意,但我最终还是无法不去在意。

就算是像刚才那种虚假的笑容也好,我现在很想看看小牧的笑容。就算毫无意义,我还是想看。

真是乱七八糟。和小牧在一起的时候会这样,没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会这样,只要脑海里想着和她有关的事,我的心总是会充满矛盾,变得非常奇怪。

如果人心的矛盾也能像机器故障一样可以修复就好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一阵冲击传遍全身,有种身体逐渐下沉的感觉。

看来我的尝试失败了。刚才我们应该已经爬到挺高的地方,滑下来却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在我试图劝服她的时候,我们就抵达了下方的游泳池,然后我就这么慢慢沉入水底。

反正小牧一定待在阳光照耀的地方吧。我这么想着望向水面,却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就在这时,有某种东西碰到我的身体。

那对在水中看起来颜色与平时不同的眼眸闪闪发光。

那种光辉别于月亮,也别于夜空中的繁星,是宛如太阳般的光辉。我在思绪动起来之前就闭上了眼。身体彷佛被某种庞大东西完全包裹,然后开始向上浮升。

寂静被抛置于水底,喧嚣冲击着我的耳朵。

「若叶……若叶!」

并非幻听的声音传入耳中。我睁开了眼睛。

「……早啊,梅园。」

「早什么早。你怎么溺水了。」

「我才没有溺水。我只是突然想摸一下游泳池底部而已。」

「那算什么啊……你是笨蛋吗?」

「……你在担心我吗?」

「当然担心啊。」

「……咦?」

那认真的眼神贯穿我的心。

为什么她的眼眸能这么耀眼呢?远比能让人感受到某种烦躁感的盛夏阳光还要炫目。

「要是若叶在这里溺水……不只会给游泳池的工作人员添麻烦,还会让若叶的妈妈担心,那样的话就糟透了。」

「喔,你是担心这个啊……」

我早就知道,小牧怎么可能真心担心我。所以我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

「原来梅园也有不愿造成别人困扰的想法啊。我稍微放心了。」

「当然有啊。我才不像若叶那么笨。」

「这和我笨不笨没关联吧?」

「有关联。别再聊了,我们上去吧。」

「好啦──」

小牧准备直接往泳池边游去。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若叶?」

「我好像有点累了。送我回岸上吧,梅园。」

「……唉。」

小牧明显地叹了口气。我原以为她会立刻甩开我的手,但意外的是她紧紧回握住我的手,就这么拉着我向前游去。

「再继续待在这里,真的会给别人添麻烦。」

「嗯……谢谢你,梅园。你真温柔呢。」

「……谁理你。」

这种时候,通常没有人会说谁理你吧。

不过算了。我没能见到她真正的笑容,小牧也一如既往地冷淡,不过即使是这样,我的心还是感到轻盈了一些。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

我肯定怎么想都想不出答案吧。

我其实挺喜欢在游泳池玩一整天后洋溢全身的疲惫感。

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轻轻地伸个懒腰,便看见深红色的夕阳。

「感觉好久没有玩整天了。」

「也许是吧。」

小牧将钥匙插进停在停车场的脚踏车车锁,然后坐上前座。

「你坐后面。」

「回去的时候要不要换我来骑?梅园,你应该累了吧。」

「才玩一天而已,我没有柔弱到这样就累倒……而且,若叶的脚也踩不到踏板吧?」

「调整一下高度不就好了。」

「与其特地花时间做那种事,还不如我来骑比较快。」

有道理。

虽然来回都让她骑车有点过意不去,我还是乖乖地坐上脚踏车的后座。

缓缓起步的脚踏车,车轮感觉起来比来这里时更沉了些。

「今天玩得真开心呢。」

「若叶不是说我不开心的话,你也开心不起来吗?」

「原来梅园觉得不好玩啊。」

在那之后,我们去了漂漂河、造浪池,玩了各种设施。

但小牧似乎终究还是玩得不太开心,或许应该说她完全没有体会到乐趣比较准确。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普通。」

「喔,分数挺高的呢。我还以为你会说无聊透顶。」

「这才不是什么高分。」

我把手插进她连帽衫的口袋里。这个动作明明和去程的时候相同,但可能是因为我的手有些浮肿,感觉起来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唉,你有好好想过理想中的约会是什么样子吗?」

「说起来,你好像有叫我想。」

我在口袋里磨蹭着自己的手。

「我想想喔……为了让两个人都能好好享受而安排的约会,那应该就是最理想的吧。」

「……真令人意外。我还以为以若叶的性格,会说想去花田,或者想看漂亮的夜景之类的。」

「那样也不错──」

我确实挺憧憬第一次约会。

可是要问我憧憬是否等于理想的话,其实也未必。只要能和对方一起开开心心的,不管是什么样的约会都可以。就算只是在附近散散步,或是在家里吃从便利商店买来的零食都很好。

「……知道了。那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她是打算参考我的意见,和某个人去约会吗?还是说──

不对。小牧才不会参考我的意见。所以答案应该很明显。

我将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环抱住她的腰。

小牧没有任何反应,不过我想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吧。

我们就这样保持着沉默,朝家的方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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