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丘上不幸的幸福之家

第一卷 第四章 食梦之家

作者: 町田苑香 更新时间: 2026-04-10 05:55:13

这么幸福,迟早要还的。

那是五年前,婚礼结束后去续摊时发生的事。一个朋友喝醉酒,拉着忠清说了这句话。『你竟然可以娶到这么年轻漂亮的美娇娘,简直是奇迹。这么幸福,迟早要还的。』

那个朋友发自内心希望在坐三望四,终于得到人生伴侣的忠清得到幸福,他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喝酒,才会双眼通红。忠清每次失恋,他都咒骂那些女人「那种女人不了解你的魅力」,然后请忠清喝酒。他一定比忠清的父母更为忠清得到幸福感到高兴。

忠清满面笑容听着朋友这句充满友情的反话,久而久之,也就忘了这句玩笑话,但是,现在这句话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自己配不上这份幸福吗?所以才会和蝶子走到这一步吗?

忠清面前摊着一张纸。那是离婚登记申请书。他回想起昨天晚上,蝶子拿着这张纸的样子。蝶子低头看着这张纸,喃喃地说:『结婚到底是什么?阿忠,对你来说,结婚是什么?我和你之间的羁绊到底是什么?』

「她竟然问这么讨厌的问题。」

他努力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掐紧自己脖子,最后导致无法呼吸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是自己放弃和蝶子之间的羁绊。

忠清发出叹息,打量着室内。蝶子崇尚自然,所布置的房间很舒服,在附近公园内玩耍的小孩子发出的笑声,从敞开的窗户传了进来。

在决定结婚的同时,他们买下这栋屋龄六年的房子。忠清和蝶子都对这栋房子一见钟情。位在新兴住宅区中央的三层楼白色独栋住宅,车棚可以容纳一辆车,还有一个可以烤肉的院子,以及可以放户外储藏屋的后院。这里有足够的房间,还有充分的收纳空间。虽然买东西有点不方便,但周围幼儿园、公园和医院等设施都很齐全。他们之前看了很多房子,对每一户都不满意,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零缺点的房子。如果错过这栋房子,绝对会后悔。他们几乎当下就做出决定。唯一的缺点,就是房价超出他们原本的预算,即使忠清和蝶子拿出所有的存款,仍然必须扛很多年的房贷,但他们仍然觉得物超所值。『我们会在这里住一辈子。』蝶子兴奋地嘟囔时,自己对她点点头。忠清清楚记得那一天。

谁会想到,多年之后,这栋房子竟然成为他们的负担。又有谁会想到,幸福就像黑白棋的棋子一样,突然就翻了面。

忠清将视线移向电视架旁的书架,在婚礼和蜜月旅行的照片之间,插了好几本书。那是他们读过很多次的书,已经把书上的内容牢记在脑海中,但是,这些书完全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男性不育症。结婚一年后,忠清才知道自己属于这种情况。

晚婚的忠清很希望赶快当爸爸,如果可以,他想和心爱的蝶子生三个孩子,他希望打造一个充满小孩子欢笑声的热闹家庭。他从结婚前就经常这么说,蝶子也很积极配合「做人」,只不过迟迟没有怀孕,于是他们带着轻松的心情一起去妇产科,想请教专业医师的意见。检查结果得知,忠清有男性不育症,他的精子数量和活动能力远低于平均值,恐怕很难自然怀孕——壮年的医师看着精液检查报告说明时的表情很凝重,忠清茫然地注视着医生的侧脸。之前的性生活完全没有问题,年轻时还整天想着要如何避孕。

『这个数值很难靠自然受孕疗法成功,我建议用人工授精的方式。幸好你太太的身体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人工授精就是从采集的精液中挑出品质优良的精子,在蝶子排卵期时注入她的子宫。忠清为了进行人工授精,付出各种努力。

为了培养活力充沛的精子,他戒烟戒酒,同时大幅改善饮食生活,尝试各种据说有效的汉方药。看到有人分享,在适度运动后成功让太太怀孕后,就每天慢跑,还开始上健身房,但是他的精子状况完全没有改善。但他们仍然多次设法用采集的精子进行人工授精,可惜每次都没有着床。这次一定会成功的期待,都随着蝶子带着红色的腹痛一起流走。

不知道在多少次失望后,从人工授精改成体外人工受精。体外人工受精无法使用保险,费用虽然会增加,但可以增加怀孕的机率。听了医生的说明后,他们接受这种疗法,但结果还是一样。不,随着次数的增加,状况越来越差。

为了采集卵子,蝶子一次又一次用针刺向卵巢。虽然有局部麻醉,但似乎仍然很痛,每次排卵后,她都脸色发白,甚至无法好好走路。隔天卵巢都会肿起,又要承受因此造成的疼痛。把受精卵植回母体时,还要每天注射荷尔蒙,让体内环境更有助于着床。虽然医生诊断蝶子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但她受了不少苦。

而且除了体外人工受精的费用以外,每天的注射所费不赀,他们必须面对经济方面的问题。蝶子起初为了怀孕辞去工作,但之后开始外出打工,补贴所花费的庞大费用。看到蝶子拖着排卵后的身体出门上班的背影,忠清不知道带着歉意鞠了多少次躬。

即使他们如此努力,仍然无法成功怀孕。只要顺利怀孕,所有的辛苦或许都会变成回忆,但至今为止,都只能承受沉重的现实,每天的生活都像被丢进没有出口的迷宫。

从第一次踏进妇产科至今已经四年,忠清终于放弃。

『别再试了,我希望你去找其他男人建立幸福的家庭。』

忠清把填好自己栏位的离婚登记申请书递给蝶子。『这几年来,造成你极大的负担。你也知道,我并没有多少存款,但是我会尽最大的能力补偿你,请你在这里签名。』忠清几乎就快哭出来,但还是提出离婚。

蝶子只是静静地看着离婚登记申请书。

婴儿的哭声把心不在焉的忠清拉回现实。那个婴儿可能刚出生不久,无助的哭声钻进耳朵深处,忠清好像被吸引般站起来,走到面向后院的窗边看向外面。发出哭声的婴儿刚好位在窗户下方的位置,一个抱着乳白色襁褓的女人坐在隔壁荒木家的檐廊上,在秋日午后柔和的阳光下,对着臂腕中的婴儿微笑。

一个男人正在修剪院子里的树木。他是荒木家的独生子,记得他名叫幸太郎。四年前,听说很早就离家,在邻县公司任职的他结婚了。不知道是否很少做园艺工作的关系,他拿着修枝剪的样子看起来很危险,不时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汗水。

幸太郎应该比忠清年轻好几岁,之前曾经打过一次招呼,不知道是否不太擅长和别人打交道,还是因为个性,当时的态度很冷淡。蝶子满面笑容向他打招呼,但他只是点点头,忠清记得当时觉得这个人很不好相处。

「你坐在这里看我会很热吧?你可以去里面。」

但是,幸太郎和他太太说话的语气中,有一种以前所没有的柔和,动作似乎变得温柔了。忠清不由得感慨,人真的会变。

「我要看着你,以免你整个人从梯子上掉下来。如果爸爸现在受伤就惨了。」

「你太不相信我了,既然来了,就稍微整理一下。」

「妈妈不是说,她都会找园艺师来修剪,绝对是专业的人修剪得更出色。」

「我想要帮忙做点事!你怎么搞不懂呢?」

两个人斗着嘴,然后相视而笑。忠清看着眼前这种随处可见,但又难能可贵的景象。这样的幸福就在眼前,但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得到。回想起来,自己的人生太一帆风顺,从来不曾有过无法得到什么东西而懊恼得想要大叫的经验。

婴儿仍然啼哭着。「是不是尿布湿了?」幸太郎问,他太太点点头。忠清移开刚才紧紧盯着他们的视线,无意识握紧的手掌上,清楚地留下指甲的痕迹。他皱起眉,看着隐隐发痛的手掌,甩甩头。与其在这里羡慕别人,还不如出去走走。来喝一罐好几年没喝的罐装啤酒吧。去哪里买一罐,然后边喝边去可以看到大海的公园散步。晒晒太阳吹吹风,或许可以散心。他穿上挂在椅子上的夹克,走出家门。

他走向酒铺时,看到好几栋正在建造的房子。最近陆续建造了不少房子,不断有新的居民入住。忠清和蝶子刚搬来时,他们的房子周围有很多空地,如今已经建满房子。美丽丘从十年前开始开发,受欢迎的程度超出想像。当初觉得这里是日后出生的孩子最理想的成长环境,他很自豪选中了这里,觉得自己很有眼光,但又感到空虚——这一切根本没有意义。

他经过幼儿体操教室,之前经常和蝶子一起来这里参观,觉得以后要带孩子来这里。体操教室内,有好几个母亲正在看自己的孩子练习的状况,轻快的旋律和小孩子的笑声传入忠清的耳中。当他听着这些声音时,身后有人叫他。

「这不是山乡先生吗?你今天休假吗?」

回头一看,发现一个娇小的妇人站在那里。她的年纪比忠清的母亲大几岁,差不多六十几岁,穿着很有气质的淡紫色洋装,撑着白色阳伞,手上拎着一个很大的藤篮。

「啊,荒木太太,你好。」

眼前这位妇人名叫信子,是忠清刚才看了半天的荒木家的主人。信子带着平静的笑容问他:「你一个人吗?」 「嗯,是啊。」忠清含糊其辞地回答后问信子:「出门购物吗?」

「不,只是在家里坐立难安,就逃到外面来了。」

信子微微侧着头,轻轻笑着回答。儿子和媳妇带孙子回来看她,她为什么会坐立难安?信子掀开盖着篮子的白布,对篮子里的乌龟说:「雁雁,我们去哪里好呢?」之前就听和信子关系很不错的蝶子说,信子把乌龟当成是自己的孩子,显然确有其事。

「我刚才看到你儿子一家在你家,不回家陪他们吗?儿子和孙子不是比乌龟更重要吗?」

忠清笑着问,信子微微皱起眉头,然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简短地说:

「他们说,今晚要住在我家。要一直和他们待在一起,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唉!」

据忠清所知,荒木家的儿子一家人很少回来,既然带长孙回来看她,当然会想要住一晚。忠清的疑问可能写在脸上,信子落寞地说:

「其实我们并没有很亲。」

忠清立刻想到婆媳问题。他在公司时,常常听到类似的事。我老婆看不起我老家。我照顾生病的孩子累坏了,正在休息,结果婆婆来我家,责骂我说家里太脏乱。我送给婆婆的生日礼物,竟然被她丢掉……婆媳问题似乎根深蒂固,让忠清很惊讶竟然会有这么多摩擦发生,甚至有同事因为婆媳不和而离婚。

蝶子倒是没有和婆婆闹得不愉快,她真的是一个很出色的女人,不仅在二十四岁时嫁给大她十岁的自己,而且和婆婆相处得很好。忠清的母亲说得好听点,就是不拘小节,但其实就是一个粗线条,不够细心的人。想到什么就马上说出口,完全不会有所顾虑。蝶子总是心情愉快地和这样的婆婆相处,原本母亲很爱忠清这个儿子,如今蝶子取代他在母亲内心的地位,每次遇到什么状况,就会对他施压:「如果你惹她哭,我绝对不饶你。」啊啊,对了,如果把这次的事告诉她,不知道她会多生气。

忠清想到这些不必要的事,轻轻摇头,然后附和:「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干涉别人家的事,有百害而无一利。

信子凝重地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问:

「山乡先生,我想请教一件事。如果想在这附近住宿,只能去车站附近的商务饭店吗?我没有预约就说要入住也没问题吗?」

「啊?你不回家吗?」

忠清太惊讶了,不禁惊叫起来。如果这么做,不是会造成更大的裂痕吗?虽然刚才看到她儿子和媳妇的样子,完全没有吵架后的火药味,难道有什么无法忍耐的状况吗?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信子垂头丧气地叹着气,看起来似乎真的不知如何是好。忠清看着她有不少皱纹的手摸着龟壳的样子,脱口问她:「要不要来我家?我家有很多房间,你可以住在空房间。」

信子闻言很高兴,但立刻皱起眉头。

「但这样会给你们添麻烦,蝶子应该也会很为难。」

「不会。不瞒你说,蝶子离家不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忠清耸耸肩说道,信子轻轻惊叫起来。

「怎么会这样?蝶子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更严重。」

忠清早上起床后,蝶子就消失不见。她上班用的皮包、手机和几件衣服都不见了。蝶子并没有留下任何信,餐桌上只有昨晚的那张离婚登记申请书。

「她受不了这么不中用的我,所以离开了。」

忠清在说话时,感到胸口发痛。昨天晚上,自己单方面提出离婚,对蝶子说『你考虑一下』,然后就逃进卧室。虽然他主动提出离婚,但说出口之后马上就后悔了。他忍不住自问,自己这样做对吗?他躺在床上假装睡着,等蝶子进房间睡觉。过了一会儿,她走进房间,钻进被子,忠清用不会太刻意的方式翻身背对着她。他的后背感觉到蝶子的体温,虽然告诉自己必须转过头,但是身体好像被鬼压床般无法动弹。不,不必现在说也没关系,明天早上再和她谈一谈,这样比较好。他这么告诉自己,勉强自己赶快睡着,没想到天亮起床之后,蝶子就已经离开。他原本很有自信,觉得蝶子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自己太愚蠢了,想得太天真。蝶子是活生生的人,而且还很年轻,她一定很受伤,无法忍受自己。

信子对忠清说:「那我可以去你家打扰一个晚上吗?你不用太费心,只要让我有地方睡就行了。」忠清点点头,带着信子和乌龟一起回家。

信子和蝶子的关系很不错,似乎曾经来过家里几次。她走进二楼的客厅后,熟门熟路地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靠着椅背,用全身叹着气。

「啊,累死我了。不瞒你说,我一直在那附近逛来逛去,想找一个地方休息,但是没有找到理想的地方。你知道吗?美丽丘上没有咖啡店。」

信子好像在说什么重要的秘密般说完这句话,呵呵笑了起来。

「你应该也知道吧,我是听蝶子说的。她经常说,以后要在美丽丘上开第一家咖啡店,这句话几乎成为她的口头禅。」

「啊?我不知道这件事。」

正准备泡咖啡的忠清停下手。他第一次知道这件事。蝶子的确很爱喝咖啡,因为太有兴趣,甚至去考了几张咖啡相关的证照。家里有家用烘焙机,碗柜内有几组蝶子收藏的咖啡杯,但是从来没有听她提过以后想开咖啡店。

「蝶子这么说吗?」

「对啊,她不是还为了这个目的在读书吗?像是经营管理之类的。」

忠清完全不知道。他拿起开始冒出蒸气的烧水壶,努力回想着。他的确不记得蝶子曾经提过这件事。蝶子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虽然情绪有点起伏,但很快平静下来。

她无法说出口。忠清如此意识到。家里根本没钱。买了房子,又持续接受不孕治疗多年,山乡家的经济已经捉襟见肘。结婚前,每个月都会去知名餐厅吃晚餐,和每季必去的温泉旅行都已取消,碗柜里的咖啡杯不再增加,蝶子当然不可能说出需要花更多钱的梦想。

不知道蝶子对这几年有什么感想。她无论身心都承受着莫大的痛苦,持续朝向不知道有没有终点的目标努力。她总是露出开朗的笑容,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当忠清低头向她道歉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时,她总是温柔地拍拍忠清的背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蝶子在笑容背后,到底承受着多少压力?

忠清努力克制着内心的起伏,泡好两杯咖啡,然后附上蝶子买的玛芬蛋糕,把咖啡端给信子。

「啊呀啊呀,真不好意思。」

「可能没有蝶子泡的咖啡好喝。」

他们在桌子旁面对面坐下来,一起喝着咖啡。信子不时关心外面的情况,但忠清一直看着杯子中咖啡的表面。虽然很好奇信子和她的儿子、媳妇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是满脑子都想着蝶子。自己必须和蝶子好好谈一谈。

「你和蝶子怎么了?」

信子突然问道,忠清结巴起来,考虑之后,终于吐实。

「不瞒你说,我们一直在接受不孕治疗。蝶子很努力,但是我先投降了……」

「原来是这样。」信子皱起眉头,然后低低地说:「她总是带着开朗的笑容,我完全不知道这些情况。」

信子的话刺痛忠清的心。

「在接受不孕治疗时,会给女性带来很大的负担。我不能让蝶子继续承受这样的痛苦,所以我提出不要再治疗,然后出现很多问题。」

忠清不想说得更详细,于是在中途含糊其辞,更无法说出自己提出离婚,他为自己感到悲哀。我甚至无法把事实真相说出口。

「我知道自己很对不起蝶子,为了实现我想要孩子的梦想,她承受好几年的痛苦,最后却没有任何结果,她当然会对我失望。」

忠清发出「呵呵」的干笑声。信子把玩着系在洋装腰上的腰绳——很粗的装饰绳,陷入沉思。她摸着深紫色、淡紫色和淡黄色编织的腰绳片刻后,猛然抬起头。

「山乡先生,我觉得梦想这两个字很蛮横粗暴。」

忠清收起脸上的笑容。他没有想到信子会当面责备他。

但是,信子似乎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她用力握着腰带,好像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我觉得梦想是一种暴力。这些年来,我一直这么认为。所谓梦想,说穿了就是任性,却用了这么动听的字眼。想要实现梦想,其实就是想要我行我素。如果听到有人说,就算花上一辈子,都想要实现梦想,旁人就很难反对。如果是伸出援手,就有机会实现的事,也许就不得不伸出援手。你不觉得这样很蛮横吗?所以不可以主张自己的梦想。」

忠清在听信子说话时,渐渐发现她似乎在说自己的事。原来这位老太太也因为自己的梦想,造成他人的痛苦。

「荒木太太,你曾经有什么梦想?」

忠清忍不住问道。虽然他立刻反省,觉得问这种问题过于失礼,但信子轻轻微笑。

「我的身体没办法生育孩子。」

忠清的身体颤抖。信子瞥了他一眼,缓缓诉说起来。

「我在结婚后不久就罹患妇科疾病,最后切除卵巢和子宫。当时人工授精还不普及,根本无法采集卵子冻卵。即使想要这么做,费用也贵得吓人,我不得不放弃生育。我哭着向我老公道歉,提出离婚。我对他说,我无法为他生孩子,请他和我离婚。我老公是名门出身,而且是独生子,大家都希望他可以生一个儿子成为家族的继承人。」

忠清不知不觉探出身体。虽然他家并非名门,但他同样是独子,和信子的丈夫一样,希望可以赶快让两位老人家抱孙子。

「我老公说,他不可能因为这种原因和我离婚,没有孩子的人生根本没关系,和我一起白头偕老很快乐。我听了又高兴又感激,但同时也很悲伤。他这么优秀,但我竟然无法让他看到自己的孩子。我老公在你们搬来这里的两年前就去世了,他真的很优秀,是我引以为傲的丈夫。」

信子微微羞红脸,微微一笑。看她的表情,不难想像他们夫妻很恩爱。

「我对老公的感情越深,就越想看到他的孩子。所以我拜托他……去和别的女人生孩子。」

忠清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吓了一跳,刚才在信子脚下的篮子内很安静的乌龟动了起来。它把前脚缓缓放在篮子边缘,打量着周围,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纳闷地看着忠清。

「我还去拜托我的公婆,请他们帮忙去找愿意帮我老公生孩子的女人,我想抱一抱我老公的孩子。我的公婆觉得既然是我主动提出,他们就答应了,但是我老公很生气,说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那是他唯一一次大动肝火。」

信子恳求多年后,她的丈夫终于和一个女人有了关系。那是她的公婆找来的女人。

「我觉得自己当时精神处于异常的状态,因为我竟然笑着送他出门去找其他女人,但是当时完全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差不多经过半年左右,听说那个女人怀孕时,我简直欣喜若狂。我的梦想终于实现,我终于可以抱一抱老公的亲生儿子。」

信子说,对方那个女人每次去产检时,她都会陪对方一起去。当对方身体不舒服时,就会亲自去照顾。信子对那个女人格外照顾,别人还以为她们是感情很好的姐妹。

「幸太郎就是当时生下的孩子。对方严重难产,整整痛苦一整天。我们付了酬金给她——容子,然后把幸太郎带回来,幸太郎就成为荒木家的孩子,由我养育长大。容子当然同意,她似乎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但是,在即将和幸太郎分开的时候……」

信子突然露出凝望远方的眼神,闭上松弛的双眼,叹了一口气。

「唉唉,她当时紧紧抱着那孩子,流下一滴眼泪。之前发生妊娠毒血症,经历长时间的阵痛折磨,但她没有任何怨言,那是她第一次流泪,只是小声地对孩子说,你一定要幸福,就把幸太郎交给我。那次之后,真的就没有再和她见过面……」

乌龟仍然注视着忠清。忠清注视着它那双黑色的眼睛,默默听着信子诉说的一切。

「我终于发现,自己造成别人的痛苦,让别人流泪,把孩子从他亲生母亲手上夺走,做了很残忍的事。把孩子抱过来时,手上的分量让我浑身颤抖,觉得必须把孩子还给对方。并不是所有的梦想都可以大力主张,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当容子默默离去时,我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无法叫住她。」

乌龟闭上眼睛。忠清喝着已经彻底冷掉的咖啡,勉强吞下无味的咖啡,让心情平静下来。蝶子为了忠清的梦想身心俱疲,结果自己又放弃梦想。这种行为简直比信子更恶劣。

「我努力养育幸太郎长大,我觉得为了那些受到我影响的人,我不能半途而废。或许别人会觉得我是那种觉得自家孩子最可爱的母亲,但是幸太郎真的是一个很乖的孩子,是一个耿直坦率的人。他结婚的时候,我高兴死了,孙子出生时也是。他竟然生下这么可爱的孙子,我简直太感激了。但是每次感到高兴的同时,内心就会愧疚,觉得自己有资格这么幸福吗?」

「应该、有资格吧?」

姑且不论孩子的生母,信子很尽责地养育孩子长大。儿子建立了自己的家庭,如果内心有所不满,不可能带着妻儿回来看信子。但是,信子听了忠清的话,仍然摇着头说:

「我老公也这么说,他说幸太郎健康长大,成长过程中没有吃任何苦,就不要再去想这些。但是,虽然别人能够原谅,我仍无法原谅自己。或许结果很顺利,但仍然无法改变我的行为很粗暴、很傲慢这个事实,我想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带着柔和的橘色,观叶植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忠清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乌龟。

信子可能太疲累,聊了一会儿,她整个身体靠在沙发上,发出均匀的鼻息睡着了。忠清原本想叫醒她,请她去床上睡,但想到可能反而会惊动她,于是决定让她小睡一下,拿来薄被盖在她身上。他想了一下该怎么处理篮子里的乌龟,然后把它放进空的收纳箱内,至少比几乎无法动弹的篮子里好。乌龟被放进半透明的收纳箱后,警戒地东张西望,但乖乖缩在收纳箱角落。

「只是临时的,你就忍耐一下吧。」

忠清小声说完后,收起两个人刚才用的杯子,然后拿出放在长裤口袋里的手机。他想打电话给蝶子,但是手指按不下去。他犹豫一下,然后带着手机悄悄走出家门。

红蜻蜓在向晚的天空中飞舞。忠清抬头看着红蜻蜓,怔怔地思考着。自己必须打电话,要求和蝶子好好谈一谈。我在谈论这件事时没有正视你的压力,只想到自己的痛苦。但是,我真的认真考虑离婚这件事,不希望你继续承受痛苦……他在脑海中拼命思考措词,但是手指还是无法按下去。他想起蝶子可爱的笑容。

蝶子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忠清心想。他很希望可以和她厮守一辈子。他曾经发誓,绝对不会让她流泪,一定会让她得到幸福,但最后竟然粗暴地持续将自己的梦想加诸在她身上。自己也许会像信子一样抱憾终生。

「请问……」

忠清听到说话声转过头,发现幸太郎站在那里。幸太郎满头大汗,肩膀起伏,用力喘着气,他打量着周围,着急地问:「你是隔壁的山乡先生吧?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我妈妈?她中午之前出门散步,但一直没有回来,我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意外,一直在找她……」

「啊,不好意思,其实她在我家。」

虽然正在二楼客厅内的信子不可能听到这里说话的声音,但忠清还是小声地说:

「我在下午刚好遇到她,她说没地方可去,于是我就请她去我家。不好意思,虽然我有想到必须通知你。」

忠清鞠躬说道。幸太郎重重吐出一口气,放松不少。「这样啊,那太好了。」但是随即又皱起眉头,「我妈妈说她没地方可去吗?」

「啊,呃,嗯,那个……」

自己刚才竟然那样回答。忠清抓着脸颊,思考着该如何接话,幸太郎深深鞠躬道:

「谢谢你平时照顾我妈妈,听说你经常陪她聊天。不好意思,我很少回来,没有及时向你道谢。」

「啊,不,那不是我,是我太太。」

忠清在说话时微微瞪大眼睛。他再次证实刚才的想法,原来一个人可以有如此大的改变,眼前的幸太郎和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幸太郎为难地说:「想必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了。」

虽然忠清前一刻才听说,但还是点点头。

「你一定觉得我明明之前这么忤逆,现在却又一厢情愿。我之前真的完全没有顾虑到父母的心情。但是,我现在很后悔,很希望可以弥补。」

幸太郎字斟句酌地说道。他说在经历相同的烦恼之后,才终于了解母亲的心情,很希望可以从现在开始改善和母亲之间的关系。

「相同的烦恼……你是指不孕吗?」

信子最大的烦恼,不就是刚才那件事吗?幸太郎听了忠清的问题后,很干脆地点点头。「没错,我的身体有问题,因此接受了多年的不孕治疗。」

幸太郎有点难为情地抓抓脸颊,忠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难道他是因为顺利生下孩子,才能这样轻松地把不孕治疗、男性不育症这种事告诉外人吗?也许事过境迁之后,就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但是忠清同时对幸太郎产生兴趣。之前他从来没有机会和接受过男性不育症治疗的人聊过天,只能在网络上寻找不认识的人写的部落格文章或是分享的经验,然后和自己进行对照。

「其实我也有男性不育症。」

忠清第一次告诉外人这件事。他刚才无法告诉信子,却能够轻松地和幸太郎分享,不知道是因为同病相怜的关系,还是不想错失这个机会。

「目前接受治疗已经四年了,但仍然没有成功。」

幸太郎并没有过度惊讶,只是深深点头。「辛苦了。请问你是去哪一家医院?果然是那一家吗?」幸太郎说出这一带最有名的医院。忠清答道:「我和那家医院的医生合不来。」幸太郎露齿而笑,「不瞒你说,我也一样。」忠清看到他的笑容,感到很高兴。

「我们不要站着说话,要不要去我家坐一下?你妈妈也在我家。」

幸太郎闻言点头同意,「我去跟太太说一声,请你等我一下。」说完,他就跑回家中,当他回来时,手上拿着一个塑胶袋,里面装了几罐啤酒。

「家里只有这些……请问你喝酒吗?」

「喝啊,而且刚好想喝一杯。」

忠清带幸太郎来到一楼的客房,然后回到二楼的客厅,确认信子仍然睡得很熟,去冰箱拿了可以当下酒菜的食物。他抱着几个保鲜盒和零食下楼。

「不好意思,家里只有这些东西。」

「你太客气了,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虽说是客房,但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沙发而已。他们面对面坐下,立刻拿起啤酒干了杯。久违的啤酒很冰凉,带着些微刺激流入了忠清的喉咙。也许是因为啤酒带来的爽快感觉让他变得健谈,他开始倾诉自己的情况。他说在得知自己有男性不育症时的绝望,以及每次看到精液成分的检查报告,就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每次走进取精室,就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雪白色的干净房间内,放着一成不变的书和一成不变的DVD,门外还有人在排队,就会很着急,希望自己赶快完成。虽然每次都看着去医院路上的便利商店买的杂志进行,但有时候会突然回过神。」

那种感觉,就像是从上帝视角看着拼命榨出精液的自己,而且没有丝毫的快感,厌恶自己滑稽的样子,很想骂自己太没出息。

「没错没错,我去的那家医院并没有取精室,只能去厕所完成。每次听到有其他人的动静,就马上软掉。那种时候真的很自卑,觉得自己比家畜还不如。起初还曾经因为实在受不了,结果从医院逃走。」

「我也曾经想要逃走,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忠清和幸太郎聊天之后,发现他个性爽朗,也很健谈,毫不隐瞒地分享自己接受不育治疗的时间,以及精子的状态。同时用逗趣的方式分享医院的内幕,以及曾经相信了哪些假消息。接着又发挥耐心倾听忠清累积在内心的不满,频频点头。忠清对他说出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无法告诉蝶子的糗事。他觉得和幸太郎聊天,痛苦的现实似乎就稍微减轻了。也许自己一直想要向别人倾诉。当忠清这么说时,幸太郎严肃地说:「我也一样。我太太因为我的关系,受了不必要的苦,我当然不能向她诉苦。我的朋友都理所当然地生下孩子,我不可能告诉他们我能力不足。没错,就是自尊心,仅有的一点自尊心,让我无法向任何人倾诉,但是这样很痛苦。我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内心累积的这些感情压垮,你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想法?」

幸太郎夫妇和忠清他们一样,进行体外人工受精,终于顺利怀孕了。

「体外人工受精的负担实在太大,如果没有成功,情绪就会很恶劣,夫妻关系会跟着变差……你们夫妻有没有吵架?」

忠清边想边问,喝酒后脸颊变红的幸太郎连续点了好几次头。

「有有有,我们有吵架。虽然人家常说,爱可以战胜所有的困难,但这根本是有余裕的人在唱高调。」

虽然幸太郎的太太看起来温柔婉约,但幸太郎说,他太太一旦生气,就一发不可收拾。之前他在检查中途逃回家时,太太用葡萄酒杯丢他,把他的太阳穴都割破流血了。幸太郎笑着让忠清看了他的旧伤痕。

「我经常对太太乱发脾气。我失去身为男人的自信,有一阵子觉得自己来到人世究竟有什么意义,非常忧郁。虽然孩子出生之后,我觉得这些往事以后都可以升华为笑话,如果现在还在接受治疗,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幸太郎眯眼看着忠清。

「虽然我这么说,你可能觉得我很自以为是,但我相信你很痛苦,我非常了解。每次都相信下一次一定会成功,结果期待又落空,一次又一次陷入绝望。期待越大,就越是残酷的折磨。」

忠清紧握着啤酒罐,低下了头。他有点想哭。

「你说得没错,不瞒你说,我想要放弃了。你有没有想过放弃?」忠清问。

「当然有啊,」幸太郎点点头,「怎么可能没有?只不过我的情况有点不一样,当我提出放弃时,我太太说,所以你无法了解你妈妈的心情。养尊处优的少爷根本不可能了解甚至没有机会挑战的人的内心痛苦!」

啪喀。幸太郎捏扁拿在手上的啤酒罐,轻轻一笑说:

「我年轻时一直责怪我妈,说她因为想要小孩,做出这种没有人性的事,还曾经痛斥她,根本不把生命当一回事。但是,当自己身处相同的立场,就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无论如何都想抱一抱孩子,想要看到自己心爱的人的孩子,却无法如愿。我妈当初真的是不计一切代价,我相信如果我妈有机会怀孕,她在接受任何治疗时,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忠清只能点头。蝶子也没有半句怨言,即使脸色苍白,仍然笑着说:『才刚开始而已!』真心希望蝶子能够抱着自己的孩子,想要看到她发自内心欢笑的脸。这是忠清提出离婚的原因之一。只要换一个对象,蝶子就不需要承受这些不必要的痛苦,能轻易实现心愿。

「哎,我是因为这样,才一路坚持下来。」

幸太郎语气开朗地说,似乎想要化解感伤的气氛。忠清淡淡一笑,点点头。必须认为自己能够挑战是一件幸运的事。这样的想法的确很正确,激励了幸太郎,但是套用在自己身上时,就完全没有任何效力。每个人都不一样。忠清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但是仍然抱着一丝期待,希望可以在幸太郎的经验中,找到自己前进道路的指引。

幸太郎没有发现忠清静静地垂下头,继续说道:

「当然,仍然可能会面对再怎么努力都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未来,但是,我因为妈妈的关系,实现了心愿。我之前为妈妈带来很多不愉快的经验。虽然我无法抹灭过去,但是我相信以后一定有机会挽回。我如此相信,所以来看妈妈,但我的想法太天真、太任性了,妈妈对这样的我失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没这回事。」

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忠清和幸太郎都大吃一惊。信子从门缝中探着头。

「妈妈。」幸太郎准备站起来,信子对他说:

「养育你长大是我的骄傲。听到你叫我妈妈,我真的很高兴。你顺利结婚,让我抱孙子,我都感激不尽。但是,无论你怎么想,即使爸爸说放下这件事,我都无法原谅自己所做的事,这件事没有解方。」

她放在门上的手微微颤抖着。

「面对幸福,我仍然无法由衷地高兴,但是,我并没有拒绝幸福,也无法要求别人理解。」

幸太郎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然后皱着眉头。「所以你不让我孝顺你吗?我之前都没有好好孝顺你,我不能在以后的日子弥补吗?」

「这份心意就足够了,谢谢。」

「你不要说这么让人难过的话。」

他们母子两人就这样隔着门说话,因此忠清起身,走出房间,然后把信子推进房间。

「你们母子两人慢慢聊,我先去楼上。」

他关上门,走去二楼。

走进客厅时,迎接他的是收纳箱内的乌龟。忠清坐在乌龟前叹着气问: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和幸太郎聊天之后,的确有某些部分轻松了些。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恼,并不是只有自己痛苦。明白这件事很重要,只不过即使明白,仍无法轻易向前迈进。

「至少希望可以回到昨天。」

如果当时可以转身,抱着蝶子苗条的身体说:「对不起,至今让你吃了这么多苦」,情况就会不一样吗?其实他很想这么做,只可惜无法做到。

忠清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无法碰触蝶子的身体。每次像完成任务般挤出精液,体认到自己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就失去了自信。想要做爱时,就会想起自己在那个洁白的房间内,于是就无法顺利射精。他全身紧张,很在意蝶子的每一个反应,心生恐惧,就无法完全勃起。如此一来,就越来越失去自信,陷入无可挽救的恶性循环。

如果自己伸手去抱蝶子,结果被蝶子拒绝呢?如果半途而废呢?光是想像一下,就让他恐惧得要死,他只能逃避。

『我和你之间的羁绊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蝶子低喃的话。

「我希望和你之间有某种羁绊,我想要有真真切切的羁绊。」

他一直认为,小孩子是夫妻的羁绊,是维系彼此的形式。但是他无法拥有孩子,非但无法拥有孩子,还失去很多很多。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抱着头,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察觉到动静。抬头一看,信子站在他面前。

「真的很抱歉,你这么烦恼,我还拿我们的家务事来烦你。」

「喔,不会。你们聊完了吗?」

忠清勉强挤出笑容问。信子有点为难地笑笑。

「我今天就先回去,媳妇似乎很担心,幸太郎也叫我不要这么不成熟。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信子深深鞠躬。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我可以和幸太郎一起编织全新图案的绳子。」

「啊,你是说绳子吗?」

忠清听不懂,歪着头纳闷,信子拿起绑在腰上的腰绳。

「就像这条绳子一样。人和人之间的维系,不是只有一条线而已,而是各种缘分交错在一起,编织出独特的图案,绳子会越来越粗。我觉得今天和幸太郎建立了新的感情。」

信子解开腰绳,交给忠清。近距离看这条色彩很美的编织绳,发现已经很旧,有些地方褪色,有些地方的线断了,但是,整条编织绳很牢固。

信子笑着说:

「这是我老公送我的礼物,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无法和幸太郎建立良好的关系,觉得很苦恼。我并不是幸太郎的亲生母亲,不知道该怎么经营母子关系,甚至怀疑是否有办法和幸太郎构筑这样的关系……我真的很自私,明明是因为我,才会导致我们之间的情况这么复杂,但却因为不知道如何处理,还跑去向我老公哭诉。」

是不是该把幸太郎还给容子?还是自己消失,就可以解决问题?当时,她的丈夫拿了这条编织绳给哭泣的太太。

「他当时对我说,羁绊这种东西,一开始都很细、很脆弱,只能用一根又一根的线加强,编织起来之后,就可以变得又粗又牢固。你可以试着寻找和幸太郎之间的连系,不可能完全没有。任何微不足道的事都没有关系。这件事、那件事,每次找到线,就在心里编织。每次想着绳子越来越粗,心情就很平静。」

信子平静地说着,「我现在仍在继续编织和幸太郎之间的绳子。我相信会花一辈子的时间编织下去,虽然有时候会像今天一样烦恼,但我相信绳子会越来越牢固。」

忠清看着手中的绳子。

「你们也一样,要用自己的线,持续编织属于你们的绳子,这就是携手到老。」

有没有呢?我和蝶子之间,还有可以用来编织的线吗?有办法变成牢固的维系吗?

忠清抬起头,信子难为情地说:「不好意思,我太自以为是了。我和幸太郎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这么完美,根本没资格说这些。你就当作是老人多管闲事。」

「不……谢谢你。」

我和蝶子有机会重来吗?忠清握着绳子,努力思考着。

他们决定留下大部分家具,搬离这栋房子。忠清觉得很浪费,但蝶子说「风格不一样」,不愿意让步,因此虽然是搬家,并不需要大费周章,只用到向父母借来的小货车,就能载走他们所有的行李。

「需要的东西全都搬上车了,之后再来思考其他的要怎么处理。」

蝶子看着载货台说道。忠清看着她的后背,小声地问:「这样好吗?」

蝶子很果断,「当然好啊,不是已经决定了吗?你也同意了。」

「虽然是这样,但我觉得没必要特地搬去和我父母同住。」

忠清和蝶子要暂时搬离位在美丽丘的家,搬去车程一个小时左右的忠清老家,和忠清的父母同住。一方面是因为离他们去看的那家妇产科很近,而且可以节省水电等生活费用。

『我们可以再好好谈一谈吗?』在听信子提到编织绳一事的那天晚上,忠清下定决心,拨打蝶子的手机。他为没有考虑到蝶子的心情道歉,承认自己想要逃离一切很没出息。

『如果你仍然愿意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忠清的话音刚落,就听到电话传来母亲的嚷嚷:『我以为你至少不会这么没出息。你都四十岁了,没有什么优点,有什么资格提离婚这两个字?你应该求她不要离开你!明天一大早,你就来家里下跪道歉!』

蝶子在忠清的老家,等待忠清打电话向她道歉。隔天,忠清回家一看,发现蝶子的确在家里,忠清在父母的斜眼中,低头向蝶子道歉。蝶子静静地笑着回答:『既然你已经反省,那就听我说。』接着提出五大条件。

第一,再继续接受不孕治疗一年。

第二,在这段期间,在忠清的老家,和他父母同住。

第三,同意蝶子在忠清老家附近的老宅咖啡店工作。

第四,要有夫妻两个人独处的时间。

第五,无论有多微小的不满,都必须说出来。

『我们再努力一年。如果还是不行,那我们就两个人生活,就算没有孩子,也可以让生活很圆满。如果无法顺利怀孕生子,我打算追求梦想,开一家小咖啡店。我告诉爸爸和妈妈后,他们都很赞成。接下来的一年期间,我希望在爸爸和妈妈的协助下,除了去妇产科门诊,同时学习经营咖啡店。』

忠清之前就知道,蝶子很喜欢老家附近的老宅咖啡店,她说无论那家店的氛围、咖啡店的理念,和老板对咖啡的态度,都完全符合她的理想,但是忠清完全没有想到她想要在那里学习取经,更没有料到自己的父母很赞同。

『我每天要去公司上班,住在老家的话……』

『没错,你的通勤时间会大幅增加,这就作为这次的惩罚,所以你就认了吧。』

蝶子嫣然一笑,母亲在一旁助阵。

『这种小事,你应该可以克服吧?好老公就是要在这种时候鼓励老婆好好加油。』

没想到整件事几乎已经谈妥了。忠清问父母,真的没问题吗?父母理所当然地点头。

『现在不协助,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才不要蝶子离开,如果离婚之后,是你离开我们家,那就没问题。』

『阿忠,你会拒绝吗?』

蝶子说话的语气,显然已经知道忠清的答案,忠清忍不住一笑。『我怎么可能说不行?』他发现自己回答的声音很开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丢脸。『我愿意接受所有的条件。』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回到美丽丘的家。一走进家门,忠清就深深地向蝶子鞠躬。

『刚才在爸妈面前,没办法好好说清楚。这些年,让你受了不少苦,请你原谅我。』

蝶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脸认真的忠清,缓缓开口。

『我可以再增加一个条件吗?』

『什么条件?』

『下次不可以再轻易说离婚。』

蝶子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你不要轻易斩断我和你之间的关系,这才是夫妻,不是吗?』

忠清一动不动地听着蝶子微微颤抖的声音。我要一辈子记住这个声音、这句话,不要忘记自己做的事。

忠清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袋,对纳闷地歪着头的蝶子说:『把手伸出来。』蝶子把手伸过来,忠清为她纤细的手腕戴上手环。那是用线编织的手环。昨天晚上,他在信子的指导下匆匆完成,绳子有点歪歪扭扭,图案也不够漂亮。

蝶子不解地看着手腕上的手链,忠清转述了信子说的事。

『你之前不是问我,羁绊和维系是什么吗?我想,这就是答案,我想要和你之间有更多的线,然后我们一起编织又粗又长,永远不会断的绳子。』

蝶子紧紧抱着忠清,忠清带着些微的紧张,但是有更多的安心抱着她娇小的身体。他紧紧抱着蝶子,向她说对不起。

『其实我一直很害怕。』

这句话,蝶子在他的胸前说了好几次,忠清一次又一次抚摸着她纤瘦的后背。『对不起,蝶子,你受苦了,我会更坚强。』

「蝶子,你要走了吗?」

听到流露出不舍的说话声,忠清回过神,发现信子站在那里。蝶子微笑着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看你。我最爱你做的点心了,我会事先打电话和你约好,到时候你要做我最爱的枇杷果冻。」

「当然没问题。」信子高兴地点头,听到蝶子提起枇杷,她拍了一下手。「我昨天去你家后院拿叶子,发现枇杷树已经有花苞,那棵树终于要开花了。」

「啊?真的吗?」

蝶子大声叫道。当初也是信子告诉他们,后院那棵高大的树是枇杷树,还说以后一定会开花结果,他们一直很期待,但是迟迟没有开花。

「感觉是好兆头。」忠清说。

「是啊。」蝶子也笑了。

「以后回来这里,又多了一份期待。」

「说到房子,阿忠,关于这栋房子。」

蝶子对忠清说:「我有两个学妹目前没有地方住,她们走投无路了,所以我答应她们,这个房子可以借她们住一年。毕竟有人住的话,房子比较不容易坏,没问题吧?」

「这样……好吗?你有必要为学妹做到这种程度吗?」

忠清从来没有听过那两个学妹的名字,蝶子在高中毕业后,几乎和她们没有交集,只有每年新年的时候互寄贺卡而已,把房子借给这样交情不深的人没问题吗?蝶子很有自信地点头。

「没问题,她们两个人都很好,我相信她们,而且其中一个学妹还带着一个孩子。孩子出生时,我还去看过她们母女,我抱过那个孩子,真的很可爱。我之前从来没有机会抱过婴儿,她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抱的婴儿,当时我好感动。既然她目前有困难,我想帮助她。」

想要帮助孩子——既然这样,忠清就没有理由反对,他对蝶子说,由她决定就好。

「谢谢。」

蝶子露出微笑,拨拨头发。忠清看到她手腕上那条粗糙的手链,扬起笑容。改天要用新的线重新编织。他在内心发誓,然后握住蝶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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