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到底哪一步走错了?
叶枝低头看着已经包装完成的桐木盒装素面,茫然地想着这件事。
眼前总共堆着三十盒,她必须在下班之前完成。离下班不到一个小时,必须拼命赶。中途准备贴上有店名的贴纸时,她发现自己闯祸了。她刚才忘了确认贴纸的位置。
贴上印有『天晴屋礼品店』的金色贴纸时,必须严格遵守规定的位置。贴纸必须贴在背面中央,而且必须和盒子边缘保持平行,误差只能在一公分的范围内。眼前的贴纸比规定稍微歪斜一些。搞不好刚才贴的贴纸全都歪了。虽然她知道必须确认之后重贴,但是手还是没有动。到底有多少客人会因为贴纸没有贴在正中央,打电话来客诉?虽然她不想再重贴,但是知道负责指导叶枝的中畑一定会在她完成后,确认所有的包装盒,到时候被发现时,很可能又会啰嗦。高原小姐,以前无论你做什么,别人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包容你,但是我们公司不一样。不对就是不对,不会有任何通融。
叶枝抬头看看时钟,剩下十分钟,还有十二盒。来不及了。当她心灰意冷地叹气时,中畑出现了。她看着堆起的盒子,撇着嘴一笑。
「高原小姐,根本没做完啊。你刚才在玩吗?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完,真的很伤脑筋。而且贴纸的位置根本不对!你到底在干嘛?」
「对不起。」叶枝鞠躬道歉的同时,再次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到底哪一步走错了。
「我认为应该是出生这件事。」
叶枝喝下半罐啤酒后,深有感触地说。
「我觉得我出生这件事,就是一个错误。这是唯一的可能。」
「别说傻话了,你只是和目前这家公司,还有负责指导你的人合不来而已。」
坐在叶枝对面的紫吃着洋芋炖肉,以无奈的表情扬起笑。紫看着坐在她身旁,正在喝味噌汤的女儿响子说:「叶叶说话是不是很夸张?」目前读小学二年级的响子看看母亲,又看向叶枝,困惑地歪着头。
「想当初我痛定思痛,满怀干劲地开始工作。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不和,但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太过分了吗?如果一个人钻牛角尖,思考会越来越负面。」
叶枝把一大块马铃薯塞进嘴里,然后配着啤酒吞下。她回到老家之后,终于找到这份工作,是在附近一家历史悠久的礼品专卖店上班。上班时间从上午九点到傍晚六点,不需加班。有销售、服务业经验者待遇从优。当初被这样的条件吸引,才会去面试,也顺利被录取,没想到上当了。不知道是否因为那家店历史悠久,就连很多芝麻小事都有一大堆规定——比方说,必须化淡妆,禁止口红颜色太深。头发最浅只能棕色,如果超过肩膀,就必须绑起来。绑头发只能用黑色或棕色橡皮圈。禁止所有饰品。禁止穿超过三公分的高跟鞋。上下班时穿的外衣不可花俏——就算能够忍受这些规定,但老员工欺负新员工毫不手软,新进员工全都被吓跑辞职。这是天晴屋附近便当店的阿姨告诉叶枝的消息。那家公司不行,他们很讨厌新人,目前留在那里的,都是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太婆,尤其像你这么漂亮的女生,恐怕很难在那里生存。负责指导叶枝的中畑比她大十岁,年纪就快四十岁,之前是全公司最年轻的人,由此可见,那家公司真的留不住新人。
你现在还没有资格接待客人。中畑把她关进名为作业室的小房间,从早到晚要求她包装礼盒。也许是因为快到中元节,每天有包不完的礼盒。一到公司,就看到清洁剂的礼盒、咖啡礼盒,甚至是羽绒被等各式各样的东西堆积如山。叶枝只能独自包装这些礼品,中间还必须不时听中畑几句酸言酸语,或是经常要求她重新包装。她在作业室内包装期间,其他同事都在店内面带微笑地和客人闲聊,她因此越做越空虚。「我根本就像奴隶。」叶枝回想起每天的工作,不由得这么嘀咕。
「什么是奴隶?」
平时很少开口说话的响子小声问紫。紫还来不及开口,叶枝就耸耸肩回答:「虽然很努力工作,但还是被骂,要求做更多事。」
响子瞪大一双很像她母亲的清亮眼睛,小巧的嘴唇吐出带来紧张的问题:
「妈妈,那你也是奴隶吗?」
「嗯,」紫正准备开口,随即露出笑容说:「没这回事,妈妈的公司很棒,有很多亲切的同事。」
紫用温柔的语气回答后,转头看着叶枝,皱着皱头说:
「唉!你不要教坏小孩子。」
「啊,对不起,对不起。响响,你妈妈的公司不一样,只有叶叶是奴隶。」
「喂!叶枝!」
紫生气地喝斥,叶枝扮着鬼脸装傻,然后又用这个表情看向响子,但响子一脸严肃看着妈妈。
吃完饭,叶枝在窗边喝啤酒,紫哄响子上床睡觉后,回到客厅。
「她终于睡了。」紫在说话的同时,从冰箱里拿出一罐烧酎苏打调酒,当场喝了一口。紫和叶枝一起生活后开始喝酒。
「她越来越爱撒娇,说自己一个人睡不着,真伤脑筋。叶枝,我不在家的时候,响子会不会很任性?」
「完全不会,你不在家的时候她超乖,也可能是因为对我还有警戒心。」
「她和你已经算很亲了,每次上床时,都会聊你的事,叶叶长、叶叶短的。」
「是喔,真的吗?那真是太开心了。啊,那个篮子里不是有综合坚果吗?可以帮我拿过来吗?」
「好,好,是这个吧?」
紫拿着坚果和烧酎苏打调酒回到叶枝身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坚果交给叶枝。她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叹气。
「上班真的好累,每天到这个时间,身体好像灌了水泥般沉重,完全不听使唤。」
「照护工作真的很辛苦,那算是体力活吧?」
「全身都肌肉酸痛,但是我并不讨厌,自食其力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更何况还有要在明年之前独立的目标。」
「我也一样,不能一直麻烦蝶子学姐。」
叶枝从袋子里挑出腰果,放进嘴里。
她们是高中同学,在即将迈入三十大关之前,两个人都遇到人生的瓶颈,于是开始一起生活。
叶枝原本一个人住在东京,结果被渣男欺骗,失去工作和所有存款,不得不回到老家。紫的丈夫提出离婚,没有给她多少赡养费,就把她赶出来。她没有地方住,没有钱,甚至没有可以投靠的娘家。
她们两个人都被逼入绝境,最后去投靠高中时代的学姐蝶子。蝶子是戏剧社的学姐,向来很照顾人,从高中时开始,除了社团活动以外,也很关心她们的生活。长大成人之后,蝶子仍然和以前一样。虽然多年没见,但她仍然很有耐心地倾听她们的烦恼后,点点头说:「我明白了。我们家有一栋房子,可以借给你们住。你们可以在那里住一年,希望你们可以在那里打好独立生活的基础。」
那是今年五月的事,之后,她们两个人总算找到工作,然后开始努力赚钱。
「虽然我觉得自己找错工作,但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找到下一份工作,所以不敢轻易辞职。」
叶枝啜饮啤酒,落寞一笑。她在东京时,一直都在酒店上班。当时想当模特儿,加入了经纪公司,但几乎都没有接到工作。她在东京努力了八年,唯一像样的工作,就只有成为内衣模特儿,出现在量贩店广告单上。参加试镜落选不知道多少次,不知道有多少女生超越了自己。这些年下来,最后只学会满脸堆笑,以及在喝酒时炒热气氛,还有酒类的知识,以及喝酒的方法。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技能,也没有任何经验,因此她觉得可能找不到其他愿意雇用她的工作。事实上,她之前曾经去好几家公司面试,但只有天晴屋录用她。
「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回去酒店上班。要认真生活真的很难。」
「我也觉得生活不易。我之前从来没有工作过,至今仍然提心吊胆,觉得自己无法胜任。」
紫从高中一毕业,就因为怀孕,立刻和在高中时代交往的男人结婚。她在学生时期不曾有过打工的经验,离婚后突然开始工作,想必比叶枝更辛苦,精神上的压力也更大,而且她选择的是需要体力和毅力的照护工作。叶枝嘴上没说,其实心里很担心她。虽然她有为女儿换尿布的经验,但面对素昧平生的老人,情况就不一样。只不过紫从来没有对工作内容有任何怨言,有时候回家时,手臂上出现几道抓痕,紫只是笑笑说:「有些老人在失智之后,就会有攻击性。」
「以前读高中时,完全没有想到未来会是现在这样。」
紫把玩着酒罐,幽幽地说:「那时候很期待有朝一日长大成人,我很向往下班之后,可以和同事一起去喝酒,在居酒屋一起说主管的坏话,聊自己的感情。」
真是微不足道的梦想。叶枝轻轻一笑。自己也曾经有过梦想,希望可以在大都市做光鲜亮丽的工作,成为别人崇拜的对象,然后遇到眼中只有自己、只爱自己的男人,两个人走上红毯。这是她唯一的梦想,只不过现实生活中,她没有实现任何梦想,每天都在小城市里某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内默默工作。当年深信一定可以把握的未来,到底什么时候从指尖溜走了?
「生响子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后悔。每次看到她的笑容,我都庆幸自己生下她,而且在我父母去世之前,让他们看到了外孙女,但有时候还是会想,我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未来。如果以前的我看到现在的我,可能会觉得我太没出息而感到绝望。」
紫感伤地说。叶枝瞄了她一眼。她们一起生活已经两个多月,叶枝至今仍然不了解紫的详细情况,只知道她两手空空,带着响子一起逃离婆家。
高中毕业后,她们各自迈向不同的生活。叶枝想要当模特儿,于是前往东京。紫在丈夫的家里,和公婆同住。叶枝舍不得花钱回家,甚至没有回来参加成人礼,因此她们一直只有互寄贺年卡。当她们几乎同时投靠蝶子时,才又再次聚首,但并不是事先约定。在高中毕业典礼上,含泪说着「一定要找机会再见面」,但一别就是八年,叶枝完全不知道紫这八年期间的生活,紫也不知道叶枝在东京如何过日子。
高中时,她们算得上是好朋友。她们知道彼此的生理期,知道对方初吻的对象。即使是不敢告诉父母的事,也能够不怕害臊地告诉对方。但是,只不过短短几年没有在一起,如今连最关心的事都不敢问。
这是因为我自己心虚的关系。叶枝想。如果紫问及叶枝的情况,叶枝没有自信能够和盘托出,她不想说出曾经遭受内心撕裂般的屈辱,以及趴在地上痛哭失声的那些往事。
叶枝觉得紫察觉到这件事,因此从来不问叶枝之前的情况,彼此都不会提及。两个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肉眼无法看到的薄纱。
「紫,你才不会没出息。以前就是,现在一起生活之后,更加清楚了解到这件事。你把响响教得很好。」
叶枝为自己四平八稳的回答后悔不已。虽然她不想提自己的事,但很在意紫这些年到底过得怎么样。以前无论在班上还是参加社团活动,她都很会照顾人,善解人意,比任何人更稳重。虽然她不是那种自信满满的人,但是个性积极开朗,散发出宛如蒲公英盛开般的温暖。紫这些年到底经历过什么,让她的笑容变得如此落寞,让她如此自卑。秀仁到底对紫做了什么?
紫的前夫秀仁也是叶枝的高中同学。他是剑道社的社长,是一个思想很传统的大男人,经常把「男人就该如何如何」挂在嘴上,而且他是真心这么认为。叶枝只是在午餐时吃便利商店的面包,就被他嘲笑说,为什么不自己做便当。叶枝反驳说,你也没有自己做便当吧?秀仁理所当然地点头说,那是女人做的事。叶枝向来不太喜欢秀仁。
但是紫很迷恋秀仁。秀仁也以自己的方式爱着紫。生日、圣诞节等节日,总是不忘送礼物,的确有体贴的一面,每天上下课都负责接送,甚至会脸不红气不喘地说「我会保护你」这种肉麻的话。
秀仁和紫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紫不可能做出会被秀仁赶出家门的错事。既然这样,问题绝对在秀仁身上,但是叶枝不知道该怎么问紫。
「虽然我不太了解小孩子,但通常读小学二年级的小孩子,不会像响响那么乖。你真的很会教孩子。」
响子真的很乖巧懂事,叶枝从来没有看过她使性子,而且总是主动帮忙做家事。叶枝和紫决定轮流做晚餐,但就算是叶枝负责晚餐的日子,响子仍会走进厨房帮忙洗碗或是削蔬菜皮。叶枝看到她的小手握着大菜刀,灵巧地削下马铃薯皮时简直难以相信,对她赞不绝口。『喂喂喂,这是怎么回事?我二年级的时候,才勉强学会用削皮器!响响,你根本是天才!』叶枝太兴奋了,响子眨眨眼睛,然后腼腆一笑。她温柔的笑容和她的母亲很像。
「她的确会做不少家事,但是读书就不行了,写字的笔画根本乱七八糟。」
「是吗?不过你知道,我的字写得超丑,也没资格说别人。」
学生时代,叶枝曾经因为字写得太丑,老师说看不清楚考卷上写什么,把考卷退还给她。紫还记得这件事,笑着说:「那倒是,但是响响发展很不均衡,好像还没交到朋友,真希望她能够赶快像正常的小孩子一样活泼。」
「朋友喔,她其实可以带朋友回家来玩。」
她们目前住在名为美丽丘的新兴住宅区,虽然离闹区有一段距离,但附近有小学和中学,还有很多补习班和公园,每天傍晚,到处都可以听到小孩子欢乐的笑声。但是,从来没有朋友来找响子玩,响子也从来没有出去玩。也许是因为她还没有适应新学校。
「为了响子,我不想再换环境,我想长住在这里,我告诉她,可以放心交朋友。」
紫似乎很烦恼地皱起眉头,叶枝点头表示理解。蝶子曾经告诉她们,美丽丘上有很多绿意,教育环境很完善,有很多年轻夫妻为了孩子搬来这里生活。蝶子若无其事地笑着对她们说:『我原本打算生下孩子后,要在那里生活,只是一直没有怀孕,而且之前转换心情,搬去婆家住一阵子后,没想到婆婆却病倒,不知道之后还会不会再去那里住。』蝶子目前正在照顾生病的婆婆,虽然她一派轻松,但叶枝觉得一定很辛苦,而且很佩服蝶子的口袋这么深。虽然这栋房子屋龄有点老旧,但有院子的三层楼独栋住宅绝对不便宜。虽然她自己暂时不住,但是把房子借给她们关系良好的学妹暂住,她们除了感谢,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一开始很担心是否有办法在比较偏僻的地方生活,但住了之后,发现这里的环境很好。我很了解你想要一直住在这里的想法。」
美丽丘没有地铁也没有电车,没有车子的家庭出入只能搭公车。这里只有一些小型商店,要搭三十分钟的公车,才能去有商店街的地方采买。叶枝工作的天晴屋就在商店街内。
但是,这里的公车班次很多,附近有便利商店,习惯之后,就觉得在这个宁静的住宅区生活很惬意。紫只要骑十分钟脚踏车,就可以到目前工作的安养院。响子生病时,学校打电话给她,她也可以马上赶去学校。最重要的是,她的主管很体谅她育儿的辛苦,在她请假时不会为难她。
『单亲妈妈照顾孩子很辛苦,但是只要你在这里好好工作,我可以保证你能够顺利把孩子养大。』
紫开心地告诉叶枝,她第一天上班时,主管就这么告诉她。
「公车站对面不是有一些公寓吗?我打算以后搬去那里。主任说,虽然金额不高,但到时候可以申请一些租屋津贴。」
「紫,真羡慕你都很顺利。」
如果天晴屋的工作顺利,自己也可以——虽然叶枝这么想,但现在无法说这种话。叶枝叹着气。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自己总是羡慕别人。
「也没有啦。明天一早就要起床,我们也该去睡了。」
紫拿着应该还剩下一大半的酒走去厨房,叶枝听着她把酒倒进水槽的声音,喝着自己的啤酒。工作不顺利,但又没有自信换工作。十个月后的明年春天,自己真的能够独立吗?自己能够笑着搬离这里吗?很不希望到时候只能咬着手指,目送紫牵着响子离去的背影。叶枝手上的啤酒罐发出挤压的声音。
自己根本没有余裕去担心紫以前遭遇什么,首先必须打好生活的基础。如果不好好活着,就会被母亲嘲笑。
『叶枝是个没出息的孩子,她是个不及格的瑕疵品。』
母亲清子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这个孩子真的不行。』清子说的这句话不是谦虚,而是真心这么认为。清子向来把亲生女儿叶枝视为瑕疵品。
「又想起这些不愉快的事。」
叶枝已很久没有和清子联络。记得四年前,最后一次接到清子的电话,说加奈子要结婚了,提醒她要汇款。『你是加奈子的姐姐,要有姐姐的样子。啊,你不来参加婚礼也没有关系,但是红包不能少。』叶枝按照清子的要求汇了五万圆,但清子和加奈子都没有联络她,为这件事道谢。
叶枝甩甩头,甩开不愉快的记忆。她捏扁啤酒罐,走回自己房间休息,为明天的打拼养精蓄锐。
◆
响子在放学后都会去安亲班。平时都由紫去接响子,但在紫加班时,叶枝也经常去接她。今天叶枝接到紫的联络,说安养院有一名老人身体出问题,要陪那名老人去医院,无法准时下班,于是就由叶枝去接响子。
「妈妈说,我们可以先吃晚餐。」
叶枝给响子看了紫传来的讯息,背着大书包的响子大力点头,小声地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道歉啊。今天我打算做培根蛋奶义大利面和番茄小黄瓜沙拉,响响,沙拉可以交给你吗?」
响子再次点头,然后伸出小手。最近响子就像和紫在一起时一样,也会和叶枝牵手。叶枝每次握着响子的手,就感受到一丝幸福。虽然她之前发誓,这辈子绝对不生孩子,但是只有这个瞬间,觉得小孩子真不错。
「老师,今天也谢谢你。」
「不客气,响响,那我们明天再一起玩!叶枝,改天见!」
安亲班老师浦谷送她们离开儿童俱乐部,他白天在安亲班附设的托儿所当老师。一身黝黑的皮肤,浑身肌肉,总是开怀大笑,可以看到他的臼齿,一看就是运动型的人。他总是神经大条地靠得很近,叶枝不太喜欢他,但是照理说很怕生的响子叫他「浦浦老师」,似乎很喜欢他,因此叶枝不能对他不理不睬。
「响响,今天学校有没有什么好事发生?」
叶枝随口问道。回头向浦谷挥手道别的响子把头转回来,然后摇头。
「叶叶,你呢?」
叶枝同样摇头。
「完全没有。今天第一次允许我去招呼客人,但最后还是被骂了,说我态度太轻佻。」
叶枝自认和客人聊得很愉快,但是中途被中畑叫过去,叫她闪一边去。『高原小姐,你之前有没有好好看前辈怎么接待客人?我告诉你,不要把你在夜店的风格带来我们这种历史悠久的店家,客人会嘲笑我们店员的素质变差了。』
『我每天都关在小房间里一个人作业,怎么看得到别人怎么接待客人?而且我哪有什么夜店风格?』叶枝反驳后,中畑涨红脸跑去找店长。不知道中畑对店长说什么,结果店长长篇大论向她说教,说什么在叶枝了解什么是被人信赖的工作之前,无法让她接待客人。最后,叶枝又被赶回作业室,继续包装礼品。
「客人一直笑嘻嘻的,而且换人接待之后,那个客人还说,我想找刚才那位小姐,我觉得客人并没有对我留下不好的印象。」
「因为叶叶是美女,那个叫中畑的人才故意整你。」
响子虽然口齿有点不太清晰,但措词很强烈,叶枝吓了一跳。响子难得气鼓鼓地重复一次:「她故意整你。」
「因为我是美女,所以中畑嫉妒我吗?」
叶枝开心地问。响子点点头。叶枝知道自己的嘴角浮现笑容,她用力摸着响子戴着黄色上学帽的脑袋说:「谢谢。」内心前一刻的不愉快完全消失了。
「响响,你真是个乖孩子。谢谢你为我抱不平,我太高兴了。」
响子抬头瞥了叶枝一眼问:
「我是乖孩子?」
「当然啊。我很高兴可以和你,还有你妈妈一起生活。我很爱你们。」
以前在东京时,叶枝一直都是一个人。虽然曾经和几个男人交往,但并没有和任何人一起生活。回到位在餐饮街角落的老旧公寓时,迎接她的只有噪音。无论遇到多痛苦的事,都没有哭诉的对象。如今,回家时有人迎接她,对她说「你回来了」,有人听她发牢骚。这是多么大的支持,多么幸福的事。
「我也喜欢叶叶。妈妈和浦浦老师也都说喜欢你。」
「啊?」
叶枝听到刚才道别的男老师的名字,有些惊讶。响子若无其事地对她说:「浦浦老师喜欢你,每次你来接我,他都很紧张。」
「啊?啊?你骗我。」
「我才不会骗人。」
「那倒是。」叶枝在说话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羞红了脸。她并不是没有发现自己每次去接响子,那个从里面跑出来的年轻男人眼中透露出好感,但是,她每次都告诉自己,那是自己想太多。
「叶叶,你会和他交往吗?」
「不会、不会,我不会再和任何人交往了。」
叶枝慌忙否定。至今为止,她被太多男人欺骗,她甚至不愿意想起最后那个男人。
『叶枝,我太爱你了,很希望可以早日和你结婚。我希望你只属于我一个人。』那个男人整天对叶枝甜言蜜语,把叶枝迷得神魂颠倒。而且他把叶枝捧在手心,简直把她当成公主。虽然起初是他追求叶枝,但久而久之,叶枝已经离不开他,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
最初为他买限量的球鞋,接着是名牌夹克、皮包和手表。只要送那个男人喜欢的礼物,男人就会露出让她整个人都融化的笑容和甜言蜜语。这正是叶枝所渴望的,于是把省吃俭用存下来的存款和薪水全都花在那个男人身上。
当她隐约发现,这就是大家所说的『倒贴』行为时,男人向她求婚,说要带她一起回老家,但是他没有足够的搬家资金,希望叶枝出这笔钱。男人的求婚让叶枝晕头转向,不疑有诈地把所有存款都交给男人。她辞去酒店的工作,整理好行李,在空荡荡的房间内,等待男人来接她,最后接到了一则讯息。『我怎么可能和你结婚?这段时间,我让你过得很爽,你要好好感谢我。』
房东上门告诉她搬离的时间已过,发现她茫然若失地独自在家,判断她遇到结婚诈欺,带她去报警,但至今仍然没有找到那个男人。
房东看到叶枝身上只有皮夹里的少许现金,对她心生怜悯,延后请她搬走的时间,但叶枝真的走投无路。最后抱着一线希望投靠蝶子,终于救了她一命。如果没有蝶子,不知道会堕落到什么程度。
「我不需要男人,像我这种女人,不是被看不起,就是被人利用,没有人会珍惜我。」
「像你这么漂亮,也会这样吗?」
「不不不,我在东京,就称不上漂亮了。」
她之前在酒店上班时,只能负责炒气氛。和那些让人误以为她们自身会发光的漂亮女人,或是能够把别人的感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聪明女人在一起,叶枝根本没有任何价值。她只能炒热气氛逗客人笑,或是被那些没有分寸的醉客灌酒,还被人骂丑八怪。『像你这种女人随处可见,凭你这种长相,男人怎么可能喜欢你?』就算被这种好像玻璃碎片般的话语刺中,她也只能强颜欢笑。
「但还是有不太漂亮的人得到爱,不是吗?我觉得应该和气味有关。那些得到爱的人,就像刚绽放的玫瑰一样,发出很香的气味,但我就像是厕所的芳香剂,所以才不行。」
叶枝觉得,一定有什么决定性的差异。
「我听不懂。」
「就好像是假花,即使蝴蝶会被吸引过来,但很快就飞走了。只有真花才能够得到爱。」
叶枝笑容中带着自虐,但突然察觉到视线。响子一直抬头看着她。
「响响,怎么了?」
「那我也是假花。」
「你在说什么啊?」叶枝说话时,声音不由得变尖。
响子抬头看着大吃一惊的叶枝,「因为爸爸说他讨厌我,说我很丑,还说我是废物。」
叶枝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脸色发白。年幼的小孩子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和叶枝牵着手的响子用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眼睛和鼻子,淡淡地说:「爸爸说我的眼睛一点也不可爱,鼻子像猪一样,嘴巴闭不拢。爸爸说他看到我就很伤心。」
叶枝紧紧紧紧地牵住响子的手。
那天晚上,响子入睡后,紫才回到家。因为要等那位身体出状况的老人的家人赶来处理,结果就拖到很晚。她满脸疲惫地吃着叶枝和响子一起做的晚餐,叶枝看着她吃饭,和她提起傍晚发生的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以想像会从这么小的孩子嘴里听到那些话。」
「这样啊。」紫停下手,叹着气嘀咕,然后放下叉子,双手捂着脸。「我想这是需要时间解决的问题。唉,好烦喔。」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紫抬起头,无力地笑了笑。
「都怪我,因为我没办法怀孕。」
紫和秀仁先有后婚至今八年。秀仁一直想要生第二胎,尤其希望可以生儿子,但是无论多么渴望,紫都没有怀孕。
「听说第二胎不孕的情况很常见。在响子三岁的时候,我跟他说,我们一起去请教妇产科的医生,但是他很讨厌这种事,整天只会说,既然已经生了响子,代表他的生殖功能没问题。」
但是紫每次生理期,他就会数落紫。『不想要的时候偏偏怀孕,想要的时候却生不出来,你的肚子是怎么回事?如果响子是儿子也就罢了。』
「响子不是很像我吗?别人经常说她长得和妈妈一模一样,他似乎对这件事很不爽。起初只是说,如果像他的话,就会是双眼皮;如果像他的话,鼻子就会很挺,但之后就越说越难听。」
叶枝听到嘎答嘎答的声音。低头一看,发现是紫握着的双手在桌上颤抖,脸部扭曲,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和响子傍晚的表情一样。
紫继续说着。秀仁原本对紫的冷淡言行,渐渐也针对响子。只要响子发出笑声,秀仁就会大发雷霆,还以管教为由,异常严格要求响子。响子在读幼儿园中班时,就要求她拿菜刀切菜,每天都要拿抹布擦家中的走廊。
「秀仁会对响子说,她像妈妈,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所以要学会做家事,否则以后不会有人爱她。就算我拜托他,不要对响子说这种话,他也仍然不改。」
叶枝听着紫说话,不知道该将内心满溢的感情向何处宣泄。她想起秀仁高中时的脸,很想要杀了他。他竟然对紫和年幼的孩子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叶枝在傍晚时,故作平静地对响子说:
『响子,你完全不会丑,你很可爱,你和妈妈很像,长得很可爱,看起来和善亲切。』
但是,响子听了非但没有开心,反而垂下嘴角。这代表叶枝的话完全没有发挥任何安慰的作用,秀仁带给她的诅咒太强烈,无法轻易消除。
「这就是你被赶出来的原因吗?」
「嗯,是啊,但真正的原因,就是他的外遇对象怀孕了。他说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期待,就把我赶出来。」
「啊?既然这样,不是可以拿到赡养费吗?既然他已经让外遇对象怀孕了,不就是对方的过错吗?」
「我用响子作为交换条件。我要带响子走,叫他不要主张任何权利。」
紫离开时,除了响子以外,只带走少许现金和最低限度的衣物。秀仁把她们母女赶出家门后,立刻把那个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的女人带回家,一起生活。听说他们马上办了结婚登记。叶枝闻言大声说道:「他根本只是利用响子,他原本就没有打算自己照顾响子长大!」
「我当然知道,但是我觉得算了。」
「啊?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该努力争取吗?」
叶枝忍不住拍着桌子,空罐倒下来,在桌子上滚动。
「紫,你不是响响的妈妈吗?为什么不好好保护她?如果你更坚强,响响就不会说那种自卑的话,可以更加天真无邪地长大!?你一定对秀仁言听计从,你从小就很听男人的话,高中的时候——」
叶枝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发现紫红着双眼瞪着自己。紫紧握双手,露出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瞪着叶枝,低沉地说:
「不要摆出一副自己什么都懂的态度!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我已经尽力,会变成这样也很无奈。」
「等一下,你不要再说什么无奈。当妈妈的一旦放弃,小孩子就真的没有指望了,会痛苦一辈子。你愿意响响一辈子都痛苦吗?」
叶枝知道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但是她无法停下来。因为她的脑海中浮现响子悲伤的表情。
「所以我不是离开那个家了吗?」
「你是被赶出来,不是自己离开。响响之后每次陷入痛苦,就会想起妈妈当时没有保护我。紫,你愿意这样吗?你要为响响着想。」
紫推开餐桌上的餐具,盘子滑到地上,打破时发出巨大的声音。
「你够了没有!我很听男人的话?你才是靠取悦男人赚钱,别对我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紫说的话,刺进叶枝的内心深处。
「不是这样,我是……」
「怎么不是?你在意外表,不就是证明你在取悦别人吗?难道你的人生很完美,有资格对我说教吗?」
叶枝愣在那里,紫狠狠瞪着她。两个人之间陷入尴尬的沉默。
「妈妈……发生什么事?」
这时,两人都听到响子快哭出来的声音。叶枝和紫同时看向声音的方向,发现响子用力握着睡衣的衣摆,站在楼梯上。
「啊,对不起,吵醒你了吗?我不小心打翻盘子,结果你妈妈有点生气。」
「响子,你不可以过来,盘子的碎片会割到你。」
两个人都慌忙挤出笑容,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收拾残局,响子紧张的表情终于放松。
「我以为你们在吵架,吓了一大跳。幸好不是这样。」
「我们怎么可能吵架?好了好了,你赶快去睡觉。」
「嗯……妈妈,你可以陪我一下吗?」
紫有点犹豫,叶枝对着她的后背说:「你去吧,我把这里整理干净就去睡了,晚安。」
「……对不起。」
紫没有回头,简短地说完这句话,就走去三楼。叶枝听着她们母女的脚步声,捡起盘子的碎片。
自己说得太过火了。但是,这些话非说不可。
『这真的没办法,妈妈已经尽力了。』
紫刚才说的话,让叶枝想起母亲对她说过无数次的这句话。
叶枝的母亲清子在她读小学三年级时,和同样带了一个女儿的男人再婚。男人带来的女儿叫加奈子,比叶枝小一岁。那个男人的前妻可能很漂亮,因此加奈子长得很可爱,清子对加奈子疼爱有加,买很多新衣服给加奈子,让她学才艺,无论去哪里,都会带加奈子,对叶枝的态度却越来越差。叶枝放学后不能出去玩,必须完成清子交代的家事,只能穿长得比她高的加奈子淘汰下来的衣服,不能学任何才艺。父母好几次只带着加奈子出门吃饭,叶枝只能留在家里,吃超市买的熟食。起初叶枝哭着抗议。『为什么排斥我?我是妈妈的亲生女儿,你至少要公平对待我和加奈子。』清子每次都说她没办法。『妈妈很努力照顾你,但如果不和新爸爸,还有加奈子搞好关系,会影响我们的生活,因此必须更加疼爱加奈子,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久而久之,『没办法』这几个字让叶枝学会放弃。圣诞节的早晨,自己的枕边没有礼物。生日的时候,没有人为自己庆祝。教学参观日时,看不到妈妈的身影。发烧的时候,没有人会伸手摸自己的额头。这一切都是没办法。
但是,叶枝心里很清楚,母亲只是喜欢加奈子更甚于自己而已。比起长得和离婚的前夫一模一样的亲生女儿,觉得外形亮丽、引人注目的继女更加可爱而已,母亲的『无奈』,只是『没办法,谁叫你长得不可爱』。
「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我当然会在意外表啊。」
叶枝想起紫刚才说的话,轻轻一笑。自己一直相信,只要长得漂亮,就会有人爱。虽然因此栽了跟头,终于知道光靠容貌没有用。正因为自己经历过,才会担心响子。如果可以,她不希望响子这个年幼的孩子背负自己所承受的悲伤和痛苦。
叶枝并不认为紫和清子一样,她们的遭遇不同,或许不会重蹈覆辙,但是,小孩子都同样因这句『无奈』而持续遭到否定,不是吗?
她用抹布擦拭地板,完全擦干净后,准备回去自己的房间时,发现脚底一阵剧痛。她蹲下察看,发现盘子的碎片插进皮肤,出现一个红色的点。她把碎片拔出来,丢进垃圾桶里。
◆
叶枝和紫只有在响子面前维持原本的生活,但完全没有交谈。这种模式的生活持续一个月左右时,响子得了腮腺炎。
「真伤脑筋,不久之前才刚请休假……」
从医院回来后,紫看着无力地躺在沙发上的响子,叹着气说。响子几天前因为感冒躺在床上,紫请了两天假照顾女儿。虽然紫的职场对育儿很友善,但可能仍有限度。
「响响,你还好吗?」
叶枝问,左侧脸颊肿起一大包的响子静静地点头。也许是发烧的关系,她的眼神有点涣散。
「我今天又请假了,而且已经找不到人帮我代班。响子,明天的话,我午休时间会回来,你可以一个人在家乖乖睡觉吗?」
紫看着贴在冰箱上的排班表,带着歉意问。响子看着她的后背,简短地回答:「没问题。」
「真的很对不起,妈妈明天没办法再请假了。」
「我知道妈妈很忙,没关系。」
虽然响子努力用平时的语气说话,但从叶枝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她皱着眉头,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会待在家里,你不用担心。」
响子咬着下唇的同时,叶枝说道。
「啊?」紫转头看过来,叶枝阖起翻开的杂志,再次对响子说:
「我会在家,响响,我陪你。」
「但你不是也要上班吗?」
「我辞职了,目前正在找新的工作,我有时间。」
什么时候辞职的?紫原本想这么问,但什么都没说,眼神尴尬地飘忽着。叶枝之前好几次主动想找紫说话,但紫始终冷漠以对。紫思考着该如何表达,然后吞吞吐吐地说:「那、怎么好意思。」
「反正我会在家,如果有什么状况,我会联络你。腮腺炎的话,只要在家好好休息就没问题吧?」
「是啊……」
「响响,我在家陪你好不好?」
叶枝笑着对响子说,响子前一刻还挂着不安的脸上浮现笑容。叶枝微微一笑。紫看着她们,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这真的帮了很大的忙,真的可以拜托你吗?」
「当然。」叶枝点点头。
隔天,叶枝和响子从二楼的窗户,看着紫出门去上班前,频频回头的样子。平时都是紫目送响子出门去上学,今天她目送妈妈出门上班,可能觉得很新鲜,所以一直挥手,直到紫的身影消失。
「响响,你妈妈工作很努力。」
「嗯,妈妈很了不起。」
响子终于转过头,得意地挺着胸膛说,叶枝忍不住想,这个孩子很爱她妈妈。这代表紫的育儿方法没有错。紫和我的母亲不一样,响子一定会健康长大。
上次因为碰触到自己内心的创伤,对紫说了很过分的话。向来正向积极的紫会那么说,一定承受了莫大的痛苦。自己不该责备紫,而是应该好好听她倾诉。
「叶叶,你为什么辞职?」
「嗯,我还是无法适应。」
虽然叶枝回答的语气很轻松,但其实是被迫辞职。因为中畑逼迫店长,如果不辞退叶枝,她就要辞职,说她不愿意再照顾不用心做事的轻浮女人!如果店里需要高原,那就请店长解雇自己!
『为什么中畑前辈你这么讨厌我?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
叶枝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但是,她无法再忍受中畑充满恶意的言行,继续在那里工作。当初叶枝只是觉得,如果知道原因,或许有改善的空间。但是,中畑听了之后大吵大闹,说叶枝针对她,甚至哭哭啼啼。当店长叹着气,斜眼看着叶枝问:『高原小姐,你到底说了什么?』时,叶枝终于忍无可忍。
『我也不想继续和这种小动作频频的阴险女人一起工作!』
当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大声说出这句话。
「虽然我努力想要让她喜欢我,但似乎失败了。啊,但是我正在找新的工作,响响你不用担心!我下次想去面包店上班,到时候就可以带你喜欢的菠萝面包回来。」
响子显得很悲伤,叶枝用开朗的声音说「别担心,我很快就会找到工作」,这句话事实上是说给自己听。
响子得腮腺炎已经五天,从第三天开始,就已渐渐退烧,耳下腺也消肿了,明天就可以去学校上课。虽然生活很平静,但是叶枝发现一件让她很担心的事。她发现响子会过度对大人察言观色。叶枝昨天才发现这件事。白天的时候,她们一起看动画影片。叶枝原本只是陪着响子一起看,结果发现内容比想像中更有趣,不禁看得入迷。没想到这么好看。叶枝记得自己曾经对响子这么说。看到一半时,突然听到响子尖叫。叶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惊讶地看着响子,发现响子涨红脸,尿在地上。响子坐着的位置,周围的水越来越多。
『怎、怎么了?』
小学二年级的孩子竟然会尿在裤子上。叶枝认定她一定是哪里有问题,于是脸色苍白地走过去。响子哭着说『对不起』,说她刚才想问叶枝可不可以去厕所,但是不敢问,所以一直憋着尿。对不起。对不起。
你想上厕所就可以去啊。叶枝原本想这么说,但是最后想起一件事。响子无论做任何事,都会事先告知大人。无论做什么,都会先征求大人的同意。
『该不会是因为我在专心看电影?你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又不敢打断我?』
虽然叶枝觉得不可能,但还是这么问响子。响子犹豫一下,点点头。不会吧?叶枝大惊。
『你不用问我就可以去厕所啊。』
『但是,你不会生气吗?』
叶枝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这个孩子以前会因为这种事挨骂,只要她擅自行动,大人就会生气。
这不是和我小时候一样吗?
叶枝以前也是,无论做任何事,都会被清子骂。无论继父还是加奈子,都不会替叶枝说话。叶枝无法忍受他们以受不了的眼神看着自己时那种不自在和窝囊感,所以无论在做任何事之前,都会征求清子的同意。
响子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很害怕叶枝会责骂她。叶枝紧紧抱住响子,然后发现当自己碰触到她身体的瞬间,她立刻绷紧身体,叶枝差一点哭出来。『没事。』叶枝一次又一次这么告诉她。『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对你发脾气了。』
响子娇小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叶枝终于知道,响子之前从来不会出去和同学玩,整天都在家里,她很乖巧,总是主动帮忙做家事,这些都是为了避免挨骂、努力思考之后的行为。这个孩子就和我小时候一样。叶枝的手臂用力,不知道自己抱着的是响子,还是小时候的自己。
昨天晚上,叶枝无法和紫聊任何事。虽然她很想帮响子,但一时想不出什么好方法。
「好,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们来玩扮家家酒,你觉得怎么样?」
「扮家家酒?」
「对,我们用这整~栋房子来玩。」
叶枝摊开双手说,响子顿时双眼发亮。「要怎么玩?」叶枝发现响子问这句话时有点撒娇的语气,不禁高兴起来。
还不知道该怎么做,目前我只能努力带给她笑容,稍微减少她对大人的恐惧。
「叶叶的扮家家酒游戏很隆重喔。今天,这栋房子就是城堡,就叫叶响城堡。锵锵!这件就是响响公主的衣服!」
叶枝甩动着以前当酒店小姐时,穿过几次的粉红色短礼服,响子扭着身体叫着:「好可爱!」以陶醉的眼神看着那件礼服。
「这件虽然是大人的衣服,但你穿的话,可能就像长礼服。把这条丝巾当腰带绑在腰上,就可以调整长度。」
叶枝为响子脱下卡通图案的睡衣,把礼服在她身上比试着,然后用蝴蝶发夹夹住她短发的浏海,带她来到镜子前,响子的脸颊微微泛红。她露出生硬的笑容,战战兢兢地摇着身体。礼服上的亮片闪着光时,她的双眼发亮。
「我可以穿吗?」
「当然啊,我也去做准备,你等我一下。」
叶枝也急忙换上礼服。她盘起头发,戴上假睫毛,认真化妆。响子第一次看到叶枝化浓妆的样子,带着陶醉的神情问:「叶叶,你真的是公主吗?」
「呵呵呵,谢谢。响响,你也是公主啊。来,我们再来决定地点。」
叶枝递给响子一支事先准备的麦克笔。响子不解地歪着头,叶枝对她说:「先来景观窗这里。嗯,这里是城堡的阳台,是公主欣赏漂亮月亮的地方。你知道什么是阳台吗?」
「我知道!」
响子用力点头。
「那就先来写阳台。啊,不能写在明显的地方,扮家家酒是我们的秘密,不能被妈妈发现。」
「好!」
她们两个人在家里走来走去,为许多地方取了新的名字。响子渐渐了解游戏规则,拎着礼服的下摆,在家里跑来跑去,大声说着:「这里是灰姑娘的楼梯!」而且还会在旁边画画。叶枝看到她天真无邪的样子,不禁发笑。中途发现原本以为的水性麦克笔竟然是油性,不禁脸色发白,但只能做好日后再想办法擦掉的心理准备。
但是,在玩这个愉快的游戏途中,发生一件让叶枝说不出话的事。三楼有一间叶枝和紫母女都没有使用的空房间,响子钻进那个房间的壁橱,写下『女人的坟墓』这几个字。
「这个四方形的就是坟墓,大家都在哭。」
响子歪歪扭扭地画上几个人,手上拿着花,似乎正在献花。响子画完之后,稍微想了一下,在『女人的坟墓』旁画了一个箭头,又写下『往地狱』这几个字。
叶枝情不自禁摸着自己的手臂。这个孩子为什么会想到这么可怕的事?
「响响,为什么是女人的坟墓?」
「在阿嬷葬礼的时候,妈妈是这么说的。妈妈说,女人结婚之后的坟墓,通往地狱。」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是妈妈哭着说,阿嬷很可怜,死了之后仍然要做家事。」
这是什么意思?叶枝思考着。响子说的阿嬷应该是秀仁的母亲,紫的父母在响子一岁左右发生车祸去世,响子不可能记得他们葬礼时的情况。
「阿嬷和妈妈都是奴隶,叶叶,你之前不是教我什么是奴隶吗?」
「奴……奴隶?」
「奴隶不就是虽然很努力工作,但还是被骂,被要求做更多事的人吗?」
叶枝看着响子清澈的双眼转动,几乎快要哭出来。这孩子的双眼到底都看到了什么?
「响响,我问你。」
只能直接问响子——叶枝下定决心,准备开口发问时,玄关传来门铃声,显示有人上门。叶枝看看室内的挂钟,发现已经中午十二点多。她完全忘了刚才对响子说,今天公主要参加豪华披萨派对,然后订了披萨这件事。
「披萨这么快就送来了。响响,你可以去二楼准备吗?我要去拿披萨。」
反正还有时间,等吃完饭再问就好。叶枝拿着皮夹走去玄关。
打开玄关的门,发现站在门口的并不是送披萨的人。
「咦?我听说这里是今里紫的家。」
秀仁站在叶枝面前说。他手上拿着热门蛋糕店的蛋糕盒,困惑地看着叶枝。
「我打电话去学校,学校说我女儿、响子今天请假,所以我来看……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我和她们住在一起。」
「啊?」
秀仁表情僵住,肆无忌惮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叶枝,然后用低沉的声音问:「你和紫她们住在一起?」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来看女儿和太太,可以请她们出来吗?」
秀仁说话的语气很粗暴。叶枝挡在门口,「不行。响响生病,正在睡觉,不能和你见面。」
希望响子不要下楼。叶枝在说话时,内心祈祷着。
「那紫呢?」秀仁问。
「她去上班了,今天由我负责照顾响响。」
「把生病的孩子交给你这样的女人?不可能吧?」
秀仁深深皱起眉头。
「我没骗你,可以请你离开吗?」
「紫那个家伙在想什么啊!喂,响子!响子!」
秀仁想要推开叶枝,但叶枝双脚用力,稳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秀仁看到叶枝不打算让开,对着后方的楼梯大声叫道:
「响子!是爸爸,你赶快下来,我们一起回家!」
「请你别这样!你不是已经和紫离婚,抛弃响响了吗?」
「你不要管别人家的事!响子,响子!赶快下来!」
他们在玄关前争执时,秀仁突然用开朗的声音叫道:「响子!」原来是响子听到吵闹声下楼。叶枝回头一看,立刻大惊失色。
「响响,你回去楼上,不用管这里。我会设法处理,你不要担心。」
「开什么玩笑!响子,过来这里,跟爸爸一起回家。」
响子就快哭出来,站在楼梯中间,用力握着礼服的裙摆,一动不动。秀仁见状,挥起拳头说:「不准再胡闹!」响子抖了一下。
「她生病了?你让她穿成这样,到底在鬼扯什么?不让小孩子上学,让她在家里玩,这根本有问题!」
秀仁的愤怒可能达到颠峰,他把蛋糕盒往旁边一丢,推开叶枝。叶枝的身体撞到门,发出巨大的声音。响子开始尖叫。
「你们没有我果然不行,来,过来!」
响子看到父亲没有脱鞋就闯进屋内,本能地向后退,但撞到楼梯,一屁股坐了下来。秀仁举起厚实的手掌打向响子的头,然后抱起响子,经过撞到门之后无法动弹的叶枝身旁时,没有看她一眼,就从她身旁走过去。
「我会联络紫,怎么可以把小孩子交给你这种女人。」
「等、等一下……」
秀仁抱着响子,走向公车站。叶枝摇摇晃晃地起身,追了上去。虽然她重心不稳,但还是拔足狂奔,在公车站旁的投币式停车位前,终于追上秀仁。她抓住秀仁的衣服大叫:「把孩子还给我!这是紫的孩子!还给我!」
「这是我女儿!你放手!」
公车站有几个人正在等公车,对面便利商店的停车场也有好几个人影,但是路人都只有投来好奇的目光,没有人来帮忙。
「还给我!救命,请帮我把孩子从这个男人手上抢回来!」
如果自己照顾响子期间,响子被秀仁抢走,自己这辈子都没脸见紫了。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把响子交给这种男人。叶枝不顾一切地大叫着,突然听到旁边传来粗犷的声音叫着「响响!」一只粗壮的手抓住秀仁的手臂。
「我已经报警了,你不要乱来。」
浦谷一手拿着手机大声说道。
「啊?你根本不了解状况,少在那里多管闲事。我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你早就和紫离婚了,你是前夫,亲权在紫手上。你怎么可以强行把这个孩子带走?」
叶枝愤怒地说,秀仁紧紧皱着眉头,凝视着叶枝,浦谷从秀仁手中抱走响子,用力抚摸着全身颤抖的响子的后背说:「没事了。」响子吓得说不出话,豆大的泪珠不停地滑落。叶枝见状,双脚一软,当场瘫坐在地上。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在法庭上见分晓。紫到底在想什么,竟然把年幼的孩子交给衣着这么轻浮的女人照顾,这是她身为母亲的失职。你们报警就报警,我一定会奋战到底!」
秀仁指着叶枝咆哮着。
「竟然和这种不正经的酒家女住在一起,怎么可能好好照顾孩子?早知道就不应该把响子交给紫!」
叶枝低头咬着嘴唇。虽然她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动手打秀仁,但如果这么做,很可能会对紫不利。
「不要看不起叶叶!」
这时,响起一个轻微、但很坚定的声音。
「不要看不起叶叶,也不要看不起妈妈!」
叶枝惊讶地抬起头,看到浦谷抱在手上的响子涨红脸叫着。秀仁瞪着响子,神色大变。
「叶叶……你该不会是高原?」
「那怎么样?」
秀仁说不出话,叶枝瞪着他。秀仁骂了一声,然后噗嗤一笑。
「你就是那个丑八怪高原叶枝吗?你的脸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我完全认不出来。你去整型了吗?」
秀仁大笑,似乎发自内心觉得好笑。他的笑声深深刺痛着叶枝。
「完全看不到任何以前的影子,简直就是人造人。我以前就觉得你天生那么丑,真的太可怜了。我问你,你这张脸花了多少钱?」
「和你没有关系!」
叶枝大声吼回去,转头看向响子,发现响子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叶枝觉得从她的眼中看到失望。啊啊,我伤害了这个孩子。
「响响,对不起。但是我之前不是就说了,我是假花吗?」
叶枝无力地一笑,响子眼中的泪水滑落。
远处传来警车的鸣笛声。浦谷抱着响子,在叶枝面前弯下腰。「你没事吧?虽然我不清楚状况,但是我会陪着你们,你不用担心。」叶枝看着他眯眼而笑的样子,第一次感到安心。
处理完所有的事回到家时,已经超过晚上十点。
「叶枝,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叶枝精疲力尽地倒在沙发上,紫把睡着的响子抱去卧室后,走回客厅说。叶枝坐起来,紫对她深深鞠躬,她缩着身体,整个人好像小了一圈。
「真的很对不起,谢谢你没有报案告他。」
「虽然他是个烂人,但终究是响响的父亲,而且如果可以让他从此不再靠近我们,那就太划算了。」
叶枝的后脑勺贴了一块很大的纱布。中午撞到门的时候,门锁的旋钮割破她的头。去警局的途中,浦谷发现叶枝的血滴到脖子,才终于发现她受伤。
「只缝了几针而已,而且也不会留下明显的伤痕,没事啦。」
「你的脚也很痛吧?」
「没事没事,只有一点擦伤而已。」
中午急急忙忙冲出家门,叶枝来不及穿鞋子。她的丝袜破了,脚底磨破,而且可能踩到玻璃,流了点血。
「话说回来,那家伙这么糟糕吗?我记得他以前很正常,而且很体贴啊。」
叶枝想起那些令人生厌的对话,皱起眉头。秀仁的态度已经超越身为一个人最低限度的水准。
紫接到警方联络后赶到警局时,秀仁对她破口大骂,让人想要捂住耳朵。他不顾叶枝和警察在场,就想动手打人,然后一直说要马上把响子接回去。
『我不能把响子交给你,你已经放弃了所有的责任。』
紫虽然全身发抖,但是明确地这么回答,然后从手上的皮包中拿出录音笔和手机,以及资料夹。她播放了录音笔录下的内容,室内响起秀仁的怒吼声。
《这种丑八怪女儿,给我钱我也不要!你既然这么想要她,就带着响子赶快给我滚!但是从今以后,不要再来烦我,别想从我手上拿走一毛钱,知道了吗!》
随着一声很闷的声音,听到紫的尖叫声。《好痛,好痛,不要踹我!我会离开,你不要打这孩子!求求你!》
让人想要捂住耳朵的声音持续很久,女警惊讶地摇头。
『你马上给我删掉!』
秀仁情绪激动地想要抢走录音笔,警察阻止他。
『还不止这些,手机里还有影片,这个资料夹里有你打我时的验伤单,还有你和我离婚之前,和你目前的太太对话内容的纪录。如果你要从我手上抢走响子,我会用尽一切方法打败你!』
秀仁说不出话,紫坚定地直视他。
「我太惊讶了,你竟然搜集到那些证据。既然有这么多证据,当初就不该闷不吭声地被他赶出家门。」
紫把冰过的茶倒在杯子里,递给叶枝。叶枝起身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虽然这种日子很想喝啤酒,但医生说不能喝酒。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落寞一笑。
「是已经去世的婆婆建议我这么做的,她说要我做好准备,以免她离开后,我的日子不好过。」
「这是怎么回事?」
叶枝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歪着头问。紫犹豫后开口。
「秀仁的爸爸在多年前脑中风之后,就一直半身不遂。虽然脑子很清楚,但身体不听使唤。我公公自尊心很强,不愿意请人来照顾,一直由我和婆婆两个人照顾他。」
紫必须在照顾年幼的响子同时,和婆婆一起照顾公公。不久之后,婆婆发现自己生病了,已是癌症末期,医生说,必须立刻动手术,接受抗癌剂治疗。
「婆婆的病情,已经严重到必须讨论余命问题的程度,但公公竟然大声质问,那谁来照顾他。我觉得太可怕了,全身发抖。他担心的不是照顾他多年的妻子生病了,而是只想到他自己。我对婆婆说,家里的事都交给我,请她专心接受治疗。」
紫说,她不太记得婆婆住院后的生活。她在照顾公公的同时,还要去婆婆住的医院。原本紫和婆婆两个人一起照顾家里,如今担子都落到她一个人身上,但是秀仁完全没有帮忙妻子,甚至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而且当紫无法把家事做得很完美,忽略自己的衣着打扮时,他竟然还指责紫。
「当时我根本没有余裕化妆、整理头发,但是他竟然说,他没办法和这么邋遢的女人上床……」
紫的公公如果没有他人协助,甚至无法坐起来,排泄当然必须假他人之手。公公大声斥责,命令紫赶快为他清理,秀仁只是在一旁冷眼看着,不耐烦地说:『臭死了。』而且还对紫说,你在我眼中不再是女人了。那天之后,就开始晚回家,西装口袋里经常有摩铁的打火机、保险套,身上有女人的香水味,而且毫不掩饰有女人传讯息给他。紫已经忍无可忍了。
婆婆看到紫一天比一天憔悴,哭了起来。『对不起,你受苦了,很对不起你死去的父母。如果他们还活着,看到自己的女儿变成这样,一定会叫你马上回家。』
紫的体重比学生时代瘦了十五公斤。婆婆勉强出院后对紫说:『我活着的时候,还可以保护你。你要趁这段期间,搜集离婚时,对自己有利的证据,然后拿一笔能够让你和响子两个人生活的钱,离开这个家。』
紫静静地说着,泪水从她的眼中流下。
「我婆婆人很好,无论多辛苦,只要有她在,我就能够坚持下去。她去世的时候,想到以后真的没有可以叫妈妈的人了,就格外伤心。」
接下来该怎么办?紫思考着这个问题,魂不守舍地办理葬礼时,发生了一件事。
葬仪社的人问他们:『有什么东西要放进故人的棺材吗?像是故人喜欢的书或是书信,如果有想让她带走的东西,可以告诉我。』紫对葬礼社的人说,会叫响子写信,还要把婆婆的眼镜放进去。一旁的公公不以为然地说,这种东西根本不重要,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吗?
「你猜他说的是什么东西?竟然是婆婆穿了多年,已经很破旧的围裙衣,说婆婆去那里之后,会见到公公的父母,如果没有围裙衣,不是会很伤脑筋吗?他让我婆婆照顾他到死,死了之后,还要去照顾他的父母?我假装放进去,最后把它烧掉。」
「白天的时候,响响对我说,女人结婚后的坟墓是地狱,还说阿嬷和妈妈都是奴隶。」
叶枝想起这件事,告诉了紫。紫听完垂头丧气。
「她这么说吗?都怪我,我当时太震惊,气哭了,忍不住说,女人即使进了坟墓,仍然只能去地狱。」
虽然婆婆临终前对紫说,等她死后,就赶快离开这个家,但是紫已经无力离开了。她渐渐觉得,只要自己忍耐,生活就可以继续维持下去,这样没什么不好。
「我当时的脑袋应该出了问题,我觉得虽然秀仁对响子恶言恶语,但只要我事后安慰响子就没事了。就算我被打,但只要响子没有挨打就无所谓。虽然之前答应婆婆,因此用录音笔搜集到证据,但是我完全没想过要怎么使用这些证据。」
不久之后,秀仁主动提出离婚。因为他在外面的女人怀孕了,秀仁说紫已经没用了,要她滚出那个家。
「于是我就拜托他,让我把响子带走。如果要我离开,我只要带响子离开。如果连响子都被他抢走,我会活不下去。我脑子里只想着这件事。」
叶枝默默把面纸盒递给紫,紫抽了几张,擦着眼泪。叶枝注视着她,以前所不知道的一切终于真相大白,她只感到难过。紫经历的这一切太残酷,不知道她多么痛苦,同时深觉惭愧,自己明明一无所知,竟然还责怪紫。这并不是紫向来很听男人的话这种愚蠢问题。
紫擤完鼻子后,轻轻一笑。
「话说回来,如果是正常人,早就逃离那种环境了。今天和秀仁交谈后,我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当然啊,他真的有病。」
秀仁会回头来找当初被他赶出家门的前妻,是因为他的新妻子逃走了。新婚的妻子不可能在自己肚子越来越大的情况,还要照顾几乎是陌生人的古怪老人。只要稍微想一下,就可以预料到这种事,但秀仁完全无法理解,只知道无法把现在的妻子带回家,才想起了紫和响子。
秀仁说,他特地调查她们母女住的地方和学校,然后来接她们。他完全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过错,以为紫仍然会顺从地听他的话。
「无论怎么想,都知道不可能,但他竟然说什么只要你愿意道歉,他可以原谅你。听到他说这种简直不像正常人说的话,我真的很想揍他。虽然只是打他一拳,可能无法把他打醒。」
叶枝冷笑着,紫点点头。
「不瞒你说,我也差一点想揍他。太不可思议了,不久之前,我还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自己只能接受,现在却能够带着一种『你有问题吗?』的情绪看他。」
「这代表你已经恢复正常,以后就可以安稳地和响响一起生活了。」
「是啊,」紫笑笑说,「以后不用再担心了,真是太感谢我婆婆,还有你。」
紫对秀仁说,她手上有各种证据,以及对叶枝暴力相向这件事。只要秀仁不再出现在她们母女面前,她就不会公诸于世。万一秀仁再来找麻烦,她就会毫不留情地告上法庭。当紫表达这种态度后,秀仁气得脸色铁青,但最后从牙缝挤出「好」这个字。
「啊,太好了,太好了。」
心情果然很好。叶枝觉得只喝一点没关系,于是踮着脚走去冰箱,拿出罐装啤酒,当场打开拉环,喝了几口后,深有感慨地说:「太好喝了。」
「叶枝,对不起。」
叶枝正在找综合坚果,听到紫的说话声。回头一看,发现紫正低头鞠躬。
「之前不想让你知道我的日子过得有多惨。我希望你看到的,还是高中时那个像一张白纸的我,所以无法跟你说实话。」
叶枝愣在那里。紫低着头接着说道:「我不希望独自在东京闯天下的你对我感到失望,这次你不顾自己狼狈不堪,仍然挺身保护响子,我却为了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伤害了你。」
叶枝发现紫的肩膀在颤抖。
「其实我从来不觉得你在取悦别人,你的这张脸,是你靠自己得到的,很漂亮,也很耀眼。但是,每次觉得你很漂亮,就觉得自己很悲哀。你凭自己的实力克服痛苦,我却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只是在嫉妒你,对不起……」
叶枝缓缓走向紫,紧紧抱住她,听着紫在自己的臂膀中啜泣着。
「我才要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努力,还对你说了那些重话。而且,我活得很没出息,做了很多根本不想做的事。我和你差不多。」
叶枝在说话时,泪水渐渐流下。虽然狠下心换了这张脸,但她并没有如原本的想像,因此得到救赎。原本深信从此可以让别人爱自己,但最后还是得不到爱。
「为了这张脸,我伤害自己的身心,但现在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无论戴上什么假面具,终究还是丑八怪。」
「叶叶,你才不是丑八怪!」
听到这个声音,紧紧抱着紫的叶枝大吃一惊。看向声音的方向,发现已经上床睡觉的响子站在门前,整张脸皱成一团。
「响响?你不是睡觉了吗?」
「叶叶,你是公主,你超级漂亮,你才不是丑八怪!」
响子大叫着,然后抬头开始放声大哭。响子从来没有像这样用全身哭泣,叶枝看着她,感到茫然,转头看向紫。紫离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的叶枝,走到响子面前,握着她的手说:
「嗯,妈妈也这么觉得,叶叶比任何人更漂亮。她是妈妈的好朋友。」
叶枝忘记了自己脚痛,跑向她们母女,用力抱着她们。
隔天,叶枝去安亲班接响子时,浦谷跑了过来。
「昨天给你添麻烦了。」
叶枝深深鞠躬,浦谷担心地问她:「你的伤没问题吗?」
「是,已经不痛了,而且这点小伤没有大碍。昨天真的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浦谷说,那时候他刚好去便利商店买午餐便当,买完便当后走出便利商店,听到了吵闹声。
「我以为有人在大白天绑架,而且那个男人抱在手上的是响响,我当然会挺身相救啊。」
浦谷腼腆一笑。浦谷昨天陪同叶枝一起去警局,冷静地向警察说明当时的情况。在紫赶到之前,叶枝只能一直抱着响子,所以浦谷的确帮了很大的忙。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是缘分,如果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不要客气。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一定两肋插刀。啊,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二十四小时听候差遣。」
「谢谢,我没有男性朋友,有你这样的朋友让我很安心。」
叶枝觉得自己很现实。之前对浦谷敬而远之,但昨天的事之后,就很庆幸可以和他当朋友。叶枝接过便条纸,对浦谷微笑,浦谷微微红了脸。
「啊啊,对了,虽然用这种方式道谢有点奇怪,这个请你收下,请和大家一起分享。」
叶枝把刚才买的两盒糕点交给浦谷,浦谷慌忙摇着双手。
「我不能收。你真的不用客气,我昨天并不是期待你的感谢,才会采取行动。」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只是一点心意,请你收下。响子的妈妈再三叮咛,叫我无论如何都要交给你。」
浦谷听到叶枝这么说,才终于收下糕点。
「太好了。」叶枝笑着说。
「呃呃,」浦谷开口问,「如、如果你想谢我,那、那请你、和我联络。请务必和我联络!」高大的浦谷弯下身体,又说一次:「拜托!」叶枝虽然很惊讶,但噗嗤一笑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晚一点我一定和你联络。嗯,我今天就会和你联络。」
浦谷立刻抬起头,大声喊道:「太棒了!」
「浦浦老师,你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东西走过来,开心地笑着。叶枝看到她欢快的表情,也露出微笑。
◆
回顾的时候才发现,一年的时间转眼之间就过去了。
叶枝已经收拾好行李,打量着空空荡荡的房间,轻轻一笑。一年前,搬进这栋房子的自己一无所有,没有梦想,没有希望,没有自信,每天的生活就像是在迷宫的死胡同内原地踏步,甚至怀疑自己人生的意义。
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够如此神清气爽地离开这里。
「叶叶,浦浦老师问你,是不是都搬完了?」
响子探头进来。也许是因为最近经常和同学一起在外面玩的关系,她晒黑了,和一年前判若两人,个子长高不少。
「只剩下这个行李袋,都好了。」
叶枝拿起放下脚边的行李袋笑着回答。响子看着空无一物的室内,发出叹息。
「讨厌,真不想和叶叶你分开,还想继续和你住在一起。」
「我会去你家玩,你也可以来找我啊,随时都欢迎你。」
叶枝要搬去天晴屋所在的商店街附近的公寓,半年前在商店街上新开了一家高级超市,她目前在那里工作,住在商店街附近,通勤比较方便。以前当酒店小姐时,为了有话题可以和客人聊,当时学到的不少葡萄酒相关知识派上用场,入职后不久就负责进口葡萄酒卖场,同时在卖场内准备适合搭配葡萄酒的起司、火腿和配菜的食谱,很快就创下理想业绩,迅速超越附近几家分店,如今,公司经常派她去其他分店指导,工作很顺利。
紫和响子母女则是按照原本的计划,搬去公车站对面的公寓。响子在学校最好的朋友也住在同一栋,因此响子翘首盼望搬家的日子。
「叶枝,学姐说她没办法过来。」
紫探头对叶枝说话。紫在这一年内稍微胖了一些,她难过地说,全都是因为学会喝酒之后,开始讲究下酒菜的关系。『当酒好喝的时候,不是就想搭配美味的下酒菜吗?都怪你经常带那些食谱回来,我不胖才怪呢。』紫笑得很开朗,比高中时代更加活泼。
「啊?为什么?我还准备了要送给学姐的礼物!」
「她婆婆有点状况,好像要住院。」
「这么严重啊,学姐没问题吗?」
蝶子只借给她们住一年是有原因的。如果她的婆婆身体状况不见好转,她就准备卖掉这栋房子。那天打电话给蝶子,向她报告准备搬家时,蝶子轻松地笑着告诉她们。
『原本是因为其他理由,和我老公讨论之后决定,先保留这栋房子一年,之后再决定要怎么处理。我婆婆说,她绝对要把病治好!而且不是都说房子没人住更容易坏吗?喔,用油性麦克笔涂鸦?在房子里涂鸦吗?嗯,毕竟有小孩子嘛,这也不意外,没有问题。如果实在太严重,到了惨不忍睹的程度,我会寄帐单给你们,而且会比行情多七成,你们就放心吧。』
叶枝很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报答蝶子,而且还想问她,为什么对学妹这么好。
「她说只住院一段时间,问题不大。既然学姐说没问题,我们就相信吧。等我们生活安定之后,再去看她。」
「嗯,也对。」
「叶枝,所有行李都拿下来了吗?」
浦谷在楼下问道。
「啊,我都忘了。」叶枝瞪大眼睛,响子和紫都笑了起来。
「浦浦老师好可怜。」
「对啊,亏人家好心来帮忙。」
「你们两个人不要用相同的表情在那里笑。好,我这就下去。」
叶枝拎着行李袋走下楼梯,浦谷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着汗水。一看到叶枝,嘴角用力上扬。叶枝看到他灿烂的笑容,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对不起,没有其他东西了。」
「是吗?那我们走吧?到那里之后,还要再把行李搬下来。」浦谷说。
叶枝向他鞠躬:「浦浦老师,真的太感谢了。如果找搬家公司,费用会很贵,你真的帮了大忙。」
「你不要说这种话,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事。」
这几个月来,叶枝和浦谷变成好朋友。虽然起初觉得浦谷不懂得保持适当的距离,但后来发现,浦谷简直有点过度绅士。两个人一起去吃饭,他并不会把时间拖到很晚,有时候会带着响子三个人一起出游。他总是很关心叶枝,很照顾她。久而久之,叶枝的脑海也被浦谷占据。
但是,叶枝不敢告白。也许浦谷只是人很好而已,自己误以为他喜欢自己,所以他才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那我们走吧。」
叶枝在浦谷的催促下走出去,对着送行的紫和响子说:「我很快就会来找你们玩。到时候,大家一起举办派对。」
「是公主的披萨派对吗?」
响子调皮地说,叶枝笑着点头说:
「好啊,下次一定要办成功。」
「王子可以一起来,浦浦老师。」
浦谷听到响子这么说,立刻羞红脸。
「我才不是什么王子。」
响子看到浦谷手足无措的样子,嘟起嘴说:
「啊哟!浦浦老师,你不是喜欢叶叶吗?以后可能没什么机会见面了,你要赶快告白啊!」
「喂、喂,响子!」
紫慌忙假装捂住响子的嘴,但她自己倒是嘴角上扬。是不是你指使的?叶枝用眼神问紫,紫移开视线,露出贼笑。
「浦浦老师,小孩子乱说话,你别放——」
「我喜欢你。叶枝,我喜欢你!」
浦谷激动地大喊。
「太好了!」响子欢呼起来。
「请你和我交往,我是认真的。」
叶枝瞪大眼睛愣在那里,浦谷战战兢兢地说:
「呃,请你答复我。」
叶枝默默注视着浦谷的脸,缓缓开口。
「我想你已经知道,我整过型。」
叶枝摸着做过削骨手术的脸颊,然后又摸向鼻尖。削下的软骨植入到鼻尖上,总是冰冰凉凉,而且很硬。忘了是哪一个男人曾经好像在碰触什么脏东西般,捏着她的鼻尖说:「这个摸起来好恶心。」
「我在脸上动了大工程,原本真的很丑,这样没关系吗?如果你喜欢的是这张改造后的脸,我相信你迟早会看腻,如果是这样,我无法接受你的感情。」
「我当然喜欢你的脸。」浦谷坚定地说,「但是比起脸,我更喜欢你的表情。你看响响的眼神很温柔,还有含蓄的笑容很可爱。但是,这些都不是你最初吸引我的地方。我说出来,请你不要生气,不可以说我很恶心。」
这是浦谷第一次像在思考该如何表达般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叶枝,然后开口说:
「因为你身上的气味很好闻,你身上散发出温柔的气味。」
「气味?」
叶枝忍不住问,浦谷慌忙说: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自己也觉得,但是我觉得你周围有一种特别的空气,有某种让我喜欢的东西。」
浦谷拼命说明,叶枝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的嘴唇微微发抖。
「……我并没有用香水。」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是你身上有一种很香的气味,只有你身上有。」
浦谷涨红着脸告白,叶枝很想紧紧抱住他。
『那些得到爱的人,就像刚绽放的玫瑰一样,发出很香的气味。』
这句原本代表灰心的话接住自己。我可以得到幸福吗?
叶枝瞥向一旁,看到响子在笑。
「因为不是假花!」
响子挺起胸膛说,叶枝觉得她太可爱了。叶枝忍着泪水,点点头。
我也许已经成为鲜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