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丘上不幸的幸福之家

第一卷 第二章 家家酒之家

作者: 町田苑香 更新时间: 2026-04-10 05:55:04

所有的事情都有征兆。婆婆良枝之前这么告诉多贺子。你必须仔细观察丈夫和儿子的状况,然后关心他们,于是很自然地会有所发现。像是身体状况不佳的征兆,或是在家庭外的纠纷。尤其是后者,必须在刚发芽时就摘除。一旦长大,有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婆婆良枝在出嫁之后,就一直是家庭主妇,细心又勤快。她为家人任劳任怨地付出,家里总是一尘不染,井然有序,她做菜从来不马虎。丈夫义明小时候,良枝每天都给他吃亲手做的点心,从来没有买过现成的。而且每年都会织毛衣给家人,然后全家穿上她织的毛衣拍照留念。有一本皮革封面的相簿,专门收藏这些纪念照,至今仍然像宝物般放在丈夫老家的客厅内。

『虽然这样说自己的妈妈有点奇怪,但我觉得她根本是主妇的楷模。』义明从结婚之前,就大肆称赞自己的母亲,多贺子觉得有点压力。多贺子向来不拘小节,愿意使用各种现成的东西,很难像良枝那样,凡事都亲力亲为,追求亲手制作。幸好义明也很清楚母亲和多贺子是不同的个体,必须尊重多贺子的个性,因此从来没有当面否定过多贺子的做法,但是他认为母亲是理想女人这件事仍然是难以改变的事实。他每次看到小孩子在吃速食店的薯条,或是在垃圾桶内看到现成酱料的空盒子,都会遗憾地皱着眉头。多贺子当然发现他动动嘴巴,似乎很想说『我妈……』,每次都觉得像小石头般的疙瘩积在内心深处。

虽然多贺子不如良枝那么勤快,但是她自认已经努力做到力所能及的事。义明认为父母有义务让孩子接受充分的教育,从孩子小时候开始,就让他们学习各种才艺。除了补习班以外,还上钢琴课、学游泳、英语会话,还有足球,简直不计其数。这些教育支出影响家计,多贺子只能外出打工补贴。她必须在打工的空档接送孩子去上才艺课,假日又要陪孩子去参加比赛或是发表会,每天都忙得像陀螺,累得像狗一样,为什么非要煮三菜一汤?良枝所做的事当然很正确,但那是只适用于生活有余裕的有钱人的正确。

但是,她现在强烈认为,的确要多进行良枝所说的『观察』。我一定是因为『观察』不足,才会发生这种事。多贺子以前当着丈夫和儿子的面,毫不掩饰对婆婆的厌恶,如今发自内心向她道歉。唉,妈妈,如果我当初听你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可怕的事。

天气晴朗,让人期待梅雨季节应该就快结束。今天是学生、老师和家长三方面谈的日子。

对家有考生的父母来说,高三的夏天很特别,必须尽最大的努力协助子女,让他们能够顺利撑过半年后重大的局面。多贺子的儿子雄飞即将迎接这个考生的夏天。雄飞之前考进不错的升学高中,在校成绩名列前茅,学校老师拍胸脯保证,他一定可以考上理想中的学校。但是雄飞目前正处于迟来的叛逆期,不仅对父母,对老师也表现出反抗的态度,因此老师感到担心。

「他完全不听老师的建议。如果他有自己的学习对策,持续努力当然没问题,但是对学生来说,暑假充满诱惑,往往会热衷于一些根本不需要在这个时间点投入的事。」

班导师看向空着的椅子担心地说。虽然是三方面谈,但不见雄飞的身影。今天早上,多贺子提醒他,和他约在学校见面时,他只是很不耐烦地嘀咕着『烦唉』。原本还以为他知道三方面谈关系到自己未来方向的重要性。多贺子在内心叹气,但还是对着班导师露出笑容回答说:「他原本就是一个认真的孩子,我想应该没问题。」雄飞进入叛逆期后,母子之间几乎没有交谈,他只要一开口,就用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脏话骂多贺子,但他仍然乖乖上学、去补习班上课,因此多贺子认为这只是暂时的情况,不至于有太大的问题。

只不过并非完全不必担心。看了通知簿后,发现雄飞有几次早退的纪录,有点担心他开始习惯性跷课。

不,是自己操心过度。多贺子马上改变想法。雄飞可能想要寻求一些刺激。多贺子在学生时代曾经好几次装病,和同样跷课的同学一起去KTV或咖啡厅,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时光都是很宝贵的回忆。当雄飞长大之后,回顾自己的学生时代,如果只有读书这件事,未免太悲哀了,因此要认为他在累积美好的经验。「我在家会多注意的。」多贺子对班导师如此说道,结束谈话。

回家的路上,多贺子买完晚餐的食材,准备搭公车时,以前住在公司宿舍时的隔壁邻居纪子叫住了她。

「多贺子,好久不见!」

纪子比多贺子大八岁,很会照顾人,之前帮过多贺子不少忙。她照顾四个儿子长大,在多贺子育儿的过程中,提供的协助更胜于多贺子住在远方的亲生母亲。

「我正想联络你,幸好在这里遇到你。你现在有空吗?」

纪子不由分说地拉着多贺子走进附近的咖啡厅,突然变得严肃,把手机放在她们之前。怎么了?多贺子用眼神发问,纪子找出一张照片。多贺子探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气。照片上,一对年纪有点差距的男女牵着手走在路上。男人可能刚下班,一身西装,单手拎着超市的袋子,身旁的女人静静地微笑着。除了那个男人是义明以外,这张照片简直平淡无奇。纪子发现多贺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手机萤幕,难过地叹气。「你果然不知道。」多贺子甚至无法点头。

「公司宿舍对面不是市营住宅吗?都是屋龄四十年的大杂院,房子很破,他好像和住在那里的女人交往。两个人经常若无其事地一起出双入对,大家都在议论说,末次先生和太太什么时候离婚了。」

多贺子用发抖的手指碰触手机萤幕,用指尖把照片放大。萤幕上出现义明满面笑容的脸部特写。

「从、什么时候……」

「三个月,不,搞不好有半年了。我最近才看到他们,拍下这张照片,但远藤太太和三浦太太说,她们更早之前就看到了。」

那两位太太和多贺子的关系不太好,她们会津津乐道,四处传播,但不可能告诉多贺子。

「虽然你们已经搬离公司宿舍,但他们实在太大意了。你认识这个女人吗?听远藤太太说,她是车站大楼内芭蕾教室的讲师。」

「芭蕾教室……我家的小孩都没去学过芭蕾,我完全不知道。」

多贺子将手机画面从丈夫移向那个女人。化着淡妆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确比四十三岁的多贺子年轻,而且身材玲珑有致。虽然只是合身的T恤和窄管牛仔裤的简单搭配,但身材很好,看起来很有型。多贺子四十岁后,多次减肥失败,比年轻时胖了十三公斤,如果穿相同的衣服,恐怕会惨不忍睹,而且现在已经没办法穿裤腰没有松紧带的长裤了。

「雄飞今年不是要考大学吗?如果他知道父亲做这种事,不知道会受到多大影响。你要和义明好好谈一谈,要求他和那个女人彻底分手。」

多贺子的脑袋无法顺利思考,只能小声重复着纪子的话,连续点了好几次头。要和他好好谈一谈,要求他和那个女人分手。要和他好好谈一谈,要求他和那个女人分手。

两个人不知不觉聊了很久,纪子的儿子今天要从外地回来,纪子匆匆忙忙回家了。「你随时可以和我联络,只要是能力所及,我都会帮你。」纪子说话时,用力握住多贺子的手,但多贺子无法回应。我也得赶快回家——多贺子搭上公车。公车很拥挤,在像三温暖般闷热的公车上,她拿着手机,茫然地看着纪子传给她的那张照片。

和义明结婚已经二十二年,虽然曾经吵过架,但建立了安定的家庭。他们有两个孩子,五年前,在幽静的住宅区买下一栋中古的独栋住宅。雄飞上大学后,再四年就可以毕业,自己很快就可以从母亲人生『毕业』,之后就是夫妻两个人的人生。多贺子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做梦都没有想到,在目前这个节骨眼,竟然遇到这样的问题。

她一路昏昏沉沉,公车不知不觉已抵达终点站。美丽丘。这就是多贺子一家生活的住宅区。这里是二十五年前开发的新兴住宅区,居住户数相当可观,虽然依山傍海,只不过交通很不方便,只有一班公车通往有电车车站的闹区。义明平时都开车上下班,并不会太在意,但通勤时间仍然比以前住在公司宿舍时大幅增加,没有驾照的多贺子出入就更不方便了。无论去清洁公司打工,还是去买菜,全都必须搭公车,两个小孩也对上下学的时间增加,以及必须先搭公车才能转乘电车而不满。

但是,义明坚持『小孩子在充满大自然的环境成长最理想』的主张,而且附近有一家风评很好的补习班,因此当初就决定搬来这里。当时屋龄已经有十九年的房子虽然看起来有点旧,但有很多房间,而且有足够的收纳空间,优点远大于缺点。也许是基于这些优点,所以虽然是中古屋,但价格很高,每个月的贷款是公司宿舍房租的好几倍,成为他们的烦恼。如果雄飞无法考上国立大学,多贺子恐怕还要再打一份工。

多贺子拎着格外沉重的购物袋走回家。义明似乎已经回来了,他的车子停在车棚内。

这栋三层楼的房子,二楼是客厅。多贺子脱下鞋子,走上楼梯,看到雄飞躺在电视前的沙发上。这半年来,除了吃饭以外,他都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很难得看到他出现在客厅,而且他竟然看了多贺子一眼。「你回来了,今天这么晚。」

「啊,啊啊,我回来了。对不起,回家路上遇到纪子。就是之前住在公司宿舍的。」

多贺子原本打算为他没有参加三方面谈的事说他一顿,但因为太惊讶,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解。雄飞用轻松的口吻回答:「喔,是隔壁那个阿姨,她还好吗?」

电视上,身穿运动服的谐星满身泥巴地在跑步,旁白不时发出大笑声。雄飞看着电视,不时发笑。「嗯,她还是老样子。」多贺子在回答的同时注视着儿子的侧脸。是叛逆期突然结束了吗?还是只是今天心情特别好?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如果现在问他「怎么了?」他一定会露出一如往常的不悦表情,躲回自己的房间。什么都别说。多贺子走去厨房,从购物袋拿出食材的同时问:「爸爸呢?」雄飞简短地回答:「洗澡。」

「这样啊,雄飞,你肚子饿了吧?我马上来煮饭。」

「没关系啦。」

「你在说什么啊,我很快就好。」

父子两人很难得在这个时间同时在家。雄飞平常去补习班上课,都很晚才下课。义明最近经常加班、应酬,晚上都不回家吃饭,今晚难得三个人一起吃晚餐。多贺子想到这里,停下了动作。

该不会义明之前都在说谎,其实是和照片上的那个女人一起吃完饭才回家?照片上,义明拎着购物袋,所以他们还一起去买菜。我独自在家吃晚餐时,他们竟然在享受假扮夫妻的乐趣。啊啊,太离谱了。

多贺子魂不守舍地正在做麻婆豆腐和蛋花汤时,义明泡完澡走出来。多贺子看向他,他的两鬓已经花白,虽然肚子并不大,但整体皮肤很松弛,手臂上还有好几个斑点。他把毛巾挂在脖子上,穿着白色汗衫和工作长裤,看起来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中年大叔。这样的他真的外遇?

「多贺子,你已经回来啦。」

义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着发泡酒。他没有发现多贺子正在打量他,瞄了一眼多贺子手上的麻婆豆腐料理包空盒子。

「又是这个?」

「今天太忙了。」

「我是说『又』吃这个,最近太常出现了。」

义明丢下这句废话,走去客厅。多贺子在不知不觉中捏扁盒子。她今天一大早就去打工,然后提早下班去学校。回到家还要煮饭时,当然会想要仰赖这些料理包简单煮。其他日子也有很多日常琐事要处理,情况当然差不多。

更何况义明虽然刚才说「又吃这个」,问题是最近几乎没有一起吃饭。多贺子很想大叫,但最后忍住。那个女人做麻婆豆腐时,从头到尾都自己做吗?对,一定就是这样。向来主张亲力亲为的义明,一定很欣赏那个女人的这种地方。如果我有充分的时间,当然不需要用料理包……她把捏扁的盒子丢进垃圾桶,看到昨天的炊饭料理包,感到格外悲哀。

随后,三个人一起吃着晚餐。明明是久违的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但席间完全没有交谈,只有雄飞开着的电视中综艺节目的声音在客厅中空虚地回响。雄飞似乎没有食欲,只喝了几口汤,就放下筷子。义明只吃了几小口豆腐,用昨晚剩下的鱿鱼炖萝卜配着发泡酒。当只有多贺子面前的盘子清空时,义明对雄飞说:「把电视关上。」雄飞默默拿起遥控器。

「多贺子,我有话要和你谈一谈。」

义明一本正经地说,多贺子心脏用力一跳,用力握住手上的茶杯,故作镇定地问:「什么事?」他要在这种情况下,坦承自己外遇的事吗?在情绪不稳定的雄飞的面前说这件事?

但是,多贺子完全想错。义明严肃地告诉多贺子。

「雄飞让人家女孩子怀孕了,已经过了可以堕胎的时期,小孩会在十月出生。雄飞说,要从高中退学去工作,和那个女生结婚。」

多贺子缓缓眨着眼睛。她无法想像义明所说的事是真实世界发生的事。雄飞还是高中生,接下来正要用功读书考大学,竟然让女生怀孕?而且要退学结婚?我甚至不知道雄飞有女朋友。

「对方今年十九岁,目前在站前商店街的超市上班。虽然孕吐很严重,至今仍然没有改善,但她说为了筹措分娩的费用,要工作到最后一刻。那个女孩子很不错。」

「……你已经见过了她?」

「昨天才见面。我担心雄飞被坏女人骗了,当然要去见面确认一下。你不必担心,对方是个很有礼貌的女生。改天要去拜访对方的家长——听说只有她母亲而已。」

多贺子说不出话,义明滔滔不绝。

「接下来才是重点。虽然雄飞说要退学去工作,但我认为他读完大学,对即将出生的孩子比较好,所以我决定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让他继续读大学,在雄飞有办法独立之前,我们就在这里照顾雄飞和他的新家庭。虽然大家经常说,学生结婚都没有好结果,但只要我们做父母的加以协助,就可以克服难关。你很喜欢小孩子,虽然有点早,但你可以抱孙子很幸福吧。你就和未来的媳妇搞好关系,协助她照顾孩子。」

多贺子将视线从滔滔不绝的丈夫身上移向雄飞,原本以为已经忘记怎么笑的儿子,露出天真的笑容,兴奋地说:「我没想到爸爸是这么通情达理的人。原本觉得你们反对也无所谓,只要我退学去工作,一定可以搞定。树利亚也说会竭尽全力,没想到爸爸为我想得这么周到,我超感动。说句心里话,我还是很想读大学。爸爸,谢谢你。」

雄飞深深鞠躬。义明喝了发泡酒,脸有点红,很有威严地点点头。「父母的义务,就是让孩子接受良好的教育后踏上社会,你也要这样对待即将出生的孩子。」

父子两人相视而笑。多贺子觉得好像在看电视中演的剧情般看着他们。眼前这出闹剧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两个人就这样把如此重大的问题简单处理掉?儿子的人生发生巨大的改变,甚至影响到我的人生,怎么可以就这样先斩后奏?雄飞看到多贺子愣在那里不说话,对义明叫了声:「唉!」义明看向多贺子后,说道:「妈妈很惊讶,这也难怪,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他说得好像很了解状况。

「你在说什么啊?你这种说法太奇怪了。」

多贺子总算从麻木的喉咙挤出的声音像在尖叫。

「既然是一家人,不是应该一起讨论今后该怎么办吗?这种……这种处理方式太奇怪了。不是单方面告诉我结论,而是要一起讨论。你们不是应该和我商量再决定吗?」

多贺子口干舌燥,颤抖的手想要拿起茶杯,但是没有顺利抓到,杯子倒下。她慌忙拿抹布擦桌子时,听到义明的叹息声,抬头一看,发现丈夫以冷漠的眼神看着她。

「和你商量有什么意义?当初把小春交给你,结果她现在下落不明。告诉你也无济于事。」

多贺子停下手,难以置信地看着义明。

「等一下,交给我?你的意思是,小春离家出走,都是我一个人的过错吗?你根本不愿意听她说话。」

「当然啊,让她继续做那种无法实现的梦才是残酷。我叫你劝她放弃,但是你没有完成使命。你毁了小春的人生。」

「我才没有毁了她的人生,是你想要摧毁她的人生。」

「我只是替她指明正确的道路。」

两年前的对话再次上演。女儿哭着恳求,说自己不想放弃梦想,但丈夫不由分说地否定,还对多贺子说:『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她放弃,绝对是读一所好大学,在一家好公司上班更理想。』那所大学是良枝的母校,良枝三番五次称赞那所女子大学多么优秀,那是良枝和义明的第一志愿,并不是小春想去的学校。

『你是因为没有自信可以考上大学,才会说这种话吧?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先考上大学再来谈,到时候,我就愿意听你说。』

小春相信义明的话,参加考试,而且也的确考上了,但义明还是逼她必须读大学。『我已经答应,你读大学不用申请助学贷款,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追求那种不切实际的梦想。』小春听到那番话时,眼中流下的不是泪水,而是希望。

在大学入学典礼的黎明,小春带着祖父母和亲戚送的红包,和之前的存款,悄悄离家出走。留在客厅的那封『我不想放弃我的梦想』的信中,写了好几次对不起。对不起,我辜负你们的期待。对不起,我决定这么做。对不起,我没有听你们的话。小春留下很多的道歉语句,就这样离开家。

「你这种老调要重弹到什么时候?她离家已经两年了,从来没有和家里联络。我相信她现在一定很努力,难道你没有想过,差不多该认同她这两年完全不靠父母的努力,想要支持她吗?为什么你认定她会失败?」

义明捏扁发泡酒罐,用鼻子冷笑一声。

「你怎么知道她在努力?搞不好早就放弃梦想,和哪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同居,甚至可能已经生下孩子。如果她当初听我的话,现在正在享受快乐的大学生活,她的人生完蛋了。」

小春在离家之前一定经过深思熟虑——连这点都无法认同吗?多贺子察觉到怒气像黑色的火焰般在内心深处翻腾,但还是调整呼吸,努力保持平静,缓缓对义明说:

「我不这么认为。但是,就算……就算她真的已经有了孩子。即使真的是这样,我也会称赞她。因为这并不会改变她不靠父母,自力更生这件事。这不是很了不起吗?她才不是什么废物,更何况小春的问题和雄飞目前的问题不一样。雄飞还是高中生,他根本无法负起任何责任,却让人家女孩子怀孕了。还需要父母监护的小孩子,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餐桌用力摇晃,发出巨大的声响,麻婆豆腐的盘子整个翻过来。前一刻还很乖巧的雄飞用力踹向餐桌。他站了起来,用充满怒气的双眼瞪着多贺子。

「你又要否定我吗?搞屁啊!我就知道你这样,所以只告诉爸爸。你每次都这样,从小就只喜欢姐姐,你刚才又想说我是废物。」

「雄飞,你不要激动,我并没有——」

「你每次、每次都不会答应我的要求,气死人了!」

雄飞跺着脚大叫着。这是雄飞从小到大的习惯,只要一不顺心,他就会发脾气,大喊大叫。他是家中长子,因此祖父母和父亲在所有的事上都对他有特别待遇。义明的家里有近似长子崇拜的想法,长子和次子的待遇有着天壤之别。之前听义明说,他吃点心的量、有时候甚至菜肴的数量都不一样。多贺子则是在认为每个孩子都平等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自认经常以身作则地让两个孩子了解,姐弟之间没有差异。但是,雄飞觉得『只有妈妈不对我特别好』,因此生气,即使到了这个年纪,仍然无法接受。

抬头看向义明,义明无可奈何地看着多贺子。多贺子承受着他冷漠的眼神,听着雄飞的怒骂声,内心后悔不已。

要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要观察哪里,才会避免眼前这种情况发生?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根本不知道婆婆说的『幼芽』在哪里?

多贺子洗完晚餐的碗盘后走进卧室,义明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他没有动,没有打鼾,可能还没睡着,但是似乎无意和多贺子说话。多贺子默默躺在自己的床上,说声「我关灯了」,然后关上灯。义明还是没有吭气。

多贺子一直想着雄飞的事。虽然义明要她接受,但她无法轻易做到。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多贺子想着这些事,听到义明翻身,对她说:

「多贺子,关于刚才的事……」

「是。」多贺子忍不住绷紧身体回应,义明好像看透她的心思般,说道:

「雄飞的事,就这样说定了。」

「就算你这样说,但——」

「你只要默默看着就好,迟早会知道我并没有错。我比你更了解孩子。」

义明的语气不容别人反驳,然后又随口说道:「对你来说,不也是一件好事吗?你的人生需要梦想和乐趣,你能够带孙子,这不是充满乐趣吗?你的人生会更充实。」

「充实?」

你把我当傻瓜吗?多贺子差一点这么说,但最后还是忍住。没有梦想和乐趣。难道你认为这就是我的人生吗?

我有梦想,有自己的乐趣。我的梦想就是让小春朝向梦想前进,而且很希望她能够成功。雄飞长大成人,成为社会的一分子。然后在两个孩子离巢之后,我有很多自己想做的事。其中也有想和义明你一起做的事。

你根本不了解我。多贺子在悲伤的同时,惊讶地发现,自己同样不了解义明。义明在外面有女人三个月,不,或许更久,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她无法想像义明和自己相处时在想什么。自己整天被生活追着跑,拼了老命完成每天该做的事,从来不记得自己曾经想过义明的事。之前明明觉得他就在自己身边。

义明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似乎觉得心满意足,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鼻息。虽然平静的呼吸声已经听了超过二十年,但突然感到很遥远。多贺子带着分不清是焦躁还是后悔的感情,看着天花板,一夜到天亮。

隔天,义明和雄飞都没有打招呼就出了门。多贺子收拾着他们几乎没吃的早餐,突然浑身无力。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倒在地上。也许是因为昨晚几乎没有阖眼,她头痛不已,好像有人一直痛殴她的太阳穴。要去吃头痛药。虽然她这么想,但身体无法动弹,只能用脸贴着冰冷的地板,等待头痛消失。

视线角落的墙上挂钟显示上班的时间快到了,但是,她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在想到只能请假的同时,又为之前为了拿到三万圆全勤奖,再怎么累都硬撑着去上班而感到悲哀。

「到底、该怎么办……」

她很想找人商量,但是,这种事又能够和谁商量呢?她不想让住在远方、爱操心的老母亲担心,又无法向为了各自的生活忙碌的哥哥或妹妹倾吐。虽然纪子的脸闪过脑海,但是雄飞的事太难以启齿。

我承受的痛楚无法向任何人倾诉。想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一种很像是被丢进黑暗,好像地面突然消失的恐惧感情爆炸,激烈的感情让她不禁呜咽。听说人会因恐惧而死,也许我就这样因为孤独的恐惧而死。

多贺子感受到这种莫名的焦躁,然后倏地坐起身。只要去那里,脑袋就可以放空,就可以睡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去三楼。三楼有三间西式房间,除了他们夫妻的房间以外,两个小孩子各有自己的房间。多贺子走进了小春的房间。

小春的房间仍然维持着她离家时的样子,多贺子每天都会打开窗户保持通风,周末会打扫,因此房间干干净净。多贺子觉得室内有点闷,于是打开窗户,早晨清凉的风吹进房中,吹拂起奶黄色的窗帘。

她看向窗帘旁的吊衣杆,高中制服和准备在参加大学入学典礼时穿的西装挂在一起。那套西装只有在买的时候试穿过一次,恐怕再也不会有机会穿了。虽然昨天晚上对义明那么说,但是不知道小春目前在干什么。虽然相信她过得很好……多贺子差一点产生气馁的想法,但慌忙打消那些念头。

她打开壁橱,双层收纳空间的下层完全没有放任何东西。多贺子慢吞吞地走进差不多半坪大的空间,然后躺了下来。只有一半光线能够照进来,有点昏暗。当她转过身,眼前就是墙壁,下方用黑色麦克笔画了一个像是长方形盒子般的东西,盒子周围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手拿鲜花的人,长方形盒子中,歪歪扭扭地用平假名写着『女人的坟墓』。正确地说,是『女人的坟墓→地狱』。

搬来这栋房子的半年后,在一些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发现涂鸦。多贺子夫妇卧室的壁橱内画着像是车轮般的图,写着『游乐园』,二楼客厅的景观窗下方是『城堡的阳台』,通往三楼的楼梯角落是南瓜和『灰姑娘的楼梯』。虽然大部分都是小孩子歪歪扭扭的字,但也有像是母亲的成年女人写的字。多贺子猜想之前的屋主家可能有年幼的孩子,不禁莞尔,但是发现眼前的『女人的坟墓』时,不禁冒起鸡皮疙瘩!

从充满稚气的文字来看,可能是小学低年级,或是还没上学的孩子,为什么会写这么可怕的字眼?每次看到其他天真的涂鸦,就觉得『女人的坟墓』格格不入。照理说应该设法涂掉,但多贺子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但是在小春离家出走之后,每次遇到挫折,每次心情无法平静时,就会进入这个狭小的『女人的坟墓』。躺在狭小黑暗的地方,觉得「我现在睡在坟墓中」,起伏的感情就会平静下来。死人不会被尘世的烦恼束缚。现在的我,不会受到任何约束……

今天也一样,注视着积木形状的墓碑时,感受到心情缓缓平静下来。虽然状况完全没有改变,但是让自己冷静下来很重要。当她感到安心时,睡魔突然袭来。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就这样睡吧。多贺子闭上沉重的眼皮,深深吐出一口气。她就像沉入沼泽般,毫无抵抗地进入梦乡。

但是,她才睡着不久就被吵醒。有人突然用力摇晃她的身体。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多贺子听到快哭出来的声音惊讶地跳起来,头重重地撞到隔板。「好痛!」她叫了一声,打量周围,发现小春哭丧着脸,出现在眼前。小春的头发比记忆中长了许多,还化着妆,大声质问她:「你为什么睡在这里?吓死我了!我找遍整栋房子,都没有看到你。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还是来自己的房间看一下,结果发现你倒在壁橱内,我心脏都差点停了。」

「咦?呃,小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你在这里干嘛?」

「呃,这里是『女人的坟墓』……我这是在做梦吗?」

虽然阵阵头痛让她知道并不是在做梦,但是仍然无法相信,一直音讯全无的小春为什么会在眼前。

「不是做梦,我来看你。」

小春握着多贺子的手一笑,似乎让多贺子确认自己是真人。

回到二楼的客厅,打电话向清洁公司请假后,母女两人面对面坐下。小春说,今天一大早就出门来这里;她看到桌上还有父亲和弟弟都没吃的菜,对多贺子说:「给我一碗饭。」然后在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多贺子面前吃完一碗饭后,要求再来一碗。「好、好。」多贺子在为她添饭时,小春问道:「你刚才说『女人的坟墓』是什么?」

「啊啊,你果然没有发现。这栋房子不是有很多小孩子的涂鸦吗?那里的墙上也有,写着『女人的坟墓』。」

说起来很丢脸,小孩子扮家家酒留下的涂鸦竟然成为自己的救赎。她做好被小春嘲笑「这也太蠢了」的心理准备,向小春说明情况。只要躺在那里不动,觉得自己死了,心情就会平静下来。小春听着多贺子难为情的说明,并没有笑,只是嘀咕着「这样啊」,然后吃着第二碗饭。

「终于又吃到妈妈煮的菜了,超满足。」

「太好了。既然这样,你赶快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回来家里。」

多贺子在倒茶时问,小春皱着眉头说:

「那个啊——听说雄飞把人家女生的肚子搞大了?」

「你怎么会知道?」

多贺子手上的茶壶差点掉下来。自己昨晚才知道,但为什么连小春都知道了?该不会两个孩子偷偷联络?但是小春很干脆地回答说:

「我朋友告诉我的。我有一个国中同学不是叫美和吗?她去年结婚,目前已经怀孕。美和打电话给我,说看到弟弟和一个孕妇一起去妇产科。」

「怎么会这样……」

大家都知道义明外遇的事,搞不好雄飞的事也已经传开。也许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多贺子努力克制着内心的焦躁和无奈,问了突然想到的事。

「小春,你现在住哪里?我一直以为你去了东京。」

「啊?我才不去东京呢。」

从这里搭公车转电车不到一小时,就可以到小春说的地方。多贺子有点傻眼,没想到小春住在这么近的地方。小春看到母亲惊呆的表情,有点开心地笑了。

「我原本就不打算去东京,我想拜师的人就在这里,但是就算我跟爸爸说,我可以住在家里,去向老师学艺,他也不会答应。」

「的确。」多贺子点点头。丈夫认定小春必须去读大学,除此以外,无论小春想要走哪条路,如何向他说明,他都不可能点头答应。

「先不说这件事。雄飞的事是真的吗?现在要怎么处理?听美和说,那个女生的肚子已经很大,应该没办法人工流产。」

「雄飞要去读大学,在他大学毕业之前,那个女生和生下的孩子都住在我们家,由我们照顾。昨天晚上,我才第一次得知这个计划。」

「这是什么意思啊?」

「雄飞原本说,他要退学去工作,但是爸爸决定要这么做。」

多贺子把昨晚的情况告诉小春。她尽可能避免情绪化,只传达事实。说完之后问小春:「你怎么想?」

小春摇着头说:

「难以置信。爸爸向来很宠雄飞,他这么说我能够理解,但是完全没有和你商量就做决定就太奇怪了。之前爸爸不是什么事都告诉你吗?虽然他这个人很自私,总是只顾自己说个不停,但以前他至少愿意把事情告诉你。现在是怎么回事?」

看到女儿愤怒的样子,多贺子很佩服。原来女儿看得很清楚。义明向来很喜欢针对公司发生的事,以及社会上的话题,和别人分享他的意见,但是在不知不觉中,和多贺子聊天的次数慢慢减少,现在已经完全不会和多贺子聊这些了。多贺子一直以为是因为他工作太忙的关系。

「爸爸好像、在外面、有女人。」

多贺子吞吞吐吐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感到很抱歉,低着头。

「对不起,我完全没有发现,但是以前公司宿舍的邻居纪子告诉了我。爸爸和对方好像已经交往半年左右,公司宿舍的那些太太都在谈论这件事。」

多贺子说出口之后,更觉得是自己的责任。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她在内心再次向婆婆道歉,叹着气,然后看向小春。小春瞪大眼睛,凝视着多贺子。

「怎么会这样?那我们家不是各走各的了吗?」

听到小春颤抖的声音,多贺子的心揪成一团。各走各的。没错,就是这样。小春这句话比大声斥责更令多贺子痛苦,她低下头。小春似乎说不出话,沉默以对。

「……我觉得,当初买这栋房子是错误的决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陷入沉思的小春幽幽地说。多贺子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悄悄抬起头,小春再次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这栋房子有问题,我们不应该搬离公司宿舍。」

为什么是房子有问题?多贺子惊讶地瞪大眼睛,小春又继续说道:

「我们住在公司宿舍时,家人的距离都很近,虽然房子很小,但抬头就知道谁在做什么,经常聊天。但是搬来这里之后,距离变远,在家的时候变少,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次数也一下子减少。虽然有自己的房间很开心,但整天都是一个人,很少全家一起聊天。这样的变化让我觉得很寂寞。」

小春一字一句地缓缓诉说着,然后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肩膀用力起伏,重重地叹口气。多贺子听到这些她从来没想过的事,感到一片茫然,小春看着这样的母亲,皱起眉头。

「这栋房子不适合我们,我们和房子不相称。如果仍然住在公司宿舍,我和爸爸应该可以有更多沟通。如果没有自己的房间可以逃,我应该会更勇敢地面对爸爸,可能就不需要逃走。当然,这些都只是假设,可能是因为我已经离家,所以才能够说大话,但是我可以断言,至少你不会躲进『女人的坟墓』。」

房子不适合我们。多贺子完全理解这句话。虽然很不愿意相信,好不容易买的房子竟然和自己不相称,但是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也许小春说得对。

「对不起,你是不是在我离家之后,才开始缩在那里睡觉?如果我继续留在家里,你应该就不需要这么做了。」

多贺子发现小春红着眼眶,抿起的嘴唇微微颤抖。这是小春想要忍住泪水的习惯。多贺子费力地挤出笑容,用开朗的声音说:

「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一把年纪,还在玩扮家家酒而已。你应该知道,那里窗边写着『城堡的阳台』吧?我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在那里喝咖啡配点心。虽然看出去的风景并不是城下町。」

「啊?有吗?我只知道客厅和更衣室的。」

「是吗?那你自己去看。」

小春站起来,走去窗边,在景观窗周围寻找着,在蹲下的瞬间叫道:「找到了!真的有唉,没想到竟然在这个死角。」

「我们之前不是讨论,可能之前的屋主家有小孩子吗?虽然我现在仍然只有和隔壁的荒木太太这个邻居打交道,但一直没有机会问她,以前住在这栋房子的屋主情况——」

小春兴奋地用手指摸着那些字,突然转过头说:「我们去找她们。」

「去找谁啊?」

「雄飞的女朋友和爸爸的外遇对象。既然爸爸和雄飞不告诉你,那不就只能直接去向对方确认吗?我们是他们的家人,有权利去和她们见面。嗯,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找她们。就这么办!」

小春说完后起身。

「妈妈,你赶快准备一下。雄飞的女朋友在站前商店街的超市打工,对吗?既然是大肚子的年轻女生,我想应该一眼就可以认出来。至于爸爸外遇对象住的地方,能不能问一下纪子阿姨?她是万事通,什么都知道。」

「应该、没问题……但是,我们真的要去吗?」

「当然啊,还是你打算就接受爸爸和雄飞这种莫名的言论,忍气吞声地接受?就算你不去,我也会一个人去。」

小春拉着多贺子的手臂,「你不去不行,这是我们家人的问题,怎么可以逃避呢?」

多贺子犹豫一下后站起来,对小春说「你收拾一下桌子」,然后就走去洗手台。她动作粗暴地洗了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法令纹变深,头发扁塌。也许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很明显,眼袋很深。她仔细打量自己,发现自己苍老得有点悲哀。她慌忙将视线从好像挨骂的狗一样的窝囊脸上移开,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我们是一家人,我必须去,我必须了解情况。

「……就这么办。」

她小声说道,然后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这一次,她没有移开视线。

从美丽丘搭公车三十分钟左右,有一个通往市中心的电车站。车站人流量很大,站前有好几栋大楼,更前面是商店街和餐饮街,都有高度发展,成为很受瞩目的地区,电视上曾经介绍过这里的好几家店。

对交通不便,甚至被称为陆地孤岛的美丽丘而言,这片闹区就显得格外重要。居民的日常采买几乎都仰赖这里,没有驾照的多贺子都在这里采买。

站前商店街有两家超市,一家是卖进口葡萄酒、起司和有机食材的高级店,另一家到处都可以看到手写的宣传文案,以平价为卖点。多贺子是后者的老主顾,但雄飞的女朋友在前者那家店上班。

一走进店内,多贺子立刻发现在减糖食品货架前,有一个大肚子的女生正在补货。那个女生一头棕色长发绑在脑后,妆有点浓。虽然看起来很成熟,但表情和动作都带着稚气。

「会不会是她?我记得雄飞说,她的名字叫树利亚……」

「店里没有看到其他有这些特征的人,应该就是她。她看起来很不错啊。」

虽然那个女生穿着宽大的服装,系着围裙,但是仍然无法掩饰隆起的肚子。她动作俐落地排好商品,整理完纸箱。她随时面带笑容,当客人对她说话时,她立刻转身面对客人。她笑的时候,可以隐约看到虎牙。

多贺子趁她周围没有人时,悄悄走过去。

「你好。」

树利亚听到多贺子的声音,立刻满面笑容说:「欢迎光临。」小春说得没错,感觉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多贺子面对她的笑容,自我介绍说:「我是末次雄飞的妈妈。」树利亚听到后,立刻脸色大变,画了很粗眼线的大眼睛瞪着多贺子说:

「真不敢相信,他到底有多妈宝,这种时候竟然是家长出面。」

「啊?」

「既然要来谈,就该自己来找我。他明明说好要当一个有肩膀的父亲,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不可靠。」

树利亚说话时,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多贺子和站在不远处的小春慌了手脚,小春立刻跑过来。

「妈妈,你劈头就找人家吵架吗?」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啊,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今天是瞒着雄飞来这里,我希望和你单独谈一谈。雄飞并不知道这件事。」

树利亚听到多贺子的话,以怀疑的眼神看着多贺子和小春,但她似乎发现多贺子并没有说谎,于是擦擦眼泪。「我去申请外出,你们可以去对面的家庭餐厅等我吗?」

「昨天晚上,我跟他提出分手。」树利亚来到家庭餐厅后,明确地告诉多贺子和小春,「他打电话给我,我们在电话中聊了一下。我告诉他,我会独自好好照顾肚子里的孩子,不需要他……不需要雄飞,然后就挂上电话。」

「你独自照顾?为什么?他说了什么伤害你的话吗?就算吵架,也用不着就这样分手。」

意外的发展让小春忍不住紧张地问。树利亚摸着肚子,有点难以启齿,然后小声地说:「因为决心。」

「决心是什么意思?」多贺子问。

树利亚喝了一小口柳橙汁,可能是由于孕吐仍然没有改善,她皱起眉头。仔细观察后,发现树利亚脸颊凹陷,气色很差,只能靠腮红和口红勉强弥补。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太动。

「他说父母会出钱让他读大学,在这段期间,我和孩子都由他的父母照顾。我不认为喜孜孜地说这种话的人,有当父亲的决心。」

多贺子想起雄飞笑着说『我很想读大学』的表情。他可能用相同的语气告诉树利亚这件事,不难想像,他轻松地告诉树利亚,爸爸说会照顾我们,真是太好了。

「当初他说,虽然他还是高中生,但是无论遇到再大的困难,都会和我一起把孩子养育成人,我才会相信他,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树利亚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多贺子慌忙拿出手帕想要交给她,树利亚摇头拒绝,然后拿起桌上的餐巾,胡乱地擦着眼睛。

「但其实我对他抱有期待这件事就有问题。在我发现自己怀孕时,很害怕会对雄飞的人生造成巨大的影响。我年纪比他大,曾经反省过不该对他抱有期待。起初我心里很清楚,但后来忘记了这件事,然后就大声对他说,既然他那么想读大学,那就随他的便。」

「我能够理解。」小春探出身体附和道。多贺子也深刻理解树利亚说的话。孕吐、身体持续变化。女人的育儿之路从怀孕时就已经开始,但有些男人在孩子出生之后,不,即使孩子出生之后,仍然缺乏身为父亲的自觉。虽然很不希望雄飞是这种男人,可惜现阶段并非如此,难怪树利亚会责备他缺乏身为父亲的决心。

「他等到你的肚子这么大才和父母讨论也很过分,你一定很不安。等到他好不容易和父母商量,结果竟然是一家三口都要靠父母养,简直有够烂。我超理解你受不了他的心情。」

小春愤慨地拍着桌子,树利亚垂下眼睛,吸吸鼻子。

「虽然他是我弟弟,但真的太没出息,更何况你都已经提出分手,他竟然没有来找你吗?」小春转头问多贺子:「雄飞人呢?」

多贺子回答说:「应该去学校了,他今天穿制服出门,可能打算放学后再来找树利亚……但是,没错,考虑到你的心情,应该跷课来找你。」

「说到底,他还是没办法退学,但这不能怪他,他终究还是高中生,所以我会一个人生下孩子。我妈妈也是单亲妈妈,一个人把我养大,不会有问题的。」

树利亚抬起头,多贺子大吃一惊——她在树利亚哭红的双眼深处,看到坚定的意志。

「我不会依靠任何人,我身为母亲,会独自养育这个孩子长大。」

树利亚的年纪应该比小春小,这么年轻的孩子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母亲,自己的儿子到底在干什么?多贺子很焦急,但同时十分羞愧。虽然在内心责备义明在雄飞这件事上的处理方式,但其实自己也太宠雄飞了。自己在内心深处其实认同丈夫提出的方式,觉得对雄飞的妻儿来说,大学毕业的确比高中毕业更有利,只要父母出手协助,这对年轻、还不够成熟的夫妻就能够好好生活。

「树利亚,你希望在没有父母援助的情况下,把肚子里的孩子养大成人吗?」

小春问。树利亚用力点头。

「说句心里话,我很高兴雄飞的父母愿意照顾我们,不会那么不安了,但我认为当父母不应该这样,自己做的事就必须自己负责扛起来,继续走下去。虽然日后可能因为实在没办法,还是需要父母的协助,但是我觉得不能一开始就靠父母。」

树利亚思考着措词,缓缓说道。多贺子默默听着。

「但是,雄飞想靠父母,他就是这种人。」

小春毫不留情地说。这句话刺进多贺子的心里。在雄飞成长的过程中,每次遇到事情,都是大人抢先为他安排好一切。这次也一样,觉得对雄飞来说太沉重,他可能扛不住。

「我能够理解雄飞说的话,我相信他是为了让我安心,但我不可能听了之后,就觉得太棒了,我不想轻易依靠父母。」

小春看向多贺子,似乎想要征求她的意见,多贺子默默摇头。既然两个当事人还没有结论,自己就不该插嘴干涉。但是,她很庆幸今天见到树利亚,树利亚是一个很靠得住的女生。

树利亚叹口气,嘀咕着:

「我一直认为,夫妻在意见分歧的时候,仍然能够顺利解决问题,而且我很向往,很希望可以和他成为这样的夫妻。」

她的嘀咕好像一记重拳,对多贺子造成很大的冲击。多贺子怔怔地坐在那里,树利亚看了一眼手表,叫道:

「糟了,我得先回店里了。我只能休息半个小时。呃,对不起,我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请你们不要再管我,我和雄飞已经分手了。」

「怎么可能?这可是我那个笨弟弟的事,不可能对你说『这样啊,那好吧』。」

树利亚站起身,小春慌忙制止,然后叫着:「妈妈,你说句话!」

多贺子这才回过神,对树利亚鞠躬。

「再给他一点时间。我也觉得这个儿子靠不住,很没出息,我完全理解你无法忍受他,对他心灰意冷,是我们做父母的太宠他了,我们有责任。我会负起责任,和雄飞再好好谈一谈。虽然你可能会觉得我们太溺爱雄飞,但是我不能让他一直这样不成熟。可以请你给雄飞一点时间,让他反省吗?」

树利亚用力咬着嘴唇说:

「如果他自己来找我,我会听他怎么说。」

树利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起的千圆纸钞放在桌上,急忙走出去。多贺子根本来不及把钱还给她,慌忙叫了一声:「啊,不要用跑的,不要太累了!」但树利亚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很成熟,」树利亚离开后,小春坐到多贺子的对面后,深有感慨。「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雄飞那家伙,搞不好看人挺有眼光。」

「她说得没错,但是,照顾孩子比想像中更辛苦,而且很花钱,光靠理想,根本无法养大孩子,由我们一手包办来照顾他们,似乎又不对……」

母女两人一起重重地叹气,她们翻开菜单,打算先吃午餐时,小春发出叫声。

「啊!是雄飞!」

多贺子顺着小春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有一个背影在树利亚回去的那家超市门口打转。雄飞可能没有勇气走进去,只是不停地向超市内张望。

「他也太没出息,我去把他抓回来。」

小春说完就冲出餐厅,从背后踹了身穿制服的雄飞一脚,在雄飞转身的同时,抓住他的手腕。雄飞突然遭到攻击很生气,但一看到是姐姐,便立刻愣住。雄飞似乎大声问小春:「你在干嘛?」但又被小春从正面踹了小腿,立刻痛得蹲下。多贺子看着转眼之间发生的这一切,想起他们姐弟打架,每次都是小春占上风,内心有点怀念。

「……为什么妈妈也在这里?」

雄飞被抓进餐厅后,看到多贺子坐在窗边的餐桌旁,不悦地嘀咕着。

「当然是因为要和树利亚见面。」

「什么?老太婆不要自作主张……好痛!」

小春打向大呼小叫的雄飞的头。「闭嘴,不要吵!」雄飞被小春斥责后,不甘不愿地在多贺子对面坐下,小春坐在他旁边。

「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离家出走了吗?」

「如果不是听说你把人家女生的肚子搞大,我才不会回来。还在读高中的人,就搞出了人命,还敢这么嚣张。」

「虽然我还在读高中,但我会负起责任,无论再怎么辛苦,都会把孩子养大,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雄飞气鼓鼓地看向窗外,他生气地看着客人出入的自动门的眼神,还是那个爱撒娇的老么。

「人家不是甩了你吗?而且你来找人家,却不敢进去店里。这种胆小鬼要怎么负责?」

小春冷笑着说道。雄飞涨红脸问:「你怎么知道?」小春神气地把头转到一旁,多贺子回答说:

「我们已经和树利亚见过面,而且已经谈过了。她说已经和你分手,叫我们不要管她,还说要一个人把孩子养育成人。」

「真的假的……」

雄飞捂住脸,嘀咕着:「什么意思啊。」多贺子和小春互看一眼,发现他还没搞清楚状况。

「树利亚说,之前很想和你结婚。」

「我也是啊。我也想和树利亚结婚,成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的爸爸,所以觉得大学毕业后再去工作,条件会比较好。爸爸答应说可以在这段期间照顾我们。」

「你是认真的吗?你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大学毕业之前,都无法开始当爸爸,真受不了你。」

雄飞听到小春这么说,抬起头。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想做出身为父亲的最佳选择。」

「树利亚说,自己做的事就必须自己负责扛起来,我同意她的看法。」

小春直视雄飞。

「你用父母的钱读大学,靠父母的钱生活,还是彻底的『小孩子』,却因一己之私,让别人怀孕。既然你决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养大,就不可以继续当『小孩子』。」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因为我是你姐姐,而且现在是自食其力的大人。」

小春挺起胸膛,语气坚定地说,雄飞皱起眉头。

「树利亚也一样,她也是决定用自己赚来的钱养育孩子长大的大人。我并不是说上大学有什么问题,但是你只是假装成为大人,实际上还想要靠父母的钱,延长身为小孩子的期间。你能断言你没有这种想法吗?没办法吧?你是不是在内心觉得,幸好爸爸这次也很挺你?」

小春继续以强烈的语气说道,雄飞无话可说,把头转到一旁,但是他有在听小春说话。小春可能知道,因此继续说道:

「你们打算走的路并不容易,也不快乐,接下来会很辛苦,会遭遇挫折。但这是你们的责任,必须接受,必须克服,要有靠自己解决这些问题的想法,必须推开疼爱儿女的父母的手,走不同的路,一定要有这种心理准备。」

默默听着姐弟两人谈话的多贺子惊讶地看着小春。小春的眼中有完全不亚于树利亚的坚定意志。

这时,多贺子发现雄飞的双眼注视着什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原来是一群人正在开心地用餐。那些人可能是高中生,看起来和雄飞的年纪差不多。他们笑得很开心,似乎正在讨论接下来要去哪里玩。KTV、看电影、游泳和玩乐场,似乎有不计其数的选项。

「你羡慕吗?」

小春和多贺子一样,察觉到雄飞的视线。「如果你舍不得放弃那种日常,只要继续当『小孩子』就好,然后把你的决定告诉树利亚,我相信她就不会再回到你身边。」

雄飞静静地瞪着姐姐,和平时耍脾气时不一样,和情绪失控地大吼大叫时不一样,眼神强烈却沉默。小春用同样强烈的眼神迎接弟弟的视线。

「雄飞。」

多贺子轻轻叫着他的名字,雄飞看着多贺子。「树利亚刚才说,她想和你结婚,她说想和你成为即使在意见分歧的时候,仍能够顺利解决的夫妻。」

雄飞微微瞪大眼睛,多贺子微微一笑。

「就算双方没有交集,仍然要一次又一次努力解决。我认为你们缺少的是对彼此的沟通和了解。」

雄飞张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用力抿着嘴,然后起身。

「我要去找树利亚。」

「你没问题吗?如果乱说话,就真的结束了。」小春说。

「我知道,」雄飞点点头,「我没那么蠢。虽然之前搞错优先顺序,但现在没问题了。你让开。」

雄飞推开姐姐,走出餐厅,多贺子和小春立刻把脸贴在窗户前。雄飞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走进超市。

「……你觉得他有办法说清楚吗?」

「不知道唉,但是如果他没办法说服,根本没办法当父亲。」

母女两人都看着超市门口,过了一会儿,小春噗嗤一笑。

「如果树利亚看到我们这样子,一定会很生气,说他果然是妈宝。接下来的事,就交给雄飞自己去处理,我们来吃饭。」

「喔,也对。」

她们相视而笑,然后这次终于点了餐。

「话说雄飞要当爸爸了吗?我有点无法相信。」

「我也一样啊,原本以为我的育儿生活还有几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抱孙子了,真是有点伤脑筋。」

多贺子吃着送上来的当日特餐中的炸虾,叹着气说。树利亚肚子里的孩子预计在十月出生,只剩下三个月了,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处理,有太多事要考虑。

「要和爸爸好好讨论一下,今天晚上是难得的家庭会议。」

「对,就是啊,我们没时间在这里悠闲,等一下还要去找那个外遇对象。光是雄飞的事就会忙死了,要让他们分手。」

「嗯……我不会去找对方。」

小春听到多贺子这么说,瞪大眼睛。「为什么?难道你要假装不知道吗?」

「不是。这是我们夫妻的问题,我希望由我们夫妻来解决。」

多贺子字斟句酌地说。树利亚刚才的话提醒了她。就像树利亚想和雄飞成为夫妻,自己曾经有过相同的愿望,曾经希望和义明成为夫妻,克服各种困难。在数十年夫妻生活的起点,自己曾经这么想。

「我认为在和爸爸充分沟通之前,不能轻易采取行动,先听爸爸怎么说,然后再采取行动。」

「这样啊,」小春的嘴角沾到塔塔酱嘀咕着,然后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你决定了吗?」多贺子点点头。

义明回家后,看到女儿坐在餐桌旁,不禁发出惊叫。

「小春,你怎么在这里?」

「爸爸,你每天都这么晚回家吗?我在等你回家一起吃晚餐,肚子都饿扁了。」

小春指着眼前的餐桌。一家四口难得一起吃饭,多贺子特地做了每个人爱吃的菜,但是所有的菜都已经冷掉了,义明爱吃的山药矶部扬的面衣也都软塌了。

「我要上班啊,有什么办法,更何况你为什么不事先联络我?」

义明责备道,但小春反驳:「妈妈不是传了讯息吗?」义明一时语塞,然后大声地说:「这种事不重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听说雄飞的事,所以回来家里,家人的问题就要一起解决。」

小春可能肚子实在太饿了,拿起炸鸡块放进嘴里,然后轻轻瞪着义明说:「热的会更好吃。」

「什么一起解决?你不是不告而别,离家出走了吗?而且雄飞去了哪里?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回家了?」

义明大声说道。雄飞刚才去超市之后还没有回来。

「老公,你先别激动,我们三个人先谈一谈。你吃过晚餐了吗?」

「……我已经、吃过了。」义明听到多贺子的问题,说话没了气势。看他满脸尴尬的神情,多贺子马上就猜到他刚才在哪里。虽然胸口隐隐作痛,但她假装没有发现,对义明说:「那你先去换衣服。」

「不用了,拿酒给我。」

义明松开领带,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多贺子默默地准备发泡酒,然后正在加热料理,听到玄关传来声音。可能是雄飞回来。

小春可能听到声音,走向楼梯的方向。片刻之后,当她走回来时,雄飞和树利亚站在她的身后,两个人的眼睛都又红又肿。

「怎么了?你们在一起啊。」

「爸爸。妈妈,你也先过来一下。我们有话要说,希望你们听我们说。」

多贺子从厨房走出来后,雄飞对着她和义明深深鞠躬。

「请你们让我读完高中。」

义明放下手中的杯子。雄飞没有抬头,继续说道:

「我觉得至少要把高中读完,高中毕业之后,我会去找工作,然后就去上班。我会努力当一个好爸爸,所以在我高中毕业之前,要请你们继续照顾。」

「雄、雄飞,你怎么了?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你可以读大学吗?否则树利亚不是也很伤脑筋吗?」

义明手足无措,看向站在雄飞身后的树利亚。树利亚和雄飞一样鞠躬,说道:

「很感谢你们的心意,但是我们觉得如果接受这份好意,就无法成为父母。这个孩子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要自己把孩子养育长大。」

「有些地方或许仍然需要爸爸、妈妈帮忙,但是,我们会尽可能靠自己努力。」

义明看着他们两个人低下的脑袋,张张嘴,又闭上,突然把手上杯子中的发泡酒一饮而尽,然后看向多贺子。他发现多贺子并没有太惊讶,低声问她:「是不是你说了什么?」多贺子还来不及回答,雄飞就抬起头。

「和妈妈没有关系。这是我和树利亚讨论后决定的事,我原本太依赖父母了,只是这样而已。」

「讨论?树利亚,该不会是你对雄飞说了什么?」

「啊、我——」

树利亚抬起头,正想要说话,义明伸手打断她。

「原来是这样,我了解了。你听我说,你好像没搞清楚,我告诉你,年轻人就要听从长辈的意见。有经验的人帮助没经验的人是理所当然的事,没经验的人就从中学习。我是为你们好,你可以放下不必要的担忧。」

义明努力缓缓说明,但声音难掩内心的烦躁。树利亚拉拉雄飞的上衣衣摆。

「爸爸,你听我说——」

「唉,你们闹够没有!你们还是小孩子,根本搞不清楚状况。我已经说了,你们乖乖听父母的安排就好!」

义明情绪激动地站起来,椅子大声倒在地上。两个年轻人紧张地缩起身体。刚才一直默默观察的小春开口。

「别再为难他们了。」

「什么意思?小春,你给我闭嘴!」

「爸爸,雄飞长大了,准备离开父母,这意味着爸爸要对儿子放手了。」

小春注视着父亲的眼睛,淡淡说道。

「父母无法永远牵着孩子的手,为他指示安全的道路,必须在某个时间点放手。」

「你不要自以为是。」

「小孩子当然会很感激,会想要依赖父母,但是不能继续这样,双方都该毕业了。」

小春看着父亲脸上分不清是愤怒还是不知所措的表情,露出淡淡的笑容。坐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切的多贺子惊讶地倒吸一口气。两年前,哭着闹着寻求父亲理解的女儿,竟然有了这么大的成长。啊啊,我可能也还无法对儿女放手。看到女儿长大成人,她感到无比高兴,但内心也有相同分量的寂寞。

「你、你不要自以为——」

义明和多贺子一样注视着女儿,突然回过神来大喝一声。小春注视着义明,义明可能被她坚定的视线吓到,倒吸一口气,撂下一句「随你们的便」,就走出客厅。随着粗暴的脚步声下楼后,传来用力关门的声音。义明似乎走出家门了。

「啊?妈妈,怎么办?爸爸他……」

雄飞胆怯地问。多贺子脱下围裙,努力用开朗的声音说:「别担心,爸爸只是一下子无法接受小孩子突然长大。我去追爸爸,你们自己吃饭就好。啊,树利亚,如果有什么你可以吃得下的东西,不要客气,多吃点。」

「啊、那个,我、对不起。」

树利亚快哭出来,频频鞠躬道歉。多贺子扬起嘴角说:「好了好了,过来坐吧。」她拉出椅子,让树利亚坐下。

「你不用放在心上,不必担心。」

多贺子温柔地抚摸着树利亚的后背,然后把围裙交给雄飞。

「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

「你没必要这样。我出去一下。小春,这里就交给你了。」

「包在我身上。」

小春调皮地敬着礼,多贺子噗嗤一笑,然后快步走出家门。

也许是因为位于山丘上,入夜之后,户外的空气一扫白天的酷热,凉凉的夜风拂过脸颊。远处传来虫鸣声,多贺子确认义明的车子还在车棚内,然后打量周围,跑向目前应该还有很多人的公车站方向。

她在公车站对面的便利商店前发现义明,他浅浅倚坐在黄色防撞栏上,拿着啤酒罐,打量着来往的行人。

「老公。」

多贺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了义明,义明缓缓抬起头,轻声嘀咕「原来是你啊」,皱皱眉头。

「你来找我吗?」

「你用那种方式冲出门,我当然会担心啊。」

「担心吗?哼。」

义明仍然满脸不悦,从手上的塑胶袋里拿出一罐啤酒,递给多贺子。

「喝吧。」

「啊哟啊哟,真是太感谢了。」

多贺子打开拉环,发出噗咻的清脆声音。她慌忙吸着溢出来的气泡,喝了起来。冰凉的泡沫流过喉咙的感觉很舒服,多贺子轻轻呼出一口气。

「啊,好久没喝酒了。」

「你以前不是就很爱喝酒吗?」

「虽然是这样,但根本没时间喝。」

「是喔,」义明带着鼻音说道,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似地说:「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在外面吃饭了。」

「买了房子之后,我们就努力省钱,你晚上喝的酒,从很久之前就改成发泡酒了。」

「是啊。」

两个人默默看着眼前的风景。有一个背着大背包、看起来像是上完补习班的男生走下公车,看到像是来接他的母亲,立刻跑过去。

「对儿女放手喔。」

义明目送着男生牵着母亲的手离开的身影,幽幽地说。

「我原本以为,他们还需要我们牵着他们的手。」

「是啊,他们以前的手很小。」

多贺子抬起自己的手,深有感触地回答,义明见状,同样抬起自己的手,面带微笑。「我觉得还是不久之前的事。」

多贺子的手掌仍然记得两个孩子小手的感觉,湿润而幸福的温暖渗进皮肤,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消失。多贺子似乎看到那两双小手,但很快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春刚才坚定的眼神。

「他们长大之后,就甩开了我们的手。」

「是啊。」

夫妻两人都打量着各自的手掌片刻,义明发出一声「嘿哟」站起来,伸个懒腰。他抬头看着天空,「明天也是好天气啊。我们在这里看人很无聊,要不要去散散步?」

「嗯,好啊。」

两个人拿着啤酒罐,迈开步伐。

美丽丘到处都是绿意盎然的公园和优美的景观,这是美丽丘引以为傲的优点。走一小段路,就来到可以眺望大海的巨大展望公园,公园内有好几对乘凉的情侣,也有人带着家人来乘凉。

「没想到晚上有不少人。」

「之前找房子的时候来过这里,之后就没再来过。」

虽然当初说要住在充满自然风光的地方,但搬来之后,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公园。两个人都苦笑着说太浪费,然后走去展望台。

夜晚的大海一片漆黑,但对岸灯光璀璨,眼前美丽的景象好像散发出无数的光点。

「真漂亮。」

「还不错,但白天的时候更有意思。」

两个人注视着相同的方向。不知道那些光会流向哪里。也许每个人都急着奔向等待着自己的家人,也许点亮灯,等待家人回家,每一个光点都充满温暖的感情。这么一想,就觉得充满爱。多贺子看着眼前满溢的光,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对不起,上次没有和你讨论就决定了。」

义明突然看向前方说道。

「小春的事,让我有点意气用事,因为我觉得我更能够为孩子带来幸福。」

义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啤酒,他把啤酒罐捏扁之后,放回塑胶袋内,然后小声说道:「但你比我更了解两个孩子。其实那天早上,我看到你送小春出门。」

多贺子惊讶地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丈夫。难道那天早上,义明也起床了吗?

「那天,我听到动静醒来,发现你不在床上,而且我听到说话声,于是就好奇地下楼察看,刚好看到小春在玄关穿鞋子。」

多贺子在前一天晚上,发现小春在悄悄做离家的准备。天亮时,她听到小春准备出门的动静,于是就在玄关叫住她。小春没想到会被多贺子发现,哭着恳求多贺子,拜托多贺子让她走,说她不想后悔。

『我不会阻止你。你出门要小心。』

多贺子前一天晚上,找出家中所有的现金,装进信封。她把信封塞给小春,笑了笑。『真是抱歉,只能用这种方式支持你。你要好好加油。别担心,你一定可以实现梦想,不必担心家里的事,只要好好照顾自己。趁爸爸还没有发现,你赶快出门吧。」

『妈妈,我保证,我一定会努力。』

虽然多贺子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她推推女儿后背,然后关上门,以免被女儿察觉自己的泪水。当她确认小春已经离去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这样真的好吗?自己没有做错吗?是不是该马上追上去,请她继续和父亲沟通。多贺子握着门把,愣在原地不动。

「我觉得你们都很蠢,而且我认定小春不出半年,就会哭着回来求饶。我打算等小春走投无路,回家哭诉时,再好好痛斥你和小春,对你们说,看吧,我早就知道了。」

但是,小春并没有回来,一年,又过了一年,仍然没有回来。

「于是我开始不安,觉得可能出了大事。每次看到负面新闻,就会想到小春,因此更加恨你,责怪你当时为什么推她一把,让她赶快离开。」

啊啊,原来我们的关系是从那一刻开始出问题。那天早晨,成为他们夫妻开始各走各的关键。

「但是,你是对的。」

海水的味道微微刺激着多贺子的鼻腔,有一种既怀念,又温柔的感觉。她突然想起以前全家曾经一起去海水浴场。

「虽然我不知道小春的发展是否顺利,不知道她目前的生活状况,但是,她刚才直视我的眼睛。于是我知道,这个孩子至今仍然很努力,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父母的事,这样就足够了。原来我什么都不懂。」

义明调皮地耸耸肩,继续说道:「原本以为雄飞的事,我一定可以处理得很好,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果,真是太不中用了。」

「雄飞的事,我也一样。」

在和树利亚谈话之前,多贺子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太宠雄飞了。

「既然他们决定要读完高中,那我们就尊重他们的决定,之后的事,他们自己会决定,我们身为父母能做的事也到此为止。」

柔和的海风吹来,多贺子按着被吹乱的头发,对义明笑了笑。

「老公,我的育儿工作快结束了,我可能会有点寂寞。」

义明眯起眼睛微笑,点点头。

「嗯,我也一样。多贺子,我们再加把劲,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远处传来船只的汽笛声,长长的汽笛声渐渐远去。两个人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柔和的汽笛声完全消失。

小春在灯光照亮的舞台上跑来跑去。多贺子很惊讶,原来小春动作这么敏捷。她不停地移动,旋转舞动,清秀的脸上化了舞台用的浓妆,看起来真的像是美丽的精灵。

「她很厉害啊。」

义明握着在门口拿的简介,在开始表演之后,一直小声重复这句话。

「剧团应该很看好她,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出现在舞台上。」

「是啊,才刚走下舞台不久,又马上上场,又有很多台词。」

多贺子和义明的眼中只有小春。搞怪、哭丧脸,还有生气的表情。每一种表情都很像是她,又看起来像别人。

「她努力了很久……」

多贺子感叹地说。义明点点头。

我想成为舞台剧演员。小春从国中开始,就一直把这句话挂在嘴上,但他们一直以为这只是小孩子可爱的梦想,所以,在讨论高中毕业后的出路时,小春严肃地说「我想加入剧团」时,他们都一笑置之,但是小春一直都真心这么想。

小春离家已经三年。想必吃了不少苦,但是她从来没有逃回家,渐渐抓住梦想。多贺子好几次用手背擦拭湿润的眼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小春。她瞥了一眼身旁的义明,义明也一样,从中间开始,伸长脖子追着女儿的身影。在小春退到舞台侧时,多贺子看着手上的两张票根,这是小春和邀请信一起寄来的。

『虽然有点害羞,但还是想请你们来看,这是我第一次演有名字的角色。』

他们坐在可以最清楚看到舞台的头等座位。义明起初有点犹豫,觉得当初把女儿赶出家门的自己没资格坐在那里,但现在充分享受着舞台上的表演。

舞台剧落幕后,多贺子想去后台看小春,义明阻止她。

「这是小春凭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成果,我们让她自生自灭了三年,有什么脸去后台向她打招呼。我不想厚脸皮去看她,让小春颜面无光,下次在家里再好好替她庆祝。」

多贺子看着义明严肃的样子后笑了。

「她之前说,结束后要开讨论会还是反省会,我过去搞不好真的会打扰到她,那今天就先回去吧。」

「就这么办,而且雄飞他们在家里等我们,晚餐就和他们一起吃。」

去年十月,树利亚生下可爱的女儿。在雄飞高中毕业的明年三月之前,他们和多贺子他们住在一起,之后将搬去雄飞任职的那家公司的宿舍。义明很宠爱取名为优佳的孙女,想到不久之后,就无法再和孙女一起生活,已经开始感到寂寞,但似乎决定好好把握住在一起的时间,很勤快地照顾孙女。

他们一起去超市购买晚餐的食材,装进购物袋。多贺子把冷冻食品的菜肴装进袋子时瞄了一下义明的脸,义明皱皱眉头,但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当多贺子准备拎起购物袋时,义明从一旁伸手拿过去,然后一脸理所当然地催促她说:「走吧。」

多贺子注视着走在前面的背影。

自从一起看海的那天晚上之后,义明提早回家的次数渐渐增加,现在每天下班,都会先传讯息联络,然后就直接回家。他们又像以前一样经常聊天。多贺子猜想他一定和外面的女人分手了。有一次,义明鞠躬道歉说『对不起』。在优佳出生的那天晚上,义明说要喝酒庆祝,结果喝了比平时更多。多贺子发现他说话口齿不清时,催促他赶快回卧室睡觉,义明突然跪在地上。多贺子清楚地听到义明对她说:『对不起。』

『……如果你有反省喝醉酒会造成我的困扰,那就赶快上床睡觉。』

义明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多贺子觉得自己对着他的后脑勺说话的声音很温柔,义明缓缓抬起的脸上写满惭愧。多贺子觉得和雄飞的样子很像,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万一感冒就惨了。如果家里有感冒的人,小婴儿就不能回家了。』

义明微微瞪大眼睛,眼睛周围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嗯,』他点点头,『谢谢,谢谢你。』

多贺子不想再计较了。虽然小春说,应该和义明把话说清楚,让义明好好道歉,但那并不是多贺子想要的,她早就删掉纪子传给她的照片。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样就好;那是自己没有插手就结束的事,这样就好。

由于剧场附近没什么停车场,他们今天搭公车和电车来看戏。搭了一个小时左右的车,回到美丽丘的公车站。义明下公车时,叹着气说:「交通太不方便。公车也太挤了,我以前完全不知道这里住了这么多人。」

「你平时都开车上下班,当然不了解情况。」

义明坦诚地点头,看着手上的购物袋。购物袋的拎把卡进手掌,手掌都红了。

「多贺子,你每天都这样吗?」

多贺子听到义明认真发问,不由得一笑。

「我早就习惯了。」

虽然多贺子这么回答,但义明仍然眉头紧锁,闭上嘴巴,陷入沉思。

义明最近经常这样不说话,他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半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多贺子起初以为他打算承认自己外遇的事,但似乎并不是这样,而且他看起来并不会心情不好——多贺子已经懒得去猜测了。

「快走快走,赶快回家吧。」多贺子推着义明迈开脚步。

多贺子闻到一股清香,打量周围,发现某栋房子的院子内梅花绽放。多贺子指着白色的小花对义明说:

「你看,梅花已经开了,转眼之间就是春天。」

「是啊……到了春天,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他们停下脚步,欣赏着梅花。

那户人家似乎有年幼的孩子,屋内传来天真无邪的笑声,和母亲斥责「安静一点!」的声音。多贺子眯起眼睛,想着,这一幕曾经在我们家上演。她微微重温了一下这种平静而又可爱的日常。

终于回到家时,义明注视着三层楼的住家。他看了很久,多贺子终于叫了一声:

「老公,你怎么了?那我先进去喽。」

「多贺子,你不觉得这栋房子不适合我们吗?」

义明缓缓说道。伸手握着玄关门把的多贺子本能地转过头。义明犹豫一下,但是又继续说道:

「当初为了两个孩子买下这栋房子,但是我觉得最后反而让家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远了,还让你吃了很多不必要的苦。」

多贺子想起小春说的话。小春也说,这栋房子不适合我们。

「我这一阵子经常在想,让我们迷失自我的房子不适合我们,虽然当初是为了小孩子,但是两个孩子都比我们预料中更早离家独立,很快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这不是会更加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吗?」

多贺子转身面对义明,点点头。多贺子有时候也会想到这个问题。当初为了让两个孩子有各自的房间,一家人生活的空间更宽敞,但最后并没有带来理想的结果。

「为了房贷,连你都得长时间工作。与其这样,还不如卖掉这栋房子,找一栋更适合我们的小房子。无论大厦或是公寓都可以,只要有一间可以让儿女和孙子来玩的时候可以住下的房间就好。」

义明对多贺子露出了不太自在的笑容。

「你愿不愿意在新的地方和我重新开始?虽然无法消除我在这里带给你的辛苦,但我相信可以逐渐淡忘。」

多贺子感到喉咙深处热热的。为什么要哭?多贺子用力忍住,对着义明笑了笑。

「我们来找一栋住起来舒服的便宜房子,如果可以,最好是交通方便的地方。」

「谢谢。」

这时,屋内传来了高亢的哭声。

「惨了,优佳在哭,走吧,赶快进去。」

义明慌忙冲进屋内。多贺子看着他的背影,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这是怎么回事?根本没办法用了啊。」

小春在自己房间内大叫,她正在整理已经放置三年没使用的物品。正在打包行李的多贺子走去隔壁房间,发现小春拿着黑色的东西,用腹部发声大吼着:「妈妈,是不是你干的好事!是不是你随便乱用我的减肥用品?橡皮带都松了,就连钉子都被你弄坏!」

小春把固定手腕和脚踝的支撑架和所附的橡皮带拿给多贺子看。

「喔,」多贺子轻轻回应,「这个半年前就坏了……」

用支撑架套住手腕和脚踝后,再用橡皮带钩住墙上的钉子,然后躺在坡上,靠手臂的力量抬起双脚,据说这个减肥用品可以瘦手臂和大腿。多贺子在打扫小春的房间时发现后,就当作运动试了一下,结果号称『超强力!』的橡皮带很快就弹性疲乏,而且作为支柱使用的粗大铁钉竟然也垂头丧气地变弯。多贺子原本想要『湮灭罪证』,于是就藏在『女人的坟墓』深处,没想到竟然被小春发现了。

「难以相信,我还打算带回去用呢。」

「根本没效啊,我练了后完全没瘦下来。」

「我用了明明有效!」

小春看起来很生气,多贺子只能连声道歉,然后灰溜溜地走出房间。

「等一下。」小春叫住她。

「干嘛?你该不会要我赔偿吧?」

「才不是为这种事,你过来一下,你看这里。」

小春指着壁橱下层说道。多贺子弯下身体张望,发现『女人的坟墓→往地狱』那几个字被油漆涂掉后,小春写上『幸福之家』这几个字。

「这是干嘛?」

「我把那些不吉利的字涂掉了。坟墓看起来很像房子,我就当作是这栋房子,嘻嘻嘻。」小春微笑,「虽然这栋房子不适合我们,但也许对别人来说,是最棒的房子。」

多贺子看着重新画的画,又看看女儿,笑着说:

「你真傻,那只是涂鸦而已。」

「最相信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不知道是谁,缩得像虾子一样躺在里面。」

「先不说这些,赶快整理吧,搬家公司明天一大早就要上门。」

雄飞一家上周已经搬走了,多贺子他们也将在明天搬离这里。他们找到的新家位在义明公司附近,一对老夫妇要搬去安养院,于是决定出售那栋空间不算大的独栋住宅。虽然房价便宜,但是房子已经很老旧,义明说,他会慢慢整修。多贺子发现院子里的玫瑰种得很好,而且她减少工作量,时间更充裕,她打算接触园艺。搬家的行李中,有好几本装修和园艺的入门书。

「那里有房间让我小住吧?」

「有多一个房间,但是你明明不可能来住。」

「我偶尔会去看你们啊。」

「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回头一看,义明站在门口,手上拿着用铝箔纸包起的东西。

「我在外面遇到隔壁的荒木奶奶,就跟她道别,她送了这个给我,说是她自己做的磅蛋糕。」

「赚到了。」小春欢呼起来,「隔壁奶奶做的甜点都很好吃,我超爱。」小春探头看着义明手上的磅蛋糕,多贺子露出笑容。多贺子很爱吃荒木太太放有整颗涩皮煮栗子的蛋糕。

「搬离这里最伤脑筋的就是以后吃不到荒木奶奶的甜点了,还有不会再有免费的枇杷叶了。」

他们刚搬来时,隔壁荒木家的荒木奶奶就告诉多贺子,后院的那棵枇杷树,不仅果实可以食用,枇杷叶也有很多功效,还说枇杷籽烧酒可以作为家中的常备药,传授给她制作方法。

「枇杷树每年都会结很多果实,真想把树一起带走。啊,小春,你太没吃相了。」

小春拿起一块切好的蛋糕,打算放进嘴里,多贺子见状,立刻数落她。小春笑着掩饰,把蛋糕放回去,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

「说到道别,我刚才在便利商店遇到住在附近的一个阿姨。她似乎知道我们准备搬家,我就跟她打招呼,说谢谢她的照顾。没想到那个阿姨说,我们不仅要卖掉房子,家人还要各奔前程,真是太辛苦了,还叫我不要气馁,以后要好好努力。她似乎觉得我们家很可怜。」

小春哈哈大笑起来。是谁对我们家产生这么没礼貌的误会?多贺子努力想了一下,但她和邻居都不熟,没得到结论,但又转念一想,反正明天就要搬走,随便对方怎么想都无所谓。

「啊,我想吃蛋糕了。我来泡红茶,大家一起来吃吧。」

「好,那就休息一下。」

义明和小春一起下楼,多贺子也准备跟着下楼,突然停下脚步,又走回壁橱前,用手指抚摸着变成「幸福之家」的坟墓。她觉得原本站在坟墓前的那些人,脸上似乎浮现了微笑。她眯起眼睛,觉得小春的即兴创作很不错。

幸好这栋房子已经找到买家,等他们搬走之后,装修师傅就会马上动工。也许好不容易变成幸福之家的这幅画,也会被涂掉。

「即使如此,」多贺子看着那幅画,「希望对新的屋主来说,这里是他们的幸福之家。」

多贺子带着这份祈祷,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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