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丘上不幸的幸福之家

第一卷 第一章 终点之家

作者: 町田苑香 更新时间: 2026-04-10 05:54:58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路人Zy

录入:微光一梦

总是有人破坏我的幸福。

美保理整个人瘫坐在崭新的美发椅上,拼命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即将在两天后开幕的『发工房 纺』的店内,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接待客人。美发剪刀整齐地放在推车置物篮内,美发镜上完全没有任何指纹。性急的朋友送来的五株蝴蝶兰盆栽在收银台上美丽绽放,卡片上写着『致让和美保理:祝福两位终于实现梦想!』明明是前天才有点害羞地看着那盆兰花,如今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今天一大清早,就接到邻町丈夫老家打来的电话,说丈夫的弟妹在和弟弟吵架后离家出走。不知道他们夫妻吵得多激烈,据说他弟弟的右手手背骨折。

『他这样没办法工作,今天有很多预约的客人,不能不开店做生意。』

公公勇一在电话中对美保理说,要求让马上回家帮忙。勇一说话还是那么蛮横无礼,美保理火冒三丈。

『不好意思,我们的工作室就快开幕,这几天的准备工作忙得不可开交。』

『准备工作?有比客人更重要的事吗?』

勇一用鼻孔喷气,美保理在内心呐喊,那些又不是我们的客人!更何况当初他几乎算是把儿子赶出家门,现在竟然好意思叫儿子回去帮忙。如果有困难真的需要帮忙,至少态度好一点。

美保理把电话塞给丈夫让,凶狠地说:『你别傻傻地回去帮忙,说你没办法。』没想到让在电话中对他父亲说:『我马上回去。』然后对美保理说声『下不为例』,就匆匆出门了。美保理觉得他简直是脑筋有问题。

让从理容学校毕业后,相信他父亲说的『等你能够独当一面,就把这家店交给你』这句话,一直在老家经营的理发厅工作了十年。虽然薪水很低,但想到迟早是自己的店,因此从来没有怨言。没想到勇一突然说,要把店交给让的弟弟卫继承。卫从理容学校毕业后,虽然好不容易考到证照,但扬言要当艺术家,然后就离开家,几年来杳无音讯。没想到最后把女人的肚子搞大,才回来老家投靠父母。卫大言不惭地说,只要继承家里的理发厅,生活便不会有问题。勇一从以前就很溺爱卫,只说句『就知道你这个人,没有父母在旁边,就什么都搞不定』,就接纳了他,然后二话不说,把让赶出家门。『你差不多可以和那位美发师结婚了,夫妻两个人一起努力,应该可以找个地方开一家店。』向来对顽固的公公言听计从的婆婆皐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让,你爸爸就是那样子,你就别跟他计较,而且考虑到卫的情况,你也知道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他们当然没有付离职金给在父亲身边担任十年左右手的长子,甚至没有说一句慰劳的话。

美保理和让同年,交往已经有八年的时间。他们透过共同的朋友认识,美保理当时在一家生产螺丝的小工厂担任事务工作,工作内容就是掌握成千上万种螺丝的库存,管理那些计时阿姨的上班打卡。个性一板一眼,做事一丝不苟的美保理很适合这份工作。但是,和让交往多年,开始去让的家里作客后,发现未来的公婆希望他们家的媳妇是美发师,尤其是勇一每次黄汤下肚,就不厌其烦地说什么很希望媳妇是美发师,这样就可以吸引女性客人上门。于是美保理在二十四岁那一年进入美容学校,晚上打工赚钱,白天被那些刚从高中毕业的同学在背后叫『大婶』,但她就读两年从不旷课,顺利考取执照。毕业后在发廊工作时,有一个比美保理年纪更轻的前辈,宛如法国人偶般的假睫毛下,那双戴着棕色隐形眼镜的双眼总是流露出满满的厌烦,数落她『既然做这份工作,至少该化一下妆』。美保理在回答『对不起』时双唇颤抖。她吃的这些苦全都是因为让,全都是为了继承那家理发厅。是为了让,为了两个人的幸福,她吞下所有的辛苦。没想到最后竟然是那样的结果。

但是,看到让承担别人的过错,低头道歉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当然就不忍心责备。她拍拍让弯起的后背,笑着说:『没事啦,我们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开一家店,不就只是这样而已吗?不妨化危机为转机,从头开始努力。』让闻言无力一笑。『你总是这么坚强,我就是被你的这份活力吸引。』

美保理对让一见钟情。让有一张宛如昭和年代正统派偶像般的端正脸庞,完全就是她喜欢的类型,而且他个性稳重低调、温柔体贴,符合美保理的理想。包括他们喜欢的电影排行榜完全一致在内,让简直无可挑剔。我想和这个人一起生活,我要和他白头到老。美保理第一次发自内心产生这样的想法,所以不断主动向他示好,积极展开攻势。让似乎没有排斥,于是两个人迅速拉近距离,不久之后,让就提出交往要求。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美保理原本以为会是自己向让告白,因此当让说出这句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话时,觉得自己怎么可以这么幸福,她感谢世间万物。但是不久之后,她就开始诅咒单纯的自己和整个世界——她得知让向自己提出交往的理由,只是为了报复甩掉他的女人。『他是因为被我甩了,所以开始追求我所有的朋友,是不是很过分?美保理,你小心别被他骗了。』原本是朋友的那个女人一脸担心地劝告时,嘴角始终得意上扬。

让并没有否认这件事。『虽然一开始的确是这样,但是我现在很喜欢你,而且考虑和你结婚。』以前每次听到他的甜言蜜语就会飞上天的心,已经无法再飞到相同的高度。我以前为什么可以飞得那么高?当鸟得知自己的身体并没有那么轻盈时,一定就无法再飞了。美保理想着这些事,感到痛苦寂寞。

美保理缓缓坐起身体,摇摇头。今天早上之前,这里是自己的梦想和幸福的象征,所有的一切都闪闪发亮,绽放着光芒,但是现在都严重褪色,甚至觉得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廉价的舞台道具,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更加空虚。于是她打开门,走上楼梯。每走一步,楼梯就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她不经意地低头看向脚下,发现壁纸角落翻翘起来。她蹲下来,用指尖用力按压,不知道是否黏着剂失效,一松开指尖,泛黄的壁纸又卷了起来。她记得走路五分钟左右的公车站附近有一家居家修缮用品店,店面不大,不知道有没有卖黏贴壁纸的黏着剂。改天去找找看。

买下这栋屋龄二十五年的三层楼独栋住宅后进行装修,即使把原本打算重新装潢让老家的理发厅所存的钱全都领出来,同时向银行申请到最高额度的贷款,仍无法将整栋房子都重新装修。更换屋顶、重新粉刷墙壁,将一楼的部分改成店面,同时为开店而购入各种设备后,钱就见了底。客人看不到的部分,仍然维持以前的样子,完全没有余裕重新整修。

「连原本打算办婚礼的钱也全都拿来补贴了。」

说出口之后,就感到空虚不已。在指尖按下第八次之后,壁纸终于不再卷起,只是微微浮起,于是她站起身,继续走上楼梯。

她原本很想举办婚礼。她想要在艺人曾经举办过婚礼的知名神社举办神前式婚礼,穿上纯白色的白无垢新娘和服,戴上纯白的绵帽子头饰。婚戒要选宝诗龙,绝对要采用花园派对式婚宴,而且要选在玫瑰花盛开的季节,然后请所有参加婚礼的宾客,用艳红的玫瑰花瓣撒下花瓣雨。

她从以前就很想结婚,随着年龄的增长,梦想越来越具体,只不过最后全都放弃了。但由于她是三姐妹中的老二,最后一个结婚,于是父母很干脆地表示:『既然你们没有钱,不办婚礼没关系。我们已经充分体验过女儿的婚礼,有一个女儿不办婚礼无妨。』如果父母坚持要办婚礼,她也无力做到,因此很感谢父母的体谅,但美保理还是感受到难以填补的寂寥。一辈子只有这一次,但没有人替我感到惋惜……吞下的这句话好像一直卡在喉咙,让她不舒服了很长一段时间。

二楼是厨房、客厅和饭厅,厕所、浴室和用来洗衣、熨烫衣服的小型家事间。三楼有一间主卧室,和两间三坪大的西式房间,还有一间一坪大的衣帽间。虽然空间算宽敞,但仍然无法摆脱设计的老旧和劣化。由于一楼重新装潢得美仑美奂,所以每次上楼,就更容易对很多细节看不顺眼。

美保理来到二楼,立刻打开电暖器的开关,然后走去厨房。虽然原本做了详细的规划,梦想要有中岛厨房,装三个IH炉,有充分的收纳空间,减少生活感,如今这个梦已无疾而终。褪色的乳黄色厨房内有两个瓦斯炉灶,只更换掉锈迹斑斑的瓦斯炉架。三个抽屉都很浅,根本放不了东西,而且吸满油耗味。她努力对这些视而不见,把烧水壶放在瓦斯炉上烧水。这个烧水壶是美保理单身时代用的,鸣笛的部分已经脱落,就算水烧开,仍只能不停地吐出蒸气。

打开冰箱,里面有好几只装着咖啡豆的瓶子。咖啡是美保理和让的共同兴趣之一,她原本打算拿出平时喝的瓜地马拉咖啡,但突然停下手。想了一下之后,拿起放在最角落的瓶子。里面是一百公克两千两百圆的艺伎咖啡。这是要在特别的时候——比方说,原本打算在两天后开幕当天饮用的。

她磨好豆子,用法式滤压壶冲泡。热水冲进去时,室内充满华丽的香气。她看着手表,确认冲泡时间的同时,缓缓地深呼吸。在即将四分钟后,将滤网向下压,然后将咖啡倒进事先用热水预热过的美浓烧咖啡杯。她站在原地喝了一口,宛如茉莉花般的芬芳香气扑鼻而来。她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但是片刻之后便皱起眉头。平时只要喝一口就会感到满足,觉得任何难关都可以克服,但此刻丝毫无法振奋内心,心情仍然匍匐在黑暗的地底。平时喝咖啡时,都会细细品尝到最后一滴,但今天每喝一口,就不由得感到悲哀。她甚至觉得自己玷污了心爱的东西,于是把剩下的咖啡倒进水槽,咖啡杯也随手放在那里。

走进厨房旁的客厅,躺在沙发上。她闭上眼睛,想要睡一觉。其实还有很多事要做。三楼的三坪大房间内,还有好几个没有打开的纸箱,带来的衣服还有一大半没有收进衣帽间。放在客厅角落很显眼的两个大纸箱内,是打算后天送给来店里的客人的开幕纪念品发蜡组合,必须套上手工制作的礼签。如果有时间,还打算把附有折价券的广告单塞在公车站对面的住户信箱内,但是,她的身体懒得动。

滴答、滴答的滴水声传来,她缓缓看向厨房,发现水龙头正在慢慢滴水。让之前说,水龙头的垫片需要更换,但至今仍然没有处理。滴答、滴答。声音听起来很柔和,也许刚好滴在杯子里。美保理闭上眼睛,想像着水滴滴在杯子中,一滴一滴累积的样子。一滴水似乎无法带来任何变化,但确确实实在累积,渐渐装满杯子。水面上升,在累积几千滴水之后,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水一旦溢出,就无法再停止。

刚才那件事,可能就是我的最后一滴水。美保理继续闭着眼睛思考。一直累积的小水滴因为那句话达到饱和状态,但自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阻止水继续溢出,也不知道如何把水倒掉。

滴水声在耳边萦绕。真的有滴水声吗?搞不好是幻听。美保理坐起身。还是去床上睡一觉。只要在柔软的床上好好睡一觉,也许心情会稍微好一点。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倒在三楼卧室的双人床上,只不过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他们两个人去了好几家房屋仲介公司,还实地寻找,最后找到位在可以俯瞰大海的小山丘上、名为『美丽丘』的住宅区,觉得这里是开店的不二之选。二十五年前,开发了美丽丘这片新兴住宅区,目前有超过九百户人家住在这里。这里没有电车和地铁站,只能搭公车去市中心。距离大医院、购物中心和商店街都很远,老实说,交通很不方便。住在这里如果没有车子,生活会很辛苦,甚至有毒舌的人揶揄这里是「陆地孤岛」。但是这里有托儿所、幼儿园、小学和中学,还有补习班和公园,是育儿的理想环境。依山傍海也是这里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山丘上有很多高龄友善的设施,还有高级的养老院。虽然没有大型的商店,但很多小店都在这里继续努力经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美丽丘上很少有发廊,甚至没有一家理容院——理发厅。

日本各地现在都有很多理发厅,尤其是发廊,数量甚至是日本到处可见的便利商店的好几倍。市中心和闹区的竞争很激烈,经常可以听到有人开店不到一年就倒闭的事。附近不要有太多竞争对手,成为他们挑选开店地点的首要条件。

美丽丘有很多孩子,有不少人要去很远的地方理发。有些母亲带小孩子剪头发时,自己可能会顺便修剪一下,因此他们认为美丽丘是绝佳地点,更何况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对让来说,这里是他有很多回忆的地方。

『小学三年级的暑假,我曾经住在美丽丘。那时候美丽丘还没有开发完成,比现在有更多自然环境,那时候很快乐。』

那时候,皐月和勇一吵架,于是就带着让和卫,去了朋友家。在勇一最后终于低头,上门道歉之前,母子三人在美丽丘住了将近一个月。让充满怀念地说,他在美丽丘交到朋友,每天都很快乐,还说不知道当时的朋友还有没有继续住在美丽丘,真希望有机会再见面。

既然有这么美好的回忆,可能命中注定要在这里生活。当时他们这样聊着,然后就开始寻找符合自己条件的房子。要在人潮聚集的公车站附近、在人来人往的马路旁,而且必须是能够开店兼住家的房子。如果有一个小院子,还有停车的空间,那就更棒了。这栋三层楼的独栋住宅是唯一符合这些条件的房子。

这栋独栋住宅获得了重生。虽然很辛苦,但每天都很有干劲。虽然关于开店之后是否顺利的不安如影随形,但她一直告诉自己,只要两个人齐心协力,一定能够克服难关。看到装修完成,简直就像全新的店铺时,脑海中浮现『一帆风顺』这几个字。至今为止所发生的一切,一定都只是为了抵达这里的考验。我们一定会在美丽丘得到幸福。美保理如此深信,但——

一阵强风吹来,窗户玻璃用力摇晃。她看向窗户,只见灰色天空乌云笼罩。窗户角落有一个很大的影子正在摇动,发出啪沙、啪沙的声音。她吓了一跳,但随即想起那是树叶。这栋房子的后院,有一棵长到三楼窗户的高大枇杷树。

美保理不太了解植物。之前买了几盆观叶植物放在店里,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种,还特地上网查询,很担心自己会把那些植物种死,因此如果不是装修师傅说,『你们家竟然有枇杷树,真少见啊』,她可能现在仍然不知道那是枇杷树。

『听说枇杷树不吉利,要不要我帮你们砍掉?』装修师傅是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有一张看起来很亲切的圆脸,说这句话时皱起八字眉。『以前不是就经常有人说,家有枇杷树,家人易生病,或是有人死掉。』

『不不不,不必费心了。』让对装修师傅说。枇杷是让最爱的水果,每年初夏,枇杷上市的季节,他整天都眉开眼笑。『家里就有种我最爱的水果,简直太棒了,而且我向来不在意那些迷信。』美保理不太相信那些毫无根据的事,因此完全没有意见。区区一棵树,能够对人造成多大影响?只是抬头看着茂密的树叶,想到秋天时打扫可能会很辛苦。

树叶拍打着窗户,发出啪沙沙、啪沙沙的声音。树叶的影子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窥视,打算闯进屋内。看到这种景象,内心不由得涌起必须把那棵树砍掉的想法。会不会都是因为那棵树不吉利,才会导致目前的情况?无风不起浪,一定有某些原因,才会出现会造成死人和病人这种无聊的传闻。

她下了床,直接走去南侧的西式房间。让的工具应该在其中某个纸箱内,也许可以找到铁锯。她逐一打开每一个纸箱,虽然找到小工具箱,但里面只有螺丝起子、钳子和扳手,家里似乎没有铁锯,只能出门去购买。美保理胡乱地把翻乱的东西塞回去,准备把纸箱放回墙边时,突然发现墙壁奇妙的位置钉着一根铁钉,差不多有一公分长。她把纸箱放在地上,弯下腰。

当一百六十公分的美保理跪下时,钉子刚好在她视线的高度。钉子微微向下弯曲,仔细一看,钉子周围有一个纵向细长形的洞。以前这里挂了什么重物吗?

「这是什么?」

月历、挂钟。她想到这些,但又立刻排除这种可能性。这些东西不可能挂在这么低的位置。她打量周围,同样的高度并没有看到其他的钉子,似乎只有这一根。

如果不小心撞到会很危险。她想起刚才找到的工具箱内有拔钉器,于是打算把钉子拔出来。她正打算重新拿出刚才已经塞回纸箱的工具箱,脑海中突然浮现了『自杀』这两个字。

那个钉子是不是曾经用来自杀?以前曾经在某个电视节目中看到,门把也可以用来上吊。钉子的位置比门把稍微高一点——美保理觉得是很适合自杀的高度。如果绑上绳子,挂在脖子上……

「讨厌。」

她被自己的想像吓到,立刻告诉自己「不可能有这种事」。如果是曾经有人自杀的凶宅,在购买之前,房仲必须告知。之前听说房仲对这种事有告知义务。但如果是自杀未遂呢?如果人没有死,就不必告知买家吧?如果有人在这里上吊,至今仍然陷入昏迷,或是有什么后遗症,想起来仍很可怕。总觉得有一个灵魂卡在这里,仍然在屋子里游荡。

「太可怕,太可怕了。」

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用双手搓着身体。我不太对劲。平时从来不会想这种无聊的事,今天却无法摆脱负面的想像。

「必须赶快动手砍掉。」

这一切都是那棵枇杷树造成的。一定是这样。美保理这么告诉自己,走出房间,披上大衣后,抓起皮夹,冲去居家修缮材料行。她满脑子只想着要赶快砍掉那棵树。

仔细打量眼前的枇杷树,发现比自己想像的更高大。既然树叶会打到三楼的窗户,可见长得有多高,树干可能比让的腰更粗。虽然美保理刚才去买了一把自认应该有办法驾驭的铁锯,只不过看到眼前高大的枇杷树,还是有点畏缩。原来阻碍自己幸福的障碍如此巨大。但是,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害怕,就不可能得到幸福。美保理甩甩头,从屋后的储藏室内拿出人字梯。虽然无法一下子把树砍倒,但从树枝开始慢慢锯,迟早可以把树砍光。她架好人字梯后,站了上去。

枇杷树似乎多年没有修剪,枝叶恣意生长,有好几根树枝都越界长到邻居家的院子。邻居家是一栋四平八稳的日式房子,院子很大,种着修剪得宜的松树,还有大小不一的景观石和石灯笼,不难想像是有钱人家。枇杷树的树叶掉落在整理得井然有序的邻居家院子,很可能会造成纠纷。更何况邻居可能是店里的潜力客人,一旦留下坏印象就惨了。美保理决定先锯掉那些树枝。她坐在很难保持平衡的人字梯上,抓着树枝,拿起以前从来没有用过的铁锯开始动手,没想到需要很大的力气,而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仍没有锯下树枝,只是稍微削掉一点树皮。

「唉,搞什么啊?」

美保理忍不住骂道。铁锯很重,而且迟迟无法锯下树枝。每次用力,人字梯就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把她吓出一身冷汗。干脆打电话给业者,请人来砍掉?但是不知道砍一棵树要多少钱?存款都已花光,接下来还要开店做生意,能省则省,更何况总觉得假他人之手排除障碍似乎缺乏诚意。

她来回拉动几次铁锯,渐渐掌握诀窍。锯齿慢慢深入粗大的树枝内。「太好了。」美保理轻呼。

但是,锯到树枝中央时,铁锯突然卡住不动。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前推后拉,铁锯就是卡在那里,简直就像黏在树枝上。再怎么用力,铁锯仍然纹风不动。她把整个体重压了上去,人字梯用力摇晃起来,把她吓坏了。

「到底该怎么办啊!」

美保理看着好像从树枝上长出来的铁锯,差点哭出来。如果让在家,或许可以帮忙解决,但是他正在老家的理发厅忙着为客人剪头发。

就算松开手,铁锯仍完全不动。她看着深深卡在树枝上的铁锯,明明不好笑,她却出声笑了起来。即使拼命挣扎,终究还是无能为力。她笑得太用力,眼泪都流出来了。

「啊呀啊呀,你在锯树枝吗?」

突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美保理大吃一惊,打量周围,看到一个矮小的老妇人站在邻居家的院子,抬头看着她。老妇人一头雪白的头发,满脸皱纹,脸颊上有大小不一的老人斑。她披着一块很大的米色披肩,带着亲切的笑容。「你真有活力。」

美保理和让搬来之后,还没有去拜访邻居。他们打算在明天新店开幕时,去向左邻右舍打招呼,所以她并不知道这名老妇人的姓氏。

「啊,不、不好意思,我家的树枝都长到你家院子了。」

美保理站在人字梯上,慌忙向老妇人鞠躬道歉。树叶飘进院子中,老妇人一定很困扰。

「不不,没事的,反而是我不好意思。至今为止,我接受了不少恩惠。」

老妇人浮现平静的笑容。她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太太,感觉优雅有气质。接受恩惠是什么意思?美保理正想发问,一阵强风吹来,树木顶端大力摇晃,人字梯也被吹得倾斜起来。美保理抓住树干,总算没有摔下去。老妇人用披肩把胸前包得紧紧的,似乎察觉到美保理的状况问:「啊呀呀,该不会卡住了?」她的双眼看向刚才承受强风,仍然不屈不挠地卡在树枝根部的铁锯。美保理就像做坏事被逮到的小孩般涨红脸,点点头。「这树枝超级硬。」

老妇人深深地点头同意。

「这样啊,枇杷树的确很硬,以前都用来做木刀。」

「是喔。」

「以女人的力气恐怕很难修剪,万一受伤就不好了。啊啊,对了,我可以找我认识的园艺师傅来帮忙。」老妇人突然很兴奋,「我家的院子都是请他整理,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如果我说要修剪枇杷树,他一定会来。」

「为什么?这种树木有什么价值吗?」

可以作为木材使用吗?如果真的有实用价值,要锯多少都没关系。美保理这么想着,老妇人对她说:「你先下来再说。这里很冷,你来我家吧,我泡好喝的茶给你喝。」

美保理看向老妇人身后的房子。老妇人刚才应该从檐廊那里走过来,檐廊内没有其他人的动静。这位老妇人该不会独居在这栋房子?看到有新邻居,就主动打招呼,想要敦亲睦邻?

「我真的可以打扰吗?」

美保理想了一下后问,对方高兴地点点头。

美保理跟着她来到榻榻米房间,房间很清爽,没有任何不必要的东西。有一张用一整块木板做的矮桌和两张和室椅,老式火炉中的文火微微摇曳,上面放着烧水壶。

在这样的房间内,角落的巨大玻璃水族箱就显得格格不入。原本以为养了鱼,但水族箱里没有水,只装了三分之一的木屑,还有两盏灯照向水族箱内。美保理想走近仔细观察,听到纸拉门打开,老妇人走了进来。

「很少有年轻女生来家里作客,真是太高兴了。来,赶快坐下。」

老妇人自我介绍说,她叫荒木信子,独居在这栋房子。她丈夫在二十一年前就去世了。

「你先生离开之后,你一直一个人吗?会不会感到孤单?」

「还好。美丽丘有很多住户,不会觉得腻,而且还有那个孩子陪我。」她关节粗大的手指指着水族箱说,「我有养陆龟,名叫雁雁,它很乖。」

信子用好像在唱歌般的声音叫了一声「雁雁」,木屑山动了一下,片刻之后,有一个像是小脑袋的东西冒出来。美保理看到它不停地张开嘴巴的样子,忍不住惊叫起来。

「啊?啊?你叫它,它就会有反应吗?乌龟会有反应!」

「当然会有反应啊,会去散步,还会整天跟在我背后打转,很可爱。」

雁雁那双很有光泽的黑色眼睛注视着信子,发现原来没事,就闭上眼睛,把脑袋缩回去。

「它是当初我们搬来这里时买的,已经陪我二十六年了。」

「这么久啊。」

美保理不仅对乌龟的寿命这么长感到惊讶,更惊讶信子已经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这意味着这里刚开发,她就已经搬过来了。

「我老公六十岁那年退休,我们就搬来这里。当时我们讨论,由于只有我们夫妻两个人,买一栋小房子就好,再找一只性情温和的动物陪我们。」

信子把水壶里的热水倒进茶壶时说。

「真的很不错唉。」美保理附和着。虽然她还无法想像自己平静的老后,但很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和让一起像这样聊老后的生活。

但是,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阴影。真的会有这样的一天吗?能够和让一起在那栋房子、那家店,一起相互扶持下去吗?

「来,请喝茶。」

信子把大茶杯和木盘子放在美保理面前。茶杯中冒着带有香气的热气,木盘子上有两颗很大的涩皮煮栗子。

「哇,看起来很好吃。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深茶色的饱满栗子圆圆滚滚,表面很有光泽。美保理的肚子发出咕噜叫声,她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什么东西。

「我开动了。」

美保理用漆器的点心叉把栗子切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进嘴里。栗子的风味和滋润的甜味在嘴里扩散,就算不饿,仍会觉得很好吃。她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真好吃。」

「太高兴了,我做了很多,如果你喜欢,可以多吃点。」

美保理把口感温润的栗子吞下去后,伸手拿起茶杯。她喝了一小口,发现口感有点像焙茶,有淡淡的甜味。

「啊,这个茶也很好喝。」

「呵呵,太好了。不瞒你说,其实这杯茶来自刚才那棵枇杷树。」

「啊?」美保理抬头看向信子,信子笑着说:「这是枇杷叶茶。枇杷树不是很棒吗?所以我们种了好几次,隔壁的枇杷树一年比一年高,而且还结了果实,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家就是长不好。我真的很不甘心,但无可奈何,所以每年都拜托住在你那栋房子的邻居送我枇杷叶,在结出果实之后,他们也会分给我。」

「这样啊。」

虽然有人认为那棵枇杷树不吉利,但信子似乎觉得是好东西。美保理不好意思说,自己刚才还想把整棵树砍掉,只能默默喝着茶。枇杷叶茶的甜味中有隐约的苦味,喝起来特别有味道。她可以感受到温暖渐渐传遍刚才站在人字梯上受冷的身体。

「枇杷树很棒吗?」美保理问。

「年轻人还无法了解,但是有年纪之后,就会深刻体会到那棵树有多宝贵。那棵树可以发挥很多药效。」

「药效?」

「这杯茶可以整肠胃;如果熬成汁,可以作为外用药防晒止痒。枇杷的果实当然很美味,里面的籽用烧酒浸泡后饮用,对内脏很好。只要一小杯,小感冒马上就好了。除此以外,枇杷叶烤一烤,可以代替药布使用,泡澡的时候加几片,整个身体都会暖和起来。枇杷树有很多功效。」

信子热情地和她分享。

「等一下会来这里的园艺师傅还说,如果没有我做的枇杷烧酒,他就没办法活了,他说他的肝指数大有改善。」

「是喔。」

美保理完全不知道枇杷树的功能这么强大,不由得感到佩服,然后突然想到一件事。

「既然这样,为什么会有人说枇杷树是不吉利的树呢?还说家里的病人会增加。」

信子微微瞪大有一半已经被皱纹遮住的眼睛,然后无奈地说:「无论在任何时代,这种耸动的话都会传得特别快。也许发挥想像力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但我只想像一些有趣的事。谜底揭晓之后,你就会发现其实很简单,因为枇杷有药效,所以很多病人都会上门索取,即使希望自家的院子也有这样的药,然后埋下种子,但枇杷至少要十三年才能长大成树,在树还没有长大之前,在这段时间中不是就会有人死去吗?就是这么简单。」

「只是因为这样吗?」

美保理忍不住嘀咕「太离谱了」。这根本就是从不同角度解读的问题。

「就只是这样而已,有很多事都这样。原本认为自己一辈子都无法解决的问题,有时候会突然豁然开朗,一下子就解决了。只是因为看事情的角度不同,或是自己的心态改变而已,有时候甚至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带来改变,自己都会忍不住笑出来,觉得就只是这样而已?即使活到我这个年纪,仍然常常感到惊讶。」

信子对美保理说:「我再来泡新的茶。」从茶叶罐倒进茶壶内的茶叶可能是切细后才晒干,都微微卷起,完全无法和刚才那些又厚又大的叶子联想在一起。

火炉上的烧水壶咻咻冒着热气,火焰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美保理感受着这种温暖热气轻轻吸入皮肤的舒服感觉,回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和已经去世的祖母一起生活时的日子。这个房间内的空气,和祖母家的空气很像。

从美保理懂事的时候开始,祖母的手指就因风湿而扭在一起。每次想起祖母,都会先想起她抚摸着扭向奇怪方向的手指身影。但是,当美保理去祖母的房间时,她总是不怕麻烦,为美保理倒热茶。祖母会从碗柜中拿出黑糖馒头或是抹茶最中饼,冬天的时候,就让美保理坐在电暖器前。边喝茶边吃的和菓子总是那么甜,那么好吃,让小时候的美保理变得很健谈。双薪家庭的父母都很忙,美保理没什么机会和父母聊天,美保理借由向祖母诉说一切,消化在内心累积的各种感情。祖母可能也了解这件事,总是静静地倾听。

也许是因为想起这件事的关系,当美保理看到信子拿着新的木盘上放着表皮发亮的黑糖馒头时,忍不住脱口说:

「但是有些事,就永远无法觉得只是这样而已。我总是无法得到完美的幸福。」

美保理把这种想法说出口时,难过得差点哭出来。她喝了一口枇杷叶茶,把涌到喉咙口的千头万绪吞下。她轻轻吐出一口温暖的叹息,娓娓道来。自己总是很努力追求幸福,但每次都会受到阻碍。

「这次也一样。我已经尽了全力,结果努力打造的那个地方……」

她忍不住哽咽。光是回想这件事,就感受到第一次听说时相同的冲击。

『你们在买这栋房子之前,知道这里是大家口中的「不幸之家」吗?』

美保理在店门口打扫时,一个路过的女人这么问她。那个女人四十多岁,身材肥胖,一手拿着塞得很满的超商袋子,里面装着今天上市的女性周刊、纸盒装的咖啡牛奶、大包的洋芋片。那个女人脸上堆起熟络的笑容,问了美保理几个打听他们情况的问题后,幸灾乐祸地扬起嘴角,那样问道。

『很有名啊。一、二、三……啊啊,我忘了有几个家庭,总之,这栋房子的住户来来去去的速度很快,最后都逃也似地搬离这里。我只认识末次家,他们家最后各走各的。住在这栋房子,最后一定会变得不幸。』

那个女人说到最后,故意压低声音,但美保理仍然觉得很刺耳。因为可以明显感受到对方的单纯恶意。她想要让美保理大吃一惊,如果美保理因此受伤,那就更好玩了。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加诸在初次见面的人身上?美保理觉得自己修养太好,竟然没有把手上的扫把丢过去。女人发现美保理努力挤出笑容,喜孜孜地看着她说:

『但是你们似乎花了不少钱装修,而且要在这里开店,所以情况不一样。偷偷告诉我,你们花了多少钱买这栋房子?你们事先应该知道这栋房子有问题吧?该不会完全不知道?啊哟,那也太可怜。』

之后的事就记不太清楚了。当美保理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瘫坐在美发椅上,脑筋一片空白。事后发现扫把放在门前,想必到最后都没有用扫把丢那个女人。

「什么叫『不幸之家』,我们是为了追求幸福才买下这栋房子,怎么会有这种事?我超努力……超努力才终于走到今天!」

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然后滴在桌子上。她吸吸鼻子,胡乱地擦拭眼睛。

「早知道是有问题的房子,我们就不会选这栋了,怎么可能明知道还买?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

小学六年级时,她存下零用钱,在敬老日买礼物送给祖母。那是一根漂亮的拐杖,上面画着淡紫色的藤花。因为她记得祖母曾经提过,出门散步很辛苦,于是她咬牙为祖母买了拐杖。祖母很高兴地开始用那根拐杖,但是把手的形状似乎和祖母变形的手不合。在美保理送给祖母的两个星期后,祖母摔得很惨,两个膝盖都骨折了。在住院几个月之后,肌力完全丧失,之后就一直躺在床上。

『都怪美保理送拐杖给阿嬷。』

姐妹都责怪美保理,美保理一个劲地哭。她没想到会这样,她只是想看到祖母高兴。但是,祖母越来越虚弱,甚至无法下床,然后就这样离开了。

「是我的错吗?我……」

美保理泪流不止,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信子大口吃着自己的黑糖馒头,加强语气说:

「太过分了。我一直住在你们家隔壁,第一次听到有人说那是『不幸之家』。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到底是哪一户人家因为遭遇不幸才搬走?唉唉,竟然没有告诉我,太过分了。」

信子两口就吃完美保理需要吃四口才能吃完的大馒头,不停地说着「太过分了」。

「我虽然看起来傻傻的,但都会仔细观察左邻右舍。因为雁雁散步走得很慢,所以我就会仔细观察大自然和周围的风景——会仔细打量别人家的院子。以前住在你们那栋房子的人虽然会哭、会生气,而且看起来很忙,但从来没有人看起来很不幸,难道是我没看到吗?」

信子不悦地喝着茶。她的眉间出现了很深的皱纹,而且有两道皱纹。

「更何况是以前那些住户在搬走时告诉大家『这栋房子是不幸之家』吗?不可能有这种事吧?真讨厌,到底谁在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谣言?」

信子似乎越说越激动,她用力放下杯子,肩膀大力起伏,叹了一口气。

「啊,但是我大致可以猜到是谁对你说这句话。是不是头发像炒面一样,胖胖的女人?我没说错吧?她叫椋本太太,是和你家隔了六栋,就是柠檬黄色房子那户人家的太太。今天是星期四,一定是她去便利商店买周刊杂志回来的路上。」

美保理很惊讶信子竟然完全说中那个女人的特征,用力点着头。信子得意地点点头。

「果然就是她。椋本太太的舌头还没有接受过教育,觉得大量食用重口味的食物就是享受美食。这种人从来没有品尝过使用很多食材,花了很多工夫做出来的料理,从来不了解这些料理有什么故事,运用哪些技巧,没有人教过她用这种方式品尝料理,真是可怜。」

信子好像发自内心感到怜悯,「那种人不懂得品味舌尖上的食物,真的太可悲了。」

美保理原本以为信子是一个温和的老太太,没想到突然改变,言词犀利,美保理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喔喔。」她带着惊讶,只能附和,打量着信子眉间那两道前一刻完全看不到的深深皱纹。

「外人很难轻易了解别人遇到了什么状况,基于什么理由做那件事,只有自己累积很多经验,然后一次一次想像,才能够接近真相。我才不想听不用心理解的人随便乱宣扬的话!所以我讨厌那个女人!」

信子就像小孩子般嘟着嘴说道。

「这么说来,『不幸之家』是胡说八道吗?」

信子的巨大变化让美保理差点忘记,但这件事才是重点。美保理战战兢兢地问,信子稍微想了一下后,不悦地说:「至少我没听过有人说这种让人不愉快的名字,这和枇杷树一样,越耸动的话传得越快。」

「和枇杷树一样。」

美保理自言自语着。在脑海中持续不断地满溢的咖啡杯中的水,终于不再继续流了。只要换一个角度看问题,就会看到重点……

「而且你刚才提到幸福,幸福不是来自别人给予,也不会被别人玷污,只有自己才能破坏或是玷污自己打造的东西,被别人影响、被别人摧毁未免太可惜了。」

「只有自己……」

这时,玄关传来大声说话的声音。「太太,我已经把铁锯卡住的树枝锯下来了,这样就好了吗?」

「啊呀呀,这么快就来了吗?谢谢,那你顺便帮忙修剪一下。」

信子又对美保理说:「完全丢给他不太好,我们一起去看看。」

她们一起来到院子,一阵强风吹来,枇杷叶飞舞。刚才卡住铁锯的树枝已经被锯了下来。一个矮小的老人坐在美保理刚才使用的人字梯上,正俐落地修剪枝叶。

「啊,那个,不好意思,临时请你来帮忙。我会支付车马费!」

美保理慌忙对老人说,老人摇着一只手答道:「这种小事,怎么好意思收钱?而且这位太太说好要送我枇杷籽酒,我可以跟你要一点叶子带回家吗?天气一冷,我的腰就会不舒服,用枇杷叶做成药布敷一下,效果特别好。」

「你随时可以来拿,要多少都没关系。」美保理回答说。

「谢谢。」老人憨憨一笑,露出的牙齿少了一颗门牙。

「小姐,听说你这里要开理发店?我之前每次都去车站那里理发,下次就来找你。话说回来,理发店的院子种枇杷树,真是太吉利了。」

「很吉利吗?」

不是不吉利吗?美保理听不懂老人这句话的意思,歪着头纳闷。信子可能猜到他的言下之意,开心地笑着说:「啊,对喔。荣三,你真内行。」

「请问是什么意思?」

「就是理发店门口常见的那个啊,就是红、蓝、白三种颜色的那个。」

「喔,你们是说那个旋转灯吗?」

原来是理发店标志的三色旋转灯,美保理也在店门口放置那个三色旋转灯。那和枇杷有什么关系吗?美保理仍然不解,陷入思考,然后猛然想起了之前让她昏昏欲睡的上课内容。

「我知道了,就是救病人的地方!」

「你说对了!」

美保理说出正确答案后笑了起来,信子和老人面带微笑地点点头。

『以前,理发师也兼外科医生。据说三色旋转灯的三个颜色,红色代表动脉,蓝色代表静脉,白色代表绷带,以前的理发师也会治病救人。』

那是理发史上课的内容。老师说,考试时会考这一题,所以当时拼命抄下笔记,根本没有多想,没想到这个故事现在温柔地接住美保理的心。

「你的店一定会生意兴隆。」

老人抬头看着枇杷树,信子点点头。美保理也缓缓点头。希望如此。

让在深夜回到家,他说已经在老家吃过晚餐了。老家的理发店有很多客人,所以他父亲找他回去帮忙,但他看起来神清气爽,完全没有疲累的感觉。

「对不起,在开店前的重要时期,丢下店里的事回去帮忙。」

让一脸歉意地说,然后递上一个茶色的纸盒。那是美保理最爱的蛋糕店外带盒。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两个人根本吃不完的蛋糕。

「虽然不算是今天的补偿,但最近一直都很忙,你好像瘦了些,所以我想今天就吃个痛快。」

那是知名糕点师傅开的店,蛋糕定价比较高。他们之前说好,每次不能买超过两个。让今天一口气买这么多,一定花了不少钱。美保理正准备开口说,不要乱花零用钱,但最后还是打住。她不想挑剔让的贴心。

「这家店的蛋糕和摩卡马他力咖啡很搭,我记得还有咖啡豆,我来泡好不好?」

「你泡的咖啡特别好喝,那就拜托了。」

不一会儿,室内弥漫着香气。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看着缤纷的蛋糕,喝了一口咖啡,连吐出的气都很温暖。

「要吃哪一个呢?好难决定啊。」

美保理犹豫到底要选无花果塔,还是焦糖苹果派,最后拿起无花果塔。她把鲜艳的红色果实放进嘴里时,让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

「这是什么?」

让递给她的水蓝色信封上印着『憩苑 小鸟』的黑体字,一只小鸟衔着树叶飞在空中,还有较小的字写着『提供照护服务的私立安养院』。让什么话都没说,于是美保理把资料从信封中抽出来,发现是安养院的简介,以照片方式解说,详细介绍安养院内的各种服务。

「你拿这个回来干嘛?你家和我家都没有人需要去住安养院啊。」

美保理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地址,发现就在这附近。美丽丘有好几家安养院,这似乎就是其中一家。

「你看这里。」

让指着贴上标签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请专业理发师定期上门,提供理发服务』。安养院内似乎有理发室,从照片中发现,理发室内还有洗发台。

「看起来很不错,之前就听说那里有上门理发服务。」

所以让带了这份简介回来吗?美保理把简介放在一旁,继续吃着无花果塔。柔顺的杏仁奶油酱和无花果软滑的口感结合在一起,简直美味得令人陶醉。美保理觉得今天很有口福。对了,要把今天知道的很多事和让分享。美保理正在这么想,让开了口。

「我以后每隔一周的周四,要去那里帮老人剪头发。」

「啊?」

「之前那个理发师身体出状况,没办法再过去,所以他们在找人接手,于是就问我们要不要去。我想我们刚开幕,收入还不稳定,我觉得是不错的机会。」

简介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详细的工作内容和金额。美保理迅速浏览后,认为条件很不错。

「嗯……是啊,条件不错,刚开店的生意确实让人不安,如果有固定的收入,在心情上会比较安定,搞不好可以增加客源。」

之前似乎只有一名理发师去安养院服务,因此接下来每隔一周的周四,让前往安养院,美保理则独自在店里工作。这样的安排完全没有问题。

「但是,怎么会接到这个生意?你该不会背着我在外面偷偷拉生意?虽然很靠得住,但都没有告诉我,未免太见外了。」美保理笑着说。

让有点难以启齿地说:

「是我爸。今天下班后,他拿了这个给我。我爸的老客人是这家安养院的老板,于是他就向那个老板推销,说儿子在安养院附近开店,希望可以关照一下,结果对方就提了这件事。」

「你爸爸?他特地跟客人推销?怎么可能?」

美保理惊愕不已。勇一是很有职人精神的理发师,无论和客人再熟,都会和客人之间保持距离,不越雷池一步。『如果要靠和客人搏感情做生意,那就完蛋了。』美保理不知道听他说过多少次这句话。勇一这么顽固的人,不可能低头拜托客人。让可能也有相同的感想,无奈一笑。

「我也很惊讶。他把这个信封拿给我,叫我不要丢他的脸时,我还以为要告诉我,医生说他活不久了。不过,这件事千真万确。」

美保理看看那张纸上的文字,又看着让的脸,她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

「也许我爸是用这种方式道歉,他今天还给了我打工钱。从我学生时代开始,他就整天没好气地说什么,帮忙家里的生意,竟然好意思要钱!很难想像吧,哈哈。」

让的眼角有点红,然后把一个已经拆开的牛皮纸信封交给美保理。

「对不起,因为我太开心了,想和你分享这份喜悦,就去买了蛋糕。不过打工钱还剩下一大半,请你原谅我。」

「这……这样啊。」

让根本没有做出任何不可原谅的事。美保理用叉子轻轻切开无花果塔,然后送进嘴里。她觉得比刚才香气更强烈,甜味更浓郁。她细细品尝着。

「真好吃。」

「嗯,好吃。」

两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听到餐具相碰的声音,但是他们之间有某种温暖在流动。

两个人各吃完两块蛋糕后,喝着咖啡。

「我打算明天去那里回复他们,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我明天有很多事情要忙。今天稍微偷懒了一下,几乎没做什么事。」

「你应该累坏了吧,偷懒一下当然没关系啊。我妈说明天会来帮忙,说会帮我们把广告单塞去住户信箱,代替她每天的散步。」

「啊?真的吗?太感谢了。」

美保理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今天早上痛苦得想吐,想要诅咒整个世界,没想到到了晚上,一切竟然都如此祥和。

我要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让。虽然美保理这么想,但是让从一大早就开始工作,回到家后,似乎才感觉到疲累。他打着呵欠,揉着眼睛,于是美保理叫他赶快去泡澡。

明天再说就好。反正那棵枇杷树一直都在。

隔天真的忙坏了。由于前一天什么事都没做,该做的事堆积如山,但美保理很仔细地逐一处理。一大早就带着健走鞋上门的皐月,在转眼间就发完大量广告单。

「真是帮了大忙,太感谢了,而且你还带便当来。」

三个人在中午过后,才开始吃午餐。皐月在新年用来装年菜的重箱中装满各式料理,重箱中塞满根本吃不完的豆皮寿司、饭团,还有炸鸡块和卤蔬菜。

「我看卫整天都闲闲没事做,就把家事全都推给他。他娶了一个年轻老婆,结果因为太宠妻,老婆反而离家出走,真是太没出息。你们知道他们吵架的原因吗?竟然是他老婆吵着要买海瑞什么的婚戒,卫不答应。如果真的想买,就等存够了钱再说,他们连生孩子的钱都还没存够,开什么玩笑。卫竟然没好好数落她,我真是越想越生气!」

也许是因为勇一向来不喜欢听人抱怨,皐月不停地倾吐内心的郁闷,然后在说话的空档,一口接着一口,把料理塞进肚子。美保理看到她喋喋不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也因为这样,我才能来这里帮忙,真是太好了。美保理,之前让你吃了很多苦,真的很对不起你。」

皐月满脸歉意地鞠躬道歉,美保理不知如何是好。皐月第一次对她说这种话。

「不不不,别这么说,请你不要这样。」

「你也知道,我们夫妻没有钱,没办法为你们做任何事。我相信之前曾经让你感到不愉快,但其实我们很支持你们,没骗你。」

「……这样,就很足够了。」

真的很足够。美保理这么想。除此以外,还奢望什么呢?信子昨天说得没错,一个简单的举动,就可以让原本的大问题变成小事。

「妈,这是怎么了?」

让拿出昨晚剩下的蛋糕时,看着母亲的手问。美保理也看着她的手,发现她的手腕上贴着一张很大的OK绷。

「喔,你是问这个吗?做便当时太拼,不小心被烫伤,是在炸鸡块时被油溅到的。是不是有点笨手笨脚?」

皐月害羞地遮住手。

「啊?就只贴一张OK绷而已吗?太马虎了,我去药局买药回来给你擦。」

「不用了,不用了,没什么大不了。」

美保理听到他们母子的对话,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对了!你们等我一下。」

家里的急救箱有灭菌纱布块和绷带。美保理拿出来后,又拿了放在厨房的玻璃瓶,回到他们母子身旁。

「美保理,这是什么?」

「这是邻居昨天送我的。」

她倒了少许玻璃瓶里的东西在盘子里,然后把纱布块放在盘子里浸湿,对皐月说:「你把手伸出来,这是枇杷籽烧酒,听说对烫伤有效。」

「啊哟。」皐月瞪大眼睛,「美保理,没想到你有这么传统的东西。」

「你说的枇杷就是那个枇杷吗?这是什么东西啊?」

让好奇地闻着瓶子里的酒,被酒精味呛到。

美保理撕下OK绷,把纱布块放在水泡上。冰凉凉的纱布块碰到水泡时,皐月深深皱起眉头,但似乎并不会痛。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好舒服」。

「这是隔壁的荒木太太昨天送我的。我们院子里不是有一棵枇杷树吗?她说是用烧酒泡的枇杷籽。」

昨天锯完树枝后,信子除了分享给园艺师傅以外,也送了一些烧酒给美保理。信子说,稀释后漱口,可以改善口腔溃疡和牙周病,对喉咙发炎有效果,对割伤和烫伤有用,可以放在家里作为常备药。于是她就心存感激地收下,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这样啊,这个邻居感觉很亲切。和邻居相处,最怕有纠纷,既然她人这么好,那就放心了。」

让笑着说。

「对啊。」美保理在附和的同时,在心里想,才不是只有这样而已。昨天她可是帮了我的大忙,这种说法一点都不夸张,希望以后可以和她成为更好的朋友。但是,这件事要等只有和让两个人的时候慢慢聊,现在就随便作为聊天话题,实在是太可惜了。

下次要和让一起去隔壁邻居家作客。让向来很喜欢动物,要让他见识一下听到别人叫它的名字,就会探出头的乌龟。当他得知乌龟会跟在人的身后,可能会说他也想要养一只。啊,对了,还要向信子请教制作涩皮煮栗子的方法,和泡枇杷籽酒的方法。昨天上网查了一下,发现对风湿病有效。如果祖母还活着,自己要做很多送给她。

「美保理,谢谢你。不瞒你说,原本还有点痛,现在好像不痛了。」

美保理为皐月包好绷带,皐月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然后问可不可以送她一些?美保理点头回答说,当然没问题。

「好了好了,赶快吃完蛋糕,要继续努力了。妈,虽然对你有点不好意思,但既然你来了,那就要帮忙做很多事。」

皐月听到让这么说,开玩笑说:「啊哟,你竟然使唤我?」他们母子以前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聊天,美保理看到,不禁莞尔。然后三个人一直忙到天空被染成紫红色的傍晚。

整理得差不多后,皐月回了家,于是夫妻两人一起去拜访邻居。美保理决定先去隔壁,但是站在隔壁家门口时,愣在那里。

隔壁的大门原本都敞开着,好像随时欢迎别人上门,但今天却关了起来,而且还上锁。虽然看向屋内,但完全没有动静。美保理不知道信子发生什么事,连续按了好几次门铃,之后一名老妇人从斜对面那栋房子走出来。

「如果你们要找荒木太太,她今天中午搬走了。听说她要搬去和她儿子住。」

「不会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独居多年的关系,荒木太太最近有点失智现象。她儿子担心一旦发生意外会很危险,她儿子很孝顺,也很亲切。」

眼前这个老妇人可能比信子年轻几岁,鬓发的部分挑染成亮棕色,好奇地打量着美保理和让。美保理感受着老妇人肆无忌惮的视线,回想起信子昨天的样子。信子看起来完全没有失智的迹象。她看起来很有活力,而且端出来的食物都很美味。

老妇人突然想起什么,用开朗的语气问:「你们就是那家理发店的人?」

「听说除了男士剪发,也有女士美发?等你们开幕之后,我会去光顾。啊哟,你们在拜访邻居吗?我都没注意到,谢谢你们这么贴心。」

让把纸袋交给老妇人,和老妇人寒暄着。美保理站在一旁,忍不住回头看着完全没有动静的那栋房子,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很不真实。

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聊。

信子在被称为不幸之家隔壁住了好几十年。她在昨天短暂的时间内,教会自己很多事。真希望可以和她建立更密切的友情,和她聊更多事,想听她说一说,曾经有哪些人住在那栋房子,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带着什么样的心情住在那里,又带着什么样的心情搬离那里。

「今天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日子,送走一直住在这里的人,然后又迎接新搬来的人,但是,我想世事就是这样。」老妇人深有感慨地说,「你们真是好兆头。就像河水流动一样,当旧的流走时,水流会改变,冲走所有以前淤积的一些不好的东西。虽然有一些关于那栋房子的负面传闻,但我相信她离开之后,运势会跟着改变。」

让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微微歪着头,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原来如此。」美保理嘀咕着,仰头看向向晚的天空。云在淡墨色渐渐笼罩的天空中缓缓流动。

希望有这样的意义。这次感伤的离别,将成为幸福的碎片留下来,希望具有这样的意义。

「祝你们之后生意兴隆。」

老妇人这么说,让向她鞠躬,美保理也同样鞠躬。

「一定没问题,我们会把那里变成幸福的地方。」

美保理在内心想起信子说的话。

幸福不是来自别人给予,不会被别人玷污,只有自己才能破坏或是玷污自己打造的东西。

美保理觉得,以后应该会经常用这段话提醒自己。每当自己即将迷失幸福时,就会一次一次自我提醒。

但是,信子太太,我觉得别人还是能够给予我们幸福。如果下次有机会,我希望可以和你分享。

明天,我们的店就要在美丽丘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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