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丘上不幸的幸福之家

第一卷 第五章 幸福之家

作者: 町田苑香 更新时间: 2026-04-10 05:55:16

真寻并不擅长下厨。

严格来说,她不擅长做菜给别人吃。她做饭都只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几乎不曾为了满足别人而下厨,因此她至今仍然无法适应从几个月前开始,突然必须「煮饭给别人吃」的情况,所以当默默吃着炒蛋的惣一突然「啊!」地发出惊叫声时,她大吃一惊,大声问:

「对不起,是不是吃到蛋壳?」

「不是不是,我的牙齿掉了。」

惣一把手指伸进嘴巴,慢慢摸到在鲜艳的黄色和红色中的一小颗白色牙齿。

「之前就一直摇晃,很不舒服,终于掉下来了。」

惣一咧嘴一笑,原本右上犬齿位置的牙齿不见了。

「我去洗一下。」

惣一走去厨房洗牙,真寻对他说:「这是上排的牙齿,要丢到檐廊下面。」

惣一转过头,发自内心不解地问:「什么意思?」之后才知道,现在的小孩都会把拔下来的乳牙保存起来,甚至还有专用的保存盒。

「你看,这就是乳牙保存盒。」

惣一拿来一个小型桐木盒,打开盖子后,里面的格子里有好几颗小巧的白色牙齿,而且底部还分别贴上写着牙齿掉落日期的贴纸,简直就像化石的标本。

「是喔,原来还有这种东西,太别出心裁了。」

真寻打量着乳牙保存盒,惣一说:「每个人都有啊。」真寻摇头,他惊讶地问:「你没有吗?」

「没有,我没有。」真寻苦笑着摇摇手,「上排的牙齿掉落时,就丢在檐廊下,如果是下排牙齿掉了,就丢到屋顶上,据说这样的话,之后长出来的牙齿会很健康。」

真寻在说话时,内心隐隐作痛。早已遗忘的过去又突然苏醒。

「太扯了,这根本超迷信。啊,但是你的牙齿很漂亮,搞不好真的有点效果。」

「谢谢。」真寻听到惣一说的话,笑笑回答。真寻的牙齿很白、很整齐,的确很漂亮。这时,门铃响起,似乎有访客。「阿惣,你可以出来玩吗?」门外传来一个很有礼貌的声音。

「啊,他来了。我马上就来!」

惣一很兴奋。

「是小让吗?」

真寻说了和惣一同年的男生名字,他最近成为惣一的好朋友。小让和弟弟一起跟着母亲一起来亲戚家,听说整个暑假都会住在这里。美丽丘的住户并不多,小学生的人数不多,惣一在假日时都很无聊,可说是终于找到了理想的玩伴。

「对,就是小让。他人超好,真希望他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惣一急忙拿起放在桌上的帽子戴上,然后把腰包绑在腰上,确认掌上型游戏机已经放进腰包后,对真寻说「中午报时广播响的时候,我就会回来」时,已经冲下了楼梯。

「小心点。」

真寻虽然大声叮咛,但不知道惣一有没有听到。楼下传来用力关门的声音。

「啊,对了,要把他的牙齿收起来。」

她在手上的乳牙保存盒底写上日期,把惣一的牙齿放进去。真寻怔怔地打量着,觉得多了一件美好的事物。原来掉落的牙齿这样收好,就会变成美好的回忆。

『掉下来的牙齿有什么好稀奇的,赶快去丢掉。』

那个人看着真寻手掌上的牙齿,用好像看到什么坏消息时的语气说:『这种东西用不着特地拿来给我看,每个小孩子都会掉牙。』

手掌上小小的牙齿还沾着鲜红的血。终于摆脱从几天前开始就一直持续的不舒服感觉,以及牙齿第一次掉落的兴奋,让年幼的真寻感到内心七上八下。但现在她可以清楚感受到内心绷紧的感情一下子消逝萎靡了。

同班的理沙说,她上排的牙齿掉落时,她爸爸和她一起把牙齿埋在院子里,还和她一起祈祷「希望可以长出健康的牙」。那天晚餐吃了理沙最爱的汉堡排庆祝,理沙的爸爸说,要珍惜成长的过程,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这句话卡在喉咙深处无法动弹。那个人瞥了一眼还呆呆站在那里的真寻,皱着眉头说:『赶快去外面丢掉,不是很脏吗?』他冷淡的态度让真寻流下一滴眼泪。他看到之后,重重地叹息:『这有什么好哭的?』真寻用力握紧拳头,冲出家门。她觉得这似乎是她和那个人最后的回忆。

那次的牙齿最后是怎么处理的?因为是上排的牙齿,所以埋进土里了吗?真寻不记得了。

玄关的门被打开,有人缓缓走上楼梯。可能是惣一忘了东西。真寻盖上乳牙保存盒的盖子时问道:「是小惣吗?」健斗打开门,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冒着胡碴,冷冷地说:「我回来了。」

前天傍晚,健斗说临时接到工作,这几天无法回家。他说要开长途车,会睡在客户的休息室,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要先泡澡吧?我马上准备。吃饭……阿健,不要这样啦。」

真寻跑上前迎接,准备接过装有穿过的工作服的纸袋时,健斗立刻抱住她,他身上有灰尘和汗水的酸臭味。

「谁会接条件那么烂,东京来回两趟的工作?我不干了。」

「啊?你不是说,是以前很照顾你的客户委托的工作……」

「我要和他断绝往来。」

健斗生气地说,然后粗暴地把嘴巴凑过来,带着香烟和咖啡的呼吸和舌头伸进来。

「等一下……小惣可能会回来。」

「玄关的门我锁上了。」

健斗的手从真寻身上的背心下摆伸进来,用力揉搓着她的乳房,变硬的下体顶住她的下腹部。

事已至此,如果再拒绝,健斗就会生气好几天。上次他把真寻的化妆水瓶子打落地上摔破,对惣一发了一个星期的脾气。真寻在内心深处叹气,放掉了身体的力量。

真寻和须崎健斗在两年前结识。健斗来真寻工作的居酒屋作客,看上了真寻。

真寻并不漂亮,年轻是她唯一的优点。她并不引人注目,没有什么特色,但健斗说她『来点餐时,身上有很好喝的高汤味道』而对她一见钟情。白天时间,真寻在立食乌龙面店打工。『以前从来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真寻惊讶地说。健斗开心地笑着说:『是不是那家用小鱼干煮高汤的店?我很喜欢那家店。』他开朗的样子让真寻怦然心动,对他露出微笑。这件事成为他们感情的起点。

健斗说,他是货运公司的老板,他每周两次出现在真寻工作的居酒屋,出手都很阔绰。除了他年纪三十五岁,说话很大声,完全不顾虑周围,脾气有点暴躁以外,整个人看起来很爽朗。店员私下讨论时都觉得『这个男人很不错』,他们很快就开始约会,没多久,就有了深入的关系。

开始交往后,健斗的面具像蜕皮般一层一层剥落,真实的他和当初他说的完全不一样。当初他说自己太专心工作,错过结婚的时机,事实上是他离过一次婚,而且还有一个儿子。在遇见真寻的一年前,他的老婆逃走之后,他就把还在读小学的独生子交给罹患糖尿病的年迈母亲照顾。而且他并不是手下有好几名员工的老板,只是有一辆大货车的靠行司机,专门承包货运公司的工作,但是心情不好时,就会拒绝工作,经常和客户吵架,中途丢下工作。他赚的钱都用来吃喝玩乐,生活费靠年迈母亲的年金和存款,而且他还谎报年纪,少说了五岁。

当真寻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和当初说的不一样时,已经为时太晚。她已经对健斗有了感情,无法骂他一句骗子就分手,更何况健斗已经不再隐瞒自己暴躁的脾气,即使和他吵架,状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善。

『也许我的人生就只能这样。』

真寻原本的个性就很容易放弃,因此原谅了健斗的一切。她没有可以依靠的娘家,只能一个人过日子,既然有人需要自己,就该知足了。她用『破锅只能配烂盖』这句话说服自己。

八个月前,健斗的母亲年子骤逝,没有人可以照顾目前读小学二年级的惣一,于是健斗叫她辞去居酒屋的工作,搬去和他们一起住。健斗说,他之后打算和她结婚。真寻因为健斗的这句话,开始和他同居。结婚是真寻从小的梦想,她之前在枕边对健斗说了好几次,健斗似乎记住她的话。

虽然健斗说了无数谎,只有『我有一栋屋龄尚浅,而且很大的房子』这件事是真的。当真寻看到开发中新兴住宅区中心的那栋三层楼白色房子时,内心激动不已。墙壁上完全没有任何污渍,还有车棚。玄关的鲜花争奇斗艳,可能都是年子种的。『我一直很想住在这种房子。』真寻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健斗得意地说:『以后你可以随心所欲布置这栋房子,这里就是你的家。』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更让真寻陶醉。

新生活简直就像做梦般快乐。住家那一带是称为美丽丘的住宅区,但住户并不多,所以不需要烦恼和邻居相处的问题,附近许多土地都在整地兴建,充满了『会有好事发生的预感』,让真寻感到兴奋不已。她经常散步去看附近的建筑工地,只要一有时间,她就不断地发挥想像力——不知道这栋房子里住的是什么样的家庭,那栋房子里住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这是她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

美丽丘依山傍海的环境很棒,可以近距离接触到大自然,这让从小在乡下地方长大的真寻感到安心。原本对是否能够和惣一和睦相处感到不安,没想到很快就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不知道是天生个性的关系,还是年子教育有方,惣一是个聪明伶俐、个性体贴,善解人意的孩子。真寻之前隐约觉得小孩子都很任性,很会惹麻烦,没想到惣一完全改变了她的看法。惣一可以自己处理所有的事,完全不会增加她的麻烦。真寻原本很担心,觉得自己无法胜任母亲的角色,但现在觉得惣一可以自己长大。真寻只要提供三餐和洗衣服等最低限度的协助,其他事他都可以自行处理。

但是,他们的生活问题不断,而且每次都是健斗造成的。他没有工作的日子总是喝得酩酊大醉,找其他货车司机来家里,吵吵闹闹到天亮,还曾经因为动粗而进了警局。只要一有钱,他就连续多日不回家,等到他回家时,皮夹里完全没有现金,却有酒店小姐的名片。他还曾经在早上回家时,口袋里竟然有女人的内裤。那一次,真寻终于忍无可忍,质问他是怎么回事。健斗情绪失控,打破碗柜的玻璃门。碗柜没有玻璃门后,只能贴上惣一喜欢的动画海报。

『如果没有这栋房子,压力就会小很多。』

宿醉的早晨,健斗都会变得很软弱,有时候会这么嘀咕。『每次想到房贷,我就会很忧郁,忍不住想要喝酒。我根本不需要这种房子。』

听说当然是在已经离开他的前妻强烈要求下,买了这栋房子。他的前妻主张,既然是要住一辈子的房子,就不要买中古屋,而是要住新房子,于是背了高额贷款。『当初她说会出去工作,就咬牙买了下来,没想到过没两年,她就逃走了。』虽然健斗心有不甘地这么说,但是他的司机朋友偷偷告诉真寻,其实是因为他不认真工作,只想靠他前妻收入养家,所以才会被抛弃,健斗也有责任。

『要不要搬去附近便宜的公寓或是集合住宅?』

健斗每次这么嘟囔时,真寻就假装没听到。卖掉这栋房子,或许可以轻松一点,但是一旦在金钱上小有余裕,健斗就不会工作,而且会让他有更多钱去花天酒地。既然这样,放弃这栋房子就失去意义,真寻很希望,不,她无论如何想要继续住在这栋房子。她觉得只要讨健斗的欢心,让他好好工作,同时自己也增加工作时间就好。

但是,这样的生活可能无法持续太久。

健斗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真寻悄悄起身,叹着气。她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重新穿好,发现丢在地上的保险套里面的东西流出来,她用健斗的四脚裤擦干净。她低头看着棉质内裤上沾到的黏稠液体,再次叹了一口气。

昨天接到银行的通知,说贷款迟缴。不光是房贷,瓦斯费、电费每个月都会收到催缴通知。健斗都自己管钱,这些费用都由健斗负责缴。当健斗有收入时,会给真寻一笔钱作为生活费,只不过生活费的金额越来越少,上个月健斗给她的钱只够支付惣一的营养午餐费。真寻靠着在乌龙面店打工的薪水和存款贴补,但再过几个月,生活就会面临困境。

不久的将来,就会搬离这栋房子。

这栋房子当初让她高兴得想哭。因为简直就像过去的梦想真的出现在她面前,但是,没想到原来只是舞台道具。目前所住的是主题乐园内的城堡,只要时间一到,就必须离开。

她听到手机震动的声音。她发现是放在餐桌上的自己的手机,慌忙拿起电话。手机萤幕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市内电话号码。她走出房间后,才按下通话键,以免吵醒健斗。

「喂?你好。」

女人紧张有礼的声音缓缓传入她的耳朵。

第一次来访的这个车站位于很偏僻的乡下。

车站只有一个检票口,巴掌大的车站有两张旧长椅,但是完全看不到人影。走出车站,只有几间门可罗雀的商店,前面停了两辆计程车。计程车司机打开所有窗户,无所事事地看着体育报。

「超乡下!」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冷清,真寻惊讶地打量周围,惣一竟然兴奋地叫了起来。

「这里的蝉叫得超大声,说不定不需要捕虫网就可以抓到。」

花了公车加上电车共三个小时车程,来到这片并非观光地的穷乡僻壤,惣一却满脸兴奋。

「这种地方根本没什么好玩啊。」真寻说。

惣一用力摇着头,让人担心他摇得太用力,会把脑袋都摇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旅行,超开心的!」

真寻想起健斗从来不会对家人付出,他甚至讨厌带家人出门吃饭,当然更不可能去旅行。

真寻看着惣一兴奋的脸,想起自己从来没有旅行过。唯一可以称为旅行的经验,就是毕业旅行。每次放长假结束,她都只能带着敷衍的笑容,听同学聊愉快的出游经验。

「我们回家之前,找一个观光景点走一走,然后买很多伴手礼回家。」

「可以吗?」惣一张大嘴巴笑了起来,少一颗牙齿的脸因兴奋而涨红,真寻看着他的脸笑着说:

「要谢谢你陪我来这种地方,来佛坛上香这种事根本不好玩。」

真寻接到的那通电话,是通知她父亲大佑的死讯。打电话的是大佑的现任妻子,她流着泪说,终于联络到大佑的女儿了。

『真寻,他生前一直很挂念你。』

真寻觉得不可能的事。父亲丢下还在读小学一年级的真寻离家,比健斗更不照顾家人。即使真寻努力在记忆中翻找,仍找不出父女之间有任何像样的回忆,父亲总是背对着真寻,不知道该如何和真寻相处。

父亲当初奉父母之命和母亲结婚,不得不流泪和原本想要结婚的女人分手,但是,他实在无法忘记分手的旧爱,最后不惜抛家弃女离家。真寻读高中时,在母亲病逝的葬礼上,才得知这件简直就像三流电视剧般的事。那个男人只送了奠仪过来,以为这样就能够得到原谅吗?他根本没有替被抛弃的妻女着想。所有亲戚都痛骂大佑,真寻从亲戚的谈话中,知道了不少真相。

这种人怎么可能在将死之际想起真寻?更不可能想和自己见面。

那个女人在电话中的声音听起来很悲痛,因此真寻脱口说道『我可以去上香』,但是挂上电话后,马上就开始后悔。自己根本没必要去。如果想要尽身为女儿的义务,可以像父亲当年一样,把奠仪寄过去就好。但是为什么没有打电话过去取消,千里迢迢来到这种偏僻的地方?真寻无法理解自己的心理。

她走向计程车,向壮年的司机说明目的地时,司机点点头说「我知道」,接着打开车门。她和惣一一起坐上车。

「你是樋川先生的朋友吗?」

司机看着后视镜问道,真寻感到很惊讶。司机那张看起来很亲切的圆脸皱成一团,有点落寞地说:「我们以前是同事,我和他关系很不错。他还不到五十岁,他的女儿不是年纪还很小吗?他为了女儿很照顾身体,注重健康,烟酒都完全不碰。」

司机摇头,真寻不置可否地附和着。

「真寻阿姨,你有妹妹吗?」

惣一小声问她,以免被司机听到。今天的同行者虽然年纪很小,但是很聪明,所以真寻事先说明了要去谁家,之前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但是并没有告诉他,自己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好像是。」真寻回答后,将视线移向窗外。绿油油的稻子在风中摇摆,后方是一片绿意的山脉。就连这片一成不变的风景,也好像是复制出来的。沿途没有车子,人影稀疏,不时出现几个破旧的商店和公车站,好像要人玩找找看游戏。在这种地方当计程车司机有办法撑下去吗?刚才看车站前的情况,就不难想像很少有人会搭计程车。

「话说回来,天气真热啊,今年热得有点异常。两位不好意思,冷气等一下就会冷了。」

司机刚才等客人时,似乎关掉冷气。如今送风口吹出来的是热风,司机从白色马球衫下露出的手臂都渗着汗水。真寻的衣服也都紧紧贴在后背上。

真寻用手帕擦拭着太阳穴,有一种怀念的感觉。以前一家三口生活的地方比这里稍微热闹一些,但就像这里一样,充满田园风情。

计程车在看起来毫无变化的地方行驶二十分钟后,终于来到像是住宅区的地方,有看起来像是学校的房子、公寓,以及乡下地方特有的日式建筑。刚才看腻车窗外的风景,靠在椅背上的惣一兴奋地叫着:「啊,我终于看到一家便利商店了!」

「马上就到了。」

计程车缓缓停在一栋老旧的房子前。

不知道那栋房子的屋龄多少年了,红棕色的屋瓦之间长出青苔和杂草,玄关的拉门玻璃已经泛黄磨损。

就连这种地方都很像。真寻心想着。如今已经消失的老家,也是这种感觉。破旧的房子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夏天有虫子,冬天有雪会飘进屋内。经常有杂草从浴室的磁砖缝隙探出头,真寻都必须负责拔草。

父亲总是不悦地皱着眉头,坐在家里客厅的和室椅上。他和家人之间只有最低限度的交谈,当母亲和真寻发出笑声,他就会皱起眉头。真寻一直觉得电视上一家和乐、幸福的气氛都只是故事的世界才会发生的事。

「真寻阿姨?」

真寻怔怔地看着拉门上生锈的门把,惣一探头叫了她一声。「对不起,对不起。」真寻对惣一扬起笑容,正打算敲门时,拉门大声打开了。一个女孩出现在门内。这个女孩可能比惣一的年纪更小,一头栗色鬈发绑成两根辫子,穿着一件无袖洋装。「欢迎光临!」她大声打招呼后鞠躬,水蓝色的薄质布料跟着飘动起来。当她抬起头,露出满面笑容时,发现她掉了一颗门牙。真寻面对这个天真无邪的傻笑表情,倒吸一口气。

「是姐姐,对吗?我是舞子,我一直在等你。」

女孩爽朗地说完,毫不犹豫握住真寻的手。真寻从女孩抬头的眼眸中看到自己,差一点甩开那只皮肤柔润的小手,这时听到一个声音,她才没有这么做。

「不要这样,」那个声音用强烈的语气说道,「舞子,这样对客人很没礼貌——谢谢你特地过来,我是打电话给你的敦子。」

虽然才中午过后,但室内的光线昏暗。一个肥胖的女人从潮湿的走廊深处走出来——她就是大佑的妻子敦子。

「我是真寻,初次见面,你好。」

真寻微微鞠躬,然后看向敦子。也许是因为大佑去世还未满四十九天,她穿着一件黑色马球衫和同色的棉长裤,一头黑发绑在脑后。敦子看起来很亲切,深深鞠躬。「初次见面,你好。」

她就是父亲挑选的人吗?真寻不禁仔细打量她。以美丑来说,死去的母亲比敦子漂亮多了。父亲到底看中了她哪一点,才会抛弃母亲。

「不要站在这里说话,进屋坐吧。」

真寻听到她的催促声,才猛然回过神。舞子早就松开真寻的手,站在真寻身旁。真寻不敢正视舞子抬着头,充满期待的双眼,点点头。

樋川家的佛堂是在面向狭小庭院的和室,六帖大的房间内有好几个供品塔,后方就是祭坛。用白布包起的骨灰坛旁放着遗照。相框中带着温和笑容的人虽然和真寻记忆中是同一个人,但又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舞子刚才挨了训,因此现在很克制。虽然不像刚才那么主动,但双眼发亮地带着真寻来到祭坛。真寻在祭坛前坐下,惣一有点拘谨坐在真寻后方。

「爸爸,姐姐来了。」

舞子摇响摇铃,对着遗照说。真寻注视着她充满稚气的侧脸片刻,点上线香,然后隔着线香飘出的细烟,看着父亲的脸。

他的脸长这样吗?真寻忍不住思考着。照片中的父亲眉间没有皱纹,嘴角没有下垂。银框眼镜后方眯起的双眼很柔和,好像从来不曾露出冷漠的眼神。这会不会不是父亲,而是和他长得很像的另一个人?

真寻注视着照片观察着,发现遗照下方有一个小相框。那是大佑、敦子和舞子的全家福,三个人的脸贴在一起,身后是一整片郁金香。大佑抱着比现在年纪更小的舞子,张大了嘴巴,几乎可以看到他的臼齿。

「这是之前去长崎旅行时拍的照片,我喜欢郁金香,所以爸爸就带我去了。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舞子看到真寻凝视着照片,可能会错意,拿起相框开始解释。旅行、喜欢之类的话语断断续续地砸进真寻的脑海。

「舞子,你从刚才就一直很没礼貌。对不起,她真是没规矩。」

刚才去准备茶的敦子带着歉意地说。舞子不满地噘着嘴:

「她不是我的姐姐吗?为什么不行?」

姐姐。每当舞子理所当然地这么称呼真寻,真寻的表情便越来越僵。真寻再也无法掩饰脸颊的抽搐时,惣一突然大声说:

「我可以去外面看看吗?听大人说话很无聊。」

惣一瞥了舞子一眼,舞子立刻欣喜地说:

「我带你去参观。妈妈,我们就在附近玩,可以吗?」

敦子看着真寻,真寻点点头。「好。」敦子回答,舞子兴奋地站起来。

「真寻阿姨,我们差不多三十分钟后回来。」

然后,两个小孩走出去。舞子高亢的声音越来越远。

「那个孩子真贴心,他的年纪和舞子差不了多少,但是很懂事。呃,他是……」

「他是我老公带来的孩子,一直都由我照顾。」

真寻在回答的同时,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谎,但是看到敦子皱起眉头,才意识到内心深处的想法,接着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很无聊。

敦子坐直身体,对真寻深深鞠躬。

「真的很对不起。」

「请你别这样,都这么多年了。」

敦子的额头碰到榻榻米,真寻起身制止。

「该道歉的是我爸爸,如果你坚持要道歉,也不是向我道歉,而是向我妈妈。你这样只会让我很为难,请你抬起头。」敦子听到她这么说,缓缓抬起头。敦子含着泪水的样子,有点像舞子刚才的表情。

「我是来上香,并不是来接受道歉的,虽然连我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要来这里。」

真寻打量着房间,虽然整理得很干净,但还是无法掩饰房子的老旧。褪色的纸拉门有用胶带修补的痕迹,砂墙上有好几道裂痕。院子很小,还不到美丽丘房子的一半,院里放着一只塑胶的长型花盆,朝颜的蔓藤顺着绿色支柱往上攀爬,旁边放着一个已经失去原本色彩的大象洒水壶。虽然颜色变淡,但还是可以看到上面写着「樋川舞子」的名字。

「我记得你叫敦子?请问舞子有自己的房间吗?」

敦子微微皱皱眉,答道:「她是有自己的房间。」真寻对着满脸不解的她露出一丝笑容。

「我可以参观一下吗?」

敦子虽然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回答说「就在隔壁」,然后站起身,拉开贴了最多胶带的纸拉门。

一张女孩子都很喜欢的变身魔法少女的海报映入眼帘。粉红色的书桌和白色铁管床,蝴蝶结图案的可爱毛巾被整齐地放在床上。衣柜上有很多绒毛娃娃,地上有一个软式排球。真寻捡起写上名字的软式排球,敦子说:「她正在练习,她似乎很喜欢运动。」

「很可爱的房间,很有女孩子房间的感觉。」

她在手上把玩着排球,走进房间,然后来到书桌前,看到学校的课表,以及和同学的合影,真寻的视线停在那里。她的手一滑,球掉在地上。站在她身后的敦子问:「怎么了吗?」

「啊,呃……我发现名字都是爸爸写的,爸爸很疼爱舞子。」

真寻转过头,用开朗的语气对身后的敦子说。敦子不置可否地弯下眉毛,勉强挤出笑容。

「啊,这个、嗯……」

「这是当然的,否则就太奇怪了。毕竟那是他无视我妈临终希望『再见一面』的心愿,所决定选择的孩子。」

敦子明显僵住。

真寻的母亲直美深深爱着丈夫大佑。无论丈夫对她多么冷淡,即使已经投向其他女人的怀抱,她始终相信,丈夫有一天会回到自己身边,痴痴等待丈夫回来,就连快死的时候都没有放弃。

「那、个时候……因为……」

「我知道。那时候你长时间阵痛,你们母女一度陷入危险。」

至少满足一下当初无情地抛弃的女人最后的心愿。虽然亲戚朋友一再打电话拜托,但大佑仍然没有出现。他说即将诞生的生命更重要。直美一直等待大佑来看自己,在等待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爸爸当然很喜欢她,喜欢的女人生的孩子果然不一样。」

不喜欢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当然不可能喜欢。

在母亲葬礼时,真寻知道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其实不需要别人提醒,她比任何人更清楚知道这件事。

爸爸从来没有抱过自己。爸爸从来没有对自己笑过。怎样才能像电视上出现的家庭,爸爸对自己和颜悦色呢?真寻小时候整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最后想出简单的答案,『爸爸并不爱我』。对爸爸来说,我只是沉重的负担。就这么简单。

「不,那个、大佑真的一直很惦记你,他说很对不起你。」

「那只是他在临死之前才产生的一点点罪恶感。如果他真的想和我见面,有很多时间可以来见我。」

「他找了你好几年,但是大家都不告诉他你的下落。」

「那当然啊。他抛弃我妈时,失去所有人对他的信任。」

这次是因为大佑过世,母亲娘家那里的亲戚才会告诉敦子。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想必所有人都不会说出真寻的电话。

敦子陷入沉默,真寻再次捡起脚下的球,放在书桌上,抚摸着还没有任何刮伤的排球。

「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真寻自言自语着。我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呢?不,其实有点知道。那就是『确认』。我想确认一件事,所以才会来这里,但是,如果眼前的一切就是自己看到的答案,那自己之前梦想的一切就成为泡影。

「大佑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真寻站在那里,敦子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个信封。对折的A4牛皮纸信封上,大佑亲笔写了『真寻收』几个字。真寻带着好奇看着黑色麦克笔写的字。

「他交代我,如果见到你,无论如何都要交给你。请问你愿意收下吗?」

真寻缓缓伸出手,犹豫后接过来。她用眼神发问,敦子摇头。「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觉得我不该拿出来看。」

他有什么东西要留给十几年没有见面的女儿。八成是道歉信,还有父女的合影。现在收到这种东西又有什么意义?真寻不想打开,只说了声「谢谢」。手上的信封格外沉重。

离大佑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公园。小公园内只有滑梯和单杠,两个小孩子拿着捕虫网和昆虫箱,正忙着捕捉昆虫。真寻发现他们时,惣一似乎刚好抓到了什么。舞子尖叫着跳起来。

「小惣,你抓到什么了?」

「啊,真寻阿姨,超大的。」

惣一兴奋地递过来一只很大的独角仙。即使在周围都是大自然的美丽丘,也很少看到这么大的独角仙,绝对胜过惣一原本放在家门口的昆虫盒中,所有他引以为傲的昆虫。

「哇,真的好大。你第一次抓到这么大的吧?」

「嘿嘿,我想应该是。」

惣一得意地挺着胸膛,舞子紧紧抱着惣一的手臂。

「好厉害,好厉害,我想要,送给我,我要带给同学看。」

惣一看着她一脸天真无邪,显得很为难。惣一还没有开口,真寻就回答说:「不行,这是小惣抓到的,不是你想要任何东西就都可以得到。」

「啊啊,但是……」

舞子满脸愁容地看着惣一,惣一看看她不开心的样子,又看看真寻,想了一下后,又看着自己的手,最后把第一次抓到的大昆虫放进舞子挂在脖子上的昆虫盒内。

「反正我也没办法带回家。」

舞子欣喜万分,笑着说「谢谢」。真寻问道:「这样好吗?」声音中明显带着刺,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惣一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真寻。

「呃……啊,真寻阿姨,你们谈完了吗?」

「嗯,对啊,小惣,我们回家吧。我已经叫了计程车。」

「我不要!」舞子开始叫喊,打断真寻平淡的声音。「我还没有和姐姐说话。」

「我和你妈妈的事已经处理好,嗯,再见。」

真寻措词很小心,舞子吵闹起来,几乎就快哭出来。

「我很期待啊,我一直很想见到姐姐。」

「我并不想见你。」

真寻被自己不经意的低语吓到,但舞子可能没有听清楚,歪着头,两根辫子摇晃着。

「小惣,我们走吧。我请司机在前面的便利商店等我们。」

真寻牵起惣一的手,对舞子说:「再见。」舞子问:「你还会再来吗?」真寻假装没有听到。

真寻快步离开,惣一小跑着跟上来,轻轻「啊」了一声。真寻听到这个声音回过神,停下脚步。惣一指着后方说:「你看!」真寻回头一看,舞子和敦子牵着手,站在公园门口。舞子生气地噘着嘴挥手,敦子深深鞠躬。惣一看到真寻没有任何反应,轻轻挥挥手。

「真寻阿姨,我第一次看到你生气。」

惣一小声说道,真寻大吃一惊。「我有生气吗?」她问。惣一点点头,「也可以说很不耐烦。」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没事,我们走吧。」

他们转身背对着送行的母女,惣一走在前面,真寻跟在他后面。

来到便利商店时,计程车已经在那里等他们,他们慌忙坐上车子。回到车站之前,两个人都看着窗外。

电车还要四十分钟才会到。真寻他们坐在无人月台的褪色长椅上。

「真寻阿姨,这里好安静。」

「对啊。」

「我口渴了,我去那里的自动贩卖机买果汁,你要喝什么?」

「……要喝什么呢?」

惣一叹气后站起来,当他走回来时,把一瓶宝特瓶装的冰绿茶放在真寻的腿上。冰冷的感觉吓了真寻一跳,惣一笑着说:「你心不在焉。」

「对不起,我没意识到。谢谢你。」

「天气这么热,可能会中暑,还是喝点水比较好。」

虽然真寻没有意识到,但大概真的很渴,原本只想喝一小口,结果一口气就喝了半瓶。惣一看到真寻重重吐出一口气后,又笑了起来。

真寻心情平静后,抬头看着天空。车站屋顶后方是一片蓝天,飘浮着蓬松的积雨云。真寻看着缓缓改变形状的白色,幽幽地说:

「我以前一直以为,如果不住在又大又漂亮的房子,家庭就不可能幸福。」

住在破房子的家庭不可能欢聚一堂,蹲式马桶和破碎的砂墙房子,不可能让全家人幸福。真寻从小就对此深信不疑。虽然长大之后,觉得并非如此,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这种想法。她觉得至少自己家是这样,只要有一栋好房子,应该就会幸福。

真寻瞥向身旁,发现惣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很感谢惣一愿意听自己倾诉的体贴,对他说:「刚才那栋房子和我老家很像,都是又破又旧。我小时候超讨厌我家的房子,阴阴暗暗,而且很潮湿,只要在家里,心情就会变得郁闷。我讨厌那栋像鬼屋的房子,吵着说想要住更漂亮的房子,还曾经为这件事挨妈妈的打。我放声大哭,但爸爸既没有骂我,也没有安慰我,只是默默地冷眼旁观。于是我觉得,爸爸一定也讨厌这栋房子,因为那栋房子而心情不好,才会对我和妈妈都很冷淡。」

父亲离家时,真寻也这么觉得。她以为父亲真的太讨厌这栋房子,才会离家出走。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我真是太傻了。」

真寻轻轻一笑。真的太愚蠢了。她至今仍然无法抛开这么愚蠢的想法。

「我今天去那个家的原因,就是为了确认他们到底住在多漂亮的房子里。我一直觉得他们住的房子一定很漂亮。我爸爸一定和新的家人住在很漂亮的房子里,才会不惜抛弃我和我妈妈。」

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和老家无异的破房子。

「还有舞子,那孩子,真的很像我小时候。」

真寻起初甚至觉得是小时候的自己冲出来,舞子和刚掉牙齿时的自己简直一模一样。

「但是,我无法像她那样开怀大笑。」

那是深信被爱是理所当然的笑容,我无法像她那样笑。

「……之后,我就觉得一团混乱。」

和自己很像的小女孩在破房子内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父亲不爱自己,但那个小女孩得到了父亲的爱,她很幸福,不需要对别人察言观色。

我是父亲不爱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得不到父亲的爱也无可奈何,明明两人长相如此相像,为什么待遇完全不同。

「她也有那个。」

惣一歪着头,他还没有问那是什么,真寻就接着说:

「乳牙保存盒。」

舞子的书桌上放着和之前惣一完全相同的桐木盒子,难道父亲不记得以前曾经叫自己把掉落的牙齿『丢掉』吗?还是虽然记得,但仍买给那个小女孩?好像觉得小女孩掉落的牙齿是宝贝。

真寻觉得眼睛发热,鼻子深处一阵疼痛。原本以为如果不是住在老家那栋房子,一切就会不一样。没想到在和痛恨的老家无异的地方,有许许多多的爱和幸福。这个现实太残酷了。

「那又怎么样?牙齿就只是牙齿而已。根本没什么啊。」

真寻听到惣一小声说话的声音,把手轻轻拿到嘴边,慢慢摸着自己的牙齿。

「这些全都是假的。」

真寻原本的牙齿因严重蛀牙而惨不忍睹。高中毕业上班之后进行植牙,所以现在有一口漂亮的牙齿,但是之前一直深受牙痛的折磨。

「以前我不觉得牙齿就只是牙齿而已,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的牙齿是脏东西,后来因为客人说实在太难看了,我在无奈之下,才去接受治疗。是不是很扯?」

从她第一次掉落的牙齿被说『很脏』之后,真寻就讨厌自己的牙齿,甚至很希望自己的牙齿全都掉光光。她不刷牙,即使蛀牙严重,也不去看牙医。当时没有人劝她。

直美被大佑抛弃之后,并没有疼爱真寻。也许对直美来说,真寻只是绑住所爱男人的工具。她整天唉声叹气地说,原本以为只要生了孩子,就可以留住人。她放弃一切——也放弃照顾孩子。在真寻成年之前,幸亏仍然健在的祖父会给真寻最低限度的金钱,生活还不至于有问题,只不过祖父无法无微不至地照顾真寻。父亲离开之后,真寻在家中始终很孤独。

「我从来没有幸福的记忆,从来没有被人爱过。但是,只要房子很漂亮,就一定可以得到幸福、得到爱。我只有这么想,才能接受自己一无所有。只不过,今天看到了无法再自我欺骗的现实。」

自己不被爱,没有任何理由,就只是因为自己是『无法被爱』的存在。自己明明早就知道了,却千里迢迢来这里确认,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

「……房子就只是容器。」

惣一轻声说道。真寻大吃一惊。转头一看,发现惣一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的膝盖。晒得很黑的膝盖整齐地并在一起。

「房子、房子,大人简直就像傻瓜,房子有这么重要吗?」

真寻很少听到惣一说话这么无力。他拿着宝特瓶的手很用力。对了,他因为房子而失去了母亲。真寻慌忙向他说「对不起」,但惣一仍然没有移开视线。

「无论住在哪里都不重要,只要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笑,这样不是就够了吗?何必为了房子,导致家人离开?」

真寻说不出话。这个孩子内心一定有很多我无法了解的寂寞,他很聪明,巧妙地掩饰无法向大人撒娇的痛苦,一直独自忍受……

她无言以对,只能注视着惣一低下的头。

没有其他人的月台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蝉鸣声。

过了很久,惣一的太阳穴流下好几滴汗水,从他的下巴滴落。惣一突然用手背胡乱地擦拭着即将滴落的汗水,重重叹了一口气后,转头看着真寻的方向,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真寻阿姨,你是大人了,能够靠自己让牙齿变漂亮。」

真寻突然听到他这么说,虽然惊讶,但还是点头。惣一继续说道:

「所以,你可以建立自己的家庭,可以和你喜欢的人,建立一个充满幸福的地方。你是想做什么都可以的大人,可以做小孩子不可以做的事。」

惣一思考着措词,努力表达自己的想法,然后扬起笑。

「小惣,对不起。」

真寻情不自禁紧紧抱着惣一,把他单薄瘦小的身体完全包覆在臂腕中。真寻闻到惣一身上阳光和甜甜的汗味——那是小孩子的味道,她有点想哭。

「对不起,你很懂事,我就以为你能够扛得住所有的事,但根本不可能。我知道你也很寂寞,也很痛苦,真的很对不起。」

只要回想以前的自己,就可以清楚知道这件事。没有可以撒娇的对象,不管内心再怎么寂寞,都无法说出口。

我以为只要住在那栋漂亮的房子,就可以得到幸福。但是,我到底为了得到幸福做了什么?甚至没有为这个年幼孩子的幸福着想。

「对不起。」

在电车驶入月台之前,真寻一直抱着惣一。

真寻和惣一带着很多伴手礼回家的三天后,健斗就失踪了。他说要去领上个月的工作酬劳出门后,就失去音讯。

「喔,也没有去你那里吗……对,他已经有一个星期没回家,一直联络不到他。如果你知道他的下落,可以请你通知我吗?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

真寻不知道打了几通电话,重复着相同的说词。挂上电话后,把手机放在桌上,肩膀用力起伏,重重地叹气。

「爸爸去哪了?」

惣一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嘀咕着,真寻刻意用开朗的声音说:「别担心,他很快就会回家。」但其实不知如何是好。

其中一个司机朋友无奈地笑着说:「他果然逃走了吗?他向大家借了不少钱。之前发生过同样的事,当时他的前妻和他妈妈四处向人道歉,帮他还债,好不容易才把事情搞定。但这次又犯,信用就彻底毁了。你赶快闪人吧,没必要为那种人擦屁股。」

那个朋友说,健斗应该不会再回来。「他把大货车开走了吧?我们只要有车子,无论在哪里都可以混饭吃。」

真寻怎么可能把这些事告诉惣一。

「小惣,今天可以出来玩吗?」

门铃响了,门外传来声音。以前惣一只要听到这个声音,就会立刻站起来,但是这几天都一直拒绝。

「小惣,你出去玩一下,或许可以转换一下心情。」

「嗯……嗯,好,就这么办。」

虽然惣一有点意兴阑珊,但当小让又叫了一声「小惣」时,惣一站起来,大声回答说:「我马上就来。」

惣一在收拾东西时,仍然愁眉不展地对真寻说:

「真寻阿姨,如果有什么消息,赶快告诉我。我和小让在展望公园玩。」

真寻笑着对他点点头。

惣一出门后,真寻倒在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沙发上,茫然地注视着天花板。「怎么办?」她喃喃自语。如果健斗不回来,接下来该怎么办?又该怎么跟惣一解释。

「渣男……」

真寻想起健斗的脸,咬着嘴唇。健斗知道真寻年幼时被父亲抛弃的事,当初他还愤慨地说,竟然丢下自己心爱的人逃走,他绝对做不出这么无情的事,没想到那句话竟然也是谎言。不,自己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什么抛弃了惣一?为什么不为惣一接下来的生活着想?至少希望他不会背叛惣一。

「对了,他的妈妈……」

只要联络到惣一的母亲,或许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惣一的母亲若知道儿子生活陷入困境,或许会想要接他一起生活。但是,当初她逃离了丈夫和儿子,要怎么和她联络?

「啊!」

真寻想起住在隔壁的荒木太太。真寻刚搬来几天时,曾经和隔壁的荒木太太打过招呼。荒木太太说,她和年子关系很好,在健斗买这栋房子之前,就已经住在这里了,也许荒木太太和惣一的母亲也很熟。

真寻马上站起来,直接下楼。她穿上拖鞋,走出家门。现在没时间烦恼,必须设法解决问题。真寻毫不犹豫地伸手敲了荒木家的门。

「啊呀啊呀,你好。」

荒木太太——信子笑脸迎接突然造访的真寻。

「真是太开心了,你特地来找我玩吗?」

「不是,我想请问你一件事。」

真寻面对信子温和高雅的笑容有点畏缩,把这种家丑告诉她没问题吗?但是,她立刻想起惣一的脸,于是下定决心。

「我有急事要联络阿健……须崎之前的太太,请问你知道她的联络方式吗?」

「啊哟。」

信子知道健斗的前妻——千映的住址和电话。

「她离开这里的时候交代,如果惣一有什么状况,希望我可以通知她。不好意思,你当初搬来这里时,我有告诉千映。」

信子告诉真寻,千映原本打算带着惣一一起离开,但是健斗不同意。健斗气势汹汹地说,如果想离婚就赶快滚,休想把惣一带走。千映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可能有危险,不得不独自离家。真寻发现健斗在这件事上也说谎,但已经不会再为这种事难过,只是很后悔,自己为什么会和这么恶劣的男人在一起。

「他的前妻还付给他赡养费吗?」

「这是当初离婚的条件之一,所以她一个人很努力工作,相信有朝一日,她先生愿意把惣一交给她。」

千映目前住在邻县。信子打电话告诉她目前的情况,她立刻回答说,明天就会来接惣一。真寻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也很辛苦。」

聊完正事之后,信子安慰她,然后拿出冷茶和桃子果冻招待她。自从健斗失踪后,真寻根本没有好好吃饭,心怀感激地开动。丰润的甜味温柔地滑进喉咙,她情不自禁地赞叹:「真好吃。」

「太好了,我很喜欢做点心,但是我老公不喜欢吃甜食,如果你喜欢,可以多吃点。」

「太棒了,我以前从来没有机会吃手工制作的点心,那我就不客气了。」

信子说,以前千映和年子还在的时候,她经常会送点心给她们。惣一很爱吃信子做的枇杷果冻。「我完全不知道。」真寻说。「我之前听年子说,须崎先生不喜欢手工点心,所以年子去世之后,我就没有再送过去了。」信子惋惜地笑了笑。健斗很讨厌别人涉入自己的生活。信子可能指的是这件事。

「虽然很遗憾变成这样的结果,但是对小惣来说,这样可能更好。」

真寻深有感慨地说。刚才听了信子的话,真寻觉得惣一和他母亲一起生活,绝对可以得到幸福。想到他终于可以转换到一个能够像一般孩子一样撒娇的环境,就不由得高兴。

「那你有什么打算呢?你和须崎先生有结婚吗?」

「幸好我们并没有登记,姑且认为在没有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之前,就认清他是什么样的男人。」

真寻心情轻松地笑了。惣一的问题暂时找到解方,只要把他交给明天来这里的千映,自己的任务就可以结束。接下来要面对自己的未来,反正自己原本就是只身一人,一定可以找到生存的方式。但是信子很担心年轻的真寻今后的生活,当真寻回答她几个问题后,信子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你没有老家,只有在乌龙面店打工。既然我已经知道了你的情况,就不能袖手旁观。我会协助你自力更生,在此之前,你可以住在我家。」

「啊?这怎么好意思?我不能这么依赖你。」

真寻慌忙回答,但是信子似乎一旦决定就不会改变,摇头说:

「不行,我想你应该比我儿子还小几岁,身为长辈,我不能冷眼旁观,我一定要照顾你。」

信子语气坚定,真寻说不出话,她忘了已经有多久没有人把她当成小孩。信子看到她闷不吭气,以为她感到不服气,于是放松表情,微笑着。

「别担心,我不会害你。我儿子已经搬出去,现在只有我和我老公两个人住在这里,家里有年轻人比较热闹,我们会很高兴。」

信子握着真寻的手。真寻感受着她柔润手上的温柔温度,突然很想哭。她忍住内心涌起的感情,才终于发现自己陷入极度不安。

「我真的可以接受你的好意吗?」

她无法克制自己问话时的声音发抖,信子深深点头,然后用开朗的语气说:「啊,我说错了。这个家并不是只有我和老公两个人,还有一个同居者,是很可爱的乌龟,名字叫雁雁。」

小让最先离开了美丽丘。

「妈妈说,我们要回去了。我下次会再来,你一定要记得我。」

矮小的小让来向惣一道别,他背着很大的背包,就快哭出来了。

「……嗯,我们下次再一起玩。」

惣一落寞地说。真寻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感伤地离别。惣一后天也要离开美丽丘,他要搬去千映住的邻县生活,他们恐怕很难再次见面。

「小惣,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小让递上手上的塑胶袋,惣一接过袋子,打开一看,纳闷地嘀咕:「这是什么?是花苗……树苗?」

「是枇杷!你之前不是说很喜欢吗?我用零用钱买的,等树苗长大之后,你就可以吃很多枇杷。」

小让红着眼眶,露出得意的笑容。原来他特地买了枇杷树苗给很爱吃枇杷的惣一。

「太棒了,你特地去找的吗?」

真寻忍不住插嘴问,小让害羞地抓着脸颊说:「不是特地,和妈妈一起去居家修缮材料行时刚好看到,但是听说要等我们长大后,这棵树才会结果,还要耐心等好几年。」

小让皱起眉头,显得很遗憾,惣一小心翼翼地抱着装了树苗的袋子说:「有什么关系?等我们长大之后,就可以一起吃。」

小让听到惣一的回答,顿时十分欣喜:

「嗯!一言为定。小惣,那就改天再见了。」

惣一目送小让挥手离开后,嘀咕着:「怎么办?妈妈住的是公寓,根本没办法种枇杷树。」

「啊?是这样啊,嗯,那该怎么办呢?」

真寻探头看向袋子,跟着思考。虽然她不知道枇杷树会长多高,但至少知道公寓内无法种枇杷树。

「我去问妈妈该怎么办。」

「对,这是最好的方法。」

千映在接到信子电话的隔天就过来了,她看起来很文静,但那只是外表,她的个性很干脆直爽。她来这里的当天,就开始为失踪的健斗善后,目前已经解决了大部分问题,而且为惣一办妥了转学手续,惣一在新学期就可以去新学校上课。惣一终于能够回到母亲身边,他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惣一,你过来一下。」

头顶上传来声音。真寻和惣一抬起头,看到千映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

「我想整理搬家的行李,你来看一下,哪些东西可以丢掉。」

「喔,好!真寻阿姨,一会儿见。」

真寻目送惣一走进家门后迈开步伐。她经过荒木家门前,打量着周围,慢慢走在路上。

不久之前,她经常玩想像游戏。原本令她兴奋不已的想像似乎有点褪色,因为她已经发现,每栋房子只是容器而已,重要的不是外壳。

有朝一日,我会建立自己的家庭吗?有办法打造一栋装满幸福的房子吗?她想了想,但无法顺利想像,或许一辈子都只能怀抱这样的梦想。

真寻走在可以眺望大海的展望公园,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海风温柔地抚摸着她渗着汗的皮肤,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凉风片刻,然后低头看着一直拿在手上的信封。

『真寻收』。

这是大佑请敦子转交的信,起初她迟迟不想打开,后来健斗失踪,她在忙乱之际,完全忘了这件事。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她曾经想打开看一看,但最后还是很犹豫。

真寻又考虑了一下,终于打开了信封。

信封内装的是存折和印章。存折是真寻的名字,打开一看,发现每个月都存入固定的金额。

「给我的?」

不知道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存这些钱,如今已经累积到令人瞠目的金额。真寻太惊讶了,一时无法相信。她发现存折内有一张折起的信纸,打开一看,发现是父亲亲笔写的信。

『我知道你痛恨我当年的残忍行为,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但是,我希望你可以收下这些,这是我的一份心意。』

真寻原本以为父亲早就忘了她,但至少父亲每个月都会想到她一次。

她茫然地看着存折上的一整排数字,回想起祭坛上遗照中的那张脸。她愣在那里片刻,才终于轻轻甩甩头,阖起存折。她打开信封,想把存折放回去,发现信封底部还有其他东西。

隔天,惣一来到荒木家,一看到上前迎接的真寻,就立刻告诉她:「我们决定要把枇杷树种在哪里了。我和妈妈一起决定的,真寻阿姨,你和我一起种。」

「既然是你和妈妈决定的,不是你们一起种比较好吗?」

「不,我想和你一起种,你陪我一起种嘛。」

不知道是因为千映太忙,还是小让离开后惣一很寂寞,平时向来很听话的他难得抓住真寻的手,坚持不愿让步。

惣一带着真寻来到须崎家的后院,墙壁的另一端就是荒木家。

「啊?要种在这里吗?」

「对,如果下次小让来这里,看到这棵枇杷树,一定会很高兴,所以我们决定种在这里。种在后院的话,之后的屋主应该不会觉得碍事,把树拔掉。」

惣一已经准备好两把铁铲,两个人站在一起挖洞。

「而且妈妈说,可以把这棵树作为记号。」

「记号?」

「嗯,虽然我上次对你说了那样的话,但其实我之前得知要搬来这栋房子时超高兴。」

惣一用铁铲挖泥土时继续说道:「起初妈妈和奶奶都在,爸爸也在,每天的生活都超快乐,我觉得住在漂亮的房子很幸福。妈妈说,她也这么觉得。」

「嗯。」真寻点点头,他们两个人都低头看着铁铲,继续挖洞。

「明明曾经在这里感受到幸福,现在不是不得不搬走吗?所以妈妈说,要留下记号,不要忘记这里发生的事。等我长大之后,建立自己的『幸福之家』,就可以回来这里看看,到时候一定会知道怎样才可以得到幸福,怎样会破坏幸福。」

「这样啊……」

幸福之家的记号。原来是这样。真寻在思考时,手并没有停下来。当准备把泥土盖回去时,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小惣,等我一下。」

真寻说完,跑回荒木家。她要找的东西就放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她抓在手上之后,马上回到惣一身旁。「怎么了?」惣一纳闷地问。她问惣一:「我可以把一样东西一起埋进去吗?」

「可以啊,是什么东西?」

真寻摊开手。她的手掌上有一颗泛黄的牙齿。

「这是?」

「是我的牙齿。」

那就是以前父亲叫她『丢掉』的牙齿。大佑在信封内还放着一个桐木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有一颗牙齿,父亲在盖子背面写着『真寻的第一颗牙齿』几个字。

那一天,真寻哭着为牙齿挖了一个『牙齿坟墓』。她在狭小的院子角落,偷偷为自己那颗没有受到重视的牙齿挖了坟墓悼念。不久之后,父亲就离家出走,因此她忘了这件事,可能是父亲把牙齿挖起来后带走。

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做,难道父亲内心对自己有像是父爱的感情吗?不,不可能有这种事,但是他为什么一直保留到死呢?真寻无论如何都找不出答案。

「真的要埋进去吗?」

「嗯,留在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而且……」

她把牙齿放在树苗旁,用泥土盖住。那一天的回忆很快就被掩埋了。

「我的『幸福之家的记号』也在这里。有朝一日,当我建立自己的『幸福之家』时,会来这里。如果到时候已经生下孩子也不错。」

没错,等生下孩子的时候要来这里。或许那时候能够稍微体会父亲的心情,了解父亲为什么一直保留自己的牙齿,了解父亲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衷心期待有这么一天。

「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样的家庭住进这栋房子。」惣一嘀咕。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真寻回答说。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人,但一定是幸福的家庭,因为这栋房子有幸福的记号。

惣一用双手用力按着泥土,点点头。「对,一定可以幸福,一定。」

「惣一、真寻,我切好西瓜了,你们快进来,很冰喔。」

围墙的另一侧传来信子的声音。

「惣一,叫妈妈一起过来。大家一起吃。」

「好。」惣一和真寻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两人相视而笑。枇杷树的幼苗就在他们中间,柔和的风吹来,树苗上绿油油的叶子微微摇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