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星

第一卷 5 永远的距离感

作者: 町田苑香 更新时间: 2026-04-10 05:54:40

五个人开始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生活。

我在观察后发现,彩子姐忙得团团转。为了让美保风雨飘摇的生活安定下来,彩子姐从早到晚四处奔波。她前往公所,拜访前婆家,因加纳的事到警局去。

她替美保申请孕妇健康手册,去大学医院的妇产科进行生产预约。美保怀的是女儿,而且检查后发现,美保有严重的贫血,医生开立铁剂。彩子姐叹着气说:「幸好及时发现。」

虽然彩子姐很辛苦,但她忙得不亦乐乎。彩子姐一直为当年无法照顾女儿长大而遗憾,现在乐在其中。她原本就是追求完美的洄游鱼,如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美保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差。她总是板着脸不说话,整天躲在房间内不出来。彩子姐试了各种方法,试图让她走出房间,但是她除非有必要,否则绝不踏出房间。

「我能够理解彩子姐的完美主义,但是我觉得家事差不多该实施分担制了。」

晚餐时,惠真吃着干烧虾仁说道。

今天只有惠真、我,和坐在对面的妈妈和结城一起吃晚餐,美保坚持不愿意和大家一起吃饭,彩子姐和美保在彩子姐的房间内吃晚餐。彩子姐不想和妈妈打照面,应该是前几天的争执,在她内心留下疙瘩。她说这一阵子要专心照顾美保,暂时无法照顾妈妈。我和惠真都了解美保目前进入重要阶段,我们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目前只有我和惠真两个人照顾妈妈的生活起居。

「不能再让她包办所有的家事了,因为她女儿就像是婴儿或是幼儿,照顾起来应该很辛苦。昨天晚上不是还大哭大闹,说电车的声音太吵睡不着吗?我很想呛她,她的哭声把我吵醒了!」

「现在彩子姐终于愿意让我们分担一些下厨的事,像是配菜之类的。」

我喝着自己做的海带芽蛋花汤。我觉得有点不够味,这才想起最后忘了淋上麻油。好久没有下厨,手艺大不如前。我暗自觉得不妙,看着惠真,但惠真喝着汤,什么都没说。

「都已经老大不小了,竟然还像小孩子一样大哭大闹,完全没有顾虑到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其他人。」

惠真仍然很讨厌美保,正确地说,比之前更讨厌她,刻意不想和她打照面。这不能怪惠真,因为前几天,惠真早上像平时一样准备出门时,美保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就拍下她的照片。

『没想到一大早就这样手忙脚乱,太有损形象了,好蠢。』

『喂,你不要做这种事。我不喜欢。』

『要不要把照片上传呢?』

惠真脸色大变地说:『你别乱来。』美保只是笑笑说:『好可怕。』彩子姐慌忙上前劝阻,不停地向惠真鞠躬道歉。

『对不起,她真的很崇拜惠真,所以想方设法,希望可以和她当朋友。』

『她只是想利用我成为话题而已。反正请你叫她把照片删掉。』

『哇,这种言论实在太自我感觉良好了,你觉得自己很有影响力吗?』

『彩子姐,请你叫她把照片删掉。』

惠真似乎不想和美保说话。她看着彩子姐,彩子姐当着惠真的面,要求美保删除照片。美保满脸不悦地操作着手机,不停地说着『烦死了,烦死了』。

『美保,你不可以这样说话,你这种态度,怎么可能搞好关系。』

『彩子姐,请你好好管一下你女儿。如果再侵犯我的隐私,我无法和她一起生活。』

惠真冷冷地说,完全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态度。

『对不起。』彩子姐鞠躬道歉,『我想应该是孕期忧郁。』

『虽然我不想说这种话,但这根本是仗着自己是孕妇欺负人。』

我完全无法插嘴,妈妈没有吭气,不知道她没有听见,还是假装没听到。我只觉得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差。

「孕期忧郁会这么情绪不稳定吗?连常识都会失去吗?」

惠真问结城。自从上次在我房间说话之后,我就没有和结城见过面,所以很尴尬,没想到结城主动向我鞠躬说:『之前我太失礼,竟然对痛苦的人说那么过分的话。』看到他主动道歉,我也表达歉意,虽然我很想对他说,因为他的眼神和那番话,让我深刻了解到自己的不成熟,但最后只是吞吞吐吐地说了『我才不好意思,让你觉得很不舒服』这种很表面的话。我在待人处事方面太不成熟了。

结城吃着干烧虾仁,喝着啤酒——他住在走路就可以来这里的地方——点点头说:「我不是妇产科医生,所以无法断言,但有这种可能。我以前曾经听人提过,有人觉得胎动很恶心。孕妇无法忍受有东西在自己肚子里的感觉,希望可以不要感受到胎动。」

「这不可能吧?后来怎么样了?」

「在怀孕期间出现精神官能症,甚至发展到自戕行为,在进入分娩期之间,家属整天都提心吊胆,但是孩子生下之后,那个母亲就很疼爱孩子。这位母亲显然无法接受自己体内有另一个生命的状况。」

「原来母亲有各种不同的类型。我店里的客人说,孩子在肚子里的时候最幸福。那位客人情绪超稳定,完全没有攻击性。」

「所以说,每个孕妇都不同,圣子,你说对不对?」

结城问妈妈,妈妈动着嘴巴咀嚼着,点点头。

「好的方面和坏的方面都不一样。」

「妈咪,没想到有结城在,你的脑袋很清醒。果然是爱的力量。」

惠真笑着说,结城皱着眉头说:

「惠真,我只是圣子的男性朋友之一。」

「为什么说这种话?妈咪为了和你在一起,不惜和椋本工程行的老板分手,你们当然就是男女朋友啊。」

我面对结城时仍然有点紧张,所以刚才都没有说话。听到惠真这么说,忍不住「喔」了一声。惠真转头看着我说:

「我告诉你,之前请椋本工程行来家里装修后,妈咪就和他交往,差不多有五年的时间了。椋本老板人很好,和妈咪的关系很好,但是妈咪最近甩了他,然后就对结城情有独钟。」

「我不了解圣子之前男友的情况,我只是男性朋友,圣子的朋友之一。」

「妈咪并没有和其他人交往啊,她和其他人都断绝了关系,只剩下你一个人。」

「不,这并不是因为我的关系。」

「妈咪是真心喜欢你。」

「我已经说了,不是你想的这样。」

结城很紧张地解释,难以想像他之前教训我时那么冷静。惠真似乎觉得很有趣,一改刚才生气的态度,露出笑容。我看着他们聊天的样子,发现结城喜欢惠真,惠真也并不讨厌他。虽然惠真说,因为之前的心灵创伤,完全无法接受男人,但是和结城在一起时,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之前是结城救了惠真,和这样的对象坠入爱河时有所闻。虽然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卡在他们两个人中间,但我猜想妈妈用自己的方式,声援他们的恋爱。

我欣慰地看着他们,但立刻发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

妈妈喝茶时差一点打翻,惠真和结城同时伸出手。当他们的手背碰到时,惠真就像被火烫到似地尖叫一声,把手收回来。

「啊,惠真,对不起。」

「……不,是我太大意了。对不起。」

前一刻的温馨气氛消失不见了。惠真好像被撞痛似地摸摸刚才碰到结城的地方,轻轻叹着气。然后转头对我说话,试图改变气氛。

「话说回来,你不觉得美保过分任性吗?」

「啊?喔喔,我觉得她好像有点故意。」

我现在马上就要吃速食店的薯条。我的脚都浮肿了,一直很痛,妈妈要在睡觉前帮我按摩。美保对彩子姐提出各种无理的要求,当彩子姐有些为难,她就大发雷霆,说什么「你以前离开我,这么多年都不管我,现在就不能为我做点事吗?」

「可能是试探行为。」

结城若无其事地插嘴说,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试探行为是借由对方是否愿意接受自己任性的要求,确认对方的爱。

「这样啊,我觉得能够理解。她的确有这种感觉。」

惠真再次低头吃饭。气氛很快就恢复正常,我现在知道了,他们之前多次承受过这样的痛楚。他们知道一旦接触就会受伤,但已经接受这种状况。我思考着惠真曾经遭遇的伤痛,同时似乎也感受到,已经了解这些状况,仍然持续陪伴在她身旁的结城内心的感情。

「但是当初是她不要彩子姐,现在却要试探彩子姐爱不爱她,太自我中心了。」

「正因为这样,所以才要试探啊。她内心不安。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心欢迎她的出现。」

「难道她感受不到彩子姐接受她的一切,努力守护她吗?」

唉。惠真叹着气。

「她不惜从高中辍学,但孩子父亲却逃走了。她面对的问题是很沉重,可是她擅自偷拍你的行为还是很不应该。」

「当然啊,如果她下次再敢拍我,我就要揍她。」

惠真可能想起这件事,又开始气鼓鼓,然后问我:「她白天都在干嘛?彩子姐不是要出门上班吗?白天家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她都在干嘛?」

「她几乎都在房间里,很少会出来。偶尔会在厨房遇到她,但她都马上躲回房间。」

即使我主动打招呼,她也很少回应,直接转身离开。她总是皱着眉头,无意向我敞开心房。

「这样啊。看来她很倔强,圣子,你有什么看法?」

结城看向坐在他旁边的妈妈。妈妈默默吃着饭。妈妈吃的内容和我们一样,但是她的餐点做起来比较费工夫,食材会切得比较细,或是加芡汁勾芡。现在虽然能够自行进食,但咀嚼和吞咽能力都比以前退步,经常会呛到噎到,因此她的海带芽蛋花汤加了太白粉勾茨,她吃饭时不使用筷子,而是用汤匙。

「啊,妈咪,你今天吃了不少。太好了,好吃吗?」

「汤的味道有点淡。」

妈妈小声说着,我愣了一下。

「有吗?我觉得很好吃啊。啊,圣子,你把头转过来。」

结城用面纸为妈妈擦去嘴角沾到的干烧虾仁酱汁。妈妈没有反应,听任结城为她擦拭嘴巴,之后突然问惠真:「团体家屋有空房间了吗?有了吗?」

惠真看着我,眼神中似乎带着对于团体家屋的敌意。

「妈咪,还没有啊。你想去的地方都满了!」

惠真语气坚定地说,妈妈瞪着她问:「真的吗?」惠真点点头,我跟着点头。我们并没有说谎,虽然有些设施可以短期入住,但是惠真再三叮咛,绝对不可以告诉妈妈。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妈妈一直想搬去团体家屋。有时候会像小孩子耍脾气一样大声地吵着:「我要去住那里!」有时候去日照中心时,会不想回家。听说她曾经央求日照中心的工作人员「让我一直住在这里」。

妈妈把汤匙丢向惠真。金属汤匙打中惠真的额头,惠真尖叫起来。

「好痛!干嘛!」

「还不是因为你们整我!」

「哪有?我们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就是有!就是有!」

妈妈大叫起来。结城摸着妈妈的背,努力让她平静,但仍然无法让她情绪稳定,一个劲地叫着:「我想去团体家屋!我想去!」惠真的额头红红的,她听到妈妈的叫声,都快哭出来了。

「为什么?在这里不好吗?你就留在这里继续陪我们嘛。」

妈妈完全不理会惠真急迫的声音,对着天花板不停地叫着:「我要去团体家屋!」

「心好累。」

结城回家,妈妈上床睡觉后,惠真忍不住脱口说道。我正在铺被子准备睡觉,惠真看着妈妈发出均匀鼻息沉睡的脸说道。

「是不是因为少了彩子姐,你睡眠不足的关系?」

为了减轻彩子姐的负担,最近晚上没有安排她值班。彩子姐要应付一下子说电车的声音太吵,没办法睡觉,一下子又说肚子紧绷,整天吵不停的美保,恐怕无法好好睡觉。

「今天她折腾了半天,应该会好好睡觉。如果她半夜起床,我来照顾。惠真,你可以安心睡觉,反正我白天可以补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刚才吃晚餐的时候,有那么一下子,我想要动手打妈咪。她用汤匙丢我的时候,我差一点对她动手。」

惠真说话的声音格外冷静。

「我太小看这种疾病了,我完全没有想到,妈咪竟然会变得这么不像妈咪。我超讨厌她看我的眼神,就好像在看陌生人,讨厌她完全不了解我的想法,更讨厌没办法和她沟通。我刚才觉得她为什么听不懂人话,差一点动手。」

惠真背对着我,我无法看到她的表情。

「如果只有那一次,问题还不大,因为我最后忍住了,但是,我很害怕,之后不时……我觉得之后一定会不时出现这样的冲动,到时候,我真的能够忍住不对妈咪动手吗?是不是会忍不住呢?」

「惠真,你应该没问题。」

我有一半出于真心。惠真比我更温柔,倘若一再产生这样的冲动,一定能够忍住,只不过这样的过程,会让她的心很疲惫。她只因浮现对妈妈动粗的冲动,她的内心便已经受伤。

「我想,妈咪应该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惠真说,「你还记得那封信吗?她在信中提到,如果把她视为日薄西山的人,无法用平等的态度对待她,都是有损于她人格的行为。当时我还觉得,我们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但我相信妈咪就是在指这件事。她知道她最后会输给疾病,我们无法再把她当成妈咪对待。」

「也许、吧。」

我以后可能会对妈妈产生这样的冲动。如果是能够治好的疾病,就不是太大的问题,但妈妈的疾病只会持续恶化。我应该会痛恨疾病,面对很多不合理,体认到自己的渺小,到时候,我一定会痛苦地觉得心很累。

明明是我想要绑住渐渐离我而去的妈妈,真是太一厢情愿了。

「你要不要陪我喝点酒?」

惠真转过头对我说:「最近在意妈咪,完全都没有碰酒,但是之前我有时候会喝点小酒。我们来喝点酒,怎么样?」

我点点头,惠真立刻说了句「等我一下」,就走出房间,很快抱了几罐啤酒回来。

「要不要去隔壁我的房间喝?在这里喝酒,可能会把妈咪吵醒,而且如果妈咪醒了,我们马上就会听到。」

听到惠真这么说,我点点头。

喧嚣公寓的所有房间都是三坪大的榻榻米房间,有一个壁橱、一扇窗户。妈妈的房间和我的房间一样简陋。她生病以后,除了衣橱和床等必要的东西以外,其他东西都处理掉了。听说以前一整面墙上都挂满她喜欢的复制画,都是知名画家的风景画,结城把那些画送给他认识的咖啡店。我觉得至少应该留一幅下来。因为我很想知道,妈妈以前看到了什么样的风景。我对热爱绘画的妈妈一无所知。

惠真的房间内有很多可爱的东西。柜子上有各种小东西——有镶了像糖果般宝石的戒指,还有漂亮串珠的发饰,和闪亮亮的玻璃瓶,到处都可以看到史努比或是小熊维尼的绒毛娃娃。墙上贴着好几张打扮得像公主的外国美女海报,这些穿着婴儿粉红色和柔和的浅蓝色,有满满缎带和蕾丝礼服的美女像人偶般可爱。从惠真平时的样子,难以想像她的房间这么可爱。

「你坐这里,我记得还有之前客人送我的坚果。」

我在惠真指定的地方坐下后,打量她的房间,不禁感叹。如果惠真在普通的家庭长大,如果她不曾受到那些伤害,她一定会成为用缎带和蕾丝装扮自己的女生。白白嫩嫩,绑起一头浓密的头发,穿着飘逸的衣服,迈着轻盈的步伐,在街头昂首阔步。

我看着她正在柜子中找东西的背影。她的身材像少年般单薄,一头理得很短的平头。如果说她是正在读高中的少年,绝对有人相信。

我为自己的肤浅感到羞愧。我之前并没有充分了解女性基于自卫,把自己的头发剪短,在外表上伪装自己性别的悲惨。惠真之前不是告诉我,她平时的装扮是她的盔甲吗?因为她容貌出众,所以我并没有多想这句话的涵义,但其实盔甲向来都笨重冰冷而沉闷。

「你的房间真可爱。」我喃喃说着。

「是不是很奇怪?」惠真没回头。

「原来你喜欢这些东西。」

「你不要看啦,我会害羞。」

「为什么?我觉得很不错啊。」

「我在店里的时候都走美女路线,谎称自己不喜欢动画角色。发廊的同事看到我的房间,应该会吓傻,我绝对不想被美保看到我的房间。啊,找到了,找到了。」

惠真的房间很像玩具箱,就像是小孩子的房间。她只有在这个房间内,才能够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世界。她邀请我进入这个空间。她这份心意让我很高兴。

我们面对面坐在小圆桌前,举起啤酒罐轻轻干杯。打开拉环后喝了一口,冰得很透的气泡流过喉咙。

惠真仰着纤细的脖子喝下几口后说:「你愿意听我说吗?」

「当然,你请说。」

我吃着惠真拿出来的夏威夷豆回答。

「谢谢,」惠真笑了笑,「有很多人都爱妈咪,上次我这么告诉你时,你不是很惊讶吗?」

「嗯,是啊,其实我现在仍然半信半疑,因为无论怎么看,她就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大婶,只是衣着有点花俏而已。」

惠真听了我的回答,噗嗤一笑。

「我不是告诉你,妈咪以前做帮佣吗?服务的对象都是独居老人,在她生病之前,同时照顾好几个老人。虽然你觉得妈咪的行为像诈骗,但其实并不是这样。大家都很喜欢妈咪,因为妈咪总是笑容可掬,个性开朗,而且很可靠。当别人陷入低潮,她就会努力激励对方,一旦生气,就会据理力争。只要认为有必要,再鲁莽的事照做不误。我记得差不多四年前,有一位奶奶来日不多了,然后对妈咪说,很希望临死之前,再和旧情人见一面。他们年轻的时候,因为家庭的因素不得不分手。妈咪锲而不舍,找到了那个人,让那个奶奶顺利见到了旧情人。」

「啊?她又不是侦探,怎么可能找到人。」

「对方是知名茶道宗师,所以才能顺利完成使命。但是妈咪说:『这一定是命运的安排!』于是就自己开车,载着还在住院的奶奶,在高速公路上开了五个小时的车。由于是从医院溜出去,后来被医生狠狠骂了一顿,医生说,这样搞不好会闹出人命!」

那位奶奶的旧情人对她说:『希望可以和你一起共度四季』,最后那个奶奶真的比医生宣告的余命多活了一年。

「命运喔,你第一次见到我时,也曾经说过这两个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笑着说道,惠真害羞地抓抓脸颊。

「啊呀,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妈咪一样……这不是重点!我很喜欢妈咪像这样奋不顾身帮助别人,我觉得她周围的人应该一样。」

惠真把玩着手上的啤酒罐。

「其中有人因为妈咪无法感受到他们的心意而发脾气,有人和妈咪吵架,我曾经好几次看到妈妈懊恼地流泪。但是,最后大家都很感谢妈咪,说和她在一起很快乐。因为妈咪总是全心全意地接纳别人,我相信那些人都感受到了。」

我喝着带着淡淡苦味的啤酒,气泡在喉咙深处弹跳。

「我之前曾经问妈咪,会不会有生气的时候。毕竟有些人会提出一些无理要求,有的客人罹患失智症之后,在各方面都会渐渐失控。妈咪笑着说,既然有缘相识,就希望能够好好珍惜对方,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就努力陪伴,但是不会勉强和对方拉近距离。」

惠真说,妈妈当时告诉她,自认为能够理解对方是一种傲慢,陪伴有时候会变成一种粗暴的行为。重要的是,必须同时保护自己和对方。如果拉近和对方的距离,会伤害对方,对方并不想要这种关系。如果靠近对方,会导致自己受到伤害,那就要远离那样的人。

「当刺猬浑身竖起尖刺时,拥抱它只会伤害自己。而且刺猬并不想随便乱刺人,所以也会痛苦。我觉得妈咪是希望自己变成刺猬之前就离开我们。虽然我能够了解妈咪的想法,但是有时候无法马上点头说『好啊』,轻易答应。」惠真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很多时候,都会觉得有妈咪在比较好,难免有难过的时候,但还是希望和她一起生活。」

我想起几天之前,妈妈说的话,喝了一口啤酒,吃着坚果。

「……我也、这么觉得,我还想继续和她在一起。」

这是没有丝毫虚假的真心话。我已经明白妈妈当年离家出走的理由,以及那年夏天,我只是她的旅伴而已,以及她并不爱我。我和她继续一起生活没有意义,但仍然希望有更多时间和她在一起。虽然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是现在还不想和她分离。

「千鹤,幸亏有你在。」

惠真突然这么说,我惊讶地问: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深刻体会到这一点,发自内心庆幸你在这里。」惠真腼腆地说,「你在这里,帮我壮胆。偷偷告诉你,其实我在心里都叫你『姐姐』。你一定觉得很困扰吧,但我只是在心里这么叫,请你见谅。」

这么难为情的告白让我心跳加速,一下子羞红了脸。

「你是不是喝醉了?这才第一罐啤酒。惠真,你的酒量很差唉。」

我故意这么说,掩饰内心的害羞。惠真摸摸自己的头。「嘿嘿,被你发现了吗?其实我的酒量真的很差,妈咪之前叮咛我,只有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喝酒。」

惠真的这句话让我再次惊讶。

她不认识她的家人,妈妈应该是她第一个家人,而且她正在努力表达,我也是她的家人。

我发现她的美丽常常让我惊艳。她不会把自己承受的痛苦怪罪到别人身上,她从来不会说「如果我的父母还活着」、「如果阿姨和姨丈能够好好保护我」、「如果我的表姐对我好一点」之类的话,她健全地守护自己的心,抬头挺胸地活着。

相较之下,我真的太不堪了。我的心情黯然。

『我无法原谅被你抛弃两次,我绝对不能原谅你这么任性。』

那天,我说完这句话时,妈妈的眼中滑下一滴眼泪。这滴突如其来的眼泪太震撼,我内心的罪恶感迅速膨胀。

那一次,妈妈为了向我告解,努力和自己搏斗,拼命想要潜入深海。最后因为无法如愿而痛苦不已,十分自责,对自己失望,最后说出了『想要去团体家屋』这句话。妈妈对我诚意十足,我明明很清楚这件事,但仍然责怪她。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直希望可以改变自己,觉得必须改变,但每次说出的话总是这么自私、伤人。

「惠真,你太善良了,」我努力放慢说话的速度,「我不想被像你这样的好人叫『姐姐』,这让我觉得自己很不堪,请你,绝对不要这么叫我。」

惠真微微皱起眉头。我的心隐隐作痛。

「所以……请你、在心里这么叫我,这样我就能够接受。」

没问题,我表达了我的想法。我松了口气,但是我猜想这种微小的成就感,很快就会被巨大的嫌恶感淹没。无论过多久,我都无法成长,每次都会剥开即将痊愈的结痂,让伤口继续流血,然后大声叫痛。我只会做这种事,虽然我很讨厌自己这么没出息。但是——

「太开心了。」

惠真轻轻碰触我的手,然后略带迟疑地握住我的手。

「我一直很希望有姐姐,我超开心。谢谢你。」

惠真红着双眼,但是她还是很漂亮。虽然我努力想要回应她的笑容,但是我知道自己很丑陋。

她的酒量似乎真的很差,之后,她又喝了一罐半啤酒就醉倒了。我让她留在自己房间睡觉,我独自回去妈妈的房间。在我躺下一个小时后,妈妈起来上厕所。我牵着她的手,带她走进厕所,等到妈妈走出来后,又牵她回到床上,然后又回去厕所打扫。当妈妈睡迷糊时,会把厕所弄得更脏。

我忍着睡意,擦拭着马桶周围的水渍,阿摩尼亚的味道很刺鼻。我至今仍然很不喜欢打扫厕所,尤其是这种深夜时间,忍不住想要哭。

压倒性的现实呈现在眼前。往后的日子中,妈妈的情况一定会进一步恶化,到时候照顾她就没有这么简单了。一旦妈妈卧床不起,就需要使用成人尿布,而且要帮她换尿布。我到时候有办法帮她换吗?能够接受吗?我无视妈妈自己的意愿,把她绑在这个家里,因为不想受伤,只想到自己的自私想法,和内心的不安交织在一起,让我无所适从。

我这个人真是太肤浅,太愚蠢了。

我用力擦拭着地面,嘀咕着:「没出息。」

隔天,惠真直到快中午时才终于醒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后,她冲进饭厅说:

「对不起,不敢相信我竟然睡到这么晚!千鹤,对不起!」

「没关系。无论是平时的工作,还是照顾妈妈都太累了。先不说这个。」

今天早上,妈妈的状况非常好,把平时几乎不吃的早餐全都吃完了,然后就躺在贵妃椅上看院子,等千万道来接她。她突然聊起以前曾经在旅馆当服务生的事。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契机,她从记忆大海中掬起某些东西。

「是喔,原来她在旅馆当过服务生,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是吗?我猜想可能是和我共度的那个暑假不久之后的事。她说当时把一头长发剪成鲍伯头,努力工作赚钱。」

『那份工作很开心,我遇见了很多人。我记得那次是某个商工会议所成员的慰问旅行,客人喝醉酒之后就开始跳舞,还说如果我一起跳,他们就给我小费,我当然就跳了。我第一次跳舞,只能跟着依样画葫芦,但是大家都很开心,老板娘很满意,还给我红包。不知道那位老板娘现在好不好……。』妈妈在回忆这些往事时,眯起眼睛,一脸怀念情。

我是在某个城市的小旅馆和妈妈分开,也许妈妈送走我之后,就留在那里工作。

「那不是很棒吗?妈咪还能回想起这些记忆是好现象,代表她还有希望。」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这的确是一件开心的事,可以让我暂时摆脱昨晚内心产生的纠葛,而且减轻我无视妈妈意愿的罪恶感,觉得目前还不需要入住团体家屋。

「对了,你是不是肚子饿了。彩子姐已经准备好午餐,要不要来热一下?」

「好啊好啊,啊,对了,下午可不可以让我帮你剪头发?」

惠真说。我摸摸自己的头,很久没剪头发,已经长到背部中间,我平时都绑起来。

「妈咪说她那时候剪了头发,你要不要也让自己焕然一新?只要改变发型,心情就会变得开朗。」

我打量自己的发梢,发现头发很毛,都分岔了。

「那……可以麻烦你吗?」

只要能够让我的心情稍微变得正向,或许是好主意。

天气很好,也很暖和,于是就把饭厅的椅子搬到院子内,请惠真在院子里帮我剪头发。

「我对自己的技术很有自信,你可以放心!」

「你随便剪一下,只要剪短就好。」

惠真为我披上剪发围布,我发现自己有点开心。我已经有多久没有打扮自己了?

「我上了专科学校后,就开始在这里帮妈咪剪头发。有一次剪坏了,剪得像我现在这么短。我以为妈咪一定会生气,没想到她很开心,说自己『很像梦奇奇娃娃,很可爱啊』,只不过周围人的评价……就有点微妙。」

「只要她自己满意,不就没问题吗?」

惠真喀嚓喀嚓剪着我的头发,我看着在院子地上堆起的头发,觉得如果可以像这样,轻松地剪掉讨厌的自己,不知道有多好,即使会伴随着些微的痛苦也无妨。

「千鹤,你的发质和妈咪很像。」

「是吗?我不知道。」

「发质很硬,感觉很顽固。」

「我不是顽固,应该只是死脑筋。」

我听到鸟鸣声。沿着晾衣架生长的鸡爪槭变成鲜艳的红色。我觉得很漂亮,随即对自己有欣赏树木的余裕感到惊讶。我欣赏着院子内的风景,和惠真聊着闲话。那是心情保持平静的美好时光。

惠真剪完后,我照照镜子,看到清爽的自己。原本邋遢的头发剪到下巴的位置。

「我第一次剪这么短的头发。」

「你绝对很适合鲍伯头,因为你下巴的线条很俐落。」

头发飘动的感觉有点痒痒的,但是很轻盈,很舒服。妈妈剪完头发时,是不是有相同的感受?

「惠真,谢谢你。」

「不,我才要谢谢你下定决心让我帮你剪头发,我身为美发师很满足。对了,既然剪了新发型,要不要和我一起出门散步?你不觉得是好主意吗?」

惠真露出兴奋的表情。

「我并不会要求你一个人出门,但是和我一起出门,应该没问题吧?我们去你上次去过的梓咖啡店,我们去那里买蛋糕。」

我想了一下后,点点头。如果两个人一起,如果和惠真一起,我或许没问题。

我们向关在彩子姐房间内的美保打了一声招呼——她没有回应——走出家门。外面吹着舒服的风,让人想要挺直身体。对面那栋房子院子内的树木,比我们家院子里鸡爪槭的红叶更美。

「是不是照顾的方式不同?还是阳光的关系?既然难得出门,我们顺便欣赏一下沿途的风景。那我们走吧。」

惠真率先走到大门外对我说。她在很短的时间内化完妆,黑色鲍伯头的假发很适合她。惠真已经穿上她所说的盔甲。有她陪我一起出门,一定没问题。

虽然我这么想,但是双脚无法迈步。

我站在大门内侧,无法踏出一步。

我把惠真借我的帽子压得很低,戴上口罩。无论谁看到我,应该都认不出是我。虽然我知道,但还是无法动弹。之前的各种记忆——弥一的咆哮声和冈崎讪笑的脸,以及梓咖啡店的树篱都在我脑袋中旋转。彼此没有交集,带着越来越激烈的声音向我袭来。

「千鹤,你没事吧?」

我浑身冒着汗。上次不是已经去过了吗?即使我这么告诉自己,仍然没有效果,反而清楚地回想起当时痛苦的感觉,以及喉咙被胃液烧灼般的疼痛感觉。脸颊被树篱刮伤的伤口——虽然早就消失,但仍然痛了起来。

我瘫坐在地上,捂着嘴。我不知道自己是想呕吐,还是回想起之前呕吐的感觉。

「对不……我没办法……」

为什么做不到?就只是去买蛋糕这么简单的事。剪了新发型,整个人焕然一新,带着这种轻松的心情出门不是很好吗?为什么无法做到?

「对不起,」惠真抚摸着我的背,「我给你压力了,没关系,慢慢适应就好。」

要怎么适应?我甚至无法踏出大门,该怎么适应?

「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从咬紧的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我该怎么办?

「对不起,我太性急了。来,进来吧?」

我在惠真的搀扶下终于起身,走到玄关时,听到身后传来笑声。回头一看,两个和妈妈年纪相仿的女人拎着购物袋走在路上。「啊呀,这栋房子的院子好美啊,虽然我也想有这样的院子,可惜我不是绿手指。」她们轻松地走在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踏出去的路上,愉快地聊着天走远了。

「对不起,我要回房间休息一下。」

我说完后,逃回自己房间。我拉下帽子和口罩,倒在折起的被子上,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流下。

我觉得自己无法再过正常的生活,可能一辈子都只能躲在这栋房子内,只不过根本不可能。要让妈妈照顾我到什么时候?直到妈妈离开人世吗?那她去世之后呢?我不愿思考这种没出息的事。但是……

「我看不到未来……」

我把脸埋进被子叹息着。我的未来就像被人粗暴地涂成黑色,什么都看不见。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希望有什么样的未来。

电车经过,窗户玻璃摇晃着。那是载着人们正常生活的声音。平时都觉得电车的声音很吵,但现在觉得那个声音很了不起。

在傍晚之前,我都完全不想动。当我靠在折起的被子上看着天花板时,听到敲门声。

「千鹤,千鹤。」

是惠真的声音。

「请进。」我应声之后,她悄悄推开门。

「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你知不知道彩子姐的女儿去了哪里?」

惠真说,她找遍家里,都没有看到人。

「我不知道,应该在家里吧?」

我不想让惠真看到我的糗样,慌忙擦擦脸。我刚才就已停止哭泣,脸应该是干的,但眼睛应该肿了起来。

「我找遍整栋房子,都没有看到人。」惠真有点担心,「我刚才经过彩子姐的房间,发现门敞开着,于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发现她不在,又不在厨房、饭厅和厕所,院子里没有人。」

「玄关的鞋子呢?」

「啊,对喔,我去看一下。」

惠真立刻走出去。我又擦擦脸,立刻下楼。

「鞋子不在,她好像出门了。」

惠真站在玄关说。美保来这里时穿的那双Nike球鞋不见了。

「她去哪里了呢?」

「孕妇需要运动,她可能去散步。」

虽然她平时都不走出房间一步,但是她会和彩子姐一起出门,而且并没有像我一样抗拒外出。十几岁的女生一直躲在三坪大的房间里并不健康,也许她难得出门透透气。

「这样啊,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既然出门,不是该向我们打声招呼吗?我刚才一直在饭厅,害我这么担心。」

惠真不满地哼了一声。

「已经傍晚,她差不多该回来了。我们来准备晚餐。」

妈妈就快回来,彩子姐会比妈妈更早回到家。美保可能有和彩子姐联络,因此我们暂时抛开美保的事,分别投入彩子姐分派给我们的家事。

没想到美保并没有和彩子姐联络,而且还拿走彩子姐放在房间衣柜内,装着十万圆的信封——为了美保买分娩用品,特地放在那里。彩子姐回家后,发现美保不在家,而且钱不翼而飞,连续打了好几通电话,又传了讯息,但都找不到人。

晚上八点多,我们都很担心美保。

「上次她央求我帮她买的一件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孕妇装也不见了,是不是出去玩了……」

彩子姐握着没有收到任何讯息的手机,不知道叹了第几次的气。

「最近她经常说肚子绷很紧,希望她不会太累。」

「彩子姐,她不是没有跟你说一声,就拿走一大笔钱吗?你在干嘛?现在不是应该训斥她,叫她带着钱马上回家吗?」

即便惠真无法忍受,但彩子姐仍然发出悲痛的声音说道:

「如果我骂她,她离家出走怎么办?如果她回到我前婆家,他们根本不可能好好照顾她。她也没什么朋友,只有我能够照顾她,而且她好不容易才在这里静下心来过日子。」

「不不不,她根本没有静下心过日子,她完全我行我素。彩子姐,你要想清楚。」惠真无力地垂下肩膀说,「彩子姐,你最近不太对劲,我知道你很爱你女儿,知道你身为她的母亲,为她做了很多事。但是,你不觉得自己太宠她了吗?她擅自拿走你的钱,你怎么可以不骂她?如果是以前的你,一定会这么做。」

「你在说什么啊!现在是需要好好照顾她的时期!」彩子姐大声反驳,「孕妇很辛苦,怀孕需要冒生命危险,我要尽最大的努力照顾她,就只是这样而已。你没有生过孩子,当然不可能了解,但是只要发挥一下想像力,不是就该知道吗?惠真,你要发挥一下同理心,况且她出门的时候,你们为什么没拦住她?」

「呃,彩子姐,对不起,我们没有发现她出门了。但是,就算我发现,还叫她不要出门,仍然阻止不了她。而且我们更不可能知道她拿了你的钱……」

我战战兢兢地表达自己的意见,没想到彩子姐尖声地说:

「千鹤,怎么连你都说这种话?如果你们发现她出门,至少可以马上通知我!我就可以更快找到她。家里有两个大人,竟然都没有发现她出门,未免太莫名其妙了!你们到底在干嘛!?」

这根本是在找碴。我和惠真互看一眼,悄悄叹着气。

「妈咪,你觉得呢?」

惠真向妈妈求助。妈妈吃完晚餐后,就躺在贵妃椅上,看着夜幕下的院子。

「妈咪,你平时不是都会表达意见吗?」

妈妈没有吭气,但是放了一个屁。惠真生气地说:

「真是的!算了,这是彩子姐母女的事,和我没有关系。既然你这么担心你女儿,以后可以把她的手机装上GPS应用程式,随时知道她在哪里。我去洗澡了。」

惠真快步走出饭厅。彩子姐应该没有发现自己太恐慌,她又开始操作手机。「至少请你和妈妈联络,拜托了……」她在无意识中小声说出所传出的讯息内容。

原来彩子姐并不完美。我发现了这件理所当然的事。之前我带着崇拜的眼神看她,觉得如果妈妈像彩子姐那样,不知道该有多好。但是现在觉得她是一个视野狭窄的人,把过度的母爱强加在女儿身上,自己却浑然不觉。

「人就像是水。」

妈妈突然嘀咕着。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彩子姐应该没有听到。

「会因为接触的人,改变形状和颜色,可以变成黄色或是绿色,会变成开水或是冰块。雪白的锉冰和热热的草莓糖浆很不搭,必须保持距离,或是衡量时机,或是改变原来的样子。」

不知道妈妈的脑袋是清醒还是不清醒,但我觉得好像在说我和妈妈之间的关系。妈妈和我以母女的关系接近距离时,就会有一方陷入痛苦,会产生龃龉。问题是该怎么办呢?

这时门铃响起。

彩子姐丢下手机,冲去玄关。站在饭厅门口可以看到玄关的状况,于是我在门口探头张望。如果是美保,我打算马上退回来,但是听到彩子姐打开门后发出的叫声,我吓了一跳,愣在那里不动。原本一头黑发的美保变成金发,缓缓出现,双手拎着纸袋,嘻皮笑脸地走进来。

「心情很烦,所以干脆去染发了。腰痛死了,肚子又一直紧绷着。」

美保推开惊讶地站在原地的彩子姐走进屋内,然后说着漂发比她想像中更花时间,直到发廊打烊,才终于染好头发。

「我去了惠真上班的发廊,那家店不怎么样嘛。漂发不顺利,结果用了三次漂发剂,而且因为我是孕妇,他们吓死了。真想叫他们好好工作。啊,妈咪,你打太多通电话了吧,真的被你烦死了。」

「我说美保,你没有交代一声就跑出去,还用这种态度说话。你不知道妈咪很担心你吗?」

「我又不是幼儿园的小孩,为什么出门要交代?我顺便买了之前就想要的东西,YSL的口红,还有兰蔻的妆前乳。我还想要一个妈妈包,就买了一个Kate Spade的托特包,心情超畅快。啊,这是剩下的钱,还给你。」

美保随手从皮包里拿出信封,丢给彩子姐。彩子姐打开信封一看,惊慌地说:

「一千圆!?你太会花钱了,这些钱是为了你生产准备的。原本打算这次假日,要去买婴儿床之类的东西,现在该怎么办?」

「既然是准备为我花的钱,那还有什么问题?就像是给我的零用钱,而且妈妈包也是为贝比买的,不是很OK吗?」

「零用钱这未免……必要的东西,我不是都已经买了吗?你想要的东西,我已经都尽可能买给你。而且,你接下来必须养育这个孩子,不能把钱浪费在买名牌化妆品或是皮包这种东西上。」

「烦唉!」美保恶狠狠地说,「这栋房子整天都在摇晃,摇得心都烦了,整天关在这栋房子里,都快要发疯了!而且你知道自己有多啰唆吗?!整天都高高在上地唠唠叨叨,快被你烦死!」

美保用一个纸袋甩向彩子姐。

「别想趁我落难时支配我!」

「没、没有啊,我完全没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完全不了解我的想法,整天要我安分一点,务实一点!你知道吗?我的朋友都上传了很多开心的照片和影片到IG上,和男朋友约会,或是大家一起分享很大的百汇!但是,我已经没办法做这种事了,这么小的年纪,就要生孩子、养孩子,必须忍耐所有这些开心的事。趁现在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向大家炫耀一下有什么关系!」

美保跺着脚继续说道:「这都是妈咪的错。如果你一直留在我身旁,我就不会变成这样了。我就会好好当学生,像大家一样过正常的生活。全都是你的错!你的错!」

彩子姐面对美保的无理取闹,完全不知所措。

「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但是你不是自己决定要生下肚子里的孩子,养育长大吗?你说无论如何都要生下孩子,养育长大——」

「什么?你是在怪我吗?怎么可能是我的问题?归根究柢,是因为你离开的关系!如果你留在家里,爸爸就不会离开,爷爷奶奶只会疼爱我一个人!我也不会被那个男人欺骗!全部、所有的衰事,都、是、你、的、错!」

美保又把另一个纸袋甩向彩子姐。彩子姐慌忙闪躲,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惠真从更衣室冲出来。她似乎是慌忙穿上衣服,运动服的下摆卷起来,头上还滴着水。

「喂!你这种自私的言论,实在让人听不下去!你没看到你妈都被你气哭了吗?」

「烦死了!不要你管!突然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妈妈的嘴脸,只会让我厌烦!」

「妈妈的嘴脸?我只是……」

「烦死了!」美保把纸袋甩向彩子姐,然后瞪着惠真说:「你也很烦!你根本不了解成为单亲的痛苦,给我闭嘴啦!」

我听到这句话,立刻采取行动。我冲过去,抓住美保甩着纸袋的那只手手腕。不知道纸袋里装着什么,坚硬的东西打到我的头,但我用另一只手捏着美保的脸颊。就像之前彩子姐对妈妈那样,轻轻地捏住美保的脸颊。美保瞪大眼睛。

「不可以这样。」

我不得不承认,我对妈妈的行为和美保一模一样。我一直责怪妈妈,是她造成我的不幸。

但是,我的不幸来自哪里?妈妈离开之后,还有爸爸和祖母,虽然生活有点不便,有明显的寂寞,曾经因为和别人比较,痛恨自己的贫穷。但是,并不曾有过令人绝望的孤独和痛苦,不曾有过无法忍耐的饥饿和难以克服的恐惧。爸爸虽然是个笨拙的爸爸,但是在他去世之前都很疼爱我。祖母虽然严厉,但她用自己的方式,用她的爱和责任感养育我长大。因为他们的养育,我此刻才能站在这里。

「你的痛苦并不是彩子姐造成的,是你自己的责任。」

我看着美保的眼睛说。

「我的不幸,也不是我妈妈造成的。」

我的不幸并非源自妈妈抛弃我,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造成的。

「很痛苦、很悲伤、很寂寞,把这些都归咎于内心的伤痛的确很轻松,我也一样。只要怪罪别人——怪罪于我妈,觉得自己很可怜,就能轻易原谅自己的脆弱。我很无奈,因为我小时候就被妈妈抛弃了。这种想法成为免死金牌。」

我强忍着快要流下的泪水。结城说得没错。应该在二十岁之前就放下这种可耻的想法,但我活到这把年纪,看到比我小很多岁的美保,才终于明白这件事。

「我把一切都怪罪给她,却不愿深入思考,这才是造成我不幸的原因。」

美保的眼眸不安定地飘忽起来,但立刻甩开我的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然后跺着脚,回到和彩子姐同住的房间。彩子姐追了上去。

「千鹤,你没事吧?」

惠真走过来,看着我的头问道。

「我没事,只是稍微撞到而已。」

我感受到视线,转头一看,发现妈妈站在饭厅门前。我们四目相对。

我倒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对不起。」

我对妈妈说。来这里之后,我不止一次要求她为我的不幸负责。

「还有,谢谢你。」

这是我第一次向妈妈道歉。如果妈妈像彩子姐那样,不,只要妈妈对我道歉过一次,我就会拿她的道歉作为挡箭牌,变得像美保一样。既然你觉得对不起我,那就要为我的不幸负责。因为是你伤害了我,要一次又一次舔舐我的伤口,为这件事忏悔。

妈妈把头转到一旁说:

「你这个傻孩子,别想当乖宝宝。」

我内心对妈妈的怨恨并没有完全消失,伤痕也许一辈子都无法消除,但那只是『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的痕迹。我很确定,我不会再去剥结痂,不会大声高喊自己流血了。

我不知道那天之后,彩子姐和美保如何沟通,只知道美保又恢复之前足不出室的生活。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生什么问题。五个人的生活就像在走钢索,充满紧张地持续着。

我向惠真借来笔电,开始找工作。我觉得自己既然无法外出,那就试着找一找有没有什么可以在家里做的工作,只不过我想得太天真了。我只有高中毕业的学历,没有特别的证照,发现自己甚至不符合应征资格。

而且,面试时,必须前往对方指定的地点。我无法踏出大门一步,根本不可能克服面试的问题。

「现实真残酷……」

我趴倒在饭厅的桌子上,觉得自己太没出息。

「我觉得这是很大的进步。」

我闻到咖啡的香气,抬头一看,今天休假的惠真把咖啡杯放在我面前。今天她用的是全自动咖啡机。

「你不是努力在找工作吗?我觉得很了不起。」

「哪有什么了不起?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只有精神上有一点『我有在做事』的满足感。」

我道谢后,拿起杯子喝了起来。有点烫的咖啡渗进身体。

「而且,我找不到自己很想做的工作,虽然从以前就这样。」

也许是因为自卑意识太强烈,我心目中完全没有所谓「理想的样子」。以前班上的同学都说长大之后要当空服员、护理师、作家或是继承家业,有各种不同的梦想和理想,我总是用扭曲的角度认为,那是因为『大家的家庭都幸福圆满』,他们才会有这些理想。如果非说不可,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人好好爱我』,但这也很模糊不清,因此见到弥一时,才会轻易觉得『这一定就是爱』。我讨厌肤浅的自己。

「惠真,你是想要成为美发师,才投入目前的工作吗?」

「对,我从小就想当美发师。」

惠真喝了一口咖啡说:「以前读幼儿园时,阿姨经常帮表姐绑漂亮的头发,我超羡慕。有一天,班导师帮我绑了头发,虽然她三两下就绑好了,但是绑得超可爱。那一天,我都一直忍不住照镜子,觉得自己想要像老师一样,觉得如果我也会帮别人绑头发就太棒了。」

「真好,你实现了梦想,太了不起了。」

「虽然有人像我一样,很快就实现梦想,但是这种事并不是比赛。你或许也会慢慢找到自己的梦想,或是认为有意义的工作。」

「有意义吗?」

我并不觉得自己能够找到。如果开始找工作是一种进步,也许这份努力会有某种结果。

「对了,要不要问一下野濑?」

惠真突然想到这个主意。

「他不是说,他的朋友在管理庇护中心吗?也许他们知道一些能够体谅员工,让你可以安心工作的职场。」

惠真的话很有道理。

我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虽然我很想干脆把门号退租,但没办法出门去电信公司,所以就一直丢着不管——于是我用喧嚣公寓的电话,拨打了野濑的手机。虽然我有点犹豫,不知道提出请他帮忙介绍工作这样的要求会不会太厚脸皮,但还是带着要努力向前迈进的心情,拨打电话,野濑很高兴接到我的电话。

「喔喔,你打算找工作吗?太棒了,你现在已经是这样的心情了。」

「一点都不棒,我现在还是无法外出。」

我曾经试了好几次,哪怕只走一步也好。虽然这么想,但是两只脚就是无法迈开步伐。也许是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现在只要走出玄关,就开始紧张,甚至想要呕吐,情况可能比之前更严重了。

「意愿很重要,但是请你不要太勉强自己。至于工作,我会帮你找一下。我最近可以去拜访你吗?顺便向你报告找工作的情况。我很想参观一下喧嚣公寓,想见见圣子阿姨。」

他的好奇心还是这么旺盛。野濑加强语气说:「我最近工作有点忙,但是我会尽快安排时间去看你!」然后就挂上电话。

不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的惠真回来了,手上拿着梓咖啡店的蛋糕盒。

「喝了咖啡后,突然很想吃蛋糕,就赶快跑去买了。我们来一起吃!」

惠真咧嘴笑着说。她一定顾虑到我,才悄悄出门去买。她的贴心让我很高兴。

「那这次换我泡咖啡。惠真,你等我一下。」

我正在准备两人份的咖啡,饭厅又传来「还要柳橙汁」的叫声。我探头向饭厅张望,问她是否改喝柳橙汁?惠真有点尴尬地说:「我也买了美保的份。只有我们两个人吃,不是不太好意思吗?」

惠真微微脸红。她心地太善良了。

「好,那就这么办。」

我准备了三杯饮料,回到饭厅。准备去叫美保前,看了一眼桌子,发现有两块地瓜派,还有一个装在透明容器中的可爱甜点。

「哇,这太可爱了吧。」

「这是梓咖啡最热门的鲸鱼水果百汇。她不是有玩IG吗?我想她应该会喜欢。」

用各种不同的水果均衡摆盘的水果百汇上,有一块可爱的鲸鱼糖霜饼干作为装饰。惠真告诉我,总共有五十二种不同形状的鲸鱼饼干,购买时,店员会随机挑选。在社群媒体上很受欢迎,甚至有人搜集这种鲸鱼饼干。

「我喜欢时令蛋糕,而且之前和你约好要一起吃,就买了地瓜派,可以吗?」

「嗯,我也比较想吃地瓜派,但是,这种饼干真的很受欢迎吗?」

鲸鱼虽然有一双可爱的眼睛,但是嘴巴咬着人的腿,而且靠近嘴巴的地方是红色,明显是在吃人。鲸鱼会吃人吗?惠真有点困惑,「可能……有漂亮的,也有丑的?」

「既然是随机,那也没办法。」

反正只要不是冒牌货就好。我调整心情,走出饭厅去叫美保。我敲敲彩子姐的房门问:「要不要一起吃蛋糕?」我听到电视的声音,美保应该在房间内,但是没有听到回答。

「呃,惠真去梓咖啡店帮你买来鲸鱼水果百汇,要不要来饭厅一起吃?」

电视的声音消失了。我正在犹豫该怎么办,门打开了,美保缓缓探出头。我还不习惯她的一头金发,吓了一跳。难道是因为我太老派,才觉得她染得很漂亮的头发不忍卒睹吗?

「一起吃蛋糕?好不好?」

美保缓缓点点头,跟着我来到饭厅。

「喔,你来了啊,太好了,赶快吃吧。」

正在准备的惠真指指桌子。

美保坐在百汇前,一脸欣喜,立刻拿出手机。

「这不是超稀有款的夭寿鲸吗!」

对美保来说,这款饼干似乎是中了大奖。她从各种不同角度拍摄后,天真无邪地情说:「太厉害了,超棒的。」我实在无法理解年轻人的感觉。

美保拍了几张照片后,拿起叉子,把水果放进嘴里。吃了三口之后,把叉子用力叉进去。哈密瓜差点掉下来。

「我马上来发文。」

比起水果百汇,她似乎觉得IG更重要。她开始专心玩手机。我们在她旁边开始吃地瓜派。

地瓜派很好吃,地瓜甜而不腻,口感很丰富。奶油香气和酥脆的派皮堪称一绝,感觉可以重新燃起我对地瓜的喜爱。我把感想告诉惠真,她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我们在聊天时,美保不停地在手机萤幕上打字。

「你只有玩IG吗?」

惠真问,美保看着手机萤幕回答说:「还有TikTok。」

「这样啊,千鹤,你有玩这些吗?」

「怎么可能?我的手机根本没有开机,而且我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很不擅长分享自己的事,完全不知道要写什么。」

「我也完全不行。」

「是吗?但是,你不是在IG上很红吗?」

「那不是我在经营,店长很擅长经营社群媒体,我完全不碰,每天只要让店长拍我的穿着和化妆就好。」

我们说话时,美保默默操作着手机。她打字的速度很快,我不由得心生佩服。

「啊,反应很不错,哇噢。」

她看着手机萤幕,拿起叉子,她刚才第一眼就爱上的夭寿鲸饼干掉了下来。饼干掉在桌子时摔成两半,惠真发出「啊!」的尖叫声。美保看着被摔碎的鲸鱼饼干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笑道:

「哇,惨了!竟然摔死,太好笑了。」

美保拍了摔碎饼干的照片,随手放进嘴里。

「嗯,味道很普通嘛。」

她一脸无趣地说完,瞥了我们一眼。和我们对上眼之后,她叹着气,把叉子放回去。她起身,拿着原本装百汇的塑胶杯子,准备走出饭厅。

「喂,等一下。」

惠真叫住她。

美保「嗯?」了一声,转头看着她。「怎么了?」

「你这样会不会对我们太失礼了?」

惠真生气地说。美保的态度也让我生气。如果惠真没有发声,我恐怕会叫住她。因为她太轻视惠真的心意了。

「我们邀你一起来吃蛋糕,你自顾自地吃完后就拍拍屁股走人,这种行为太失礼了。」

「啊?是你自己要买给我的,如果非要我表现出开心的样子,说什么『谢谢,我太高兴了』之类的话,那我就不吃了。更何况我又没拜托你。」

美保把杯子放回桌上。

「而且你竟然买甜食给孕妇吃,太搞不清楚状况了,还一味地责备我,到底是想怎样啊。」

美保突然拿起手机对着我们,听到喀嚓的声音后,美保看着手机萤幕笑起来。

「呜哇,这根本雌雄莫辨,而且还自以为是网红,简直笑死人了。每次都修图修很大吧。」

「喂!别拍我。」

「好、好,那我就闪人了,谢、谢、款、待。」

美保说完,走出饭厅。惠真拿着叉子的手颤抖着。

「千鹤,我真的很久没有气成这样了,如果不是彩子姐的女儿,我才不管她是不是孕妇,一定会把她踹倒在地。」

「美保的这种态度,已经不是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的程度了吧……」

之前一直觉得美保说的话,和我有几分相似,总是带有一丝善意看待她的行为。她才十几岁,很希望她能够赶快走出『母亲离开了我』这种对自己的诅咒,但是,她未免太嚣张了。

「孕妇真的那么辛苦吗?我无法体会肚子里有一个孩子的压力。」

「我们根本不需要了解这种压力,我只知道所有的母亲,都带着各自的压力生孩子!」

惠真把叉子重重地叉在自己的地瓜派上。

那天之后,美保比之前更少走出房间。彩子姐似乎对于她们的相处感到烦恼,有时候愁眉不展,而且经常重重叹气。如果她和我们商量,我们可以分担她的烦恼,但不知道是否因为之前曾经发生冲突的关系,她从来不会在我们面前抱怨。

几天之后,野濑来到了喧嚣公寓。

「哇,简直认不出你,太惊讶了。」

野濑一见到在玄关迎接的我,立刻微笑着说。

「你的表情变开朗了。」

「有、吗?也许是因为惠真帮我剪了头发。」

虽然我无法当面对惠真说,如果我真的变开朗了,全都是她的功劳。惠真对我的帮助太大了。野濑眯起眼镜后方的双眼说:「这是非常好的发展。」

我带着野濑走进饭厅,倒茶给他,聊聊彼此的近况后,他好奇地打量室内。

「这栋房子太有味道了,我一直很向往能够住在这种房子里。有一个美女管理员,大家和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

「喔喔,你是说那部漫画吗?我也看过,可惜我们家没有那么热闹,妈咪,对不对?」

妈妈身旁的惠真——今天戴着栗色的假发,穿着一件宽松洋装——问妈妈。

刚才告诉妈妈,野濑协助我逃离前夫。妈妈虽然有点迷迷糊糊,但还是说「那我要见见他」,因此现在也坐在这里。

「我才是美女管理员吧?」

妈妈难得精神抖擞,表情比平时开朗。惠真喜孜孜地回答说:

「对啊,美女、美女。野濑先生,妈咪以前很有异性缘。妈咪在生病之前,专门照顾独居老人,有很多追求者。」

「是喔,这样的经历太有趣了,但是为什么只照顾独居老人呢?」

野濑一如往常,满脸好奇地问。

妈妈回答说:「那些老人家和重要的人断绝关系,或是被重要的人断绝关系,或是经历了生离死别等无数经验,最后选择一个人生活,我对那些老人的人生产生兴趣。」妈妈口若悬河,「有些人离婚,有些人和儿女断绝往来,有些人甚至断绝了所有的关系,离群索居……总之,有各式各样的人。熟识之后,他们有时候会和我分享各自的人生。有人流着泪说很寂寞,有的人笑着说自己逍遥自在。也有人悄悄透露内心的后悔。我喜欢见识这种人生总结的阶段,这些独居老人教会我很多事。」

「是喔。」我忍不住说道。原来是基于这样的理由。

「而且还可以看到人间百态,比电视剧精采多了。只要我拿到一丁点遗产,就会有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亲戚。那些所谓的亲戚在老人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露过脸,却说我骗老人的钱。观察这种贪婪的人很有意思。」

「人生总结的阶段吗?原来如此,的确令人好奇。」野濑抱着双臂,点着头说:「嗯嗯,就好像是电影中最深奥的部分,真不错,我很喜欢听这些故事,可以感受这些老故事的余韵。」

妈妈见状,噗嗤一笑:

「我和你应该很合得来,我身体状况不错的时候,我们来约会。我可以说很多让你着迷的老故事。」

野濑挑起单侧眉毛,开心地笑了。

「啊哟?第一次有人这样约我,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追求你了。」

「野濑,这可不行,妈咪现在有男朋友。」惠真噗嗤一笑,然后半开玩笑说:「妈咪,你不能花心,不可以!」

妈妈嘟着嘴说:「啊哟,你竟然破坏别人的好事。而且你明明知道结城只是利用我来见你。」

「什么意思?」惠真皱着眉头,「你和结城不是对恋人游戏乐在其中吗?难道不是吗?」

「我才没有那种闲工夫,结城每次都是为你而来。只要打着是我男朋友的幌子,就可以随时来这里——可以随时见到你。就只是这么简单,你应该发现了吧?」

听到妈妈这么说,我觉得她太直白了。惠真应该隐约察觉到这件事,我发现她的脸越来越红了。

「妈咪,你别乱说,结城明明喜欢的是你。」

「你别这么迟钝。唉,结城虽然是聪明人,但是在关键的部分少根筋,真是受不了。既然要找理由来这里,用医生的身份就好了啊,而且为什么不赶快告白。」

「等一下!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就现在搞清楚,我不喜欢光说不练的男人,喜欢那种生存本能很强,就像熊一样的男人。」

「那不就是椋本工程行的老板吗?」

「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好像越聊越有趣了。」

野濑笑道,我慌忙对他说:

「不好意思,完全变成在聊家务事了。虽然这是借口,但妈妈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醒了。」

「很不错啊,我觉得气氛很好,让人感觉很舒服。」

野濑开心地看着妈妈和惠真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然后看着我。

「芳野小姐,你目前的感觉也很棒,我可以感受到你在慢慢进步。」

「……真的很谢谢你。」

我向野濑深深鞠躬道谢。虽然很后悔当初出卖自己的回忆,但是我并没有做错。

「我希望这种气氛可以一直维持下去,因此有件事要说。其实我今天来这里,还有另一个原因。之前,有一个自称是你朋友的男人,跑去你邮件转寄的庇护中心。」

我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僵住。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温馨的梦境突然变成做过好几次的恶梦。

「那个人说自己姓泽村,受你亲戚的委托,在寻找你的下落。」

「……根本没有这种人,一定是我的前夫野野原。」

祖母当年的葬礼很冷清,芳野家的亲戚中,没有人会找我。那绝对就是弥一。

「但是,他为什么会发现……」

「可能委托征信社,那个叫野野原的人似乎不愿意轻易放弃,但是没想到他这么执着。」

「啊!?这不就是跟踪狂了吗?这么纠缠不清啊!?」

惠真脸色大变,我差一点呕吐,喉咙用力,才终于忍住。弥一还在找我,一旦被他找到……

「唉。」妈妈故意重重一叹,「你们太夸张了,又不是死到临头。」

妈妈的语气慢条斯理,搞不清楚她是否明白目前的状况,但是呕吐的感觉稍微消退。没错,弥一并不会马上出现在这里。

「芳野小姐,你可以继续像之前一样生活,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请你不要和以前认识的人联络,不知道谁会以什么方式,把你的消息传出去。请你保持警觉。」

「没问题,我的手机已经关机很久了。啊,对了。」

我想起之前冈崎曾经打电话给我。野濑听后,皱起眉头。

「他竟然还做这种事……这个人真危险。其实我认识的一家设计事务所,正在找帮忙整理资料的人,可以居家工作,原本想介绍给你,你愿意接吗?我觉得目前似乎不宜增加和外界接触的机会,但是照这样下去……」

「不,工作的事,还是暂时不考虑。」

仅有的工作意愿完全消失了。我忍不住想像弥一的手伸向我的脖子,有朝一日,会用力掐住我的脖子。这种想像让我恐惧不已。

「只要在家里,就很安全吧?等安定之后,再考虑以后的事。」

惠真这么说,我点头表示同意,但是何年何月才能够安定?我根本无法考虑以后的事。

深夜时,妈妈又开始说「想回去」。明明白天时的状况那么好,只能带她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彩子姐的房间传来「吵死人了」的不满叫声,于是只好带妈妈去院子。

「她以为自己是老大吗!」

惠真抱怨着,但还是走向饭厅。也许是因为快年底了,夜晚的风很冷。刺骨的寒风咻咻地吹,我拿围巾在妈妈脖子上绕了好几圈。

「喘不过气。」妈妈皱起眉头,我又重新松松地围在她的脖子上。妈妈可能对寒冷的感觉变得迟钝,我和惠真都觉得冷,穿起外套,妈妈却完全不在意。

「要『回去』哪里呢?」

惠真问,妈妈只是默默地在院子里打转。今天恐怕会进入持久战。我把三张餐桌旁的椅子搬到院子,惠真跟在妈妈身后,我坐在椅子上,拿手电筒照亮她们的脚下。

「每天都看着院子,果然不一样。」

惠真佩服地说。妈妈在微弱的灯光中走得很顺,完全没有绊倒。惠真不时被树枝刮到头或是脸颊,发出「呜啊」的叫声。

三个人吐出的气都是白色。我把手电筒交给惠真,走到厨房,烧水泡了焙茶。妈妈不会等茶凉了再喝,所以只有妈妈的那杯茶温温的,然后用托盘端着三个马克杯,回到院子。

「好冷。啊,有茶可以喝。」

惠真看到我手上的茶,欢呼起来。

「妈咪,妈咪,我们来休息。休息一下喝杯茶,好不好?」

妈妈看着我的手,我举起托盘,她用力点点头,走了回来。

妈妈坐在中间,我们三个人一起坐在椅子上。

「啊,总算活过来了。」

「今晚很冷,搞不好会下雪。」

这是第一次和惠真、妈妈并排坐在一起,我感觉很新鲜。

比起可能躲在黑暗中的某些东西,我觉得活人更加可怕。静悄悄的院子完全没有人,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反而因为身旁只有熟悉的人,心情格外平静。

现在很安全,弥一绝对不会在这里出现。

妈妈喝了一口茶后,抬起头说:

「天空真美,完全没有云。」

我跟着仰望天空,看到美丽的月空。朦胧的月亮很圆,有好几颗星星在闪烁。

「真的唉。」

「明天看来会是晴天呢。」

惠真抬起头,三个人看着同一片天空。

「对了,千鹤,明天早餐吃面包吧,我想吃荷包蛋。」

「惠真,你是不是看到月亮,想到荷包蛋?」

「被你发现了,我不太会煎半熟的荷包蛋,你帮我煎,我负责泡咖啡。」

「嗯,好啊。」

「美保的蛋我来煎,我会把蛋黄煎得硬邦邦。」

「什么意思啊,你想要整她吗?」

「当然啊。」惠真笑道,我跟着笑了。我瞥了一眼妈妈,她似乎也露出了微笑。

我就是渴望这种时光。我如梦初醒般明确地感受着。即使只是一些芝麻小事,即使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事都无妨,我希望和妈妈在平静而温馨的时间中一起欢笑。我一直渴望这种时光。

此时此刻,我的渴望成真,我和妈妈,还有其他人聊着明天的事,这件事让我欣喜不已。

虽然无法消除弥一带来的不安,但是,即使在这种不安之中,我终于找到能够让内心平静的片刻。明天一定会有这样的时光。

「妈咪是不是想睡觉了?她好像有点恍神。」

听到惠真这么说,我看着妈妈。她抬头看着天空,但因为看太久了,我探头看向她的脸。惠真看着妈妈的脸叫了一声:「妈咪?」

接着听到水声。滴答滴答。我惊讶地察看,发现妈妈一脸呆滞,坐在椅子上尿了出来。椅子下方有一滩水。

「啊!?」

惠真猛然起身,椅子发出很大的声响,但妈妈完全没有听到。她身体抖了一下,接着放了一个水屁。恶心的臭味扑鼻。妈妈可能同时大便失禁。

我和惠真互看一眼。不会吧?惠真应该有同感。

「呃,你先带妈咪去浴室,我去拿抹布。」

惠真立刻拿来抹布和浴巾,脱下妈妈穿着的拖鞋,把浴巾包在她的腰上。妈妈的连身睡衣的屁股周围都染成褐色。她腹泻了。

臭味让我想吐,我拼命忍着,带妈妈走进浴室。屎尿一路从饭厅滴到走廊和浴室。

「对不起,我要帮你把衣服脱下来。」

我打开浴室的换气扇,脱下妈妈身上那件前开的洋装,把内裤也脱下来。臭味变得更加强烈,我皱起眉头。

妈妈的背心式内衣也脏了,我脱下她身上所有的衣服。我无法正视妈妈在萤光灯下的裸体。乳房下垂,肚子突出,阴毛有好几根白毛,松垮的大腿内侧全都是粪便。妈妈似乎意识模糊,驼着背站在那里的样子完全不像五十二岁,看起来太苍老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这样突然变老?我把头转到一旁,不忍直视。

「她是不是肚子痛?」

「很有可能,腹泻很严重。」

不知道为什么,我和惠真都不敢看对方。我打开窗户。臭味实在太重了。没想到再次传来响亮的放屁声,身后传来惠真短促的惊叫声。我知道妈妈又大便失禁了。

「先帮妈咪冲干净。」

「……嗯。」

「千鹤,请你拿着莲蓬头,」惠真说,「我来帮妈咪洗身体。」

惠真用毛巾擦妈妈清洗身体。她的眼眶红了,泪水滴落,但是惠真没有擦眼泪,默默地为妈妈洗身体。

我不发一语,用热水冲洗妈妈的身体。我没有流眼泪,可能是内心深处拒绝接受眼前的状况。不可能有这种事。我希望可以这么想。浴室这么臭,排水沟内积着渴色的水,妈妈的眼神如此空洞,但是我无法接受。

「啊哟,怎么会这样?」

听到声音,我吃了一惊。彩子姐起床了。

「原来是失禁,你们辛苦了,我来帮忙。」

彩子姐立刻明白眼前的状况,不慌不忙地向我们发出指示,俐落地为妈妈洗好身体。幸好有专业人士在场。我感到安心的同时也心生绝望。我们只靠自己有办法好好照顾妈妈吗?

从储藏室拿出成人纸尿布——妈妈上次玩粪便时,彩子姐买回来备用——准备为妈妈穿上。彩子姐说,先让妈妈坐在椅子上,然后分别从左右脚套进去。

「右脚可以抬起来吗?」

妈妈就像傀儡一样。虽然睁着眼睛,但完全没有意识。她的身体僵硬,我想要把她的腿抱起来,但她的脚就像是钉在地上,根本抱不动。如果不赶快穿好,妈妈会着凉。我一筹莫展,听到妈妈的嘀咕。

「啊?你说什么。」

「……我。」

抬头一看,泪水从妈妈的眼中滑落。

「拜托你,赶快抛弃我。不是我要抛弃你,是你要抛弃我。」

妈妈全身发抖。

「拜托你抛弃我。我不想……让女儿看到我这副德性。」

啊啊,我们母女果然无法拉近距离。好不容易觉得越靠越近,马上又要远离。

听到嘎当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在擦拭走廊的惠真。惠真不发一语,走到我们面前,蹲了下来。

「我来抱住妈咪的腿,准备好喽。」

惠真说完,抱起妈妈的右腿。我立刻帮妈妈穿上尿布,惠真又抱起妈妈的左腿。我瞥了一眼惠真的侧脸,发现她用力咬着嘴唇。红红的双眼炯炯有神。

虽然目前是这种情况,但是我在这一刻,明确觉得惠真是我的妹妹。她是我的妹妹,和我拥有相同的痛苦……

「惠真。」

我情不自禁地叫着她。如果是现在,我可以发自内心接受你叫我「姐姐」。

快天亮时,才终于帮妈妈换好衣服,把家里收拾干净。虽然身心俱疲,但迟迟无法入眠。妈妈吃了安眠药后沉沉睡去,我和惠真茫然地坐在她身旁,相对无言。

那天晚上,结城来到家里。

我白天稍微补眠过,但脑袋昏昏沉沉。惠真虽然睡眠不足,但硬撑着去上班,气色很差。妈妈从昨晚到现在,意识都一直模糊,听说她在日照中心时,也都一直睡觉。

「结城,有什么事吗?如果你要找妈咪,她今天状况很不好,可能没办法说话。」

惠真迎接结城后,指着妈妈说。妈妈躺在贵妃椅上。刚才妈妈在彩子姐和惠真的协助下,总算泡了澡,晚餐几乎没吃。听说她在日照中心也没吃。彩子姐说,明天要带妈妈去医院。

「我知道,她本人联络了我。」

「啊?」

惠真皱起眉头。

「她打电话给我,是特别通知。她好像请一个姓百道的工作人员帮忙,之前就已经说好,如果有什么状况,要立刻通知我。」

结城走到妈妈身旁对她说:「我来了。」妈妈静静地闭上眼睛。

「我搞不太清楚,你说的特别通知是怎么回事?」

「可不可以先请彩子姐过来?」

彩子姐和美保一起在房间内。我立刻去叫彩子姐,她歪着头纳闷,嘀咕着「特别通知?」然后走进饭厅。

结城确认美保以外全员到齐后开口。

「圣子要入住团体家屋。」

彩子姐最先做出反应。

「啊?啊?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没有办理申请手续。」

「我知道,因为惠真坚决拒绝,我猜想会是这样。我之前和圣子决定,如果她的状况无法再听从惠真的任性要求,就会特别通知我,由我办理所有的手续。」

「什么任性要求!」惠真大叫着,结城仍然无动于衷。

「目前先暂时入住我朋友经营的安养院,等她之前中意的团体家屋有空房间后,再搬去那里。我问过圣子的意见,她说希望尽快搬去那里,因此就决定在下周一搬去。我那天刚好有空。」

下周一?我马上看向挂在墙上的月历。今天是星期二。

「结城,等一下!这太仓促了!再好好讨论一下。」

虽然惠真这么说,但结城摇摇头。

「如果交给你处理,就会一延再延。我在这里的作用,就是在处理事情时避免陷入感伤,尊重圣子的意愿。」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惠真说完,看到我愣在那里,拉着我的袖子说:

「千鹤,你赶快说点什么啊。」

我在惠真央求的眼神注视下看向妈妈,妈妈缓缓睁开眼睛。

「真是两个傻孩子。」妈妈说话时没有移开视线,「你们千万不要以为亲手照顾我就是美德,不要以为陪伴在我身边是理所当然。每个人的人生道路各不相同,无论是妈妈还是女儿,都有不可侵犯的领域。」

我猜想妈妈想要表达不要干涉她的意思。但是,即使是这样……

「我想和妈咪在一起!我可以做任何事,有办法做得到。我想要有妈咪参与我的人生。」

即使惠真这么说,妈妈仍然不悦地说:

「傻孩子,我的人生并不是为了你而存在。」

「我、我……」

我的声音发抖。我该说什么?我还想继续和妈妈在一起?说了又如何呢?之后还会发生像昨晚那样的事,到时候,我有办法承受吗?仍然能够像母女一样相处吗?

惠真央求妈妈:

「你不要说这种话!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你是妈咪,我们是女儿。无论多么痛苦,都不能分开。家人就是要相互扶持,不能分开……」

「不要把家人或是父母这些字眼变成锁链。」

妈妈用平静而镇定的声音说。

「难道用锁链绑在一起,大家在泥沼中抱在一起下沉,才是家人吗?难道父母就必须抛开尊严,抛开所有的一切,到死都紧紧抱着孩子不放吗?我接受不了这种事。」

妈妈把手伸向结城。结城牵着妈妈的手,扶着她站起来。妈妈看看惠真,然后又看着我。

「我要支配自己的人生到最后一刻,不会被任何人绑住。」

惠真双手捂住脸。

「彩子姐,可以请你看在你们至今为止的缘分上,协助我办理相关事宜吗?我不太了解圣子需要哪些物品,想请你帮忙收拾行李,我也想和你讨论手续的问题和后续事宜。」

「这……当然没问题,明天我刚好休假,但这样真的好吗?」

彩子姐看看妈妈和结城,然后又看着我们。妈妈已经不再看我们。

妈妈走了出去。惠真对着她的背影大叫:「超讨厌!」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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