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累喔,妈咪真烦。」
妈妈和结城、彩子姐三个人出门了。惠真似乎无力出门上班,一直关在自己的房间。我独自坐在那里发呆,美保边嚷着「肚子绷好紧,好痛喔」,边走出来,但是发现彩子姐不在家,立刻一脸不悦。
「我搞不懂搬不搬去安养院这种事,但为什么要由妈咪来处理?真是超不爽。」
彩子姐没有把她放在第一位,美保很不高兴。我以为她会回房间,但不知道是否还没有发泄完,她走去躺在饭厅的贵妃椅上。
「唉,好烦,烦死了,妈咪笨死了。」
美保一直看着手机萤幕抱怨着。我坐在美保的对面,茫然地看着院子,想着妈妈的事。
我昨晚该说什么?希望可以多陪妈妈一段时间?不,我说不出口。我并没有自信能够照顾妈妈。我太不成熟,一定会渴望得到回报,渴望得到母爱之类的东西。
妈妈已经对我别无所求。妈妈已经自行决定好人生的终点,而且打算靠自己的力量往前走。
『不要把家人或是父母这些字眼变成锁链。』
家人是什么?妈妈又是什么?我认为的家人,就是无论遇到任何困难,都不会分离。家人就是「血缘」,共同拥有「家」这个空间和「生活」的时间。痛苦的时候相互扶持,幸福的时候一起分享,共同累积回忆,认同彼此的存在。
但是,妈妈不一样。比起家人的关系,她更重视「自己」和「自己的人生」。
『我要支配自己的人生到最后一刻。』
这句话带有强大的力量。我无言以对。因为我无法用这种态度谈论自己的人生。
「啊,有很多留言。虽然很不甘心,但她真的很受欢迎。」
前一刻还很不悦的美保开心地说道,我回过神,转头看着她。她在操作手机时,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但是孕妇以外的留言敬谢不敏。」
「IG到底是什么?」我问她。
美保瞥了我一眼说:
「啊?你真的连这个都不知道?只要使用少女妈妈之类的主题标签,像我就是十七岁妈妈,然后把照片上传,就可以认识其他相似的朋友,如果喜欢对方,就追踪对方,如果对方也追踪自己,就变成朋友了。」
「啊?」
我不是很了解,没想到用这种方式轻松认识其他人。
「阿姨,你可以搜寻一下家暴老公或是冷暴力老公之类的关键字,搞不好可以交到朋友。」
「……我、不需要。」
彩子姐可能把我的情况告诉美保。我并不在意这件事,只是她的说法让我有点不舒服。而且,难道我使用最新的交友工具,仍只能结交到这种悲惨的朋友吗?美保走到我身旁,把手机萤幕出示在我面前。
「你看,就像这样把照片上传,大家就会留言。我就这样认识了将在同一家医院生贝比的人。」
我仔细一看,发现那是美保站在大学医院门口之类的地方的自拍照,下方罗列了#少女妈妈、#十六岁怀孕、#○○医科大学妇产科、#单亲妈妈加油之类的句子,那似乎就是所谓的标签。我第一次看到,发出「喔」、「是喔」之类的回应,美保笑着说:「你可以试着用看看啊,我是认真的。你不是才二十几岁吗?加把劲。」
「不用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事。」
我没有想要和别人分享的事,更何况可能会被弥一看到。
「但是真的很厉害,咦?这是上次的……」
我看到鲸鱼水果百汇的照片,忍不住点了一下。增加闪亮效果的百汇照片下方,有一整排标签。我在其中看到#同住的两个姐姐、#漂亮又贴心、#其实有点喜欢等文字。
「咦?这个?」
「啊啊啊,不要看这个!不是啦!」
美保突然叫了起来,慌忙想要遮住萤幕。我忍不住问她:
「所以你有点喜欢我们吗?」
「……啊……呃,上次、对不、起。」
美保微微红着脸颊,小声地说:「因为我不知道那种时候该说什么,不知道向别人道谢的时候该怎么表达,和不是很熟的人一起吃饭会很紧张。之前曾经有人笑我说,我吃饭很没吃相。」
「这样啊,这样啊。」
「虽然我觉得要多和你们聊一聊,但是我不太聪明,没办法和比我年纪大的人聊天。」
「没这回事。」
我觉得内心涌起一股暖流。我同样经常在和别人吃饭时感到紧张,也为不知道该和别人聊什么而不安。美保也许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让人讨厌。
「还有、那个。你上次说,我的痛苦并不是妈咪造成的。」
「喔喔。」
「其实我知道,我被响生欺骗,是我自己的错。」
美保在和我隔了两个座位的椅子上坐下,把头转到一旁,抚摸着肚子。
「爸爸再婚之后,我就开始变得有点奇怪。我想,是因为想吸引周围人的注意力,所以我变得超任性,故意让家人为难,还曾经离家出走,甚至援交,但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大人越来越讨厌我。爸爸开始对我漠不关心,爷爷、奶奶对我做的一切都很不耐烦……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经常想,如果妈咪在我身边,就会不一样了。我超后悔。」
也许美保其实一直寻找和我聊天的机会,我默默点着头。
「我知道自己渐渐失去立足之地,虽然这是我自作自受,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可能突然改变人设,就只能继续走下去,然后就遇到了响生……」
美保嘿嘿笑了。「他对我说,全世界只爱我一个人,让我觉得超新鲜,也超开心,所以就被他唬弄得团团转,我真的太轻浮了。」
「我完全理解你说的话,我以前也是,只要有人肯定我,我就超开心。」
美保猛然转头看向我。
「对啊!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特别的人!但是……事实却不是这样。其实一开始,大家都很疼我,我很想回到那时候,却再也回不去了,让我超痛苦的。」
美保落寞一笑,摸着满头金发。
「染发也是。说白了,我就是想吸引妈咪的注意。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向妈咪撒娇,又无法坦诚地道歉。我记得自己以前曾经说不需要妈咪了,记得妈咪当时受伤的表情,以及看到妈咪那样,竟然有一种优越感的记忆。我的个性是不是很差?当初是我抛弃妈咪,做了这么过分的事,现在竟然还有脸来投靠妈咪。」
原来抛弃人的一方会有这种想法。
「而且我知道妈咪拿我没辙。她完全不会骂我,难道因为我是孕妇,她只是出于无奈,只好照顾我吗?为了怕麻烦,所以避免和我发生冲突。」
「……你可以把这些话告诉彩子姐,彩子姐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和你相处。宠溺你、不责备你,是她爱你的方式,你可以和她好好聊一聊。」
只要她们聊一聊,应该可以成为感情很好的母女。我希望如此。
我如果更早见到妈妈,也会有所改变吗?如果在妈妈生病之前重逢,会和现在不一样吗?
「……千鹤姐姐,谢谢你。」
「哇,没想到你记得我的名字。」
「嗯,是啊。」
美保腼腆地点点头。没想到她也有可爱的地方。我不禁莞尔,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妈妈他们有带钥匙出门,这么说,门外是访客吗?
「啊,千鹤姐姐,你不是没办法吗?我去应门。」
美保一改之前的态度,起身走出去,说着「来了,来了」,走去玄关。我跟着起身,在饭厅门口向玄关张望。
「请问是哪位?」
美保解开门锁,打开了门。
「不好意思,我在找人。」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听过这个声音,慌忙躲到门的内侧。
「啊?我对这一带并不熟。」
「啊,原来是孕妇。你挺着大肚子,很辛苦吧?」
那个男人自来熟地和美保说话。这个声音是谁?我想了一下,然后大吃一惊,差一点叫出来,慌忙用双手捂住嘴巴。
是冈崎!
「请问你是否认识一个叫芳野千鹤的女人?或是BROOM的惠真。」
「……我不知道,她们是谁啊?」
美保顿了一下,轻松地回答。
「啊?是这样吗?你不认识她们?」
「如果想找人,要不要去派出所?国道旁不是就有派出所吗?」美保说。
「这样啊。」冈崎嘴上这么回答,但似乎无意离开,非但不离开,而且还探头向屋内张望,美保大声说:「怎么回事?你太可怕了。如果你还不离开,我就要报警了,可以请你离开吗?」
美保似乎给冈崎看了什么东西,冈崎笑笑。「啊,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这栋房子很有味道,打扰了。」
关门的声音后,又传来锁门的声音。听到喀答的粗砺声音,我顿时浑身发软。
冈崎在找我……
美保啪嗒啪嗒走回来。她脸色苍白,显然在和冈崎说话时,也心生恐惧。
「美保,谢、谢你……」
「别这么说,我听妈咪说过你的事。刚才那个人,就是你的前夫吗?」
「不是,但是……搞不好他和我前夫有联系。」
回想起来,冈崎上次打电话时就很奇怪,一直想要知道我的下落。弥一应该确实在工厂附近向很多人打听我,他们是不是因此搭上线?冈崎很好色,又爱赌博,之前在休息时间,经常聊拉霸机的事,两个人很可能一拍即合……
「美保,对不起,让你受惊了。但是,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从来不出门,根本没办法出门,他怎么找到我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先征询野濑的意见?要先和惠真商量。我捂着脸,叹了一口气。
这时惠真刚好走进来。她刚才听到门铃声,以为是妈妈他们回来了。一看到我瘫坐在地上,美保站在我面前,立刻脸色大变。「她对你做了什么吗!?喂,你对千鹤……」
「不是,惠真,你搞错了,是以前工厂的同事找上门来。」
「啊……?」
惠真正准备扑向美保,听到我这么说便停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他在找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也同时在找你。美保把他赶走了。」
我的心脏快停了,很想吐。惠真蹲下来,抚摸我的后背。
「不光是找你,还同时找我吗?为什么?」
「不知道。」
恐惧让我失去思考能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
美保突然颤抖地开口。
「啊?美保,你为什么突然道歉?」
美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可能刚才给冈崎看后没有按掉,萤幕上仍然是报警的画面。美保滑开那个画面,操作着手机。
「刚才那个可怕的人,可能是因为我才会上门。」
美保把手机递过来。萤幕上出现惠真和我,还同时拍到地瓜派,应该是那天拍的。和她刚才给我看的IG画面一样,照片下方有许多心形符号和标签。
「啊……你传到网络上?」
「对不起,因为你们两个人都一脸惊讶,我觉得拍得很好……」
美保似乎连同百汇的照片一起发文,滑动画面后,看到了其他人的留言。
『理平头的女生真的就是BROOM的惠真唉。』
『我看到了惠真常戴的耳环,绝对就是她。她没化妆吧?也太可爱了!』
『这根本就像外国的名媛!惠真假日时也超帅。』
照片下方有很多留言。
「啊?怎么回事?你擅自把我的照片上传到网络上?」
惠真尖声问道,从我手上抢过手机,生气地说:「你脑筋有问题吗?不光是BROOM,你还用我的名字当标签?这样当然会被人找到啊!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我不是已经提醒你好几次了吗?」
「对、对不起。」
美保的脸皱成一团,就快哭出来了。「鲸鱼饼干收到很多赞,我很开心……朋友都很羡慕我……」
美保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我从惠真手上把手机拿过来,再次确认留言的内容。
『惠真旁边的是芳野小姐吗?』
绝对没错,就是这张照片露了馅。
傍晚时,妈妈他们回来了。
「那个地方很不错,风景很好,工作人员都很亲切。」
「可惜只能短期入住。」
彩子姐和结城满意地聊着天,妈妈还是神情呆滞。结城看到我们的表情,叹着气说:
「不要这样嘛,别把气氛弄得好像葬礼般沉闷,虽然我并不会要求你们笑着送圣子离开。」
「不是你想的那样,出事了。」惠真说,「对方可能已经查到千鹤的下落。」
「你说对方,是指那个前夫吗?为什么!?」彩子姐脸色大变地问。
刚才查过在美保的贴文留言的那个人帐号,发现那个人在我以前工作的那家面包工厂任职,但是最近已经离职。虽然那个人发了几篇文,但都是连锁牛井店的限定牛井照片,和玩拉霸机中奖的影片,还有柏青哥杂志和罐装咖啡的照片,没有任何可以查明真实身份的内容,但是我认为那个人绝对就是冈崎。而且那个人追踪很多写真女郎和女明星,其中有惠真工作的那家BROOM发廊的帐号。
冈崎一定是看到标记着惠真的发文,然后循线找到我。
惠真确认着美保的每一篇发文,但是中途就把笔丢掉了。她原本记下有可能会让别人找到我们住家的危险内容,最后发现实在太多。结城迅速浏览惠真记下的内容,叹了一口气,把笔记内容捏成一团。
「不可以在网络上发表涉及隐私的内容,这是很基本的事,学校没有教吗?」
「对……不起……」
美保被结城狠狠骂了一顿之后,泪眼汪汪地坐在椅子上。彩子姐站在她身旁,抚摸着她的背。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住在这栋房子的都是女人,万一有心存不轨的人上门怎么办?」
「对不起,我没想到美保会做这种事,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彩子姐频频鞠躬道歉,美保制止她。
「不用你道歉,这是我的错。我刚才和那个人讲了几句话,那个人超恶心,好可怕。是我闯了祸。」
「对啊,彩子姐,你不必代替她道歉。但是接下来要思考自卫的方法,美保已经明确告诉那个姓冈崎的男人,这里『没有这个人』,希望对方会相信,只不过不知道对方接下来会怎么出招。很可能会再次上门,而且下次上门时,可能会强行闯进来。」
彩子姐脸色大变,美保将手放在肚子上。
「目前不知道冈崎的目标是否只是千鹤,首先,可能是IG帐号主人的美保,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人会迷恋孕妇。其次,可能是惠真。因为他也追踪了BROOM的帐号,既然循着标记找到这里,八成是惠真的粉丝。可能想先搞定千鹤,之后再接近惠真。那些留言中,也有男人公开宣称自己是惠真的粉丝。」
惠真大吃一惊。美保似乎不太舒服,脸色铁青捂着嘴。
「如果冈崎的目标是千鹤,那绝对和千鹤的前夫有关。因为千鹤说,冈崎以前对她完全没有兴趣。」
「真的很对不起。」彩子姐说话的声音发抖。
「我觉得刚好。」躺在贵妃椅上的妈妈突然开口,「大家各奔东西吧。」
妈妈坐了起来,「我去团体家屋,彩子母女可以找一间公寓。惠真差不多该独立了,千鹤可以先去庇护中心。」
妈妈目光扫过所有人,露出微笑。「大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生活到此为止。」
「我才不要。我才不要这么快就分开!」
惠真放声大哭。彩子姐走到惠真身旁,不停地向她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美保低着头,不停地流着泪。我看着妈妈,妈妈也看着我。
「没问题的。」妈妈对我说,「你一定没问题。」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根本不了解我。
而且,你什么都没告诉我。我想要了解你,想要了解你拼了命守护的人生。
妈妈注视我良久。
◇
和千鹤最初的回忆,应该就是分娩的时候。但那并不是太美好的回忆。因为千鹤呱呱坠地时,最先抱她的既不是我,也不是丈夫,而是阿母。阿母从我开始阵痛后,就一直陪在我身旁,和我一起进了产房。
千鹤是超过三千八百公克的巨婴,虽然事先剪了会阴,但仍然造成了好几处撕裂伤,一次分娩,让我伤痕累累。当医生正在缝合会阴时,听到远处传来刚出生的千鹤发出的哭声,接着是阿母的说话声音。
『太不可思议了,和圣子一模一样,简直就像是我生出来的。』
原本在内心膨胀、只属于我的成就感,和身为人母的喜悦一下子消失。我不太确定至今为止的痛苦和疼痛,以及所有的一切是否属于我,难道我生下的,只是阿母的「我了解」吗?
阿母以不至于引起芳野家讨厌的程度,频频干涉我的育儿。七五三节的和服、学才艺、幼儿园。虽然不是强制,而是用「提议」或是「礼物」的方式,在所有的事上表达意见,每次都是采纳阿母或是婆婆的意见。千鹤明明是我生的女儿,但我完全没有决定权。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我觉得千鹤很可爱,是我的宝贝,但总有一种好像向别人借来的感觉,这个孩子并不属于我。
几年之后,阿母去世,我终于摆脱阿母的诅咒。虽然我已经忘了那位前来吊唁的宾客名字和长相,我很感谢那个人,只不过那个人并没有告诉我,在解脱之后该怎么做,只叫我身为母亲,要好好生活。
想要好好生活,就必须逃离。虽然这种想法可能太武断,但当时的我拼命想要逃。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阿母,梦见她像机器人一样对我说「不对吧?」,然后伸手掐我。阿母一定发现自己死后,我终于清醒了。我必须赶快逃离,在被怨念抓住之前,赶快逃离。
我很犹豫,要不要带千鹤一起走。我认为必须把她留下。因为我早就对千鹤是我的女儿这件事失去自信。
千鹤是个乖巧的孩子。她明明可以像其他小孩子一样自由奔放,但她总是温柔地微笑,从来不会任性。她很有礼貌,有点胆小,而且天真无邪。无论是阿母还是婆婆,或是前夫,都对千鹤赞不绝口,说她是一个乖巧善良的孩子。我在感到骄傲的同时,也觉得很讨厌。
虽然有诸多限制,但我尽可能让千鹤自由成长,总是让她自由选择,让她选择她喜欢的事,内心期待她成为我心目中理想的孩子——自由随性的孩子。但是,千鹤成为大家赞不绝口的乖孩子,成为我讨厌的那种人见人爱的孩子。虽然我无法了解是因为千鹤在成长过程中,受到阿母和婆婆很大的影响,我些微的干涉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或是她与生俱来的资质使然。
我怎么可以带她一起离开呢?我一定无法好好爱这个孩子,我会在她身上感受到阿母的影子、芳野家的血缘,以及和我完全的不同,在感受到这些之后,一定会看不顺眼,甚至可能会憎恨她。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带给她幸福。我无法成为她的母亲。
但是,当初是我生下了她,她确确实实就是我的女儿。
犹豫之后,我对千鹤说,我们要出门旅行,要求她赶快收拾东西。
和千鹤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很快乐。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我第一次穿了比基尼,开怀大喝啤酒,第一次知道炭烤鱿鱼头很好吃,在车上过夜的刺激令我血脉贲张。我忘我地体验之前只能远观的许多事,千鹤起初以惊讶的眼神看着我。原本以为她会轻视我,或是感到害怕,没想到千鹤笑得很开心。她对我说,妈妈,你好棒。我也喜欢这样的妈妈。
她应该不知道,她对我说这句话,让我多高兴。那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肯定我的话,而且是出自女儿的口,更是让我无比喜悦。啊啊,当时我很庆幸带她一起出门。我觉得可以和她成为母女。
在我生日的那一天,我们去了一个当天举办烟火大会的城市。前一天,我和千鹤实地观察,找到可以最清楚看到烟火的最佳位置。但是在第一发烟火升空之前,我们逛庙会逛得忘了时间。
『惨了!最佳位置会被人抢走!』
我拉着千鹤的手,一起拔腿狂奔起来。沿途看到很多庙会的灯笼,路边摊香喷喷的味道扑鼻,随即又消失了。穿着浴衣,绑着漂亮头发的女生看到我们一路奔跑,很是惊讶。等到千鹤像那个女生那样的年纪,我要做浴衣给她,而且让她挑选喜欢的图案。无论是萝莉塔可爱风格或是庞克风格都没关系,无论什么图案,无论多长多短都无所谓。我要为她准备一件无人能及的浴衣。
回头一看,发现千鹤跑得满头大汗,但笑得很开心。她头发乱了,汗流浃背,但是很可爱,是我最心爱的女儿。
我们终于跑到目的地,看到的烟火实在太美。很震撼,简直无与伦比,好像在为我的生日祝福。这时,千鹤大叫起来。向来文静乖巧的她,大声说着:『妈妈生日快乐!』旁边一对情侣中的男生可能听到了,大声对我说:『生日快乐!』坐在他旁边的女生很惊讶,然后也笑着说:『Happy Birthday!』
我太高兴了。所有的一切都在祝福我迈向新的人生。那一天,千鹤让我在无数的祝福下重新诞生。
那是无可超越的幸福。那天之后,无论遇到任何事,无论多么痛苦,只要回想起这段回忆,就一次又一次获得救赎。至今为止,从今以后都是如此。那是我此生所有珍贵的回忆中,最美、最闪亮的一颗星。
◇
野濑接到联络后,立刻开始奔走,找到可以收容我的庇护中心,说可以立刻带我过去。
「我可以等到星期一再搬离这里吗?」
美保锁住她的IG帐号,虽然冈崎和弥一可能狼狈为奸,但美保已经明确告诉冈崎,我们并不住在这里,弥一喜欢在别人面前装模作样,保持形象,在无法确定我住在这里的情况下,应该不至于乱来。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可以有时间和妈妈道别。一旦进入庇护中心,我可能暂时无法出门。自从冈崎来这里之后,我无法想像自己走在街上的样子。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和妈妈好好聊天了。
和妈妈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应该可以再等几天。
彩子姐母女似乎正在考虑搬去彩子姐任职的安养中心名下的公寓。彩子姐很懊恼地说,其实她很希望美保能够在这里待产,但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认为女儿和孙子的安全最重要。今天她带着美保一起去看房子、买家具。
惠真整个人萎靡不振,她没有去发廊上班,甚至没有走出房间。无论谁叫她,她都回答:「不要管我。」我曾经去叫了她一次,也被她拒绝,我暗自庆幸。因为即使我们两个人单独聊天,又能够说什么呢?早知道我不应该来喧嚣公寓,如果我没有来这里,妈妈和惠真就不需要这样匆忙分开。我只能说出这种话,但这种话对惠真根本没有任何帮助。
虽然我绞尽脑汁思考,是否可以做点什么,改变目前的状况,但是完全想不到任何方法。分离无可避免,只能接受。我茫然地得出这样的结论。
我和惠真失魂落魄,妈妈还是像往常一样去日照中心。妈妈嘀咕说,要入住结城的朋友经营的安养院,那就无法再继续去目前的日照中心,所以要去向大家道别。我忍不住想大声对她说,为什么不把这些道别的时间留给我们?但是,这些话在说出口之前,内心的愤怒就变成羞愧,于是就闭上嘴巴。如果妈妈觉得有限的告别时间用在千万道身上更值得,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在空无一人的饭厅内发呆,发现手冻僵了。抬头看向窗外,发现窗外北风飒飒,冬天已经支配整个世界。我第一次走进这栋房子时,还听到夏末的蝉鸣声。我觉得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但又同时觉得只是转眼之间。
我缓缓起身,在房间角落的铸铁暖炉点上火,红色和蓝色的火光舞动。我坐在地上,看着暖炉中的火。
我感受着脸颊渐渐被烤热,回想着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和妈妈重逢。和妈妈共同的生活。并非都是快乐美好的事,甚至觉得几乎都是痛恨的时间。
不能否认,仍然有快乐的时光,妈妈的动静、气味和笑声,在折有妈妈味道的衣服时,听到她说「我回来了」时,还有她说晚安时的呵欠,这些平淡无奇的事物曾经带给我安慰。
现在,我终于可以说这句话。
我一直在渴求妈妈,一直很想念妈妈。我喜欢妈妈,所以我才一直恨她、怨她,同时扭曲自我。即使这样,我仍然没有放弃渴求妈妈。
好不容易见到妈妈,
但是妈妈又要离开我。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要继续思念妈妈的面容,抚摸着遭到抛弃的伤痕,一事无成,继续苟活吗?
和大家分开后,住进庇护中心,的确可以远离造成我不安的原因,但是仅此而已,只是害怕弥一的影子和冈崎的出现,更加隐姓埋名地生活。如果有朝一日能够离开庇护中心,那将是很久以后的事,到时候没有谁会和我一起高兴。
干脆杀了弥一。从我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开始,也许我一直在原地踏步。只是改变了伤痛的样貌,这样可以称之为前进吗?我真是太没出息了。
我坐在那里发呆,时间在转眼之间过去。玄关的门铃声响起,接着听到千万道的声音。
明天是星期天,日照中心休息。到了星期一,妈妈和我就要离开这里。这是最后一次迎接妈妈回家。
「你好!『疗愈森林』送圣子姐姐回来了!」
千万道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妈妈当然和千万道牵着手,但是看起来心不在焉。
「圣子姐姐今天一整天都这样,虽然是最后一天,但是完全没有笑容,我好寂寞。」
千万道重重地叹气,然后双手握住妈妈的手。
「圣子姐姐,你要多保重。」
妈妈眼神空洞。千万道难过地看着妈妈的脸。
「那么,这是最后一次一手交一手。」
我从千万道手上接过妈妈的手。妈妈没有伸出手,我只能抓住她的手。妈妈用力握住我的手那一天变得很遥远,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妈妈似乎很喜欢你。」
我对千万道深深鞠躬,千万道摇着双手说:
「你太客气了,其实刚好相反,我很喜欢圣子姐姐。圣子姐姐很善解人意,在我还是新手的时候,她总是安慰我。」
千万道说,他还是新手时,无法很快适应工作,整天都挨骂,妈妈每次都袒护他。
「圣子姐姐总是对我说,别担心,你可以做到。我每次听了都很高兴。」
「啊,妈妈以前也对我说过这句话。」
我从小就笨手笨脚,幼儿园的时候,无论赛跑、跳舞或是写字都比别人差了一大截,完全没有任何一件事比别人厉害,祖母和爸爸都因此叹息,只有妈妈不一样,她好像在念咒语般一次又一次对我说:『别担心,千鹤,你可以做到。』
「原来这是圣子姐姐的口头禅。但是没关系,那句话带给我很大的力量。」
千万道探头看着妈妈的脸说:
「别担心我,因为我可以做到。」
妈妈没有反应,千万道露出亲切的笑容后,转身离开了。
「别担心,你可以做到。」
我目送着千万道离去的背影,妈妈缓缓转头看着我。
「你以前常对我说这句话,虽然我和千万道不一样,最后还是无法做到,哈哈。」
妈妈听到我的笑声,移开视线。我把妈妈带去饭厅。
今天的晚餐将由彩子姐大显身手,所以我今天不用准备晚餐。彩子姐也邀请结城来家里吃饭,不知道美保是否有办法和大家一起吃饭,还有惠真也是。
「我来泡茶。」
我让妈妈坐在贵妃椅上,转身准备泡茶。我们会把水壶放在铸铁暖炉上,让冒出的蒸气发挥加湿器的作用。正好水壶正吐着热气,我决定用来泡茶。
之前彩子姐告诉我,妈妈喝茶时,不喜欢茶叶泡太久,我一直没机会实践。之后每次喝浅泡的茶,我可能都会想起妈妈。
惠真就像生了重病的人一样无精打采,用僵硬的声音对妈妈说:「你回来了。」妈妈听后没有反应,只是看着天花板。
「别担心,千鹤可以做到。」
妈妈突然开口说了这句话。我正准备伸手拿茶叶罐,不禁停了下来,和惠真互看一眼。
「千鹤真的是个乖孩子,阿母,对不对?」
妈妈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难道是因为刚才我和千万道聊天的内容,让她想起了往事吗?我正想对妈妈说话,惠真阻止我,用眼神示意,听妈妈说下去。
「但是,我并不是好妈妈。我和她在一起,只会造成她的痛苦。千鹤是我无法生存的世界中的『乖孩子』,我和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惠真巧妙地在妈妈独白时问道。妈妈凝望着远方回答说:「千鹤和我在一起会很不幸,我只能和她分开。」
这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快乐的生活,对她而言是痛苦。那么如梦似幻,那么快乐,但是她说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她无法在我觉得舒服自在的世界中生存,但是,当年我觉得她错了,所以伸手掐她的脸颊。」
妈妈不停地掐着自己的脸颊。我看到这一幕,突然想起来了。之前做的那个夏日的梦,脸颊感受到疼痛的记忆。没错,我说『我们回家吧』之后,妈妈掐了我的脸颊。
当时,我已经想回家了。虽然每天都很开心,但也感受到同等程度的疲累,不,疲累的程度超过开心。我已经对每天像在坐云霄飞车的生活腻了,开始眷恋起伏和缓的平静日常,我想回到和祖母、爸爸和妈妈一起的平静生活,所以我对妈妈说,我想要回家。
没错,那年夏天并非只有开心的事。闪电雷鸣中,在车上过夜很可怕。去海边游泳时,当地小孩远远地看着我们,让我紧张得无法乐在其中。比起周围都是陌生人的温泉,我更喜欢家里的浴缸。比起烤肉,我觉得祖母用平底锅煎的汉堡排更好吃。
我讨厌妈妈没有察觉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当爸爸他们来接我们时,我太高兴了。
『妈妈,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啊啊,我当时的确这么对妈妈说。
等一下。
所以,是我美化了那年夏天吗?
我把那段日子,变成美好的回忆吗?
「我明明不想变成阿母,明明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千鹤身上,但是,继续这样下去——如果继续和千鹤在一起,我迟早会变成阿母。」
那时候,妈妈用力掐我的脸颊,然后对我说,不对吧,不对吧。我一直以为是发烧时做的恶梦,没错,我以为是因为发烧才会做这么可怕、这么讨厌的梦。
但是,如果这些记忆并不是恶梦,我隐约记得一些往事。由于我对妈妈心生畏惧,所以改口说:「……比较好。」只是我想不起当时说的地名,只是随口说了一个地名,然后妈妈终于放开我的脸颊。
「千鹤和我不一样,如果要求她过和我一样的生活,只会让她痛苦。只要我和她在一起,我就会一再变成阿母。因为我只知道这种方法。如果千鹤和我在一起,就会扭曲她的人生,我不想这样。」
我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我和妈妈无法像母女一样生活在一起,妈妈无法在我渴望的世界生活,我也无法在妈妈想要的世界中生存。
啊啊。
所以你抛弃我。你为了我而抛弃了我。
泪水流下。
就在这时,门铃响起。妈妈吓了一跳。
为什么门铃偏偏在这种时候响起!
「这个时间,应该是结城。我去开门。」
惠真叹着气,走出饭厅。妈妈的视线茫然地飘忽着,我再也无法听到那段往事了吗?难道已经沉入妈妈心海的深处,再也无法掬起了吗?
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听这这段往事。
「妈妈。」
「哇,是惠真!!」
玄关响起冈崎的声音。
「哇啊,我就知道你住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你了。咦?你没有化妆?即使你不化妆,也超可爱嘛。」
「喂!你是谁啊?」
惠真尖叫起来。冈崎为什么又出现了?
「啊?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去过BROOM好几次,每次都指名你,结果被你拒绝了,还禁止我再去店里。」
「啊!我记得你在店里大吵大闹——」
「我好不容易去店里找你,你竟然连头也不帮我洗,这不是太奇怪了吗?我还付了指定费啊。」
「啊!你不要碰我!」
所以冈崎是为了惠真上门?不,现在没时间管这种事。我用拳头拼命捶着颤抖不已的双腿,然后又拍着自己的脸颊,想要激发内心的勇气。现在只有我能够救惠真。
「外面很危险,你留在这里不要动。」
我对一脸茫然的妈妈说,然后拿起电话子机走向玄关。
我看到冈崎抓住惠真的手腕。
「你、你在干什么?」
我从腹部挤出声音,但是声音很没出息地分岔。
「你、你擅闯民宅,我要报警了!」我举起子机大叫着,「请你赶快离开。」
但是,冈崎一看到我,立刻露出得意的笑容,转头看向身后。
「阿弥,找到了。」
「啊!」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虚掩的门被用力推开,一个人影出现在眼前。
「嗨,千鹤。」
「怎、么……」
我的喉咙冻结!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但是,出现在眼前的正是弥一。
「放、放开我!干嘛?住手!」
「哇,惠真近看好漂亮,好像洋娃娃……啊,芳野小姐,你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上次吃了闭门羹,于是我就去找阿弥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阿弥就说,先上门看看,到时候见机行事。」
冈崎若无其事地说。
「为、为什么要这么……」
「惠真,我们去喝酒,我顺便为上次在店里闹事向你道歉,好不好?」
冈崎把脸凑到惠真面前,惠真脸色发白,几乎当场瘫坐在地上,但是冈崎硬是拉着她说:「外面谣传你讨厌男人该不会是真的?你为什么不早说嘛,我来治好你。」
「冈崎先生,你别这样!你放开她!」
必须把他从惠真身边拉开。我正准备跑过去,弥一挡在我面前。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吗?冈崎,没错,她就是我的笨老婆。这是酬谢。」
弥一递给冈崎一个牛皮纸信封。冈崎松开惠真的手腕,用熟络的语气说:「不好意思啊。」
「芳野小姐,你听我说。我最近过得很不顺,首先,我被工厂开除了。我只是和几个打工的女生交往,就说我玩弄她们,结果还真给我玩出人命,所以我就跑路了。我正在苦恼接下来该怎么办,结果就认识了阿弥,他说如果我可以找到他的老婆,就会给我钱,于是我就开始四处找人,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因为惠真的关系找到你,我真是他妈的太幸运了。」
冈崎打开信封,确认信封里有几张万圆纸钞后,无耻一笑。
「很好很好,真是谢谢啦,帮了大忙。」
「就当作你找工作期间的生活费,那就先这样,这件事就先到此为止。」
弥一露出他擅长的业务员笑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冈崎回以相同动作,竖起手指说:「当然,那我可以带她回家吗?」惠真可能吓得腿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我想叫她快逃,但是说不出口。
「冈崎,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我对这种看起来脑袋不灵光的女人敬谢不敏。」
「是喔,芳野小姐这种类型我也不太行,惠真,那我们就拿这些钱去喝酒。等一下他们要上演夫妻感动重逢,我们在这里当电灯泡不是很那个吗?」
冈崎露出黄板牙笑着说,然后再次抓起了惠真的手腕。惠真「啊!」地惊叫了一声后退,冈崎夸张地扭着身体说:「竟然会尖叫。这种清纯的反应,我快受不了了。」
「冈崎先生,请你住手!」
「王八蛋,住手你个头啦!」
我想要挡在冈崎面前保护惠真,但弥一抓住我的衣服。他用力一拉,把我推倒在地。我的肩膀重重地撞到地上,弥一踹向我的肩膀。他的鞋尖卡进我的肉里,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说千鹤啊,你别管他们了,你看着我。你刚才有没有看到?我为了找到你,还特地花了一笔钱?我还为了你花钱!」
我拼命咳嗽,他又踹了我一脚,我的肩胛骨周围发出骨头挤压的声音。我听到站在远处的冈崎笑着说:「原来如此,果然毫不手软,难怪会鼻青脸肿。惠真,我不会做这种事,不用怕,你可以放心。」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但是,就算必须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我仍然下决心找到你,绝对不会让你逃出我的手掌心。无论你逃走几次,即使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他抓住我的头发,然后让我的脸朝上,他凑到我脸前看着我,然后用力打了我一记耳光。
最后一次见到他距今已经有相当一段时间,当时他就已经很落魄,我以为不可能更糟了,没想到人的堕落没有止境。他面如土色,双眼混浊,当他把脸凑近时,闻到一股腐臭味。太可怕了……
「你、你不要再、纠缠我……」
恐惧让我说话的声音发抖。我的嘴巴似乎破了,阵阵刺痛。但是,我腹部用力,费力地挤出声音。
「为什么缠着我不放?天下女人多的是,你根本不缺……」
他以前是能干的业务员,甚至有些女性客人看到他就脸红。他以前也曾经是我向往的对象,像他那样的人,何必对我这种人执着?
「这和我缺不缺女人没关系。」
弥一把脸凑得更近,他的鼻尖几乎快碰到我了。我看到他的眼角黏着黄色的眼屎。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一旦成为我的女人,我就不准她离开我。」
他的眼中充满愤怒,他的愤怒就像是黑色的火焰,无情地灼烧我的心灵。我面对他的这种愤怒动弹不得。但是——
「我、我已经、不是你的妻子,我们、不是离婚了吗?」
我的话无法说到最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打了我一巴掌。脸被他打飞时,被他抓住的头发拉扯得更紧,我听到头顶发出哔叽哔叽的声音。
「你以为自己是谁啊,竟然敢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弥一在我的耳边咆哮。「不管我们在法律上是不是夫妻,你属于我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你一辈子都属于我,必须听命于我!」
「你不要这样对待千鹤!请你住手!」惠真用颤抖的声音叫着,弥一怒吼一声:「吵死了!如果你再敢插嘴,小心我也把你痛打一顿,我一样可以把你打得鼻青脸肿。」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不行了。虽然我试图抵抗,但还是无能为力。被弥一折磨多年的身心都在叫我赶快放弃,告诉我即使反抗弥一也是白费力气。
如果是这样,那也没关系,但是至少……
「弥一,拜托你,至少……」
我会听你的话,就算你气得杀了我也没关系,反正我是条烂命,无法创造任何东西,也无法前进。多年来,一直为妈妈抛弃我而哀怨,扭曲自我,是一个没出息的人。只要你满意,你可以尽情地蹂躏我、践踏我。
但是,请你不要伤害妈妈和惠真。
我正想说这些话,听到一个声音。
「你在干嘛!」
随着一声怒吼,又听到哐当的巨大声响,很烫的水沫溅到我身上。弥一的脸摇晃一下,随即发出惨叫声。弥一发出了好像喉咙快被撕裂般的惨叫,然后整个人弹开,松开我,倒在地上。
有什么新状况发生了。
我打算坐起来,刚才放在铸铁暖炉上的水壶发出嘎当嘎当的清脆声音,滚落在我旁边。水壶的角落沾到鲜血。我看到这个可怕的画面大吃一惊,这时,有人用双手捧着我的脸问:
「千鹤,你没事吧!?」
妈妈看着我的脸。
「热水有没有溅到你身上?啊啊,你流血了。」
「妈、妈……」
妈妈用衣服袖子擦拭着我的嘴角,然后捡起掉在地上的水壸,挥着水壶对冈崎说:「别想动我的女儿!」
「怎、怎么回事?这个老太婆太可怕了,我根本什么都还没做。」
「放手!你马上放手!我不准你玷污我的女儿!」
冈崎看到妈妈手上沾血的水壸,脸色大变,慌忙放开惠真。他看了一眼抱头蜷缩在地上的弥一,但是看到水壶用力甩到他面前,轻轻咂着嘴说:
「死老太婆,我根本什么都没做,过分的人只有他。」
冈崎说完之后就逃走了。妈妈原本想追上去,但立刻回到我身旁,又为我擦拭嘴巴,然后眼泪不停地流下来。
「你可以不原谅,你不原谅我也没有关系,但是你听我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我搞不清楚状况。眼前的妈妈看起来就像是以前的妈妈,过去记忆中的妈妈和现在的妈妈重叠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一次又一次向我道歉。
「妈……妈。」
我想要抱住妈妈,这时,听到沉闷的声音。妈妈发出短促的尖叫声。弥一摸着额头,摇摇晃晃起身,另一只手抓住妈妈的头发。弥一松开放在额头的手,他的皮肤很红,而且破了皮,太阳穴有一道血迹。我倒吸了一口气。
「喂!老太婆,小心我宰了你!」
弥一的眼睛气得发红,他的手用力一拉,妈妈发出尖叫。
「弥一,住手!」
「你给我闭嘴!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吗?」
弥一用通红的双眼瞪着我。
「我等一下会让你知道,你从我身边逃走的罪孽有多深重,我要让你生不如死。这个死老太婆竟然把我打伤了,我要杀了她!」
弥一咬牙切齿地说,妈妈扭动身体,试图挣脱,但发现弥一没有松手,就整个人撞上去。弥一重心不稳,重重地跌倒。
弥一发出呻吟,慢慢活动身体,似乎想要站起来。
要赶快逃离这里,要和妈妈、惠真三个人一起逃离这里。虽然我这么想,但浑身发软,无法动弹。我全身颤抖,冒着冷汗。
如果不赶快逃走,留在这里的人都会死在弥一的手里。
「惠、惠真,你赶快带着妈妈,赶、赶快逃。」
我说话的声音在发抖。惠真拼命想要爬过来,满脸是泪水,宛若悲鸣般说:「没办法,我没办法。」
弥一双手撑在地上喘着粗气。他缓缓转头看过来,他面无表情,我知道他即将爆炸。我吓得毛骨悚然。完了,死定了。
「对、对不起,我已经……」
妈妈、惠真,对不起,我连累了你们。
我正准备用力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有人用力拍我的背。
啪的声音和巨大的冲击让我吓了一跳。
「傻孩子!你愣在这里干什么!快走!」
妈妈对着我大叫。妈妈看到惠真在哭泣,同样用力拍向她的背。妈妈巨大的力量让我震惊,于是努力起身。惠真也摇晃着站起来。
「妈、妈……」
必须带妈妈一起逃走。我伸出手,妈妈抓住我的手,然后用力把我推向门外,又拍了一下我的背。
「快走!两个人都快走!」
妈妈声嘶力竭的叫声,和背后巨大的冲击,让我握住浑身发抖、勉强站起来的惠真的手。惠真用力回握。我们握着彼此的手,牵着对方一起冲出玄关。虽然两只脚快绊倒了,但还是跨出大步。
清澈的天空很美,星星在天空中闪烁,月光温柔地照在我们身上,电车经过。只要稍微松懈,整个人就会瘫坐在地上。我奔跑着,努力不让自己跌倒,然后用比电车更大的声音叫道:
「救命!救命啊!」
惠真也和我一起大叫。必须赶快求救,必须赶快去救妈妈。
几个穿着漂亮衣服的菲律宾女生刚好出门,她们可能准备去上班,看到我们跌跌撞撞的样子,惊叫起来。
「救命!妈妈快被人打死了!」
我不顾一切大叫,惠真甩开我的手。
「结城!」
那几个菲律宾人抱住我,我看着惠真的背影,看到结城正从远处走来。他一看到惠真,立刻跑向我们。惠真摇摇晃晃跑向结城,最后抱住他。
「救命!妈妈、妈妈她……会被打死!」
惠真哭倒在结城怀里,惊讶的结城脸色大变。结城用力抱了惠真一下,让她安心后,说声「赶快打电话报警!」经过我的身旁,冲向喧嚣公寓。抱着我的那个女生问我:「妈妈、危险吗?」我无法发出声音,连续点了好几次头,她们用力抚摸我的后背。
「别担心、别担心,妈妈、超级强。」
旁边另一个女生正在打电话。「有女人、被攻击,受伤,请赶快过来。」我听到她的声音,稍微松口气,敲打着颤抖不已的大腿。我敲了一次又一次,然后,轻轻推开她,努力挤出声音对她说声:「谢谢你,我想她还没办法走路,请你去帮她,然后,请你帮我叫救护车。」
我跑回喧嚣公寓。玄关到处都是血,结城正在制止大喊大叫的弥一。妈妈倒在门口。
「怎么会这样!?妈妈!」
我准备冲过去,结城大叫着说:
「不行!她昏迷了,你不要动她!赶快叫救护车!」
「已经请人叫了!」
我看着妈妈的脸,发现她的脸肿了起来,而且有瘀青。不知道是弥一用拳头打,还是用脚踹留下的狠迹。太残忍了。我的眼泪不停流下。万一妈妈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我和妈妈重逢,我和妈妈在一起并不是为了让她承受这样的暴力。
「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你有病吗!?是那个老太婆先动手打我,当然是她有问题。要不要我再揍她一拳?千鹤,你给我过来,我也要把你揍飞!」
听到弥一大骂的声音,我瑟缩起来。刚才挨打的脸颊还很痛。我咬着嘴唇,想起妈妈刚才对我说的话。
『快去。』
妈妈肿起的脸变得模糊。
我这种人,有资格活在世上吗?我之前一直憎恨妈妈,看周围不顺眼,活得很坎坷,不知道以后是否能够活得像样一点。但是,妈妈用生命送我离开,发自内心为我的人生祈祷。
我抬起头,起身,用力擦拭眼泪,走向被结城反手架住的弥一。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有资格对我摆出这种脸吗?喂!小心我会宰了你!」
弥一的双眼布满血丝,嘴唇气得发抖。我直视他的脸。那是我曾经爱过的男人,这个男人持续蹂躏我,甚至让我做好想死的心理准备。这个男人让我痛苦,但是,是我允许他这么对待我,我必须为此负责。
我注视着他的脸,然后用力打了他一巴掌。
「你不要再和我的人生有任何瓜葛!我会一次又一次拒绝你,我才不会逃走!我才不会输给你!我绝不会再让你对我动手动脚!绝不会让你再蹂躏我!」
我在他的脸前大叫,弥一倒吸一口气,脸往后缩。我一把抓住他的胸口,把他拉过来。
「我的人生属于我自己!」
远处传来呜笛声。好几个呜笛声交错在一起越来越近,我祈祷着他们赶快来到这里,赶快来救妈妈。我心里这么想着,狠狠瞪着露出胆怯眼神的弥一。
◇
当医生告知我得了年轻型失智症时,我很冷静地接受了。
『不可能!妈咪,你还不到五十岁!』
惠真似乎大受打击。她连续哭了好几天,然后建议我去咨询第二意见。如果这样能够让惠真接受,那就这么做。于是我听从她的建议,去了第二家医院,听到了相同的诊断。我仍然很冷静。
这些年来,一直随心所欲过日子,上天终于要我付出代价。
我的人生从三十岁开始。由于比别人晚了很多年才开始,因此我忙着体会各种经验,过着快乐的生活。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要觉得既然是自己的选择,就要负起责任,所以无论好坏都能够接受,而且甚至很开心。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所谓失败的喜悦。
但是,越是享受人生,每天的生活越是光辉灿烂,某些部分的阴影也越来越深。
那就是当年抛弃的女儿——千鹤。我的幸福建立在抛弃女儿这种残酷行为的基础上。
我曾经无数次回想起离别的那一天。千鹤牵着婆婆的手,频频回头看着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希望我叫她『过来』的期待,但是,我无法开口。她的幸福和我的幸福无法同时成立,有朝一日,我将会因为追求自己的幸福,扭曲这个孩子。我的骨子里就是阿母,总有一天,我会把我的「了解」加诸在千鹤身上。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我不想扭曲她的人生。
只要我放弃一切,就可以解决。只要我像之前一样,和丈夫、婆婆和千鹤一起生活,就平安无事了。但是,既然已经明白真正的自由,我就无法回到以前的生活。我最爱的终究还是自己,我是个愚蠢的女人,把心爱的女儿和自己的人生放在天秤上,最后决定放弃女儿。
虽然我抛弃千鹤,但是她在芳野家,一定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丈夫和婆婆都是善良的人,周遭的人都是好人,所以,千鹤一定很幸福。虽然我知道这成为我消除内心罪恶感的咒语,但是仍然无法不一次又一次这么告诉自己。千鹤绝对比和我一起生活时更幸福。
我曾经想当面向千鹤道歉,我要用尽千言万语道歉。我不止一次产生这样的冲动。但是我忘了是谁告诉我,我当帮佣时认识的那些人中,有一个老人——他太太的情人不仅抢走他的太太,也抢走了他的财产和孩子,导致他成为独居老人,对了,是相良先生。相良先生对我说:
『加害人不能寻求解脱,更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去向对方道歉,如果被害人并不想原谅加害人,但加害人乞求被害人的原谅,那就是一种暴力。』
我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只知道在他晚年时,前妻和儿女曾经多次希望和他见面,但他始终没有点头,最后只有我为他送终。他在临死前,握着我的手说:『圣子,我死到临头,还是痛恨他们。虽然我花了几年的时间消除心灵的怨毒,但他们仍然持续毒害我。他们根本不了解我的痛苦,你千万别做这么残忍的事。』
相良先生让我明白,我必须有带着后悔活下去的决心。相良先生的前妻和儿女的痛哭,让我了解到抛弃这种行为的罪孽有多深重。
有朝一日,我必须为当年的罪行付出代价。惩罚到底会以什么方式出现呢?我之前不时思考这个问题。原来如此,是让我得到这种会遗忘的疾病,失去我不惜抛弃女儿搜集的『回忆』,失去我守护多年的『自我』,完全无法讨价还价。这个世界上,似乎真的有神明,否则不可能给予我如此恰如其分的惩罚。我就是以这种方式,接受了我的疾病。
没想到神明比我想像中更加严厉。原本以为此生无缘相见的千鹤,竟然出现在我眼前,而且看起来惨不忍睹,简直就像背负着世界上所有的不幸。数十年不见的女儿非但没有幸福,而且伤痕累累,根本看不到明天。
老天爷会不会太过分了?既然是我犯下的罪,惩罚我一个人就好。还是说,我有责任让这种状态的千鹤找回健全的生活?问题是我已经渐渐失去原本明确的自我,每天就像在悬崖边生活。我甚至渐渐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整个世界都变得浑沌不清。
这会不会太残酷了?
接着,就开始了让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日子。有时候不耐烦,也有时候判断错误,伤害了千鹤。我内心焦急不已,希望在我不再是我之前做一些事,却又对行为举止无法自如的自己生气,有时候甚至想干脆放弃自己的心。
即使如此,我仍然很高兴能够和千鹤重逢。因为太幸福,有时候会觉得也许是神明送我的最后礼物。
看到千鹤用黯然的眼神眺望未来,我向残酷而温柔的神明祈求,如果可以用我即将毁灭的心和灵魂,和我所有的一切交换,我想要照亮她的生存之路。不,也许我没有能力做这么伟大的事,但是,我希望能够推她迈向幸福。请给我这样的力量,拜托了。
◇
那天,弥一被带去警局,我和惠真也去警局做了笔录。在结城和得知事件后赶来的野濑协助下,我们处理好了那起事件。事件当时的记忆很模糊,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很痛苦。
相隔多年后,又见到了弥一的父母。我原本以为他们是冷酷的人,对儿子漠不关心,但他们深深向我鞠躬,说身为父母,他们会努力不让弥一继续错下去,向我保证,不会让弥一再来纠缠我。
『之前我们一直觉得,已经把他养育成人,我们身为父母的责任结束了,但现在才知道,其实我们只是不够关心孩子。对不起,造成了你的困扰。』
前婆婆对我说,她会协助弥一走上正道。
一度陷入昏迷的妈妈在出院之后,住进安养院,但恢复的状况比龟速更龟速。虽然能够在他人的搀扶下起身,但是无法走路。她无法自行用餐,咀嚼功能严重衰退,只能由他人喂食半流质食物,勉强摄取营养。她一天之中,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即使醒着的时候,也无法顺利沟通。平时都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有时候会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完全听不清楚。八成是妈妈心灵深处荡漾的记忆之海所浮现的泡沫,虽然我很希望了解其中的内容,哪怕是再小的泡沫也无妨。
事件发生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我带着妈妈的换洗衣服前往她入住的安养院,看到惠真也在。她坐在妈妈床边。
「咦?你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
之前因为要照顾妈妈,惠真都不参加下班后的练习会,最近才开始积极参加,每天都很晚才回家。惠真嘟着嘴说:「我偶尔也想来看妈咪啊,而且送换洗衣服之类的事,都一直交给你处理。」
那件事发生后,我竟然轻而易举地踏出家门,难以想像之前为什么觉得如此艰难。虽然起初几天都用帽子和口罩保护自己,但现在已经完全没问题了。我能够抬头挺胸,看着前方走路。难得买了各种化妆品化妆后,甚至产生隐约的自信。当我为自己擦上以前曾经买过的粉红色口红时,看到整张脸都亮起来,不禁喜不自胜。
「我也是妈咪的女儿啊,其实我希望自己可以更常来看妈咪。」
惠真看着在床上睡觉的妈妈,眯起眼睛。「妈妈可以感受到你的心意。」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看着她身后的妈妈。
「妈妈今天也睡得很熟。」
「我来之前,她就在睡觉。安养院的人说,她最近一直都在睡觉。」
「是啊,我来的时候,她几乎都在睡觉。」
惠真把她身旁的椅子推到我面前,我坐下了。熟睡的妈妈一脸平静。
「你来得正好,刚好我有话要在这里说。」惠真说。
「非在这里说不可吗?」我问她,她缓缓点点头,看着妈妈。「我希望妈咪也可以听到。不知道妈咪会不会醒来。妈咪,赶快醒一醒,我们很久没见面了啊。」
惠真轻轻摇着妈妈。「这样怎么可能把妈妈摇醒?」我笑着说,没想到妈妈慢慢睁开眼睛,然后眨了几下。明明是惠真把妈妈摇醒,但她看到妈妈真的醒了,吓了一跳:「没想到真的醒了。」
「啊呀呀,妈妈真的醒了。」
我好久没有见到妈妈醒来的样子,探头看着她的脸。
「早安,睡醒了吗?」
我向妈妈微笑,妈妈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看到我之后,又将视线停在我身旁的惠真脸上。她动动嘴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啊,妈咪是不是觉得很难得?我很久没来这里了。」
惠真开心地说。妈妈露出好像小孩子般的眼神,轮流看着我们两个人。
「那我马上来报告。首先,结城打算搬离喧嚣公寓。」
「啊?」我惊呼一声。
我相信弥一的父母对我的保证,既然弥一不会再来纠缠我,我就决定不去庇护中心了,和之前一样,继续住在喧嚣公寓。目前已经没有人威胁我的生命安全,而且已经有了出门的勇气,没必要再去庇护中心。彩子姐母女没有找到理想的公寓,再加上之前的麻烦已经解决,她们决定继续住在喧嚣公寓。惠真觉得一个人住很可怕,不想搬家。最后,大家都继续住在那里。
但是我们的生活还是有了一些变化。由于仍然无法排除冈崎再次上门的可能性,所以结城暂时搬来喧嚣公寓同住。虽然原本很担心和男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生活,但是五个人的生活很顺利。前几天,美保和结城一起看恐怖片,结城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很好笑,美保忍不住惊讶地说:『啊?你也太弱了。』
我原本还希望结城可以一直住下去。
「因为冈崎不是被抓了吗?」
惠真说。我缓缓点点头。
冈崎因另一起案子遭到警方逮捕。他向女高中生买春后,扬言要告诉对方的家人,胁迫对方答应他白嫖。女高生中苦恼不已,最后自杀未遂,整起事件才终于曝光。由于案件内容太恶劣,媒体大肆报导,还揭露他以前在面包工厂任职时,利用职务之便,专门对个性怯弱的女生下手,带她们去摩铁的恶劣行径。
于是我们认为,发生这种事之后,冈崎当然不可能再继续上门找麻烦,加重自己的罪行。
「冈崎的确不可能再上门……」
我觉得惠真和结城的相处渐入佳境。我每天早上目送他们一起出门上班,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现在两个人走在路上时,几乎快碰到了。我带着欣慰的心情,看着惠真和结城越走越近。
「嗯,还有另一个原因……我无论如何都要同时告诉你们这件事。我跟你们说,因为我那个……决定和结城交往。」
惠真缓缓告诉我们这件事,我差一点发出「哇噢」的惊叫声,慌忙捂着嘴,看着惠真。惠真满脸通红地说:
「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很安心,结城一直守护我,而且我一直无法忘记妈妈最后对我们说的话。」
「最后对我们说的话?」
「在被冈崎他们攻击时,妈妈不是叫我们快走吗?我知道那是叫我们快逃的意思,但是我同时也觉得是叫我们赶快迈向未来的意思,希望我们克服内心的创伤,好好走未来的人生路。」
惠真看着妈妈,我非常能够了解惠真的想法。因为妈妈的那一句话,我才能够对抗弥一。
惠真的解释应该没有错。
「我终于理解妈妈经常说的话。我的人生属于我自己,不能对别人的恶意耿耿于怀,导致讨厌自己的人生。」
听了惠真的话,我恍然大悟。我在那时候也对弥一大声这么说,这同时也是遥远的过去,妈妈曾经对爸爸说过的话。
虽然我曾经讨厌那时候的妈妈,但是现在能够坦诚地接受。妈妈并不是随便说这句话,而是为了自己,借由说出这句话,激励自己,那是为了让她自己前进的话。
「恭喜你。」
我握着惠真的手说。我高兴得想要跳起来。惠真努力克服自己的创伤,努力追求幸福。
「我觉得很棒,结城真的是好人。咦?既然这样,你们一起生活不就好了吗?」
「不,结城说,可能会让你们不自在。」
「怎么可能嘛?我完全不在意,美保和彩子姐应该也一样。即使你们在我面前晒恩爱,我也完全无所谓。」
「哪会啦,我才不会做这种事!你在说什么啦。」
看到惠真满脸通红,我笑了起来。虽然有些事已经解决,但也有些事前途未卜。在目前这种希望和不安的状态中,能够听到如此幸福的消息,实在太令人高兴了。
「妈妈,你有没有听到?惠真要和结城交往了,真是令人高兴的消息,对不对?」
我看着妈妈,妈妈微微张着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惠真。从妈妈的眼中,难以解读她内心的感情,但是她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泪。滴答、滴答,好几滴眼泪渗进枕头。
「妈咪,你为我高兴吗?谢谢你。」
惠真露出幸福的笑容,然后用脸贴着妈妈的脸颊。妈妈的脸被惠真用力挤压着,看起来好像在微笑。
◇
院子里的樱花树含苞待放时,美保生下两千七百五十四公克的女儿。她历经二十一个小时的分娩,而且从原本的自然分娩紧急改成剖腹产,生产过程很辛苦。除了彩子姐以外,我和惠真也一起赶去美保待产的医院,一心祈祷她能够顺利生下孩子。我至今仍然无法忘记听到婴儿第一声啼哭时的喜悦。
妈妈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虽然醒着的时间增加,但还是整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医生说她应该有办法走路,在有人搀扶的情况下,已经可以走几步了。吃饭时,感觉她食不知味,有时候会说一两句简短的话,目前还无法交谈。
「妈妈,你今天的情况还好吗?啊,千万道,你好。」
我每周都会来这家安养院好几次。因为各种原因——和之前住的安养院发生问题,所以妈妈目前住在之前每天去的那家日照中心关系企业的安养院。我们还是希望妈妈能够入住了解她情况的地方,而且更令人高兴的是,刚好由之前调来这家安养院的千万道照顾妈妈。我们还是觉得妈妈独自住在陌生的地方太寂寞了。
千万道刚好在确认妈妈饭后的健康状况,他用体温计在妈妈额头测量之后,在表单上填写数字时说:「圣子姐姐,千鹤小姐来了。」
「咦?怎么会有这些?」
妈妈床边的床头柜上放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五颜六色的非洲菊。下面有一只黑猫的绒毛娃娃。
「这些花是很漂亮的外国小姐送来的,色彩缤纷的感觉很不错。」
「喔,是住在我们斜对面的小姐。」
原来她们特地来这里探望妈妈,真是太感谢了。那天因为她们帮忙,妈妈才很快坐上救护车,送去医院。
我也和那几位菲律宾女生混熟了,她们很爱笑,是很有活力的人。
「那这个娃娃呢?还有其他人来看妈妈吗?」
「这是美保小姐带来的。洸华妹妹太可爱了。」
千万道摇晃着身体说。
美保生下女儿——洸华之后,整个人变了。以前倔强任性的她,变得圆融可亲,简直判若两人。
美保为了生这个孩子真是拼命,生完孩子后,必须休养一段时间。她根本无法照顾孩子,甚至无法照顾自己,彩子姐二十四小时陪在她们母女身旁。彩子姐认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在照顾她们母女时,都会确认美保的意见,努力避免美保不安。美保可能也感受到彩子姐的心意,她哭着向彩子姐道歉,为她太缺乏同理心道歉,为她一直责怪彩子姐道歉,还说很爱彩子姐。彩子姐告诉我这件事后,面带微笑对我说,她觉得自己得到救赎。
之后,美保恢复健康,洸华成为我们家的偶像。每次看到结城叫着「洸洸,洸洸」,一副整个人都快融化的样子,都忍不住惊讶。
「圣子姐姐一定很懊恼,如果现在回到家里,就可以享受超快乐的生活,根本没时间生病。唉,真是的。」
千万道跺着脚说。
「谢谢你代替妈妈懊恼。主治医生说,妈妈应该还可以进一步改善,我决定怀抱希望。」
「是啊!对了对了,我上次看新闻报导,美国开发对失智症疗效非常好的新药,圣子姐姐或许有机会使用这种药,到时候就会有奇迹发生。」
我也看到了那个新闻,我曾想像,如果真的可以使用该药物,妈妈或许就可以恢复。至少恢复到我们重逢那天的状态,我们就可以聊更多事。如果是在当时,我应该可以问妈妈很多问题,但是,时光无法倒流,不可能轻易发生奇迹。妈妈的病情持续恶化,绝对不可能治愈。妈妈的记忆渐渐流失,我永远都无法知道妈妈的很多事。虽然很难过,却也是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即使如此,我和妈妈之间的缘分仍没有断绝。妈妈就在我面前,只要伸出手,就可以碰到,这样就足够了。至少我必须这么想。
「我要回办公室,不打扰你们母女了。」
千万道走出去,我在妈妈床边的椅子坐下。千万道让妈妈坐在床上,而且上午可能洗了澡,整个人很清爽,穿着我昨天刚带来的衣服。妈妈微微睁着眼睛,手上握着一张纸片,手不停地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啊,这是重要的东西。」
我从妈妈手上拿走那张照片。
「为什么老是要拿出来呢?」
我把这张相片装在相框里,妈妈只要一有空,就会把照片拿出来。我把被她握得皱巴巴的照片抚平,呵呵笑着。
那是那年夏天的照片,小时候的我和年轻的妈妈贴着脸,对着镜头露出笑容。就是我一直珍藏,用胶带黏起来的照片。但是这张照片没有撕破,我在妈妈的行李中,发现了这张一模一样的照片。妈妈把照片珍藏在皮革盒子里,背面写着『福冈 末广旅馆』几个字。妈妈一定曾经充满怀念地回想那年夏天的事,光是这么想,就让我倍感满足。
「妈妈,你在干什么?」
我把相片装回相框时问。虽然手上没有照片,但妈妈的手仍然动不停。听到我的问题,简短地回答说:「洋装。」
「洋装?你在做洋装吗?」
妈妈点点头,继续动着手。听她这么一说,才发现她的手势的确像在用针缝衣服。
「这样啊,你很喜欢穿洋装。」
「踢木叠。」
我听不懂妈妈在说什么,但是她开心地扬起嘴角。
妈妈最近经常微笑,惠真说,好像喜怒哀乐的感情中只剩下喜和乐。妈妈温和平静,喜孜孜的,看起来心情很好。虽然很希望妈妈能够像以前一样豪爽地大笑,希望她生气骂人,但是既然妈妈看起来没有痛苦,感觉也不错。
看着妈妈现在的样子,再次觉得惠真言之有理。
失智症是一种记忆和感情会沉入内心深处的海洋,就连当事人都无法轻易掬起的病症。我不知道妈妈现在能够掬起多少感情和记忆,既然这样,至少希望她手心掬起的,是像星星般绽放美丽光芒的事物。悲伤和痛苦之类的东西可以放弃,可以遗忘,希望她的世界只有闪亮的星星,希望她可以沉浸在仿佛眺望星空般的幸福之中。如果其中一颗星星是和我之间的记忆,我就心满意足。
「芭比比较好吧。」
妈妈突然开口。我微微侧着头,然后恍然大悟。在上幼儿园之前,祖母买给我的娃娃不是我很想要的芭比娃娃,我还为这件事伤心地哭了。没错,祖母买给我的是蒂沐蝶娃娃。
「妈妈,你还记得吗?」
我急忙问。妈妈不可能记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连我自己都忘了。妈妈微微收起下巴。她在点头。
「我做一件向日葵图案的洋装给你,保证做得很可爱。」
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没错,当我哭着说,我要的不是这个娃娃时,妈妈做了一件洋装给我。
『我帮你做一件和蒂沐蝶娃娃一样的洋装,你就会爱上这个娃娃,你看,很可爱吧。』
对,我想起来了。鲜艳的黄色洋装穿在蒂沐蝶娃娃身上很好看,但作为我平时穿的衣服太过于花俏,祖母和爸爸都不高兴。我也觉得那么花的洋装穿在身上很丢脸,一次都没穿过。
那件洋装的图案,一定是妈妈……
「谢谢,我会穿。对了,妈妈,你自己也做一件,你穿一定很好看。」
妈妈听到我这么说,猛然抬头看着我,脸颊绯红,露出笑容。
「我正这么想呢。」
我差一点哭出来。
妈妈现在掬起的往事星星留在我的手上。啊啊,奇迹真的会发生,就这样轻易发生了。
我忍着泪水,对着一脸柔和表情的妈妈说:
「妈妈,你以后也会在记忆之海中掬起不同的东西,到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你掬起了什么。」
有时候可能不是星星,而是掬起悲伤的、痛苦的记忆。即使如此,我也想知道,但如果妈妈不想提,我不会强人所难。只要能够像此刻一样,一起眺望美丽的星星,一起分享,我就满足了。
「我觉得我们现在终于成为不会相互伤害的母女了,所以,请你让我继续陪伴在你身旁。我不会碰触你重要的部分,不会践踏你的尊严,你放心吧。」
不知道我是否说太多话了,妈妈有些纳闷,但还是点点头。然后低下头,双手继续动作。
「啊啊,对了,今天我过来,是有事要告诉你。要不要换你听我说重要的事?我跟你说,我要上广播节目了。」
有人希望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在节目上和深受家暴之苦的女性朋友分享『庇护中心』的存在,以及可以协助远离家暴的法律手段。邀请我主持节目的人当然就是野濑,我原本很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胜任,但是最后决定接受。
「我终于能够外出后,决定开始找工作时,认真思考自己接下来想做什么。我希望做有意义的工作。刚好在这个时候,接到野濑的邀请,我觉得这或许就是我想做的工作。我之前的经验可以帮助别人,可以成为别人向前迈进的契机,这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吗?」
我曾经厌恶自己,持续憎恨妈妈,曾经轻视自己,任凭别人影响我的人生。我因此痛苦不已,如果这些痛苦能够对别人有所帮助,那我人生走过的这些路就没有白费。于是,我就可以抬头挺胸地说,无论悲伤还是痛苦,所有的一切都值得。
「我想要帮助那些和我以前一样,觉得自己毫无价值的人,鼓励她们,要保护自己的人生,不要让别人践踏自己的人生。没问题,你一定可以做到。我想要这样告诉她们,我想要成为接住她们的那双手。」
我相信这个过程,可以拯救以前的自己。
「虽然我有这样的雄心,但还是很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胜任。妈妈,你应该知道,我从小就很怕生,很容易紧张。而且我两个月前,还不敢踏出家门一步。自从接了这份工作之后,我经常做搞砸广播节目的恶梦。」
妈妈突然停下手,眼神飘忽起来。她看着天花板,又从敞开的门看向走廊,接着注视着我。妈妈难得注视我,我纳闷地歪着头。妈妈轻轻张开嘴巴,似乎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别担心,你可以做到。」
我大吃一惊,随即笑了起来。我没想到能够再次从妈妈口中听到这句话。
「妈妈,我喜欢以前的你,也喜欢现在的你。」
之前听说美保坦诚地对彩子姐说『我喜欢妈妈』之后,我就在想,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可以把这句话说出口。现在应该就是最佳时机。
「妈妈,我喜欢你真实的样子。」
虽然曾经厌恶,也曾经憎恨妈妈。但是,你永远都是我可爱的妈妈,因为有你,我才能够抬头挺胸,在被自己扭曲的人生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因为你的一句话,我勇敢地踏出第一步。
妈妈瞪大眼睛,然后就像鲜花绽放般笑了起来。妈妈的笑容很美。
「妈妈,改天我们继续那一次的夏日旅行。」
有朝一日,我要去租一辆大车子,然后载很多东西,出门随兴旅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们可以去上次去过的地方,如果妈妈的身体状况理想,我们可以睡在车上,我还想去住那家旅馆,然后问旅馆的人,是否还记得当年开着一辆红色车子,看起来一对像逃家的母女?现在的我,一定能够乐在其中。
还可以带惠真一起去。这趟旅行一定很开心。我们三个人要去很多地方观光,一起欢笑,然后三个人一起眺望夜空,牵着手,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聊一聊未来的梦想。
有朝一日,我们会上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