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星

第一卷 4 双胞胎的蛾眉月

作者: 町田苑香 更新时间: 2026-04-10 05:54:32

经常有人说我和妈妈是同卵双胞胎。一方面是因为我们长得非常像,而且我们的动作、表情,和所做的事都很像,喜欢的食物、明星,还有发型和衣服的品味,所有的一切都一模一样。

「简直像得不可思议。」

妈妈经常这么对别人说,表情很得意,但声音中带着一丝为难,然后告诉别人,我们母女有多少共同点,最后总是会加上一句「母女就是这样,我觉得这孩子根本就是我的分身」。

我读幼儿园时,妈妈在说完这番话后,都会紧紧抱着我。我感受着妈妈的香气和温暖,感觉很舒服,但又有点紧张。在我眼中,妈妈是一个特别的人。

妈妈属于那种随处可见的量产型普通女人,相貌平平,没有任何突出的专长。既没有特别出色的优点,也没有很明显的缺点,总之,就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她没有进取心,没有野心,追求平凡而平静的人生,但是对引人注目的人的八卦或是流行很感兴趣,总是好奇地伸长耳朵,过着让人有点羡慕的幸福人生。

虽然妈妈很不起眼,很无趣,但是她个性文静温柔,和乡下有钱农家的独生子结婚,公婆在他们结婚的同时,就送给他们一栋透天厝。她在婚后和丈夫生了一儿一女,非假日外出打工,假日去为在棒球俱乐部当候补的儿子加油,其实真正的目的是和其他喜欢八卦的人聊天。肉店的谁谁谁外遇了,打击教练的太太在酒店上班。她总是和其他太太小声地,但又难掩喜色地谈论这些事,说什么「有异性缘的人真辛苦」、「这样会对小孩子产生不良影响吧」。

虽然有时候会聊到婆媳问题,和长照的问题,只有这种时候,妈妈显得坐立难安。她的公婆都很明事理,很疼惜独生子的太太,从来不要求她下田工作,而且他们不愿意增加儿子和媳妇的负担,很早就搬去当时还很少见,针对高龄者推出的长照公寓。妈妈非但没有婆媳问题,甚至不需要为长照问题操心。

相反地,如果聊到减肥或是小孩子的话题,妈妈顿时变得兴味盎然。妈妈身材丰腴,每次只要听到「醋豆」、「减肥果昔」之类的减肥资讯,就会立刻买回家。妈妈不知道给我和哥哥吃了多少莫名其妙的东西,但是当我在学校抱怨这件事时,同学便会说:「我家昨天也吃这个!」妈妈就连在这些小事方面,也都很平凡。

妈妈在我人生的各个阶段,都会深有感慨地说:

「你是不是在模仿我的人生?每次看着你,就觉得你好像在重复我的人生。我们真的太像了。」

于是我就会回答:「当然啊,因为我们是同卵双胞胎母女,怎么可能不像呢?」

「啊哟,怎么连你自己都这么说?」

妈妈呵呵一笑。看到妈妈的笑容,我觉得安心。妈妈喜悦的表情,总是能够让我安心。我清楚记得妈妈的笑容。

「早上了!圣子,赶快起床。」

远处传来叫声,把我的意识拉回来。早上。这样啊,原来我在睡觉。

身体懒洋洋的,虽然才刚睡醒,但脑袋深处隐隐作痛,完全没有休息过的感觉。虽然我已经好几年不喝酒,却好像严重宿醉。

我好像做了什么恶梦。不,是充满怀念的梦,只不过已经忘了梦境的内容。我试图寻找梦境的余韵,但是很快就停下来。寻找虚幻的梦境无济于事,想不起来就算了。我准备面对现实,想要缓缓睁开眼睛,发现眼睑无法活动,同时感到呼吸困难,好像被吸收大量水分的砂袋压住。我扭动身体,努力想要动起来,发现一件可怕的事。因为我的身体只能缓慢移动,我叹着气,身体的末端——手和脚试着用力。试了好几次之后,凝固在某个位置的血液开始流动起来,似乎可以听到血液的声音。我竖耳细听着这个声音,眼皮才终于缓缓睁开,身上当然没有砂袋。难道我本身就是砂袋吗?之前曾经看过一本小说,有一个男人早上起床后,就变成妖怪,我可能是慢慢变成砂袋的女人这种故事的主角。

当我硬撑着坐起来时,可能血液还没有循环到头部,有些晕眩,视野差点发黑,我腹部用力,总算撑过去。深呼吸后,打量周围,正在用力拉开窗帘的人转头看着我。她的脸背对着阳光,太刺眼了,看不清她的脸。

「阿母?」

我用手放在眼睛上方遮住光线问道,那个人说:「你在说什么啊!你仔细看清楚我的脸。」她的声音和妈妈不一样。

「啊啊,早安,你是彩子。」

由于光线太刺眼,我眯着眼睛打量着她的脸,发现她和妈妈长得完全不一样,而且我马上想起她的名字。没错,她是我的室友九十九彩子,平时照顾我的生活。没错没错,我想起来了。我想起很多事,搞清楚自己在现实中的位置。

「今天天气很好,风吹在身上很舒服。」

彩子打开窗户,风轻轻溜进来,温柔地抚摸我的脸。

「哇,真的很舒服。我今天要去谁的家里?井本先生好像已经去世了?那就是阿久津家吗?」

「你在说什么啊?阿久津先生不是几年前就住进团体家屋note了吗?你要去日间照护中心,千万道会来接你。」

注:团体家屋(Group Home)是提供失智症老人一种小规模,生活环境家庭化及照顾服务个别化的服务模式,满足失智症老人之多元照顾服务需求,并提高其自主能力与生活品质。

「喔喔。」听到彩子这么说,我小声回应。我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对,我并没有回想起很多事,我完全忘记自己等一下要去专门为失智老人服务的日间照护中心。

我得了健忘的疾病。

「你记得昨天说要吃法国吐司吗?我已经做了好吃的法国吐司,赶快来吃早餐吧。」

彩子向我伸出手,我还来不及握住她的手,她已经抓住我的手臂,然后用力想要协助我站起来。

「啊哟,干嘛?我自己站起来没问题。」

「你别逞强了,前几天不是才从床上摔下来?」

有这回事吗?我不知道,但是当我打算下床站起来时,身体摇晃一下,然后重重地坐回床上。

「啊哟,真的唉,我真是太危险了。」

我惊讶地说,彩子笑了起来。

「我就说嘛。来,你抓住我的手,我们来换衣服。」

换好衣服后,跟着彩子走去厕所,然后再去盥洗室洗脸刷牙。用毛巾擦完脸,照了一下镜子,发现一个年迈的女人看着我。染发剂没有染到的白发很明显,皮肤松弛,眉毛稀疏,眼皮松垮。

「啊哟,我这么老了吗?」

「女人没有化妆差不多都这样。你看,我也上了年纪。」

彩子探头看着镜子。我记得彩子比我年轻将近十岁,皮肤的弹性完全不一样。我表达自己的想法,彩子摸摸我的脸颊。「差不多啦,而且我年轻时根本没有保养,你的皮肤比我漂亮多了,你看,光滑得很。」

「有吗?」

我擦上化妆水后按摩脸部。手似乎记得按摩的动作,自己动了起来。我仔细地抚摸脸颊和下巴,然后对着镜子露出笑容。

「一、二,好,这样就和平时一样了,就是我平常的样子。」

这是魔咒。我不知道镜子中的自己什么时候不再是小孩子,变成大人,但更不记得自己『平常的样子』,只是觉得早上保养一下皮肤,确认一下『自己』,可以继续保有『自己』。我还记得这件事,代表情况还不至于太差吗?

「别担心,和平常一样。」

彩子向我挂保证,于是我决定相信她。我稍微打起精神,然后走去饭厅。饭厅有很大的落地窗,落地窗外是虽然不大,但绿意盎然的院子。我在那里放了一张Cassina的贵妃椅,可以坐在椅子上好好欣赏院子。我觉得要使用一辈子,于是存了好几年的钱,咬牙买下这个高级家具。当我躺在上面时,贵妃椅托住身体,感觉整个身体都被包覆。躺在已经变成焦糖色的贵妃椅上,看着从树木之间洒下的斑驳阳光,是我唯一的享受。

打开饭厅的门,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发现有人坐在贵妃椅上。那个人看着我。乍看之下,我以为她是妈妈。

「阿母。」

「千鹤,早安。」

听到我身旁的彩子这么说,我吃了一惊。对啊,妈妈很久以前就死了,不可能是她。眼前这个人是我的女儿。

「千鹤,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我扬起嘴角,努力用开朗的声音说。千鹤仍然看着我,向我打招呼。

「早安。你晚上走来走去折腾半天,没想到还这么有精神,太好了。」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妈妈出现了「徘徊」症状。到了晚上,就嚷嚷着「我要回去」,想要出门。晚上回床上睡觉,等到夜深人静时,她会倏地坐起来,不听任何人的劝阻,换好衣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外出,然后嚷嚷着「我要回去」,走向玄关。

今天晚上似乎又发生了。我被楼下传来的彩子姐和惠真声音吵醒,我立刻起床下楼。她们两个人用力抓住妈妈的两条手臂。

「我必须回去,你们放开我。」

「你要回去哪里?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妈咪,你回去和我一起睡觉,好不好?」

妈妈不顾一切地穿上鞋子准备出门。她身上背着去日照中心时使用的背包,穿着一件她很喜欢的水仙刺绣洋装,已经准备要出门了。

妈妈抽出手臂的瞬间,手肘打到惠真的头。我看到惠真蹲在地上,慌忙跑过去。我紧紧抱住妈妈的腰,同时小心不被她拼命甩动的手打到。

「等一下,你不要激动!惠真,你没事吧?」

也许妈妈是因为神智不清,才会力大无比,稍不留神,可能会有受伤的危险。惠真皱着眉头坐起来,我松了口气。

「我要回去,赶快放开我!」

妈妈扭动着身体,想要把我和彩子姐甩开。这时,惠真大声叫着:

「明天!那明天一大早回去。今天已经没有电车了,明天搭首班车去,好不好?!」

妈妈停下来,纳闷地看着惠真。

「首班车?真的吗?」

「我才不会说谎,彩子姐,对不对?」

「对,对啊,搭首班车回去。我送你去。」

妈妈一脸不安,不停地问着「真的吗」,惠真站起来后,接过妈妈的背包。

「背包就放在这里,这样明天一早,马上就可以出门了。衣服也不用换,就穿这件,好不好?」

妈妈缓缓点头,全身放松。我松开抱着她腰部的手。彩子姐紧紧握着妈妈的手,「我们回房间吧。」妈妈顺从地迈开步伐。

「惠真,你没事吧?」我问。

「头没有问题,但这里很惨。」她让我看看她的手臂,我这才发现她白色的手臂上有好几道红色的抓痕。

「哇,被妈妈抓的吗?」

「对,手下完全不留情,唉。」

惠真重重叹息,然后小声地说:

「有点超乎我的想像。我原本以为,这种疾病就像慢慢走下坡道,没想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我觉得根本就是突然坠落到下一个阶段。」

「是啊。」我的回答也很小声。

在千万道告诉彩子姐,妈妈出现玩粪便的行为那天,彩子姐告诉我,妈妈的病情恶化了。

『玩粪便,也就是玩排泄物。有些失智症病人的病情恶化时,会出现这种情况。我工作的安养院内,就有两个老人出现这样的行为。』

我说不出话。在我眼中,妈妈并不是严重的失智病人。

『那是因为她在你面前都会绷紧神经。』彩子姐对我说,『她可能不想让你幻灭,所以她真的卯足全力。』

我无法相信,更无法回答说『原来是这样』。我完全不知道有这种事。

『我们当然提供了协助。现在告诉你也无妨,当我和惠真发现她不太对劲时,就会巧妙地把她带回房间。而且,她之前吃的药,效果不错。你来这里的不久之前,医生处方的药很适合她。」

彩子姐又接着告诉我,那种药物的效果越来越差。

『圣子的心脏不好,因此导致很少有适合她服用的失智症药物。她的病情恶化得这么快,应该和迟迟找不到适合她的药物有关,这次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适合她的药物。』

我第一次听说她心脏不好。

『她有心律不整的宿疾,比别人更容易晕眩,之前不是曾经发生过一次吗?』

『喔喔。』我在回答的同时,意识到自己对妈妈一无所知。这是理所当然,我向来都不想听有关妈妈的事,我不曾关心过妈妈之前的生活和妈妈的事,一味只希望她能够多了解我。

『那么,接下来……她的情况会越来越恶化吗?』我问彩子姐。

『今天刚好是很好的机会,所以就告诉你们。』彩子姐相当严肃,把陪着妈妈的惠真也叫过来,三个人面对面说话。

『原本以为很久以后才需要谈这件事……圣子曾经交代我一些事。』

彩子姐拿出一个信封,打开装在信封中的信纸。看了我和惠真一眼,然后缓缓地念给我们听。

『如果失智症恶化,导致我失去认知能力,尤其是无法控制排泄问题时,请把我送去专门收容失智症病人的团体家屋。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是我有买保险,有够用的存款,不需要担心我。我不会给你们——她说的「你们」包括我在内——添麻烦,完全不需要你们的帮助。我会把这栋房子留下来,你们可以继续住在这里。而且——』

『等一下!』

惠真大叫。

『我不能接受。即使妈咪卧床不起,我也想和她在一起,我会照顾她,根本不需要住去团体家屋。』

彩子姐把信纸交给惠真。惠真看了好几次之后,不发一语地交给我。我看了信上的内容。

『请你们不要试图照顾我。』

妈妈的字写得比我想像中更加用力。

『尤其是两个孩子,我并不希望你们照顾我,这反而会造成我的困扰,我甚至不需要你们来看我。你们在我床边哭哭啼啼,或是把我视为日薄西山的人,无法用平等的态度对待我,都是有损于我人格的行为,请你们绝对不要这么做。这么做并不是为你们着想,我的人生直到最后,都属于我自己,我要根据我的意志,自己安排人生的最后一段路要怎么走,不想被你们的感伤影响。』

『她真的很会说这种让人火大的话。』

我低头看着信纸,惠真噗嗤一笑。

『而且还在重点的部分画线,完全不让人有模糊的空间,太过分了。』

『她的个性就是这样。』彩子姐感伤地说,『我劝了她好几次,说我们难得有缘生活在一起,希望她可以让我照顾她到最后。我原本就从事这种工作,她完全可以依靠我。』

我听着她们说话的声音,指着信中的一句话。

『两个孩子……』

『对,你发现了吗?你来这里之后,她又重新写了一次。』

原来是这样。她那句『不需要』也是对我说的。

『这次的事,已经符合圣子当初提出的,送她去团体家屋的条件,但是那种地方,并不是今天或是明天想去入住,就能够马上入住的,必须先去咨询……』

『别说了,可能只是今天状况不太好而已,绝对不可以。』

惠真一脸严肃,彩子姐见状,点头同意。『我知道。我也这么想,但你知道她不喜欢麻烦别人,我们目前先暂时继续观察,你们觉得如何?』

彩子姐还没说完,惠真就忍不住抢着回答说:

『没问题。根本不需要把妈咪送去团体家屋,我们完全可以搞定啊!』

『是啊,但是……你必须了解,圣子对这个问题有明确的想法,迟早要遵照她的意见处理,我们因为自己自私的感情而不尊重她的意志,恐怕不太好。』

彩子姐从我手上接过信纸,放回信封。惠真双手捂着脸,深深叹气。

『如果没有妈咪,我该怎么办?』

她捂着脸喃喃说道:『只要有她陪在旁边,我就满足了。只要有她在,就是对我很大的支持,她为什么不让我也有机会支持她。』

我也思考着该怎么办。我才开始想要接近妈妈,想要多了解妈妈,她就突然远离。照这样下去,也许我永远都无法了解妈妈。

但是,这样没问题吗?我打算在妈妈再次从我面前消失之前,都一直为这个问题烦恼吗?

『……有没有我、可以做的事?』我问彩子姐,『如果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我想要帮忙。我必须了解她。』

虽然我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能够说出这些话,反正很自然地脱口而出。

如果现在不采取行动,我和妈妈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根本不可能靠近。也许是因为我对此产生了恐惧。

惠真立刻把双手从脸上移开,相当惊讶,随即对我说:『当然有!对啊,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要多了解妈咪,这样下去不行啦。』

『千鹤,听到你这么说真是让人太高兴了。我也认为这是好事。』

『既然这样,以后我也会帮忙。』

我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是我已经踏出新的一步。我因而感到一丝喜悦。

那天至今才过了十天。虽然才短短的十天,但妈妈变化很大。

她似乎不记得玩粪便的事,意识始终处于模糊的状态,白天的时候,都一脸呆滞地看着半空。虽然勉强能够自行上厕所,但是使用后,都不会冲干净,而且她不会主动吃饭,需要他人的协助。一到晚上,她整个人就活过来,吵着要「回去」。听彩子姐说,妈妈并发了日夜颠倒的症状。

妈妈的主治医生诊断后认为,妈妈是因为各种压力,导致病情急速恶化。第一个问题就是便秘。妈妈这一个月有严重的便秘,照了X光之后,发现她的胃附近塞满粪便。

『一旦无法顺利排便,会对精神造成很大的压力。排泄物留在体内,会产生各种不良的影响。我猜想她试图自行抠出粪便,让身体舒服一些,但是当她回过神时,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因此成为她的第二重压力。她还很年轻,想必承受很大的打击。』

医生向陪妈妈去就诊的惠真和彩子姐说明后,处方泻药,虽然服药之后,消除了直接的原因,但是妈妈的心理状态仍然没有恢复。

「我明天还要上班,要早点睡觉。」

惠真张大嘴巴打呵欠,我才想起一件事。

「要不要我代替你?」

「不,没关系。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千鹤,晚安。」

惠真伸伸懒腰,走回妈妈和彩子姐所在的房间。我目送她离去后,走上楼梯,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自从妈妈出现徘徊的症状后,我们决定一定要有两个人同时陪着妈妈。一个人根本无法拦住妈妈,需要两个人才能够搞定。明天轮到我和惠真照顾。

「我也要早一点睡。」

明天同样可能半夜就被吵醒,无法好好睡觉。

很遗憾地,竟然被我料中了。今天晚上,妈妈的「我要回去」发生在凌晨一点。我和惠真在妈妈的床边铺被子睡觉,结果被妈妈踩醒。

「我要回去。」

我被她踩到后,不停地咳嗽,妈妈对此完全没有反应,自顾自地嚷嚷着,准备走出房间。惠真立刻起床制止妈妈说:「不行,现在是半夜,外面很黑。」

「但是我想回去啊。」

妈妈大步想要走出房间。她的脚步很稳健,和白天魂不守舍的样子判若两人。

「现在是睡觉时间。啊,对了,妈咪,你用手机看电影吧,看你喜欢的影片。」

惠真再怎么努力安抚,妈妈仍完全不听劝阻。她们在玄关争执时,妈妈突然大叫一声:「我就是想去外面!」

「外面?只要去外面就好吗?那你可以去院子看看,就会知道外面真的很黑。」

惠真说着,牵着妈妈的手说:

「你来这里,从这里去外面,好不好?」

「那里可以去外面吗?」

惠真转移了妈妈的注意力。我们相互使个眼色,把妈妈带去饭厅。我打开落地窗,把两双户外穿的拖鞋排放在落地窗前。凉爽的夜风吹进室内。

「妈咪,你看,这里就是外面。」

妈妈好像被吸引般走向落地窗,然后穿上拖鞋。惠真也急忙穿上。

「怎么样?是不是很黑?根本没办法去任何地方。」

「我必须回去。」

妈妈喃喃说着,在小院子内走来走去。

既然妈妈在院子里走动,就不必担心她会走出去,但是院子内有树枝和树根,很可能会受伤。惠真跟在妈妈身后走来走去,我拉开窗帘,让灯光可以照进院子。

「惠真,你可以吗?要不要由我来?」

「没事,没事。你就在那里看着就好,啊,碗柜上面有手电筒,你可以用手电筒帮我们把地上照亮吗?」

「好。」

我听从惠真的指示,用手电筒照着她们的脚下。妈妈不时重心不稳,但是持续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妈咪,你要去哪里?」

惠真对着妈妈的后背问,妈妈没有回答,但是嘴里喃喃自语着。

「咦?妈妈是不是在说什么?」

惠真听到我这么问,拉近和妈妈之间的距离,把耳朵贴近妈妈的嘴边,但立刻被妈妈用力推开。惠真纳闷地嘀咕:「阿什么?」然后又用耳朵贴近妈妈嘴边。

「啊,我知道了。她在说阿母,她是说阿母。」

「阿母……喔,就是妈咪的妈妈。」

「外婆在我读幼儿园大班时去世,妈妈和外婆的感情非常好。」

我对外婆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在我开始懂事时,外婆罹患癌症,经常住院。奶奶虽然对媳妇经常出门照顾自己母亲没有意见,但是觉得小孩子不要接触病人,所以我几乎没有去探视外婆的记忆。平时每天去幼儿园,幼儿园放假时,就由奶奶和爸爸照顾我。

「外婆虽然身体不好,但是在七五三节时,还特地做了和服给我。见面的时候,还送我蕾丝洋装。她是很疼爱女儿和外孙女的好人。」

当我穿上和服、洋装时,外婆笑得很开心。『圣子,你不觉得穿在她身上很好看吗?简直就像你小时候一样。』当时,妈妈也一起笑了。外婆和妈妈的笑容一模一样,当时还是小孩子的我,不由得惊叹。

「外婆和妈妈很像。祖母每次看到她们……我忘了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祖母经常把一句话挂在嘴上,但是我一时想不起来。

「她们之间的关系,有点像是现在说的『像朋友一样的母女』,妈妈可能想起结婚之前的事。」

惠真不小心被树根绊到,我叫了声:「小心点。」把手电筒照过去。我想起曾经有人说,外婆去世,可能是妈妈离家出走的原因。对了,舅舅还曾经担心『希望她不要想不开,跟着妈妈一起离开』,得知妈妈还活得好好的之后,就没有再和舅舅联络了。

「既然现在仍然会叫妈妈,想必妈妈一定很爱外婆。」

我忍不住这么说,惠真说:「也许妈咪想回到小时候。」

白天的时候,我看了彩子姐的好几本关于失智症的书,其中有一本书提到,失智病人所说的『想要回去』,有时候并不是指具体的地点,有可能不是想回到某个地点,而是某个瞬间,某个时代的某个场所。果真如此的话,妈妈想要回到和外婆一起生活的时候吗?

一定不是和我共度的那个夏天。

妈妈说着「想要回去」的背影,看起来格外遥远。

妈妈在院子里徘徊两个小时后,才不甘不愿地上床休息。她可能累坏了,很快就打着鼾。惠真看着妈妈,叹着气。

「妈咪,既然一上床就秒睡,干嘛不好好睡觉。」

「她是不是对疲倦的感觉变迟钝了?」

能睡的时候就赶快睡。我和惠真都马上躺下,原本以为立刻就会睡着,但突然听到门铃声,有人上门。

「啊?怎么会这样?」

现在是三更半夜,怎么可能有客人在这种时间上门?我跳起来,睡在我旁边的惠真也坐起身。我们互看着。

该不会是弥一?

我条件反射地这么想像,全身发抖。不可能有这种事。

门铃再次响起。我听到彩子姐打开房门的声音,惠真也走出去。

「圣子好不容易睡着,到底是谁啊。」

「应该不会是门铃、坏掉了吧?」

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我才终于起身。我看了一眼打鼾的妈妈,来到走廊上。

玄关前的灯暗着,毛玻璃外看起来黑漆漆的。

「有人、在外面吗?」

彩子姐大声问道。我躲在惠真身后,拉着她的袖子。

「妈咪……」

门外传来一个柔弱的孩子声音。惠真轻轻叫道:「鬼啊!」我把脸贴在她单薄的后背上。

彩子姐立刻走去打开玄关的门。

「美保!?」

我听到这个名字,惊讶地抬起头。站在门外的,真的就是美保。

「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这样不是会影响你的身体吗?」

美保穿着像睡衣般灰色的运动衣裤,手上拎着一个很大的包包。惠真小声地问:「那是谁?」

「美保,发生什么事了?」

「你先帮我付一下计程车费。」

美保指着身后。有一辆车子停在大门前。彩子姐说声:「等我一下,你们带她去饭厅。」虽然我仍然在发抖,但还是对美保说声:「请进。」然后告诉惠真:「她是彩子姐的女儿。」

「啊?啊?真的吗?但是,咦?」

惠真惊讶地看向美保,看到她的肚子后,再次大吃一惊。惠真虽然惊讶,但知道目前是紧急状况,于是跑进饭厅说:「我来准备热茶!」

我从美保手上接过包包,请她坐在饭厅的椅子上。美保的气色很差,而且看起来有点憔悴。她似乎比上次瘦了些,而且不像上次那么有活力。她低头看着桌子的眼神很空洞。

「会不会、觉得冷?这个给你用。」

我把放在贵妃椅上的毛毯递给美保,她默默接过去,然后盖在肚子上,似乎在保护自己的腹部。

彩子姐付了计程车费后走进来,问美保:「你可以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她脸色铁青。

「司机先生似乎很害怕,你的男朋友该不会对你家暴吧?」

惠真端茶过来,皱起眉头。美保缓缓摇摇头。

「响生不见了。」

美保说,她的男朋友加纳响生在两个星期前对她说,他正在安排新家,请美保暂时住去商务饭店。他会准备一间可以让包括即将出生的孩子在内,一家三口生活的宽敞房子,于是美保就顺从地独自住在商务饭店。加纳说,等搬去新家后,就马上去登记,但是到约定的那一天,就无法再联络到他了。

「他的手机打不通,没有来接我。我去之前我们一起住的公寓,发现他已经退租。我联络了响生的朋友,他们说,他们也在找人。响生好像到处向他的朋友借钱。」

加纳带走了美保四处向朋友讨的礼金。

「你有没有联络他的公司?」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上班,他只告诉我,他在外商公司上班,但他的朋友说他在柏青哥店打工。我去了那家店,但是店里的人说,根本没有姓加纳的人在那里上班。」

「……那有没有去他老家找他的父母呢?」

「我又没有见过他们。他之前说,等贝比出生之后,三个人一起回家。」

彩子姐的脸已经像纸一样白。惠真轻轻叹息。

美保显然被骗,而且对方还逃走了。

「我的一个朋友说,响生可能出了什么事,也许很快就会回来找我,我可以暂时住在他家,于是我就搬去他那里……」

美保说,那个朋友是男生,在喝醉酒之后,想对她毛手毛脚。

「啊啊!」彩子姐听了,不禁悲叹。

「他看到我的肚子后,说很扫兴,没有继续下去,但是我还是觉得很可怕,不敢和他同处一室,于是就逃出来。」

美保身上没有钱,又无处可去,最后只想到这里。

「虽然大家都说我被抛弃,但是我一直相信响生,等着他回来。今天,我终于明白,响生真的抛弃我了。虽然他是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

美保双手捧着茶杯,叹着气。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饭厅内充满沉重的气氛,眼前的状况令人绝望。彩子姐的前夫和公婆到底是怎么回事?即便不想再管美保,至少都该好好调查一下对方的背景。只不过我是外人,这件事由不得我插嘴。惠真可能也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发表意见,满面愁容地喝着茶。

「事到如今……只能生下来了。」

彩子姐打破沉默。

「你现在肚子已经这么大,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你就在这里生下这个孩子,妈妈会照顾你。」

「是喔。」美保嘀咕,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太意外了,我还以为你会拿钱给我,然后把我打发走。」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你不是没办法回持田家了吗?那就在这里和我一起生活,没问题吧?」

美保可能对彩子姐的态度很不满,把头转到一旁。

「他们这么爱面子,只要我在门口大吵大闹,他们就会让我进家门。比起这栋破房子,那栋房子还比较好。这里太旧了,会不会有危险啊?」

美保打量着饭厅,她的视线停在惠真身上,突然惊叫起来:

「咦?真的假的?我没认错吧?你长得和BROOM的惠真一模一样。」

「啊?你知道我?」

惠真的脸颊抽搐起来。美保没有回答,拿出手机叫着:「啊?真的吗?是本尊吗?」然后开始操作手机说:「我可以和你合影吗?真是太巧了,我有追踪BROOM的IG,我的帐号是MIHOMIHO,我有时候会留言。」

「喂喂喂,你别乱拍。」

惠真看到美保拿着手机对着她,慌忙伸手制止。

「我不希望自己的照片出现在发廊帐号以外的地方。」

「啊?有什么关系嘛!你不是妈咪的朋友吗?通融一下嘛。」

「我已经说不要了!我绝对不要在这种没有化妆、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拍照。你连这种程度的常识都不懂吗?」

「哇,好凶啊,原来你真的这么凶,太可怕了。原来你是理平头,太好笑了。」

「喂,美保!现在不是讨论这种问题的时候。」

「我可以住在这里啊,」美保转头看着彩子姐说,「我不想和那个不起眼的大婶住在一起,但既然惠真住在这里,情况就不一样了,到时候还可以向朋友炫耀。我要住在这里。」

「啊?」惠真脸色很难看,彩子姐向她鞠躬,道:「对不起,她没地方可以去,前夫家已经和她断绝关系,说美保不是他们家的孙女,所以她没办法回去那里。」

「妈咪,你不要这么多嘴。原来你和他们联络了。」

美保吐着舌头,然后对惠真嘻皮笑脸地说:「惠真,那就请多指教了。」

惠真面无表情地起身。

「彩子姐,虽然我不会反对,但我可能没办法帮忙,不好意思。我回去妈咪的房间。」

惠真没有看美保一眼,就走了出去。

「我惹她生气了。妈咪,你怎么会认识惠真?我完全不清楚她的私生活,没想到她竟然和你住在一起,这是什么样的命运安排。这个家里还有谁?可别有男人啊,我已经受够了男人。」

美保完全不在意惹惠真生气的事,彩子问她:「你先说明一下目前的状况,预产期是什么时候?」美保继续滑着手机,微微歪着头。

「我记得好像是二月底?二十六日?不,可能是二十二日,我不记得了。」

「什么?等一下,你该不会没有去妇产科做产检吧?」

「对啊。奶奶他们带我去的那一次以外,就没去了。因为没钱啊,我想等到快出生时再去就好。」

美保说得事不关己。她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身处状况的严重性。这不是乐观,而是由于无知,导致缺乏危机感。

而且美保也没有去领孕妇健康手册。

「我现在应该还不需要健康手册吧?我很健康,没有生病啊,而且产检就是健康检查吧?不去也没关系。」

「你了解事态的严重性吗?你肚子里有一个生命,那是你必须负起责任养育长大的宝贵生命,你竟然连医院都不去。」

「我当然知道啊,所以奶奶他们想要杀了贝比时,我就逃走了。我保住贝比重要的生命。」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那你在说哪件事?是孩子生下之后的事吗?但是你当初也没有负起责任养育我长大啊。」

美保突然提高音量。

「你只是生下我,之后就丢着我不管了,现在竟然说这种人模人样的话。」

「我哪有丢着你不管,我……」

「我知道,而且记得很清楚。你把我丢给爷爷、奶奶,自己整天都忙工作。」

美保的话中明显带着刺,彩子姐呻吟着。

「那是、不得已……」

「如果可以用不得已来当借口,那我也要这么说。我是没有能力的未成年,很不得已。正因为我了解生命的宝贵,无论如何,都会把贝比生下来。即使被男人抛弃,我也会生下来。」

美保把茶杯用力放在桌上。

「如果你要跟我说,身为母亲的责任,那接下来你就好好照顾我。你之前都完全没照顾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彩子姐皱起眉头。

我到底该说什么,又该如何表达。虽然我很想告诉美保,她想错了,但不知道该如何精准表达,只觉得来了一个离谱的孩子。

但是,妈妈根本不吃她这一套。

「你根本没办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还自以为很行,跟人家上什么床。」

隔天吃早餐时,彩子姐把美保介绍给妈妈。妈妈起初有点心不在焉,似乎没有看见美保,但是当她听完彩子姐说明的情况后,双眼突然炯炯有神,然后她就对着美保说了上面这句话。

「咦?圣子,你今天头脑太清楚了。」

彩子姐惊讶地说,但妈妈继续看着美保说:

「会拐未成年少女上床的人渣,和会被这种人渣吸引的笨女人,做爱生下来的孩子只会不幸,你还想打造成自己勇敢生下孩子的佳话。如果你想让这件事成为佳话,就要为自己做的事擦屁股,笨女人。」

妈妈用力皱起眉头。虽然妈妈看似恢复健康,但似乎有点太多话。仔细观察后,发现妈妈的眼神不太对劲。

美保抓着站在旁边的彩子姐肩膀,大声叫着:「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好过分!我为什么要听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种话?妈咪,你赶快说说她啊。」

「你不是打算住在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的家里吗?而且,你还真好意思叫『妈咪』,你当初把她赶出来,现在竟然有脸向她撒娇。」

「啊?」美保皱起眉头,「她不是母亲吗?不行吗?」

「当然不行,当初是你抛弃了她!」

「我抛弃她?喔喔,原来变成这样的故事,很好很好,太好笑了。」美保发出夸张的笑声,皱着一张脸。「明明是母亲,却把自己说成是被害人。我的确一度觉得不需要妈咪,有什么问题吗?既然是母亲,无论遇到任何事,都不能离开孩子,搞什么啊!」

彩子姐咬着嘴唇,妈妈用力皱着眉头。

「你爸爸不是彻底抛弃了你吗?想必你对你爸爸也说了同样的话吧?」

美保听到妈妈的话,噗嗤一笑。

「说了也没有意义,而且经过这次的事,我充分了解到,男人根本都很没用。爸爸和爷爷从以前就很废,什么都听奶奶的。话说回来,爸爸给了我不少钱,我还能够原谅他。但是,妈咪就不一样了,不是怀胎十月,才终于生下我这个孩子吗?」

美保摸着自己的肚子。

「爸爸和妈妈不一样,妈妈绝对不能离开孩子,无论发生任何状况,都必须和小孩子一起生活。所以,妈咪之前逃避责任,现在就该照顾我,不是吗?而且我因为妈咪的关系,吃了很多苦,现在不是该补偿我吗?」

我看着她很有自信的脸,觉得她太幼稚。她对自己的母亲产生如此扭曲的感情。她视野太狭窄,才会产生这样的成见,扭曲母亲和自己的过去和距离感,她必须了解到,并不是只有母亲的关系,才会让她走偏。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一惊。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和她差不了多少?

「你错了。」

妈妈大声叫着,突然被口水呛到。她弯下身体,重重咳起来,我慌忙递水给她。妈妈的情绪可能过于激动。

「美保,你在这里,圣子的情绪无法平静,你先去我的房间。」

彩子姐说。美保说着:「好啊,我的心情也很差」,立刻走出饭厅。妈妈似乎还想说什么,对着美保的背影张着嘴,但彩子姐打断她。

「圣子,对不起,一大早就和你说这种不愉快的事。我已经很清楚你的想法了,美保的态度是不好,但是,她现在需要别人帮忙,否则就无法活下去。这是我的错,我当年不应该在她年纪那么小的时候就离开她,所以拜托你,让她可以住在这里。」

妈妈涨红脸,肩膀起伏,用力喘着气,抓住彩子姐的衣襟,然后气势汹汹地说:「你绝对不要在她面前说是你的错。她想要把她自己选择的人生中的障碍,怪罪到你的头上。她的问题是她自己的,和你没有关系,你千万不要自以为是母亲,就去承受这一切。必须由她自己承担责任,这是为她着想。」

「等一下,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彩子姐甩开妈妈的手。

「她来求助,难道你要我对她不理不睬吗?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并没有叫你不理不睬,而是说,这本来就和你没有关系,在和她相处时,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没有关系……而且怎么可以说,对女儿搞清楚自己的立场这种话?!简直难以相信。」

彩子姐摇着头,继续说道:

「对你来说,的确就是这样。你绝对不会亲近千鹤,不是一脸事不关己,就是冷冷地把她推开,但这是当然。因为你是抛弃的一方,而我是被抛弃的一方。」

我第一次看到彩子姐情绪这么激动。彩子姐渐渐红了眼眶,妈妈的情绪反而平静下来。

「你真是好命,明明是你抛弃了女儿,女儿还来投靠你,你当然能够表现得很强势。但是,我很希望和女儿亲近,但是她不要我!我一直很想女儿,一直很希望可以重新和她建立母女关系,我现在很高兴。我和你在根本上就不一样,我愿意为女儿做任何事,会做出抛弃女儿这种残酷行为的人,不可能明白我的心情!」

彩子姐激动地说完后,突然回过神。我曾经体会过这种知道自己说过头的后悔。妈妈静静地看着彩子姐的脸,叹着气说:

「看来每个人当母亲的方式都不一样,对不起,我刚才说了那番自以为是的意见。你不用管我,赶快去陪女儿吧。啊,她住在这里没问题,请随意。」

彩子姐似乎思考着该如何回话,但最后默默走出饭厅。

听彩子姐说,她今天休假,要跑很多地方,办理接下来和美保同住的各种手续。她说有很多事要处理,应该很想早点出门。今天由我负责把妈妈交给日照中心的人。

但是,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她们两个人第一次发生这么激烈的冲突,尤其无法想像,彩子姐竟然情绪这么激动地责备妈妈。

「……呃,要不要我去把早餐热一下?」

我调整心情,询问妈妈。妈妈现在几乎不吃早餐,彩子姐做了一些容易入口的早餐,希望妈妈能够尽量吃一些。今天早上准备的是鸡蛋咸粥,但已经冷掉了。

「不用了,日照中心的人快来了吧?」

妈妈眼神中的光消失,说话的语气变得平静。她的双眼就像是激动渐渐平息,又像是宁静的湖水。刚才可能只是短暂的清醒。

「那要不要先吃药?」

妈妈同时吃好几种药。我从药盒中拿出她早上要吃的药,交到她的手上。妈妈一颗一颗吞下。

电车经过,整栋房子剧烈摇晃起来。妈妈看着发出嘎答嘎答声响的窗户玻璃,在电车远离之前,她都一直维持相同的姿势。

「……彩子刚才可能说得对,我当年残忍地抛弃你,我完全是为了自己这么做。」

她突然幽幽地对着桌子吐出这句话,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终于理解这句话,然后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承认这件事?

妈妈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觉得自己无法和那一家认真善良的人一起生活,带着和他们相同的表情过一辈子。在那个家里的我,根本不是真正的我。要我当一个温柔婉约,低调、没有个性的家庭主妇真的是莫大的痛苦。我想要活出自我。不,我觉得必须为了我自己,活出自我。」

没有比这更能够让人接受的理由了。

和爸爸很般配的妈妈,和我这次重新见到的妈妈判若两人。原来妈妈当初是基于这样的理由离家出走。原来她讨厌那个家,讨厌家人。但是,为什么?

「你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做自己?既然那不是你真实的样子,你就不必那么做啊,为什么特地……」

我搞不懂。她一开始就可以活出自我,和适合自己的男人结婚,为什么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长时间的沉默后,妈妈用好像小孩子的语气说:

「因为,阿母会生气。」

妈妈经常把「我懂」挂在嘴上。看电视剧时,会附和说「我懂」;和邻居阿姨相互抱怨时,也会点着头说「我懂」。妈妈有时候生气地说「我懂」,有时候哭着说这句话,她很受众人的欢迎。她有很多朋友,经常有人来找她。她们都是来找很有同理心的妈妈诉苦,大部分人都会带着满意的表情离开。

大家都说,「你妈妈人真好」,甚至有同学说羡慕我有这么通情达理的妈妈。但是,我很怕妈妈,因为妈妈只会对我一个人说「这不对吧?」这句话。

第一次是在我三岁那一年,参加幼儿园入园典礼的时候。我想要穿黑色天鹅绒的鞋子,妈妈对我说:『这不对吧?不是这一双吧?』

我有两双鞋子,另一双是印了我当时很喜欢的动画人物的粉红色鞋子。

『那双很难看。』

我当时语汇量不足,所以这么说,但其实我想表达的是穿起来很难受。长时间穿那双鞋子时,小拇趾都会被挤得很痛。

妈妈听到我这么说,突然一把掐住我的大腿,指甲用力,毫不手软。

『这不对吧?』

妈妈一脸凶相,把动画人物的鞋子放在我面前,充满由不得我拒绝的气势。她的指甲掐进我的大腿。我叫着『好痛、好痛』,快哭出来了,但是妈妈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平时总是露出温柔笑容的眼睛,变成人偶的眼睛——就像是玻璃珠子般空洞。

『这不对吧?』

我想要摆脱疼痛,慌忙脱下天鹅绒的鞋子,换上粉红色鞋子。妈妈的眼睛恢复感情,弯成柔和的弧度。

『嗯,这样才对。』

入园典礼时,有好几个女生穿着和我相同的鞋子。妈妈和其他妈妈聊天,其中有一个妈妈说:『这种时候,小孩子都不愿意穿妈妈为他们挑选的衣物。你看看我女儿穿的鞋子,亏我咬牙花大钱为她买了一双正式的鞋子,她坚持不肯穿。至少这种日子,不要穿什么动画人物的鞋子。』

『我懂,我女儿也一样。』

听到妈妈叹着气回答的话,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但是我说不出话,一直摸着自己的大腿。那天晚上,小拇趾被鞋子挤得发红,到了隔天仍然很痛。

那次之后,不时从妈妈口中听到「这不对吧?」这句话。妈妈说这句话时总是一脸严肃,然后掐住我身体的某个部分,简直就像机器人。那是会不停重复「这不对吧?」这句话,一直掐我的机器人。我小时候对这样的妈妈心生恐惧。比起身体的疼痛,妈妈翻脸像翻书的态度更令我害怕,所以我决定听妈妈的话。妈妈的「这不对吧?」涉及各个方面,从芝麻小事,到帮我做各种决定。比方说,不选烤鱿鱼,而是要选棉花糖。不要穿牛仔裤,而是穿百褶裙。不要和恭子在一起,惠子比较好。在我挑选妈妈想要我选的东西之前,妈妈会一次又一次对我说「这不对吧?」她的眼睛会一次又一次变成玻璃珠子。妈妈每次都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做这种事,因此从来没有人阻止她。

我在恐惧中做出的选择,在不久之后,就变成了妈妈口中的「我懂」。我懂,我女儿也一样。我懂,真的就像你说的这样。每次看到妈妈感情丰富地附和其他妈妈,就觉得她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让我承受那些遭遇。

我曾经试着在妈妈面前表现得顺从,然后去向爸爸和祖父母告状。这种时候,妈妈就会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责备我的反悔行为。你为什么不能理解阿母的苦心?阿母总是为你着想,希望你得到幸福,阿母只想着这件事,但大家都说阿母不对。

妈妈虽然一直把我视为她能够和其他同学的妈妈产生共鸣的工具,但是从来不会对爸爸和比我大三岁的哥哥做同样的事。尤其是哥哥,我觉得他的生活很自由自在。妈妈虽然会为哥哥的选择担心,但是从来不曾否定哥哥的决定。

我记得那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曾经问妈妈,为什么哥哥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决定?妈妈一脸理所当然地对我说:

『他是男生啊。男生不一样,但是你是女生,是阿母的女儿。如果和阿母不一样,不是很奇怪吗?』

妈妈说这番话时的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的疑问,我不寒而栗。

『我又不是阿母,我和哥哥一样,我们是不同的人。』

我忍不住脱口这么说,妈妈的眼睛立刻变成玻璃珠子。她用指甲掐着我的大腿,努牙突嘴地说:

『这不对吧?』

即使我又哭又叫,一个劲地求饶,妈妈都没有松手。她变成了贯彻任务,使命必达的机器人。在没有止境的酷刑后,我大叫着:『我和阿母一样。我和阿母一样,一模一样。』我使劲地重复这句话,妈妈用力抱住我。

『你终于「懂」了,你必须知道,阿母的「理解」就是你的「理解」,阿母太高兴了。』

我在妈妈的臂腕中感到绝望。我知道,我必须一辈子都跟着妈妈的「理解」走,同时也心灰意冷,不再抵抗自己将渐渐被染上妈妈的色彩。那一天,我的大腿上留下两道蛾眉月形状的伤痕,但是在这两个伤痕消失之前,在伤痕消失之后,我都无法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别人称我们母女是「同卵双胞胎」,我变成和妈妈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选择迎合某些人,特别是阿母所期待的大多数的『理解』,其实是轻松的,很少会被否定,也很快能够得到他人的理解。只要表现或是行为不突出,就不会受到批评和攻击。这样有点幸福,有点成就感,不会受伤,所以,我在不知不觉中,觉得这种在温水中浑浑噩噩过日子还不错。

而且,在我对妈妈的「理解」言听计从之后,妈妈的眼睛不曾再变成玻璃珠子。妈妈非但不再掐我,反而经常抚摸我、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但是,我无法忘记那双感情会突然消失的眼睛,以及曾经刻在我大腿上的双胞胎蛾眉月。无论做任何事,都觉得机器人会现身。我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种感觉。这是唯一混入温水中的毒汁。

我就读妈妈理想中的高中,然后找到工作。和感觉妈妈会喜欢的、条件和爸爸相仿的对象相亲,由于妈妈很满意,所以就和对方结婚。当我生下女儿时,妈妈喜极而泣地说:『你果然是我的分身。』我记得那时候,我和妈妈一起感到高兴。

妈妈病倒之后,我们一起流泪,一起叹息人生的无常。我对妈妈的哀伤和痛苦感同身受,希望她可以多活一天。但是,妈妈在生病数年后,离开人世。

在妈妈的葬礼时,我觉得失去人生的方向。始终注视我背影的妈妈已经离开了,即使妈妈已经离开,我能够继续过这种妈妈满意的生活吗?

当我在内心对抗这种无法向任何人启齿的恐惧时,一名前来吊唁的宾客对我说:

『你和你妈妈是感情很好的同卵双胞胎母女,但是,你现在必须向妈妈告别,你要独立自主,继续走自己的人生路。』

那应该是出于善意的激励。那个人握住我的手,流着眼泪对我说:『你要坚强,你自己也是母亲了。』

狂风暴雨向我袭来,一下子吹走笼罩我整个脑袋的迷雾,视野顿时变得清晰,就像是清晨刚醒来,不,就像是刚诞生在这个世界。

告别?我终于摆脱妈妈的那双眼睛吗?我不需要再害怕机器人了吗?

有人用力拉我的衣服,我低头一看,一个可爱的女生正抬头看着我。

「为什么会生气?」

妈妈的眼神飘忽,她在回想遥远的往事吗?

「我的阿母一直认为我是她的分身,只要我做的事不如她的意,她那双眼睛就会变得像玻璃珠子,然后对我说『这不对吧?』她的手就像老虎钳一样掐我的大腿。道歉也没用,她不会放过我。她会用指甲掐我,直到我愿意听她的话。当初我嫁给芳野,是因为阿母对他很满意,就这么简单。我就是因为阿母很满意,嫁给了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男人。是不是很傻?」

妈妈笑笑,她的双眼凝望着远方,根本没有看我。

「直到阿母死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很奇怪,只不过当时一切都太晚了,来不及了。『活出自我』这几个字很遥远,『像阿母一样』这句话和我格外相衬。我已经彻底成为阿母的分身,失去除此以外的所有个性。」

我回想着遥远记忆中的外婆。她们母女真的很像,看起来感情很好。

「同卵双胞胎母女。」

我突然想起来。奶奶经常说,外婆和妈妈是同卵双胞胎母女。

妈妈眯起眼睛。

「这句话真讨厌。」

妈妈突然起身。她的身体摇晃,我立刻扶住她,探头看着她的脸,发现她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她内心的感情。

差一点昏倒的反而是我。我自以为「很了解」的妈妈原来并不是妈妈,而是在外婆的诅咒下行动的冒牌货,如今的她,不只是变得和之前不一样而已。

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同时觉得,她离家出走也是理所当然。

爸爸和祖母,以及妈妈周围的人听到这种理由,恐怕无法相信。他们一定会说,妈妈是因为失去仿佛同卵双胞胎的母亲,不知如何是好,才会采取那样的行动。恐怕连我这个女儿都无法相信,要怎么接受之前的她都是伪装的这件事?

「我已经沦为阿母分身,我觉得与其改变阿母打造的世界,还不如跳脱那个世界……重新活一次,比较简单。」

那一年夏天,妈妈每天都在改变。那是她摆脱外婆,找回真实自己的过程。那是妈妈获得重生的夏天。

「那次你为什么带我一起离家?」

妈妈的双眼突然恢复光芒。

妈妈说,那并不是她想要的婚姻,她并不爱爸爸。既然这样,我能够理解她无法爱和这样的男人一起生下的孩子。妈妈之前说,她讨厌我的眼睛。

「只是心血来潮带我同行吗?」

我想起奶奶说的话。虽然我之前一次又一次否认,不可能有这种事,但是没想到奶奶的话竟然一针见血,这实在太讽刺。我苦笑着。妈妈注视着我,我在她的眼眸中,看到我自己。

「你新的人生,根本不需要成为外婆分身时生下的孩子。」

「因为、因为……」

妈妈的嘴巴动了动,但是突然停下。她的眼神飘忽起来,嘴巴想要编织话语,却无法发出声音。

「这样啊,原来真的是这样。」

我的声音格外冷静。也许是因为我注视着六神无主的妈妈的关系。

「……说、不出来。」

妈妈皱着整张脸,看起来很痛苦,好像无法呼吸,又好像无法动弹。那是濒临崩溃边缘的脸。

「我想、说清楚,想要告诉你。想要回答的话,就在这里。」

妈妈敲着自己的头,从咬紧的牙齿中,挤出一句话。「在这里,就在这里。记忆大海就在这里,我知道只要轻轻掬起想要回想的内容。但是,我无法掬取,我不知道掬取的方法。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刚才还那么顺,刚才还有办法做到。」

「好了,好了,别再费劲了。」

咚、咚的声音,好像敲在我的心上。

那一定是不回想起来比较好的记忆。对妈妈而言,我是不可爱的孩子,因此她抛弃了我。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不需要妈妈亲口告诉我这个事实。

「不用想了,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回想。」

但是,我希望她当年是基于我能够接受的理由抛弃我。一旦觉得那是她无可奈何的选择,也许在我内心,已经和我同化的悲伤,以及被这些悲伤侵蚀而变得扭曲的心可以升华。就算无法完全升华,哪怕只升华一部分也好。

但是,这个愿望恐怕永远都无法实现。从今以后的人生,我仍然不知道如何处理内心轻视自己的感情。

「就在这里啊!」

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想像着妈妈说的记忆大海。那是一片很宽广、很深的大海。那是妈妈人生五十二年的历史。真希望我能够潜入那片记忆大海,潜入妈妈的记忆中,看清所有的一切,就不需要妈妈说出痛苦的回忆深受折磨。而且,我无论得知任何事,都应该能够接受。因为我只会寻找我能够接受的记忆,牵强附会,让那些记忆具有对我有帮助的意义。我只会掬取能够拯救我的记忆,于是,就能够认同和接受过去所有的一切。

虽然这种期望无法如愿。

「够了,就到此为止吧。」

妈妈痛苦的表情突然消失,她面无表情,小声说:

「我要住进团体家屋,我已经神智不清了。」

她心灰意冷,茫然地嘀咕。咻。我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是喔,你要再次抛弃我。」

妈妈瞪大眼睛。我同样双目圆睁。

我后悔不已,觉得很可耻。为什么我只会说这种话?我并不想这么说,但是这句话就这样从我口中冒出。

「我无法原谅被你抛弃两次,我绝对不能原谅你这么任性。」

妈妈眼中的光芒消失了。我看着她。

我们母女的重逢,真的有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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