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星

第一卷 3 追忆的香蕉三明治

作者: 町田苑香 更新时间: 2026-04-10 05:54:25

我搬来这栋房子已经过了两个月。现在已经不会因首班车醒来,也不需要等到末班车经过后才能入睡。院子里的树木枝头染成红色,国中的操场每天都传来练习马拉松的声音。

我仍然无法踏出『喧嚣公寓』一步,最多只能走到大门内侧,一旦想要踏出去,双腿就会发软,就会紧张得流汗。我觉得只要踏出去一步,弥一就会出现。

我的手机一直关机,因此不知道弥一有没有和我联络。我已经远离以前住的地方,他不可能找到我,甚至期待他已经放弃找我,即使如此,仍然害怕不已。我可以栩栩如生地想像他带着那种可怕笑容出现在我眼前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你之前曾经被他找到的关系。野濑打电话关心我时,对我这么说。听说很多逃到庇护中心的女人明明知道现在已经安全了,但是仍然深受往事的折磨,越是为终于逃离恐惧感到安心,就越容易发生这种情况。

我什么时候才能够走出家门?什么时候才不会害怕弥一的影子?我在窗户内,抬头看着点缀天空的高积云。

「千鹤,秋天是美食的季节。」

突然听到说话声,回头一看,今天没有去日间照护中心的妈妈正在喝午餐的汤,眼睛看向我的方向。

「你可以在院子欣赏秋天啊。」

前几天还在飘香的金桂花朵已经凋零,目前树木周围接连盛开了番红花,虽然感觉当初只是把球根随便插在泥土里,但是花本身很漂亮。

「我不是说了是美食吗?像是芋头,你不觉得松软又热热的,很好吃吗?」

妈妈呼噜噜地喝着味噌汤。

这两个月期间,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和妈妈之间的关系出现了些微的变化。妈妈已经记住我的长相,聊天的次数增加,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变得深入,还是无法摆脱生疏的感觉,距离感没有改变,不过,勉强自己的感觉减少了。

「我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

我和妈妈之间的距离感没有改变,是因为无法轻易改变。我始终无法忘记刚来这里时,被妈妈拒之千里之外一事。我绝对不想因为拉近和她之间的距离,再次被拒绝,所以不敢问我想知道的事,如果她主动找我说话,我总是冷冷地回答。

妈妈也不会和我聊我想聊的话题。

妈妈把汤碗从嘴边移开说:

「你偶尔可以去外面吃饭,感受一下季节的变化,一个年轻女生每天不化妆,整天都在家里发呆不是很无聊吗?」

这是妈妈第一次提及我的生活。平时都和我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哪有突然?我只是看到你每天都在家里,所以关心一下,你每天都无所事事,其实我觉得你的前夫搞不好对你并没有那么执着,可能已经忘记你,自己快乐逍遥去了,如果你还在因为他走不出来,不是浪费自己的生命吗?」

她张大嘴巴,把切成一口大小的煎蛋吃进嘴里。她动着嘴巴咀嚼,嘴角沾到味噌汤的葱花。

「自己的人生,只属于自己,不可以为别人浪费自己的生命,自己要努力让人生绽放光芒,所以,你就偶尔出门走走。你听我说,国道旁有一家很好吃的甜点店——」

我握起拳头,捶向窗户玻璃,发出巨大的声响,妈妈吓了一跳。今天刚好休假的彩子姐从厨房冲出来问:「怎么了!?」

「我和你不一样。」

我狠狠瞪着拿着饭碗和筷子,错愕地张着嘴的妈妈。

「我没办法这样轻易放下。你有被狠狠伤过心吗?和身体的伤完全不一样!那种疼痛会不时发作,不管时间和场合,会一次又一次袭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痊愈,搞不好一辈子都不会痊愈,只是每次疼痛发作,就绝望得想死。你连这种事都搞不懂,不要对我说什么我的痛苦是在浪费生命这种话!」

我气得眼泪都快流下来。谁想要整天这样看着窗外,谁想这样浑浑噩噩过日子!我已经很努力了。

而且什么叫『自己的人生只属于自己』?你还记得很多年以前,你说过这句话,然后抛弃了我吗?你这个不负责任的人,比起年幼女儿幼小的心灵,你选择了自己的人生。

妈妈生气地把饭碗用力放在桌上。

「你真是没大没小,我当然了解痛苦。正因为了解,所以才向你提出忠告!既然受伤,不能只是整天抚摸伤口,说着不痛、不痛,以为这样就会好。有时候伤口很脏,必须用刷子把脏东西刷干净,这样反而可以促进伤口更快愈合。」

「不要把别人的痛苦说成是垃圾!」

我又敲了一次窗户玻璃,彩子姐大声对我说:「你不要激动!圣子,你说话要注意措词,你还记得千鹤来这里的时候遍体鳞伤吗?她受了那些罪,当然会心有余悸。」

妈妈转头看着彩子姐。

「这种『当然』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半年?一年?到时候,她就马上能够独立了吗?我必须照顾她到什么时候?」

彩子姐皱着眉头说:「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她才来两个月,俗话不是说,时间是良药吗?有些问题需要靠时间慢慢解决。」

「不是才两个月,而是已经两个月。已经够久了!真是让人不耐烦!」

妈妈拍着桌子,盘子发出哐当的声音。

啊,她根本不关心我受的伤,她只在意是不是碍她的眼,她这个人只想到自己。

「而且,惠真都有缴生活费,迟早会对她有特殊待遇而不满。」

「你在说什么啊?惠真才不是这样的人,她听到你这么说会生气。她心地很善良。」

「善良就要吃亏吗?需要靠别人的善意来弥补缺乏生活能力,这样没问题吗?」

「你为什么要说得这么难听?」

彩子姐和妈妈争执起来,我大叫一声:「别说了!」打断她们。

「我离开这个家就解决了,对不对?好啊,那我走啊。」

妈妈已经说到这种程度,我怎么可能保持平静?既然这样,那我离开就是了。我准备走出饭厅,彩子姐追上来对我说:「你不要放在心上。圣子今天心情不太好,你不要在意,你离开这里,不是无处可去吗?」

「啊,你终于想要出门了吗?既然这样,那你去国道右侧的一家『梓咖啡店』买地瓜派回来。」

妈妈的声音传过来。你搞错我的意思了。我正打算对她大吼,她又接着说:「我想大吃一顿,要买一整个回来,如果吃不完,就当晚餐的甜点。」她满不在乎的语气,是在嘲笑我吗?

「圣子!你不要再开玩笑了!」

「我才没有开玩笑。她说她要出门,那帮我带一个派回来没问题啊。彩子,你拿钱给她。赶快,赶快啦!」

妈妈就像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拍着桌子说:「快啦!快啦!」

妈妈的样子,就像是打开某个开关。彩子姐见状,犹豫起来。我叹着气,向彩子姐伸出手。

「我去。」

「但是……」

「我去买。」

我从彩子姐手上接过钱,走出玄关。

「这个给你,我想可以让你比较有安全感。」

彩子姐递给我一顶宽檐帽和口罩。我原本想拒绝,但最后还是接过来。我把帽子压得很低,戴上口罩。把口罩的耳带挂到耳朵上时,我的手忍不住颤抖。

「虽然我很想陪你去……」

彩子姐向身后张望。妈妈刚才抢先说,只是买一个派而已,叫我一个人去。

「我没问题。」

我用因紧张而变得有点沙哑的声音说完,打开玄关的门。

柔和的风吹在脸上。今天是星期天,有小孩子在外面玩,远处传来天真无邪的笑声。

平静的午后,完全没有任何值得害怕的事,但是我还是双腿发软。

我关上玄关的门,不想看到一脸担心地目送我出门的彩子姐,走向只有几步距离的大门。生锈的大门敞开着。

只要再走一步,就是门外。斜对面的确有一栋老旧的两层楼房子,应该就是彩子姐之前所说,那些菲律宾人的宿舍。二楼的阳台上,晾着五彩缤纷的衣服随风飘扬。旁边是一栋小平房,不知道是否是那户人家的兴趣,院子很有设计感,深蓝色的龙胆花争奇斗艳,还有一个看起来和房子格格不入的巨大石灯龙。

没事,没事。这里很太平。我深呼吸后迈开步伐。虽然一踩到地面,就产生会被追杀的恐惧,但是弥一并没有挥着拳头出现,也没有听到他咆哮的声音。

我深深吐气,打量周围。前方是缓和的下坡道,坡道尽头,就是和国道的交会处。

我低下头,不敢用力呼吸,迈开步伐。

我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只知道不顾一切闷着头走,终于来到一家简直就像是从童话世界来到这个世上的梦幻咖啡店。这家店似乎很红,有很多年轻女生和大人带小孩子一起光顾,我反射性地想要逃走。身体不知道是紧张流汗还是冒冷汗而浑身湿透,但还是向展示柜内张望。季节限定商品地瓜派已经卖完。我茫然地站在那里。一对年轻的情侣刚好买了最后一个,那个男生说:「今天是我们认识三个月纪念日,要三根蜡烛。」站在他旁边的女生补充说,三根蜡烛都要粉红色。

怎么办?就这样回去,然后告诉妈妈卖完了吗?妈妈可能会质问我,说我根本没来这里。我愣在原地,女店员微笑着对我说:「切片的还有剩喔。」我转头一看,发现展示柜角落还有切片的地瓜派。

「那这些、全都、给我。」

「好,总共有五片。」

她俐落地为我装进盒子。我注视着她的背影,祈祷着她赶快装好。我站在店里很痛苦,不停地打嗝,胸口好像快烧起来。这时,听到「呜啊啊」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发现是一个小女孩踢着脚大哭着。「我不要,我不要。」女孩大叫的声音逼近。我咬紧牙关结帐时,女店员讶异地问我:

「你还好吗?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

不行,我想呕吐。我一把抢过女店员装进盒子里,又用塑胶袋套起的地瓜派,冲出店外。我跑到店后方,扯下口罩,把脸伸到树篱下呕吐。喉咙痛得好像快烧起来,汗水喷出。树枝刺到我的脸。好几波呕吐的感觉渐渐平静下来,我喘着气,擦拭着嘴边的污物,同时思考着,我到底怎么了?难道这么害怕人群吗?只是出门买东西,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终于平静之后,我缓缓起身。头痛欲裂,天旋地转。必须赶快回家,继续留在这里,会被自己创造的恐惧压死。

看到坡道上方的破房子时,我松了一口气。终于回到家了。赶快进去。我迈着步伐,妈妈飘然出现。她一看到我,立刻夸张地重重叹气。

「唉,你去太久了吧!到底在干嘛?这点距离,应该不至于会迷路吧?」

妈妈用很受不了的语气说着走过来,拿走我手上的袋子,拍拍我的背,惊讶地说:「哇!你怎么浑身是汗?喂喂喂,这又不是多辛苦的差事。」

「好……好、可……」

好可怕。我正想这么说,但是没有说下去。说了只会被她嘲笑。但是妈妈可能从我的声音知道了我想说的话,不假辞色地说:「有什么好怕的?只是大白天去附近,不需要害怕成这样吧?你以后一辈子都关在家里不出门吗?不可能吧?不要这么放任自己。来,赶快进屋吧。」

妈妈推了我一把,我发抖的双脚绊到,差一点当场跌倒,妈妈不耐烦地说:

「唉!你太弱了,只剩下几步而已,坚强一点。」

泪水夺眶而出。我为什么要承受这种待遇?妈妈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

彩子姐跑出来,一看到我们,立刻轻抚胸口,表示放心。

「啊啊,太好了,我刚才还在担心。圣子,原来你在担心。」

「什么?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想赶快吃到派,所以才等在这里!你刚才帮我泡的咖啡都冷掉了!」

妈妈大步走进屋内,把我留在原地。彩子姐走到我身旁,看着我的脸问:「你还好吗?啊哟,你怎么脸色发白?怎么会这样?赶快进去。」

彩子姐扶着我,我一走进玄关,就听到妈妈叫了起来。

「唉!怎么不是买整个?为什么?」

「因为、卖完了。」

我一进门,立刻全身发软,瘫坐在地上,拿下口罩,用力深呼吸。我吸不到气。

「这样啊,反正有五块,那就不和你计较了。啊,有一块破掉了,那你吃破掉的这块。」

「圣子,你不要再使坏了。难道你看到千鹤这样,还无动于衷吗?」

扶着我的彩子姐生气地说,妈妈仍然不为所动。

「啊哟,你说得我好像在欺负她。千鹤,你有进步,太好了。」

妈妈笑着对我说,我突然想起小学时去远足的事。有一个男生笑我,说我的便当看起来很难吃。其他同学的便当都五彩缤纷,还有可爱的便当叉点缀。我的便当盒里只有萝卜卤鱿鱼和炖南瓜,白饭都被汤汁染色,一片黑乎乎的便当看起来的确不好吃。

千鹤没有妈妈,她很可怜。

周围的女生纷纷说道,然后把她们便当里的菜放在我的便当盒盖上。罐头樱桃、苹果、切成花朵形状的小黄瓜、芦笋炒培根、玉米,堆得高高的菜肴顶端插着瑞士国旗。『这样就很丰盛了,太好了。』大家都笑了,我克制着想要把便当盖丢出去的冲动,不停地吞着口水。玉米染到樱桃的颜色,变成了斑驳的红色。

空无一物的胃开始痉挛。

「千鹤!哎呀!」

我无法克制,把涌到喉咙口的胃液吐出来,胃痛得好像被用力撕开,喉咙发烫,眼泪流下。我在呕吐的同时,在彩子姐的臂腕中抬头看着妈妈。

妈妈茫然地低头看着我,突然脸色大变,嘴唇不停地颤抖。

「……你这眼神太可怕了。」

妈妈嘀咕着,后退一步,然后用力摇着头。

「我看过这种眼神,好像说是我错了!那是责怪我的眼神!我一直、一直都很讨厌这种眼神!」

呼。我吐出来的气很臭。

在目前这个时间点,需要说这种话吗?

妈妈的眼睛是晶亮的黑色,我的眼眸比较像爸爸,颜色比较浅,是深棕色。我的长相更像爸爸,性格也是,无趣又不起眼。原来是这样,原来妈妈讨厌长得很像爸爸的我。

妈妈在离家出走之前,我们像普通的母女一样生活的时候,她就已经讨厌我了吗?那年夏天时,她应该也讨厌我。

「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当母亲。」

我还来不及思考,就脱口而出。妈妈抖了一下。

「你这个人烂透了。眼中只有自己。」

妈妈的脸皱成一团。难道她受伤了吗?如果她真的受伤了,那真是活该。

我想要笑,但恐怕没有顺利挤出笑容。

「千鹤,你先去躺一下。咦?你该不会发烧了?你的脸好红。」

彩子姐摸摸我的额头,我觉得她的手很冰,简直就像冰块放在我额头上。

「赶快去二楼,躺下来休息一下比较好。」

彩子姐扶着我离开,妈妈不发一语。

「彩子姐,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母爱这种东西吗?」

我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躺在被子上,彩子姐为我擦拭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时,我忍不住问她。

「明明是自己生下的孩子,为什么会疏远,为什么会讨厌?彩子姐,如果美保像她的爸爸,你会讨厌她吗?你会恨她吗?」

彩子姐停下手。

「如果她像她爸爸,那天你会不给她钱,就把她赶走吗?叫她再也别来找你吗?」

我知道问这种问题很讨厌,但是我无法不问。彩子姐摇摇头。

「……我做不到,我仍然想要当母亲,希望可以像一个母亲。」

像一个母亲。我相信妈妈根本没有这种念头,她根本不可能为女儿操心。

「彩子姐,对不起,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咬紧牙关,抬头看着天花板。在彩子姐走出房间之前,我努力克制,但是在门关上的同时,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觉得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存在都彻底被否定。

每当深陷痛苦的时候——在班上被同学霸凌时,爸爸病倒时,爸爸去世时,祖母去世时,弥一打我的时候——我内心就会想起和妈妈共度的那段夏日灿烂的时光。

我们在海边小镇的图书馆,一起看樱桃小丸子的书,看得不亦乐乎——妈妈看到小丸子和来自南国的女生一起去探险时,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我们一起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的星空——由于我们完全没有擦防蚊液,因此两人都被咬得全身都是红色斑点,连续痒了好几天。在某个城市的夏季庙会上,妈妈参加一口气喝汽水的比赛——妈妈和一个高大的自卫队队员对决时,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当得知奖品还是汽水时,妈妈大叫着说:『我喝不下了啦!』引起哄堂大笑。那段和妈妈共度的充实时光虽然很废却让我难以忘怀,我借由不时回想那段回忆,活到了今天。我始终相信,那段日子一定有重要的意义,带着这份回忆的自己也很重要,是有意义的人。这种自信并不是很明确,而是细如蜘蛛丝,只要稍微碰一下,就会断掉。但是,我靠着这根纤细的蜘蛛丝活到今天,没想到却在今天断了,而且不是别人,是妈妈扯断的。

我无声地流着泪。一直渴求妈妈的自己,实在太可悲了。

听到敲门声,我醒过来。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变暗,我眨眨眼睛,发现眼皮很沉重。我转动头,发现头有点痛。我刚才可能哭累睡着。我现在的脸一定惨不忍睹。

「你醒了吗?」

是芹泽的声音。

我无法顺利发出声音,好不容易挤出「我醒着」这几个字,发现声音极其沙哑。我坐起来,感到轻微晕眩,头更痛了。

「我拿了饮料那些过来,我进去喽。」

门被打开,走廊上的灯光照进来。芹泽想要开灯,我立刻阻止她说:「不要开灯!啊,那个、太刺眼,而且我头、很痛。」

「对喔、对喔,对不起,那我把门打开一点点就好,让走廊的灯光照进来。」

芹泽似乎明白我的意思,说完这句话,来到我的被褥旁。她放下手上的托盘,上面放着宝特瓶装的运动饮料和饭团。

「……谢谢、你。」

虽然我没有食欲,但是口很渴。我立刻喝了运动饮料,感觉水分渗进身体。我连续喝了好几口,然后吐出一口气。芹泽对我说:

「那个、我刚才听彩子姐说了,听说妈咪讲了很过分的话。」

我看着微弱光线中的芹泽。

她似乎刚下班回到家,穿着今天早上出门时的衣服。她身上有玫瑰的香气,听说这是她工作发廊的头发护理系列商品香气。她似乎一回到家,就马上来看我。

「你听我说,妈咪绝对没有讨厌你。以前她和我聊你的时候,每次都说得眉飞色舞,笑得很开心。今天的事,八成是因为她生病的关系,心情不太好,所以……」

芹泽字斟句酌。虽然她不知所措地皱着眉头,但这种表情仍然迷人。她的皮肤白皙光滑,虽然上了一整天的班,妆容仍然很美,五官都很精致,而且很协调。两颗门牙稍微有点大,但就连这两颗门牙都很迷人。我低头看着手上的宝特瓶,把意识从她的脸上移开。我想起第一次遇到她时,她同样因为担心我,拿水来给我喝。

我不喜欢她。

我应该一开始就不喜欢她,之后生活在一起,越了解她的为人,就更加不喜欢她。对我来说,她太光彩夺目。她容貌出众,心地善良,不会用怀疑的眼光看人,总是笑得很开怀,她得到很多人的爱,才能建立这样的生活方式。

而且,她叫我的妈妈『妈咪』,我都不敢这么叫妈妈,而且妈妈接受她的这种称呼。

我见识到妈妈和她的关系良好。她们经常互开玩笑,有时候会为一些芝麻小事吵架。芹泽下班晚回家,妈妈就坐立难安,假日的时候,她们会牵着手一起去散步。芹泽会帮妈妈剪头发,她明明有自己的房间,却睡在妈妈的房间。她们感情太好了,简直就像真正的母女。

妈妈已经有一个像样的女儿——芹泽,无论在任何方面都比我优秀的女儿。我旁观她们的相处,是莫大的痛苦。

「芹泽小姐,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要问,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我问了之前一直想问,却迟迟无法问出口的事。原本正在为妈妈开脱的芹泽停了下来。

「你为什么会叫她『妈咪』?我觉得你叫她的名字也没问题啊。」

「啊,对不起,我是不是神经太大条了?」

芹泽手足无措。我知道自己的话中带刺,但是,我已经无法掩饰了。

「神经是否大条并不重要,只是你之前都没有详细告诉我,你们之间的关系,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呃,那个……其实我没有亲生父母。」

她纤细的手指抓着脸颊。也许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但是她的指甲像樱贝一样。

「他们都在我一岁的时候,因为交通意外死了,于是我就由妈妈的亲戚照顾,但是我和他们超合不来,在高一的时候,我很想搬出来,差不多就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妈咪。她了解我的状况后对我说:『如果你不嫌弃这个家,可以住在这里。我可以照顾你的生活。』然后她真的像妈妈一样照顾我。」

芹泽怀念地说,学校老师、家长和学生的三方面谈,讨论升学问题,还有毕业典礼和专科学校的入学典礼,妈咪都理所当然地以家长的身份出席。

「甚至有同学以为妈咪是我的亲生妈妈,我听了超高兴,所以我拜托妈咪,希望可以让我叫她『妈咪』,妈咪起初不答应,但是我一再拜托,她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是喔,真是精诚所至啊。」

早知道就不问了。这是我唯一的感想。那不是很温馨的回忆吗?

「不了解自己的父母,也许反而是好事,既不会失望,也不会受伤。」

虽然我知道这是酸言酸语,但还是脱口这么说。

「她对我来说,完全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是对你来说,简直就是模范母亲。人长得漂亮真好,可以无条件得到爱,太幸福了。」

内心有另一个我要我住嘴。太丢人现眼了,赶快把嘴巴闭起来。但是,还有一个自己却反驳,说这种程度的话,哪有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想要让我和她见面?你们已经是完美的母女了,你根本不必管我。也许是因为你太善良,才会这么做,但是我只觉得那是你的傲慢,那是拥有一切的幸运的人,打着善意幌子的自我满足。我最讨厌这种人了,简直令人作呕……」

芹泽表情僵硬。我知道自己很过分,不该对她乱发脾气。我把自己承受的不合理遭遇发泄在别人——而且是关心我的人身上,这种行为简直太可耻了。但是,内心这种肤浅的感情挥之不去,我嫉妒她拥有的一切。

「施舍的感觉很好吗?我想应该很好。我总是接受别人的施舍,完全不了解。真羡慕你,要什么有什么,我却一无所有!」

「千鹤……」

看到芹泽脸皱成一团,几乎快哭出来,我产生强烈的罪恶感,无地自容,慌忙对她说:「啊,不是啦,这不是你的过错。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当初来这里明明是利用她来保护自己的安全,但是可能在无意识中还是对母亲这个角色有所期待。当初她因为自私抛弃了女儿,照理说我早该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喝着宝特瓶内剩下的运动饮料。不知道是否因为已经不渴了,我立刻觉得太甜,嘴里黏黏的。

「她完全不关心我的人生过得有多惨,不想知道我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我猜想她根本没有想过,被母亲抛弃的孩子成长过程有多么坎坷,对我现在多么痛苦毫无兴趣。她是持续逃避身为母亲责任的废物。」

「咦?这不是十几岁的小鬼说的话吗?」

突然听到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我和芹泽一起尖叫起来。转头一看,发现他站在门旁。

「原、原来是结城,你不要吓人好不好?」

芹泽发现对方后,叹着气。「偷窥女生的房间很变态唉。」

「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圣子打电话给我,要我来看她一下。千鹤小姐,听说你昏倒了,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结城没有走进我的房间,靠在门上问我。

「我没事,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说什么十几岁的小鬼。」

「喔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是十几岁的小孩子说这种话也就罢了,这不是即将迈向三十大关的人说的话,所以我觉得很好笑。」

走廊上的灯光从结城的身后照过来,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笑容。

「你因为被母亲抛弃而痛苦不已。这样啊,这样啊,你小时候的日子可能真的不好过,但是我觉得你成年之后的不幸,就不能怪罪父母了。」

看到他面带笑容说这些话,我火冒三丈。芹泽抢先叹着气说:

「你根本不了解千鹤至今为止所经历的一切,可以请你不要说这种话吗。」

「虽然我真的不知道,但即使知道,也会说同样的话。为人子女,只能在成年之前,把自己的不幸怪罪于父母,如果目前仍然持续负面的关系,当然就另当别论,但是她的情况并不是这样,她妈妈目前已经在照顾她的生活。」

结城又接着对我说:「不能把自己人生的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他说话的语气,根本是在教训小孩子。

「你打算一直谈论好几十年前的事到什么时候?该不会等到你变成老太婆,仍然要在圣子的坟墓前数落这些事?如果是这样,我反而会佩服你有这么深的执念。」

「别把我当傻瓜!」

我忍不住把宝特瓶丢过去,但是宝特瓶没有打中他,而是打到门。他丝毫不为所动,竟然无耻地说:「既然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结城先生,你认为父母抛弃孩子是没问题的吗?小孩子受伤的心要怎么办?被抛弃的事实让心灵变得扭曲,进而影响了人生。我就是这样,难道这种行为不该指责吗?」

「我刚才已经说了,这种事要在二十岁之前整理完毕。」

结城无奈地撇着嘴角。

「最晚要在二十多岁期间处理完,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应该说,你实在太幼稚了。」

结城捡起掉在地上的宝特瓶。「也许是因为你刚才提到『被抛弃造成的坎坷』,但同时这也是你自己的怠慢。你把一切都怪罪于母亲,然后就停止思考。之前没有人告诉你这一点,可能算是一种不幸。真可怜。」

砰。一声巨大的声响。那是门被撞击发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我身旁的芹泽用力捶着门。

「你需要特地来这里说这种话吗?如果你来这里,是要在伤口上撒盐,那就走开。」

「你搞错生气的对象了吧?」结城叹着气说:「你应该在别人糟蹋你的时候生气,根本搞错生气的时间点,千鹤,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他看着我,脸上已经收起了前一刻的笑容。

「你刚才对惠真说的话,是弱势者的暴力。并不是只要自己受伤,对别人说任何话都没关系。一味大声主张自己的痛苦,却根本不管别人的痛苦,我觉得这种行为很可耻。」

原来他全都听到了。我用力咬着嘴唇。

「……我知道自己说得太过火了,所以,我不是道歉了吗?」

「那只是你发现自己很可耻,试图补救。我想你自己应该很清楚,我觉得你这样不行。你要求别人真诚,自己却一点都不真诚。」

结城的眼神明显带着轻蔑。

「你真的很可悲。」

他用肢体语言表达对我的不屑和怜悯。我充分感受到这一点,忍不住瑟缩起来。既想要逃离他,又想要情绪激动地痛骂他,两种情绪在内心拉扯。

「结城!别说了。千鹤,我并不在意刚才的事,别担心。结城,你出去,你在这里,千鹤根本没办法休息!」

芹泽再次用力拍着门,结城说着:「好,好,那就听你的」,乖乖走出去。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我先出去,你好好休息。」

芹泽关上门,我听到他们下楼的声音。芹泽带着怒气的声音说「你真的很让人火大」,结城说「你还不是一样」。我抱着自己的膝盖。

「要我怎么做……」

被妈妈抛弃的悲伤和扭曲,已经和我同化,成为我这个人。我知道自己是因此而痛苦,如果可以摆脱,我很希望可以摆脱这些,但是我不知道方法,我不知道被污染的心,如何才能变干净。

电车经过窗外。我听着短暂的风暴远去的声音,只能用力咬着嘴唇。

隔天,我的病情更加恶化,只要吞口水,喉咙就疼痛不已,发烧比昨天更严重。我似乎彻底感冒了。

彩子姐发现我迟迟没有起床,担心地来房间看我,立刻帮我准备冰枕和感冒药。

「最近早晚都有点凉,在冬天来之前,就要先在这个房间放电暖器。」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

我喉咙太痛,无法好好说话。彩子姐说:「偶尔换换口味,把嘴张开。」我张开嘴巴,她把糖果放进我嘴里,清凉的薄荷味让喉咙舒服些。原来是喉糖。

「一定是昨天压力太大了,你今天就好好休息。」

彩子姐不知道从哪里拿来加湿器放在我的房间后,就啪嗒啪嗒下楼了。我对增加她的日常工作感到抱歉。

抬头看向天花板,轻轻叹着气。我已经有多久没有生病躺在床上休息了?之前即使觉得身体不舒服,仍照常去上班,但是我不知道如果现在有人叫我赶快起床工作,我是否有办法做到。这一定是我已经心生『依赖』的缘故。

在和妈妈一起生活后,我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依赖,昨天才会说出那种丢人现眼的话,才会承受别人那样的眼光。

昨天看到结城的眼神时,我清楚地回想起以前曾经接触过的各种眼神。回想起来,我所面对的所有眼神,都让我浑身不舒服。起初虽然是同情,别人对我被妈妈抛弃,不久之后,爸爸又死了这件事表示同情,但是日子一久,就开始变调。学生时代,大家都说我个性阴沉,很不合群,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都会和我保持距离。

这一切都是妈妈造成的,妈妈是元凶。我一直这么认为,但是别人用这种眼光看我,也许有一部分原因在我身上。不,一定有。我表现出那种样子。我的个性中的确有自卑和别扭,来到这里之后,情况就越发严重了。

我咬碎糖果。

我不想再承受那种讨厌的眼神。但是,到底该怎么做?我知道必须改变自己,但问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要蜕去几层皮,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我甚至无法自在地走出家门,怎么可能改变自己?绝对不可能。不对,我的这种想法,是否就是因为我产生了『依赖心理』?

头好痛。越想这些事,头就越痛,于是我闭上眼睛。

中午过后,原本好不容易退的烧又重新烧起来。彩子姐说,会准备好即食粥,但是我没有力气下楼去厨房,只能继续在房间内躺着。

我做了梦。梦中看到陌生却又熟悉的天花板,床单很挺,被褥有点硬。这里是哪里?

『千鹤,你肚子饿不饿?』

我听到妈妈的声音。身体无法动弹,于是就转头看过去。冰枕在耳边发出喀答声。身材苗条的妈妈拿着装着三明治的托盘走过来。

『我准备了三明治给你。我拜托老板娘,借用旅馆的厨房做的。』

喔喔,我想起来了。这是那年夏天的记忆。不知道是否因为连续多天都在赶路太累,我在旅途中病倒。连续发了好几天的高烧,什么都吃不下。

『你要赶快好起来,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再去下一站。』

妈妈充满期待地说,我难得觉得回去家里,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自己的床上会很棒。因为我觉得比起铺在榻榻米上硬硬的被褥,躺在自己软绵绵的床上可以睡得更熟。而且,放暑假前,祖母新买给我的睡衣,我都还没穿过,我也想和上了小学之后结交的朋友一起玩。老师叮咛,在开学第一天要交的暑假作业才写了一半,我喜欢的动画已经有三次没看了。没错,原本打算在暑假做的事,结果一件都没做。

我突然着急起来,于是我对妈妈说:『要不要回家?我们该回家了。』

就在这个瞬间,我感觉到脸颊一阵疼痛。

我猛然睁开眼睛,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已经变成橘色。国中操场上传来运动社团练习的声音,可能已经傍晚了。

我忍不住摸着脸颊。刚才好像感觉到脸颊剧痛,所以醒过来。那是梦中发生的事吗?

「好奇怪、的梦……」

但是,那段经历是实际发生的事。我当时的确连续生病好几天,一直都躺在床上,妈妈很细心地照顾我。对了,我记得那是妈妈离家不久之前的事。

「为什么会觉得痛?」

不记得了。我突然发现身体变轻松。可能退烧了,喉咙也不痛了,只不过身体虽然舒服了些,但脑袋仍然昏昏沉沉,可能因为高烧刚退,大脑还无法发挥正常功能。我看着天花板片刻,又闭上眼睛。

咚咚咚。我听到敲门声,缓缓转头看过去,发现妈妈站在门口,手上拿着托盘。我忍不住想,和刚才的梦境一样。

我还来不及问妈妈有什么事,妈妈就走到我身旁问:

「烧有没有退了?」

妈妈把托盘放在一旁,在我的枕边坐下,伸手摸着我的额头。凉冰冰的手掌包覆我的额头。

「可能还有一点低烧,但是太好了,如果等一下有办法泡澡,就去洗一下,你浑身都是汗。」

「你来干嘛?」

「我只是来看看你。」

妈妈立刻起身,准备走出房间。我看到她洋装背后大大地写着『老太婆出没,请注意』这种低俗的文字,她突然停下来。

「我可能、做得太过火了,但是我并没有恶意。」

妈妈头也不回地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出去。我听到她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和彩子姐问她:「千鹤的情况怎么样?」妈妈回答:「烧好像退了。」

我缓缓坐起来,按着一阵刺痛的太阳穴。打量周围时,看到妈妈放在我枕边的托盘,我忍不住发出「啊!」的叫声。

竹制的托盘上有一杯牛奶,还有装在盘子里的三明治。我拿起一块三明治,发出「啊啊」的感叹。

白吐司中间夹着切片的香蕉。

「山寨香蕉三明治。」

我从幼儿园的时候开始,每次生病,妈妈就会做这种三明治给我。在薄吐司上抹满满的美乃滋后,再把切片的香蕉夹在吐司中间。这款简单的三明治,吃起来又甜又咸。

「好怀念……」

向日葵班的同学千贺子最爱吃水果三明治,我在幼儿园时,听到她说,水果三明治就是吐司面包里夹着桃子、橘子和凤梨,我就很想吃看看。我家的三明治都只夹火腿、小黄瓜、鸡蛋沙拉和美乃滋鲔鱼,从来没有吃过其他口味的三明治。不久之后,我刚好因为感冒发烧,妈妈看到我完全没有胃口,就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虽然说不太清楚,但我还是努力把千贺子的事告诉妈妈,说我想吃水果三明治,而且提出里面要夹我最爱的水果香蕉。

妈妈可能不知道怎么做水果三明治,还是没有空去买鲜奶油。虽然我不太了解其中的理由,但妈妈当时做了加上满满美乃滋的香蕉三明治。

第一次吃香蕉三明治太令人高兴,而且很好吃。我把妈妈做的香蕉三明治全都吃完了,当时喝下很多牛奶,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关系,感冒很快就好了。于是,香蕉三明治配牛奶就成为我生病时的固定套餐。

之后,千贺子笑我说:『要加鲜奶油啊,怎么可能是美乃滋?你家的三明治是山寨版,是山寨香蕉三明治。』不可思议的是,我听到千贺子这么说并没有生气,妈妈说:『山寨香蕉三明治的名字听起来很不错。』于是在我们家就称之为『山寨香蕉三明治』。

原来她还记得。

妈妈的三明治不是切成三角形,而是切成长方形。妈妈那次在旅馆时做的三明治也是长方形,彩子姐的三明治都是切成三角形,因此我猜想今天的三明治是妈妈亲手做的。可能因用力不当,吐司面包有些地方压扁。之前在吃饭时曾经听说,自从她病情恶化之后,就决定不再拿菜刀。

我流下一滴眼泪。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也许是因为吃到连自己都忘记的怀念味道。我吃着甜甜咸咸的三明治,喝完牛奶,觉得很美味。

烧很快就退了,隔天早上醒来时,觉得神清气爽。我比平时更早下楼,前两天给彩子姐添了麻烦,心想要向她道歉。虽然我提出想要帮忙,但是彩子姐说「你才刚康复」婉拒。

我吃着彩子姐为我做的早餐——洋芋沙拉和熏鲑鱼三明治切成漂亮的三角形——不时看时间。

「彩子姐,请问芹泽小姐呢?」

「喔喔,她今天休假,我今天中午会准备牛肉烩饭,你们可以一起吃。」

「谢谢。」我在回答的同时,觉得有点苦恼。我想为前天的事好好道歉,原本想趁早上匆忙的时间向她道歉,完全没有想到我们两个人要长时间相处。我讨厌这么有心机的自己。

咚。妈妈的卧室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妈妈都睡在床上,该不会是从床上滚下来?

「惠真打地铺睡在圣子的床下,该不会被圣子压到?那就惨了。」

彩子姐跑去妈妈房间察看。

和妈妈打照面也有点尴尬。那天我把装三明治的餐具拿下楼时,妈妈已经回去自己的房间,我并没有见到她。难道要对她说很好吃,或是让我很怀念之类的话吗?但是……

我在烦恼这些问题时,彩子姐带着妈妈出现。妈妈果然睡迷糊,从床上滚下来——幸好没有压到芹泽。

「咦?彩子姐,怎么了吗?」

彩子姐牵着妈妈走过来时,我发现妈妈一脸呆滞,不像是还没睡醒的样子,有一种好像线路断掉的不对劲感觉。

「今天早上的状况好像不太好。」

彩子姐带妈妈来到贵妃椅上,妈妈一屁股坐下。她的双眼一动不动,好像被固定了。她的双手明明没有拿任何东西,却做出好像在揉什么东西的动作。

「以前她晚上会这样,但是很少会一大早就出现这种情况。」

彩子姐好不容易帮妈妈换好衣服,她喝了几口彩子姐亲手制作的香蕉冰沙,就出门去日间照护中心了。

「我完全没放在心上。」

彩子姐出门上班后,芹泽才起床。我向她道歉后,她爽朗地笑笑回答。「对了,你的身体怎么样?这次不是发了高烧吗?」

「已经没事了,但是,真的很对不起。」我深深鞠躬向她道歉。

「没事,没事。」芹泽说,「我知道你因为妈咪的事很痛苦,而且也知道你看我很不顺眼。啊,我来泡咖啡,我们来一起喝咖啡。」

芹泽把泡咖啡的器具和热水壶放在餐桌上。她用磨豆机磨好咖啡豆,准备滤纸和滤杯,把开水倒进细颈手冲壶,然后用画圆圈的方式,缓缓地把开水注入。

「好慎重好正式啊。」

厨房内有别人送给妈妈的全自动咖啡机,所以我觉得根本不需要这么费工夫,但芹泽静静地冲泡着。隔着桌子,坐在对面的我,可以嗅到咖啡豆饱满的香气。她平时向来很匆忙,难以想像她能够静下心泡咖啡,有点惊讶。

「我只有想要让自己静下来时,才会这样泡咖啡。」

芹泽目不转睛地看着咖啡粉吸了热水后渐渐膨胀的样子,她很严肃。

那一天,我果然伤害了她。我向她道歉,她缓缓摇摇头。

「真的没关系,当初是我决定把你带回家。」

咖啡滴进玻璃咖啡壶内。我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我偷偷窥视她的脸。

她休假时向来不化妆。第一次看到她没有化妆时很惊讶,她即使不化妆也很美,肌肤反而更有透明感。她的脸颊上有一些雀斑,摘下彩色隐形眼镜后的眼眸是黑色。平时总是戴着各种不同假发的她,竟然剪了一头像少年般的短发,总是穿一些分不清性别的宽松衣服,看起来就像是中性的美少年。由于和平时的落差太大,我说不出话。她笑着对我说『这样比较轻松』,但我还是无法适应。以前曾经听人说,天生丽质的人不会执着于自己的美,看到芹泽之后,我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好好谈一谈,但迟迟没有机会。对不起。」

芹泽看着正在冲泡热水的滤杯说道。

「我之前一直避着你。」

「啊?」我发出惊呼。我完全没有发现。

「虽然当初联络你,而且带你回家,我自认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还是感受到很大的冲击。我想是因为跟我原先的想像有落差。」

咖啡壶内的咖啡越来越多。芹泽看着咖啡壶,续道:「我以为你和妈咪会开心地重逢,大家一起在这里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我以为因为你们是真正的母女,只要见面,就会了解彼此,我这种想法太天真了。每次看到你们相处时很不自然的样子,我就觉得是我做错了事,所以一直避着你。」

芹泽落寞地笑笑。我看着她的脸,想起她前天说,她的父母都不在了。她说是在她一岁的时候,可能对父母没有任何记忆。我再次为自己说了很过分的话后悔不已。

「呃……虽然是母女,不过事情并没、这么简单。」

「嗯,是啊。你总是很伤心难过,妈咪也经常哭,看到你们的状况后,我彻底明白到这件事。」

她把滤杯放到一旁,把刚泡好的咖啡倒在两个杯子里,杯中立刻冒出热气。

「等一下,她经常哭?她什么时候哭过?」

我很惊讶。妈妈在我面前从来没有流过一滴眼泪。芹泽把杯子推到我的面前,静静地说:「她背着你偷偷地哭,尤其是在晚上。」

「你在骗我吧?我无法相信。」

「我才不会说这种谎。她总是哭着说,不知道该怎么办。」

芹泽轻轻地将杯子靠在自己的嘴边。「我觉得妈咪真的一直以为你过得很幸福……不,可能是相信这样,因此看到你的样子很受打击,无法顺利和你相处。」

我准备拿起杯子,但是手一滑,听到喀当的声音,咖啡洒在杯盘上。

「很受打击?你别开玩笑了,她难道没想到抛弃女儿是多么重大……」

我说到一半,没有继续说完。我想起结城的话。

「……如果、如果她真的哭了,八成是因为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太没出息了。」

我一定完全不符合妈妈心目中女儿的样子。

「但我也很无奈啊,我只能带着创伤活下去,我只能有这样的生活方式。之前把我丢下不管的人,看到我这样很受打击,我又能怎么样呢?」

我喝了一口咖啡。颜色很深的咖啡果然很苦。

「早知道不要见面比较好,我不应该和妈妈见面。」

「请你别这么说,我想妈咪不会这么想。」

芹泽把杯子放回桌上。

「妈咪在生病之后,才开始聊你的事。之前从来没有提过她有女儿这件事,她生了病,才愿意把隐瞒多年的事告诉我。」

「这单纯只是她原本想隐瞒这件事一辈子,对她来说,谈论这件事或许是不幸。」

我觉得这种病很讨厌,竟然让妈妈说出原本不想说的事,想要隐瞒的事。但芹泽摇摇头。

「我想应该不是这样。因为妈咪向我和彩子姐提起你的时候都哭了。」

妈妈告诉芹泽和彩子姐,自己多年来一直无法告诉别人,她抛弃女儿这件事,然后痛哭流涕。

「妈咪并没有告诉我们和你分开的原因,但是她当时说,很想看看你是否幸福,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你也好。那时候,妈咪发自内心想和你见面,我才会努力安排你们见面。」

「这真的是在开玩笑吧?你应该记得她看到我时的反应吧?那种反应真的超过分。」

我越说越小声,但芹泽大声地说:

「我记得啊,但是我也记得她哭着说想要见你的样子。当时的眼泪绝对是真的。彩子姐也这么想。」

芹泽和彩子姐很希望在妈妈病情恶化之前,让我们母女重逢,但是她们向妈妈打听详细情况时,妈妈坚决不开口。

「妈咪一再坚称,是因为她的过错,所以无法见到你,要我们别管,但是我们花了一年左右的时间慢慢找。那年暑假的事,听妈咪提过两次,但她只说开着红色的车子去了很多地方,还有烟火大会的那天,刚好是她生日,幸好我在听广播时想到了,真是太好了。」

芹泽双手捧着杯子。

「我想关于和你共度的那个暑假,还有离家的理由,妈咪有些内情难以启齿,所以你们的相处很不顺利,很尴尬,我接下来要成为你们之间的润滑剂,我想要发挥这样的作用。当初是我把你带来这里,这是我的使命。」

她露出灿烂笑容的脸上完全没有阴霾。

「我之前对你说的话太失礼了,难道你不生气吗?」

我对自己很生气。芹泽比我成熟多了,虽然她年纪比我小,但是我自叹不如。

芹泽微微瞪大眼睛,然后将视线移向天花板说:

「嗯,我当然并不是觉得完全无所谓,但是我在这方面抗压性很强,或者说已经习惯了。尤其我很清楚,在别人眼中,我是一个富足的人。」

芹泽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后,缓缓地问:「你是不是因为我的容貌,才会对我说那些话?」

「啊……对。」

我觉得她的美貌出类拔萃。虽然我不想断言美貌可以决定一切,但人长得漂亮,人生应该会比较顺利。

「不瞒你说,其实我超讨厌自己的容貌。」

她的语气极度负面。

「我的容貌完全没有为我带来任何好处。我的爸爸、妈妈去世之后,接手照顾我的亲戚家有一个比我大两岁的表姐,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表姐就一直欺负我,对我又抓又掐,还会扯我的头发,或是不停地打我。她曾经用玩具丢我,结果我的头流血了,但是每次我还没有哭,表姐就哇哇大哭,说什么大家都说惠真长得很可爱,她很伤心,她最讨厌惠真。阿姨和姨丈当然觉得自己的女儿很可爱,于是就拼命安慰她。惠真才没有你想的那么漂亮,而且她这么脏。有希,你才漂亮又可爱——他们为了能够用这些话安慰自己的女儿,所以经常不让我洗澡。」

我说不出话。竟然有这种事。

「小学三年级时,同学都说我很臭、很脏,我因此遭到霸凌。结果班导师就找我,问我发生了什么事。班上的学生都很喜欢那个班导师,我很信任他,所以我就坦承,因为阿姨和姨丈不让我洗澡。班导师就对我说,如果是这样,可以去老师家里洗澡,于是就带我去了他家,还对我说,他会帮我洗干净,就一起走进浴室。班导师是二十八岁的单身男老师。」

我倒吸一口气,芹泽皱着眉头。

「我只记得班导师一丝不挂,摸遍我的全身。我害怕极了,一直在发抖,也不记得之后是怎么回到家里。多亏表姐告状,说我身上有陌生的洗发精味,阿姨和姨丈马上就发现了,但是后来这件事私下解决。阿姨、姨丈似乎曾经和学校方面交涉,班导师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再来学校,事情就这样结束,只在同学之间留下班导师似乎对我做了什么的奇怪传闻。」

芹泽起身,从碗柜中拿出饼干盒。她把饼干盒放在我们中间,打开盖子。我闻到香草的香气,但是当然不可能有食欲。

「到了国三的时候,那个传闻完全变调,我变成和班导师援交的贱人。现在可能还找得到。网络上有我们学校的爆料公社,经常有人在那里攻击我,说只要付五千圆就可以上我,说我经常用鲍鲍换包包,反正都是一些很过分的不实之词,没想到还真的有无脑的男生相信这种事,曾经有人突然把钱塞到我手上,或是差一点伸手摸到我的胸部。那一阵子,我真的超怕出门。」

芹泽咬着有一颗杏仁的饼干,洁白的牙齿咬断坚果。

「那是国中快毕业的时候,那天下着雪,外面很冷,我在上学路上,被人硬拉上一辆车子。车上有三个男大学生,三个人都不怀好意地对着我笑。我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绝望过,幸好有一个男人看到这一幕,于是就骑着机车在后面追,同时报警,我才终于获救。」

光是听她说这些事,就心痛不已,忍不住想要呕吐。

「学校的教务主任说我自己没有警觉心,班上的女生说我自我感觉良好,警察叔叔又事不关己地说,漂亮的女生就是会有这方面的困扰。表姐脸色发白,我还以为她终于关心我了,没想到她对阿姨和姨丈说:『惠真继续留在我们家,可能我也会有危险,赶快叫她搬走。』阿姨和姨丈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我相处,就毫不犹豫地叫我离开,说什么只要上了高中,我一个人生活也没问题。」

芹泽淡淡一笑。

「说起来根本没有任何好处,我的容貌没有为我带来任何帮助。」

「对不……对不起……」

我之前真的太肤浅了,完全没有想到她开朗的背后,竟然有这么辛酸的过去。我怎么有办法想像,美丽的外貌竟然会带来这么大的危害?

「你别在意,通常都会被人羡慕,只是我运气不好。啊,对了,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我因此结识了妈咪和结城。」

芹泽变得开朗,好像有一道光照在她脸上。

「当时骑机车救我一命的就是结城,妈咪就在结城的爷爷家当帮佣。结城把我的事告诉妈咪,然后安排我和妈咪见面。妈咪后来知道我必须搬离阿姨家时,马上就收留了我。」

芹泽说,她那时候甚至不敢一个人睡觉。

「起初我一直很不安,只要一关灯,就会很害怕。妈咪每天晚上都陪我一起睡。在那之前,我完全没有和别人睡在一起的经验,听到妈咪睡觉时的呼吸声,就觉得很安心。啊,但妈咪并不是一味宠我,我说我不想出门,不想去学校时,她狠狠骂了我一顿,说她无法接受我因为别人的恶意而屈服,让自己人生的路越来越窄。」

妈妈准备好防狼喷雾和有卫星定位的手机给芹泽,以及防狼哨等所有的东西,让她去学校时带在身上。

「虽然我哭着说我做不到,我不想去学校,但是妈咪就是不答应。在家里的时候,妈咪几乎不会干涉我,但是她无法容忍我逃避外面的世界。我当时每天都抱着赴死的决心出门去上学,曾经恨过妈咪,但也因为妈咪,我才能顺利读完高中,甚至读完专科学校。虽然妈咪的方法很粗暴,如果换成别人,可能会造成反效果,但是这一招的确救了我。我很感谢妈咪,让我现在能够克服这些事生活。如果妈咪当时放任我逃避,无法想像我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想起前天的事,难道妈妈是用那样的方式在帮助我?怎么可能?但是,当她看到我时叹了一口气,也许是因为终于放下心……

「你经过多长时间,才终于能够正常外出?」我问。

「差不多半年左右,才终于不会再冒冷汗,」芹泽回答,「我觉得很漫长,而且在那之后,有时候仍然会像突然发作般,感受到恐惧的大浪扑过来,几乎就要崩溃。那种时候,结城就会陪我上学,但是他知道我无法和他走在一起,就和我保持两公尺左右的距离,跟在我后面,还有两次因此被警察拦下来盘问。」

芹泽想起往事,呵呵笑了起来。

「为什么不能走在一起?」我纳闷地问。

「喔喔,」她耸耸肩,「以前发生的那些事成为我内心的创伤,我看到男人会害怕。我会极度恐惧,这个问题至今仍然没有解决。」

芹泽摸摸自己的脑袋,「我之所以这身打扮,就是不希望别人对我产生性的联想。」

「原来、是这样啊……啊,但是你去上班的时候,就穿得很女性化。」

「把自己打扮得无懈可击,可以有效阻止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轻易靠近,而且,我在化妆的时候,都会告诉自己『我没事,我是全世界最坚强的人』,穿衣服时,觉得自己在穿上盔甲。只不过我现在还无法服务男客人,也不替客人洗头。只有和结城在一起的时候,即使一对一,仍然能够保持心情平静,自在地和他相处,但就算到现在,仍然无法碰触他。」

芹泽无力地一笑,低着头。「我很希望能够早日克服,虽然老板了解我的情况后很包容我,但是有些同事会说我自以为了不起,会挑客人。有些客人看了IG之后,从很远的地方来找我,我真的对他们很抱歉,我没办法碰触男性,曾经有客人骂我职业意识太低。我被骂也是活该,但是我真的做不到,最后就出现了我讨厌男人,只爱女人的传闻。」

我看着打扮得像小男生的她,渐渐明白好几件事。妈妈知道她曾经经历过那样的过去,所以异常关心她什么时候回家。那天结城之所以骂我,是因为我完全不清楚她的过去,就轻易指责她。

「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这些。」

「我没有告诉你,你不知道很正常。我不应该瞒着你,既然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就必须努力让你了解我,不能要求对方自己察觉,或是主动理解我的处境,不能用这种含糊的态度处理问题。」

芹泽把饼干盒推到我的面前说:

「所以啊,我们多聊一聊,千鹤,你也多和我聊聊你的事。」

「芹泽,你真的很美。」

说完这句话,我慌忙补充说:「啊,我刚才不是说你的长相,而是说你的心灵很美。如果我曾经有像你那样的过去,绝对无法像你这样温柔待人,一定会憎恨这个世界,个性变得更加扭曲。」

芹泽笑着说:「你觉得我是正人君子吗?怎么可能嘛。我之所以希望自己能够真诚对待你,是因为你是妈咪的女儿。妈咪救了我,既然对妈咪来说,你是重要的人,那我也要好好对待你,就只是这么简单,我没办法对别人也这么好,因为一旦松懈,可能会受伤。」

她最后那句话,让我的心一沉。她一定遇过超乎我想像的痛苦,但是,她能够放下那些伤痛,展现笑容,一旦他人有难,她很乐意伸出援手。第一次看到她时,我觉得她是健康长大的幸福而愚蠢的人,但真正愚蠢的人是我自己。

我拿起中间有果酱的饼干。

「谢谢。和你聊天之后,我充分明白了自己有多么不成熟。」

「这种事根本不值得道谢,啊,我希望你可以改口。」

我听了芹泽的话,忍不住纳闷地歪着头。

「我希望你别再叫我芹泽小姐,还有说话不要这么拘谨。」她嘟着嘴说,「你可以叫我惠真,说话可以轻松点。我希望你这么做,否则你这么客套,不是会觉得很见外吗?」

我吃了一惊,犹豫一下。

「呃、那,我可以叫你惠真、小姐吗?」

「还要加『小姐』喔,好吧,也没关系啦。」

惠真笑道,她的表情很温柔。

「对了,千鹤,你有没有吃前天的地瓜派?听妈咪说,你最爱吃了,是不是好吃得令人感动?」

「啊?我最爱吃?」

「对啊,妈咪说,你从小就爱吃地瓜。」

「那天我不舒服,所以还没有吃。而且,虽然小时候很爱吃地瓜,但是现在不喜欢了。」

在面包工厂工作时,曾经有一段时间负责搅拌地瓜泥。加了大量砂糖的地瓜泥只有甜味,一点都不好吃,而且人工的味道很刺鼻。每天被这种让人不舒服的热气包围,就渐渐变得讨厌地瓜。

惠真听后,皱起眉头。

「原来是这样,真是太可惜了。梓咖啡店很讲究食材,真的很好吃。真希望你可以尝看看。」

我听着惠真说话,看着眼前的咖啡杯。妈妈还记得我喜欢地瓜这件事吗?还有山寨香蕉三明治。前天的事,是妈妈用自己的方式在关心我吗?

「她是不是关心、我?」

「我不是说了吗!妈咪用自己的方式衡量和你之间的距离,持续在错误中摸索。」

惠真的话让我很温暖。我想要相信她。

「……下次、我想试试地瓜派。」

我幽幽地说,惠真一派轻松地说:

「那我去买,希望可以合你的胃口。然后,你要不要试着和妈咪聊天?我希望你们可以慢慢拉近彼此的距离。」

我顺从地点点头。

「『疗愈森林』送圣子姐姐回来了!」

千万道在门外大声叫着,几乎淹没门铃的声音。妈妈回家了。

彩子姐正准备出门去迎接,惠真阻止她。

「等一下,等一下,让千鹤去迎接。千鹤,好不好?」

惠真扬起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迟疑起来。

「这种事,心动就要马上行动。」

的确,与其紧张等待机会,还不如想到就马上付诸行动。我对彩子姐说:「我去接她。」然后走向玄关。要对妈妈说什么呢?对了,就对她说:「谢谢你做的山寨香蕉三明治。」我这么思考着,打开玄关的门锁。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我打开门,立刻觉得不对劲。妈妈茫然地站在千万道身旁。上次她紧紧抱着千万道的手臂,今天只是牵着手而已,而且把头转到一旁,好像看着远方。她今天心情不好吗?

「请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妈妈似乎没有发现是我来开门迎接。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看向千万道,他为难地问:「请问九十九女士在吗?今天有很多状况要向她报告。」

我立刻叫来在屋内的彩子姐。我这才发现妈妈换了衣服。今天早上,她穿着一件大马士革花纹的洋装,现在变成红色格子图案。

彩子姐走出来,千万道小声地说:「今天她出现了玩粪便行为。」似乎不想被身旁的妈妈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还来不及思考,彩子姐就问:「不会吧?」

「这是真的……工作人员发现时,衣服和墙壁都已经弄脏了。她起初很慌乱,很激动,但在洗澡时,意识开始涣散,我相信她应该受到很大的打击。」

千万道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很清晰简要地说明情况。彩子姐用手捂住嘴巴。

「我现在才想起,她今天早上就有点不太对劲,但是没想到……」

「我觉得可能是药效变差了,也许可以请教一下医院的医生。」

我无法加入他们的谈话,只能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只知道妈妈的病情似乎恶化,但是无法理解。我不觉得妈妈特别奇怪,只要看了就知道。我将视线移向妈妈,忍不住「啊」了一声。

千万道和彩子姐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站在一旁的妈妈呆若木鸡地站在旁边,她的脸好像突然老了很多,简直就像浦岛太郎打开神秘宝盒,一下子变成老人一样。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不,也许只是我没有仔细看她而已。因为我一直都避着她……

这时,妈妈似乎想要松开和千万道牵着的手,整个人局促不安。

「圣子姐姐,你怎么了?」

千万道察觉妈妈的异状,转头问她。妈妈的身体用力抖了一下,然后发出「啊啊啊!」的尖叫声,简直就像看到死神出现在她面前。

「啊?圣子,你该不会……」

彩子姐说到这里,妈妈一屁股坐在地上。

「喔喔,不必担心,刚才已经为她换上照护用的内裤。」

妈妈就像是挨骂的小孩,不停地说着「不是、不是」,千万道轻轻拍着妈妈的后背说「没关系」,然后对着彩子姐说:「就是这种感觉。」彩子姐脸色铁青,点点头。「我知道了。」

彩子姐从千万道手上接过妈妈的手问:「圣子,你可以站起来吗?我们去洗澡。啊啊,千鹤,你可不可以去叫惠真拿换洗衣服过来。」

妈妈在彩子姐的搀扶下起身,她满脸都湿了,并非只是哭泣这么简单,而是很痛苦,好像要把脸上所有的水分都挤出来。她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茫然地愣在原地,妈妈完全没有发现我,从我的身旁走过去。我目送着她走进屋的瞬间,一股恶心的臭味飘进鼻腔。

「啊?」

妈妈走去浴室。看到她弯腰驼背的背影时,才终于发现,妈妈失禁了,而且八成是大便。

「不会吧?」

我完全不知道妈妈的状况已经变得这么严重。

我无法相信,但是臭味挥之不去,似乎在告知我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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