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零九分,我从睡梦中醒来。
这栋房子旁就是私铁的铁轨,这是首班车经过的时间。听到轰隆隆巨响的同时,整栋房子都开始摇晃,靠铁轨的窗户玻璃发出震动声。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听到这个声音时吓得跳了起来,还以为房子被龙卷风袭击。
今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被吵醒。
「啊啊,五点了……」
虽然我曾经试过使用耳塞,或是用胶带贴在窗户上固定,但完全无法减少电车经过时产生的巨大噪音。借耳塞给我的彩子姐说,日子久了,就会适应了。我当时忍不住想,怎么可能有办法适应那种噪音?但现在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会吓一大跳,也许有朝一日,真的会习惯。
等到窗户玻璃的声音渐渐安静,摇晃平息后,我坐起身。我起身打开靠铁轨那一侧的窗帘和窗户,早晨柔和的风吹进来,拂过我睡了一晚后微微渗汗的皮肤。铁轨的另一侧是一所中学,可以看到铁轨后方,周围种了很多树木的操场。再过一个小时,操场上就会出现晨训学生的身影。
我看着安静的操场片刻,拉起窗帘,回头看着昏暗的房间。一道阳光照进只有被褥和一张小桌子的三坪大和室内,细小的尘粒在这条光带中飘舞。我坐在窗户下方,怔怔地看着。我并没有在思考,只是想到碌碌无为的一天又开始了。
当操场上响起精神抖擞的声音时,楼下传来动静。彩子姐起床了。她在专门收容高龄者的安养中心担任个案管理师,同时包办这里所有的家事。她即将要开始做四人份的早餐和午餐,然后开始洗衣服。
七点整,挂在饭厅墙上的鸽子挂钟发出叫声。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挂钟只有在七点的时候会发出声音。咕咕。我每天听到发出这个呆呆声音的鸽子完成自己的工作后,就会下楼。听着踩在楼梯上时,楼梯发出挤压的声音下楼,走去盥洗室。洗完脸,正准备刷牙时停下手。大洗手台前有四把牙刷,符合住在这栋房子内的人数。每次看到四把不同颜色的牙刷整齐地排放在那里,就忍不住惊讶。可能是因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别人一起生活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对这种景象感到理所当然。
我用比其他三把牙刷更新的淡绿色牙刷刷完牙,走进饭厅,咖啡的香气和「早安」的声音迎接了我。
「千鹤,今天一样是晴朗的好天气。」
「早安,彩子姐。」
四十几岁的女人——九十九彩子从饭厅旁的厨房探出头。她一头花白的头发剪得极短,身材苗条。她平时不化妆,脸上有一些雀斑。巴掌大的脸上,五官都很大,表情丰富。每次看到她,都会想起小时候看的人偶剧中的人偶。
「今天早上吃吐司和优格,还有玉米汤。我马上就来准备,你等我一下。啊,你吐司要加什么?和平时一样吗?」
「啊……对。」
「奶油和蜂蜜!」
饭厅很宽敞,有一张可以容纳八个人同时用餐的大餐桌,饭厅的角落有一台笨重的业务用冰箱和大容量的碗柜。这栋房子以前是附近一家工厂的员工宿舍,所以有很多个房间,二楼有五个房间,一楼有三个房间,目前只有我住在二楼。
饭厅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落地窗外是院子。虽然院子里种着很多树,但感觉很杂乱,而且没有好好修剪,树木的枝叶都恣意生长。芳野家在爸爸病倒之前,每年都会请园艺师来家里修剪几次,不同的季节可以欣赏到漂亮的景色,和眼前的院子简直天差地远。但是妈妈似乎很喜欢这个乱七八糟的院子,只要一有空,她就躺在放在窗边的太妃椅上看着院子。
我走到使用多年,已经变成深橘色的沙发,重重地坐下。沙发轻轻托住我,但似乎已经变成了多年主人妈妈的身体形状,坐起来不太舒服,但我仍然动作粗暴地坐下。
「你好像很喜欢这张椅子。」
彩子姐准备好早餐,微笑着对我说。
「没有啊。」我回答说。我并没有喜欢这张椅子,而是每次看到,就忍不住生气。
据说这是Cassina这个品牌的,还取了个什么特别名字的贵妃椅。
『妈咪说,既然那么贵,那就用一辈子,然后就买回来了。』
芹泽满不在乎地说,我用手机查过,看到价格后大吃一惊。那是我一辈子都买不起的金额,不,其实我就连Ottoman这个牌子的椅子都买不起。
「来来来,快过来坐。」
彩子姐叫我,我走到餐桌旁坐下。烤成黄金色的吐司加上正在融化的奶油和满满的蜂蜜,优格上放着切碎的黄桃,玉米汤冒着美味的热气。
「对不起,每天都麻烦你。我开动了。」
「我不是说了吗?不要说对不起,用不着客气,赶快吃吧。我帮你倒咖啡。」
虽然这栋房子很老旧,但彩子姐打扫很勤快,室内整理得很干净。清凉的风从窗户吹入,隐约传来运动社团的学生吆喝的声音。挂在墙上的电视萤幕上,一名像是偶像明星的女生正面带笑容地说明着举办活动的相关内容。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吃着吐司。满嘴都是奶油饱满的香气和浓郁的甜味,我情不自禁地说了句「好吃」。之前一直觉得吃腻面包,但其实完全没这回事。彩子姐可能听到我的话,轻松地回答:「是吗?太好了。」我觉得有点害羞,又有一种心痒、难为情的感觉。
我早餐吃到一半时,芹泽匆匆忙忙地起床了。虽然她每天嘴里都嚷嚷着「不好、不好,要迟到了」,但她每天出现时,都化好美美的妆,而且换好衣服。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一条黑色宽裤,戴着金色的首饰,搭配得很好看。栗色的中长发——我不知道她有几顶假发,但她经常用不同的假发搭配不同的穿着——戴着和头发颜色相衬的彩色隐形眼镜,擦上鲜艳的深红色口红。虽然她总是能够吸引旁人的眼光,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这种气场十足的亮丽打扮,简直就像是从时尚杂志上走出来的人物。
芹泽在骑机车大约二十分钟路程的某个车站大楼内发廊当设计师,也许是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她每天都打扮得光鲜亮丽。彩子姐的身材很好,但芹泽的好身材属于不同的层次。她瘦得像模特儿,脸蛋漂亮。我觉得她比目前正在电视上被男主播吹捧的偶像女艺人更漂亮。听彩子姐说,她以时尚发型师的身份经营IG,在IG上很受欢迎。我对社群媒体不太了解,所以不太了解规模,听说她帐号的追踪人数很多,我猜想她可能有点像是网络明星。
虽然我不太了解她在外面的情况,但是在家里——尤其是早上这个时间的言行很粗枝大叶。嘴里嚷嚷着「糟糕糟糕」,站在餐桌旁把抹上草莓果酱的吐司面包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着优格,然后伸出舌头,舔舔沾在嘴巴周围的优格。她的这种样子很有型,很像是偶像剧的一幕。
「早安,千鹤。」
她突然对我一笑,我吓了一跳,感觉好像是偶像剧中的角色突然对我说话。
「早、安。」我边吃早餐边回答,芹泽拿起玉米汤喝了起来,立刻皱着眉头叫道:「好烫!」然后对着杯子吹两口气,但是看到墙上的挂钟后,便转头对着厨房大叫:「啊,我真的来不及了。彩子姐,对不起,我放弃喝汤。」
「没关系,我来喝。」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的便当!」
芹泽的早餐旁放着哆啦A梦的便当袋,里面是彩子姐做的便当。芹泽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抓起便当袋走出去。玄关传来「我走了!」的声音之后,又听到关门的声音。
芹泽小旋风离去后,彩子姐在收拾盘子时,抬头看着挂钟说:「差不多该叫她起床了。」我已经吃完早餐,正在喝咖啡,不由自主地看着电视萤幕上的时间。七点五十分。
彩子姐走出饭厅,二十分钟后,门打开了。
「啊,肚子好饿。」
一个像是小白猪的人——妈妈——慵懒地说着这句话走进来。她身材发福,皮肤很白,戴着深褐色宽边发带,穿了一件很像民族服装的宽松洋装。她和彩子姐一样,完全没有化妆,但不知道是否擦了很多精华液,脸上的皮肤油油亮亮。
「咦?呃、那个。」
妈妈和我四目相对时,一脸错愕,然后抬头看着身旁的彩子姐。她和高高瘦瘦的彩子姐站在一起,让我想起以前经常上电视的两个女谐星搭档。彩子姐小声地说「是千鹤」,妈妈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咬紧牙关。过了一会儿,对我露出生硬的笑容。
「早、安,千鹤。」
咖啡前一刻味道还很正常,一下子变成难以下咽的苦味。我勉强吞下,起身。我拿着碗盘走去厨房时,身后传来客套的声音。
「千鹤,你吃饱了吗?」
我没理会她,拿着碗盘走进厨房,放进厨房的洗碗盆内,彩子姐走过来,皱起眉头看着我,温柔地说:「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放在心上。」
我觉得妈妈的脑海中并没有属于我的位置,每天早上,她都对我露出好像看到陌生人般的眼神。如果三天不见,她应该会彻底忘记我。
我相信她已经不记得那天的重逢了。
我跟着芹泽来到这里时,太阳已经下山。
「就是这里。」
下了计程车,芹泽指向一栋周围种着很多树木的两层楼旧房子。
水泥墙壁上长满爬墙虎,外墙上有很多污渍和裂缝,昏暗的路灯下,看起来很像是主题乐园内的鬼屋。走进已经生锈的大门,站在镶上毛玻璃的玄关门旁。右侧挂了一块木头牌子,褪色的字写着『喧嚣公寓』,可怕的感觉让人以为妖魔鬼怪每天都在这里狂欢。
来这里的路上,芹泽告诉我,这栋房子以前是员工宿舍。妈妈从原本是屋主的老人手上继承遗产,成为这栋房子的主人。
「妈咪在生病之前,是专门照顾独居老人的帮佣,那些喜欢妈咪的老人,都会留下类似『等我死了之后,把所有财产都给你!』的遗言,她因此得到不少遗产,这栋房子是其中之一。」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难道她靠骗取老人的财产过日子吗?那不是犯罪吗?我说出自己的想法,芹泽说:「你用骗取这个字眼太有趣了,但是妈咪并没有欺骗那些老人,应该不会有问题。」她巴掌大脸蛋旁的耳环摇晃着,「啊,但是有时候会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信,说什么『把舅舅的遗产还给我!』妈咪每次都一笑置之,觉得写信的人脑筋有问题。」
呵呵。芹泽眯起眼睛笑了,但我知道自己脸色发白。这件事一点都不好笑,妈妈的生活方式太可怕了。
我去和她见面没问题吗?我开始害怕,但又想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庇护中心的职员已经去我住的地方收拾行李,准备办退租了。
「虽然房子外观看起来有点可怕,但里面很干净,厕所、浴室都重新装修过,你可以放心。」
我站在玄关的门前有点畏缩,她轻轻拍拍我的背,打开拉门。「等一下。」我忍不住叫了一声,但是被沉重拉门的挤压声音淹没。
「我回来了,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芹泽对着屋内叫道,立刻听到怒骂声回应。
「太晚了!」接着听到屋内传来用力开门的声音,以及跺脚走路般的脚步声。
「不打一通电话回来,到底在干什么?」
那是妈妈的声音?我听不出来。我无法直视,不由得低下头。
「你也未免太晚了!我把你的炸虾吃掉了!」
我战战兢兢地瞄向对方的身体,立刻看到那个人穿着很花俏的粉红火鹤图案洋装,身材很肥胖,叉腿站在那里的两条腿很粗,而且还看到她擦了柔黄色的指甲油。
「让我担心了半天!真是的!」
大发雷霆的女人似乎发现躲在芹泽身后的我,立刻换上另一种声音问:「咦?有客人?真是的,原来你和朋友在一起。对不起啊,吓到你了。惠真,既然你要带朋友回来,也应该要说一声啊。」
「妈咪,她是千鹤。」
芹泽用好像在发表什么声明的语气,对轮流使用不同声音说话的女人说道。等一下,这么快就说出来吗?我惊讶地看着芹泽,但是,不敢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我带千鹤回家了。」
所以,眼前这个女人果然是妈妈?我很想看,但又不敢看,好像被鬼压床般动弹不得。芹泽把手伸到我的背后,用力把我推向前。
「等、等一下,芹泽小姐,呃……」
至少让我躲在芹泽背后。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你说什么!?」
另一个女人——彩子姐从屋内冲出来。
「之前不是说好你去和千鹤见面之后再说吗?根本不知道你就这样带她回来。」
「没办法等那么久。千鹤遭到她前夫严重家暴,没有地方可以去。妈咪,虽然有点突然,但千鹤从今天开始,就要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生活。」
我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芹泽又推着我的后背。她推得很用力,我重心不稳,当我想要重新站稳时,不小心看到那个女人的脸。
我倒吸一口气。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妈妈,绝对没有错。
但是,她和之前判若两人。记忆中的妈妈仍然是三十岁,而且她当年离开我时还很瘦,一头齐肩的黑发绑成整齐的马尾。衣着非但不华丽,而且全部都是灰不溜丢的颜色。眼前的女人很丰腴,穿着粉红色衣服,一头棕色短发,绑着萤光粉红色的发带。虽然所有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但她就是妈妈,无论眼睛、鼻子、嘴巴等构成她的一切元素就是妈妈。
我用力忍着快要流出来的眼泪。我怎么可以在这里流泪?
妈妈凝视着我。我发现她和以前相同的漆黑双眼在颤抖。啊啊,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像这样和妈妈面对面。
妈妈。我正打算开口叫她。
「妈咪,虽然你们分开多年,但你是千鹤的母亲,以后要支持千鹤,知道吗?」
芹泽温柔地对妈妈说。她说话太直接,我有点紧张,但是妈妈竟然一脸讶异,然后就像小孩子闹脾气般用力摇着头说:
「我吗?我不行啦。」
那是悲痛的呐喊。
已经冲到我的喉咙,几乎快要说出口的话消失了。我觉得连内脏都好像在转眼之间跟着消失。
啊啊,她当初真的是抛弃我。根本没有不得已的状况,或是痛苦的感情,她只是丢下我而已。
像岩浆般的愤怒填满我前一刻觉得已经空无一物的身体,我觉得眼前都被染红了。我拿下平光眼镜和口罩,对着她大叫:
「你看清楚,你当年抛弃的女儿沦落成这种样子!」
看到我的脸之后,发出惊叫的不是妈妈,而是彩子姐。妈妈像傻瓜一样张着嘴。
「你毁了芳野家!爸爸死了,奶奶也死了,因为要还债,房子和所有的一切都没了,全都是你的错!你好好看清楚我这张可怕的脸!」
看啊,看清楚啊!愤怒变成滚烫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你好好看清楚,因为你当年自私抛弃我,让我痛苦不已的样子。
我向前一步,把脸凑到她面前,妈妈顿时面如土色。她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动,翻了白眼后,突然就像电池耗尽,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她昏过去了。
芹泽和彩子姐慌忙扶住她。
「惠真,赶快通知结城医生,请他过来这里。」
彩子姐大叫着,芹泽就快哭出来,从皮包里拿出手机,扶着瘫软的妈妈,不知道打电话去哪里。
「惠真,你没办法事先传讯息吗!?」手忙脚乱的彩子姐埋怨道。
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的芹泽低头说:「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还以为妈妈一定会很高兴……」
我低头看着她们三个人,肩膀起伏,用力喘着气。我泪流不止。
我不想要这样的重逢。
但是,这种恶梦般的重逢又出现第二次。隔天早上,妈妈醒来时,完全忘记已经和我见过面这件事。走进饭厅,一看到我,就笑着对我说:「咦?你是惠真的朋友吗?欢迎啊。」虽然我知道她生病,但还是浑身发毛。
当时,除了我和芹泽、彩子姐以外,还请来了附近私人医院的医生结城,以防发生意外的状况。然后,我小心翼翼地自我介绍,以免妈妈昏倒,或是惊慌失措。但是妈妈再次脸色发白,这次发生过度换气的状况。她在除了我以外的三个人的搀扶下,躺在贵妃椅上,气若游丝地问:「你、真的是千鹤吗?」
妈妈一只手拿着塑胶袋,抬头看我的样子,仿佛我是恐怖片中的角色。我简直就像贞子,或是《咒怨》中的俊雄。
我和妈妈不一样,当然有前一天的记忆,能够冷静地看着有着妈妈的面容,却看起来像另一个人的女人,简短地回答:「对。」我缓缓拿下平光眼镜和口罩。妈妈开始用力深呼吸,脸皱成一团。
「这些伤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些伤?」
「被……前夫打的。」
「啊啊。」妈妈闭上眼睛。在她旁边的结城紧张起来,妈妈又缓缓睁开眼睛说:「太惨了。」
「没错,惨到不行的人生。都是因为你当年抛弃我。」
妈妈挑起单侧眉毛,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我说:
「原来你恨我。」
「当然啊。」
她昨天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的脑海中盘旋。怎么可能有人不恨有她那种想法的人?
「原来是这样。」
妈妈叹着气。
「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要逃离前夫,请你让我躲在这里,你应该愿意帮这点忙吧?毕竟你也算是我的母亲。」
我一口气说完,瞪着妈妈。妈妈用好像在赶虫子般的动作打发我的眼神,然后看向院子。
「如果你想住在这里,那就住下吧。我不太了解你说的『毕竟是母亲』,是要为你做多少事,但我可以照顾你的生活。」
她用好像豁出去的语气说道。我怒不可遏,准备向前一步,有人抓住我的手。转头一看,原来是彩子姐。
「你不要激动,」她用恳求的语气说,「你不希望再次回到原点吧?」
我用力咬着嘴唇忍耐着。为什么会这样?谁想要这样的重逢?她应该向我道歉,说对不起,但是为什么反而要我对她有所顾虑?
我沉默不语,芹泽大声说:
「妈咪,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态度说话?你平时不是经常说,你觉得女儿一定很幸福,但现在发现她是这种状态,难道你不会很震惊吗?难道你没有其他话要说吗!?」
「……啊啊,是你带她回来的吗?」
妈妈问,芹泽挺起胸膛说:
「对啊,我想让你们母女重逢。」
妈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喔,这样啊。那就由你协助千鹤在这里落脚,二楼的所有房间不是都没人住吗?随便住哪一间都没问题。不好意思,我没办法帮忙,我的玻璃心无法承受。」
妈妈无奈地闭上眼睛,芹泽大声咆哮:「妈咪!我刚才就说了,你的这种态度是怎么回事!」但是妈妈没有反应。芹泽因为生气,脸涨得通红,身体不停地颤抖。
啊啊,她们更像是真正的母女,她们能够肆无忌惮地向对方宣泄内心的情绪。这就是八年建立的感情吗?我带着奇妙的心情看着她们,前一刻在内心翻腾的情绪渐渐平息,逝去的二十二年岁月重重地压在心上。
「算了!千鹤,我们去整理房间,你就住昨天睡的房间。」
芹泽说完,抓住我的手准备走出去。彩子姐跟上来。「我一起帮忙。」当我被拉着准备走出饭厅时,瞥了妈妈一眼,发现她笑着对结城说:
「结城,你吃早餐了吗?既然你来了,我们一起吃早餐。」
妈妈的妩媚表情让我大感吃惊时,门就关上了。
「有结城在,妈咪心情很好,不用管她。」
芹泽不悦地说,彩子姐苦笑着说:「是啊。」我露出疑问的眼神看着彩子姐,她耸耸肩说:
「他是医生兼男朋友。」
我不自觉地张大嘴巴。结城应该只比我大几岁,烫着一头微鬈的头发,下巴留着胡子,但是完全没有不修边幅的感觉,而是衣冠楚楚,五官端正,包括整个人散发的感觉,应该可以归类为「帅哥」。他只是穿白衬衫和牛仔裤的轻松打扮就很有型,他昨天晚上出现时,我完全没想到他是医生。
「他是内科医生,并不是圣子的主治医生,但是如果有什么状况,他都会马上赶过来,帮了很大的忙。」
「啊?啊?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妈妈的长相很普通,并没有国色天香的容貌。她以前就是娃娃脸,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以她的年龄,皮肤算很好,但没有特别到让人误以为会发光的程度。说白了,她就是普通的中年妇女,但是她竟然和比她年轻很多岁的男人交往?
「圣子很有异性缘,光是我知道的,就曾经有六个人向她求婚,其中有一个人整整比她小一轮。」
「椋本工程行的老板虽然被她狠狠拒绝,但现在仍然很喜欢妈咪,他真的太委屈了。」
我难以相信,甚至怀疑她们两个人是不是联合起来骗我,但这栋喧嚣公寓也是男人送给妈妈的。
「请问、她为什么会有异性缘?」
爸爸是中等身材、相貌平平的人,可能根本不在意打扮这件事,所以每天都由别人替他决定要穿什么衣服。以前妈妈在家时,都由妈妈帮他张罗。妈妈离开后,就穿祖母为他准备的衣服。他的衣服全都是像超市广告单上常见的那种平淡无奇的款式,但爸爸从来没有表达过任何意见。他的性格温和,老实又务实,这样听起来似乎像称赞,但我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极其无聊的人,从来没听过他说一句笑话。
而妈妈和爸爸很般配,两个人站在一起,完全没有任何不相衬的感觉。她和爸爸一样,总是穿着没有特征的量产衣服,脸上的妆淡得几乎看不到,从来不会张嘴大笑,完全没有幽默感。
我在小时候曾经想,为什么我的爸爸、妈妈这么无趣?幼儿园时,和我很要好的小朋友穗波,妈妈漂亮得像偶像明星,身上总是有香喷喷的香水味。佳树的爸爸一身肌肉,据说正努力成为拳击选手,还有其他小朋友的爸爸精通说话技巧,或是谁的妈妈是跳舞高手。别人的爸爸、妈妈都闪亮动人,只有我的父母平淡无奇,毫无个性,让我有点不是滋味。
我所知的妈妈是那样的人,但是彩子姐竟然说「只能说,因为她很迷人」这种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她做任何事都不顾一切,全力以赴。她真的很可爱,让人无法讨厌她,而且,不光是男人,还有很多女人都很喜欢她,还曾经有人把自己珍藏的首饰送给她,说希望给她戴。」
「让人无法讨厌她……我可不这么认为。」
芹泽听到我不悦地说这句话,慌忙对我说:「彩子姐夸奖过头了,她有时候的一些行为让人超火大!她很任性,有时候很不讲道理,还曾经因为不喜欢就生气,真的让人太火大了。」
芹泽气鼓鼓地说。
「既然她说随便我怎么做,那就按照我喜欢的方式安排。千鹤,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就跟我说,千万不要客气。反正是用妈咪的钱买,不必担心。彩子姐,没问题吧?」
「既然她已经答应要照顾千鹤,应该没问题啊。千鹤,圣子已经无法自己管钱了,所以现在由我和惠真管理她的财务,如果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听到彩子姐说的这番话,我想起妈妈的疾病。
「对了,年轻型失智症不就只是会忘东忘西而已吗?」
由于无法应付一连串的状况,我忘了确认重要的事。
「她的性格和我知道的她相差太远,根本不是判若两人,而是换了一个人。她是因为生病的关系,才变成现在这样吗?」
「怎么可能?」彩子姐笑道,「应该和生病没有关系。我认识她的时候——那是六年前,那时候就已经是现在这种性格了。」
芹泽耸耸肩,「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是那样的个性了。在发现她得失智症之前,她突然闷闷不乐,还怀疑她是否得了忧郁症,但现在根本不会觉得她忧郁吧?啊,但是她可能变得有点易怒。」
「嗯,我相信你和她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之后,就会了解她生病的情况。」
芹泽在走廊中间放清洁用品的柜子里拿出水桶和吸尘器时,突然停下手。
饭厅那里传来妈妈欢快的笑声。
至今已经过了三个星期。我首先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妈妈真的有失智症。
虽然芹泽在第一次看到我时说『恶化的速度很快』、『情况越来越严重』,但我认为并没有这么严重,只不过妈妈有时候会突然兴奋地说话,会突然失神。我觉得她自我控制能力变差,但也或许可以认为,她只是个性阴晴不定。眼前的妈妈和记忆中的妈妈太不一样,我难以判断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异常。
她无法顺利记住新发生的事,让我确信她真的生病了,稍早的记忆似乎同样很难维持。重逢两次后,她似乎终于记住我来到喧嚣公寓,和她一起生活这件事,但是还无法一看到我,就马上想起我是谁,每次见到我,都会表现出不太确定的反应。虽然彩子姐说「她慢慢就会记住」,但我还是无法摆脱内心的不快。妈妈每次想起是我,就会露出奇怪的表情。那种表情有点像在吃饭时,发现有自己不喜欢食物的感觉,虽然不喜欢,但还是必须吃下去。我从她脸上看到这样的决心。
妈妈根本不需要我。我每天早上都在确认这件事。照理说,我应该离开这里。既然生活在一起,只是不断受伤,那就选择离开。我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无处可去;另外,也是因为彩子姐的关系。
我忘了是第几天,妈妈想起我时,皱起眉头,发出『呃』的声音。我看到她这种幼稚的拒绝态度,还来不及反应,彩子姐就轻轻捏着妈妈的脸颊说:
『喂,圣子,不可以这样。如果别人这样对你,你会不愉快吧?而且你还是母亲。』
彩子姐的语气好像在对小孩子说话,但表情很平静。妈妈就像被雷打到一样浑身发抖,很紧张,然后摸摸被捏的脸颊,看着我鞠躬说:
『对不起,我不可以这样。千鹤,对不起。』
面对这种状况,我只能发出『嗯』的声音。一方面是很惊讶妈妈这么干脆道歉,但是更因彩子姐抢先斥责妈妈而高兴。
自从我来这里之后,彩子姐一直对我很亲切。
『我叫九十九彩子,你叫我彩子就好。』
她的笑容完全没有丝毫的阴影,似乎很欢迎我闯入她们的生活,俐落地开始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从来没有皱一下眉头。当她得知我之前的境遇时,流着眼泪说『太惨了』,然后紧紧抱着我。虽然她很瘦,却感觉很柔软,这种感觉很不可思议。
除此以外,我总觉得前夫会找到我,一直很害怕,都不敢出门,彩子姐说:『我完全能够体会!』然后代替我买了换洗衣服和日用品,得知我喜欢吃草莓牛奶糖,就一口气买了十袋回来。
她比妈妈小八岁,今年四十四岁。妈妈以前帮佣的那户人家的屋主,去了彩子姐任职的那家安养中心,她们因为这个缘分相识,成为朋友。妈妈得知彩子姐离婚,一个人生活后,就邀她一起住在喧嚣公寓。
『你不用付房租和水电费,但是请你包办所有的家事。我的工作不是要照顾别人的生活吗?所以我也希望有人来照顾我的生活。』彩子姐很会做家事,听到妈妈这么说,就欣然接受了。彩子姐虽然白天在外工作,但是家事方面无懈可击。这栋大房子内的公共空间总是一尘不染,她做菜毫不马虎。除了为芹泽准备便当以外,还准备午餐给我——她工作的地方有员工餐,妈妈会在日间照护中心吃午餐——她真的很贴心。下班回到家后,又开始张罗晚餐,当妈妈从日间照护中心回来后,她就勤快地照顾妈妈。我觉得她对这个家的贡献扣除房租和水电费还有剩。
有彩子姐在,我在这个家的生活很舒服。
「啊哟,已经这么晚了。」
彩子姐收拾完厨房,晾完洗干净的衣服后,抬头看着墙上的挂钟。她背起上班用的背包,「我差不多该出门了。」
二十分钟前,日间照护中心的人上门接人,因此妈妈已经出门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负责接送妈妈,我没有和那个人打过照面,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妈妈叫他『千万道』,每天早上都会听到她用撒娇的声音说:「千万道,千万道,今天要做什么呢?」猜想对方可能是个小帅哥。每次听到妈妈这种声音,就会隐约觉得不太舒服。我搞不清楚自己是因为不想看到她有女人味的一面,还是因为她对我以外的人笑脸相迎而不开心。
「千鹤,厨房有你的便当,要记得吃。那我就出门了。」
「好,路上小心。」
我每天都会送彩子姐到门口。不仅是因为关系不错,更因为她一出门,我就要锁好门。我独自留在这栋偌大的喧嚣公寓,时常很害怕,很担心弥一会冲进来对我大声咆哮,或是踹破窗户玻璃闯进屋内。虽然知道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但这种不安仍然与日俱增。
「那就麻烦你看家了。」
彩子姐出门后,我立刻锁好门,然后走去确认饭厅、厨房、盥洗室、浴室和洗衣室,以及走廊上所有的窗户都已经锁好。我很想去妈妈和其他人的房间确认窗户有没有关好,但是彩子姐和芹泽向我保证,一定会锁好窗户,我只能相信她们。确认完毕之后,我回到饭厅,随手打开电视,电视萤幕上出现一名年轻男记者,正在吃比他的脸更大的炸鸡块。他吃得满嘴流油,兴奋地说,私下来日本的好莱坞明星在社群网站上,对这家店的炸鸡块赞不绝口。
我拉起落地窗前的窗帘,把电视的音量调低后,坐在贵妃椅上。和恐惧、孤独奋斗的漫长一天开始了。
来这里的第四天早晨,手机响起。是弥一打来的电话。野濑一再提醒我,绝对不可以接他的电话,事实上我也没有勇气接起。手机铃声病态地想个不停,接着又持续传来各种讯息。你去了哪里?你以为可以逃出我的手掌心吗?我不会放过你。你给我赶快接电话,我现在还可以原谅你。快接电话。拜托你接电话,我很担心你。他连续好几天都不停地打电话、传讯息,最后传来一则『我绝对会找到你』的讯息后,就没消没息了。
差不多在那个时候,我接到面包工厂冈崎打来的电话。我以为离职手续有什么问题,于是就接起电话,冈崎在电话中告诉我,有一个可疑的男人在工厂附近打听我的消息。
『他跟有些人说,你偷走他的钱逃跑,又对其他人说,你是他的同居人,他很爱你,正在寻找你的下落。』
我不由自主地叹气。一定是弥一。弥一很可能会做这种事。
『没有人知道你搬去哪里吧?川村主任说,不需要特地通知你,但我还是很担心你。』
『不好意思,谢谢你特地打电话通知我。』
『你突然辞职,想必有什么原因,需不需要我帮忙出主意?』
冈崎用以前从来没有听过的黏腻声音对我说话。
『你别看我这样,至少我可以发挥保镳的作用。我以前练过摔角,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你可以放心,只要付给我一点保镳费用就可以了。』
『不用了。』
挂上电话后,我立刻关机。
野濑说,他已处理好公寓退租的事。虽然我突然辞职,造成工厂的困扰,但我顺利办完离职手续,没有和我保持联络的朋友或是熟人。信件都先寄到野濑的朋友管理的庇护所,然后再转寄给我,只要我不主动联络任何人,弥一就不可能找到我。但是,我还是很害怕,总觉得无论用任何方法,都不可能逃离执念很深的弥一。
我在贵妃椅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双膝之间,不停地告诉自己「没事、没事」。那天之后,我就没有再打开手机,只要不离开这里就没问题。只要不出门,就不会遇到任何人,只要留在这个空间,一定很安全。
我一次又一次小声对自己说「没事」,稍微消除些内心的不安,但立刻又觉得空虚。即使我能够在这里躲一辈子,逃离弥一,那又怎么样呢?我要维持不被弥一发现,不被他找到的生活到什么时候?目前生活方面没有任何不方便,无论是吃饭或是生活,都由妈妈出钱,彩子姐会帮我买齐所有需要的东西,但是,这种生活没有乐趣,没有幸福可言。我只能在这个没有其他人的空间抱着膝盖,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许一段时间之后,我的心情会慢慢平静,就可以外出工作,但我一定会找那种不引人注目的工作,然后一辈子害怕弥一的影子,低调过日子。以后也继续把吃糖果当作对自己的犒赏,消耗没有任何乐趣的每一天。虽然逃离暴力和压榨,但这样的生活仍然暗无天日。
我这种人活在世上,到底有什么意义?未来看不到任何希望,完全无法想像自己和别人一起欢笑的幸福样子。
不,我觉得自己从来不曾有过希望和幸福,总是看着别人的幸福,在内心羡慕不已。
电视中,有人用高亢的声音说话。「今天我和妈咪一起来吃。那是我超爱的明星,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吃看看,妈妈就带我来了。」「其实我也被女儿影响,喜欢那位明星,既然女儿想来,就想说一起来看一下。」「啊?是这样吗?那你还说得好像都是为了我。」这个女儿的声音很像我认识的某个人。啊啊,我想起来了,是国中一年级时的班长。第一次月经来潮时,刚好在学校,我哭着跑去保健室时,她躺在保健室的床上。虽然我已经忘了她的名字和长相,只记得她的声音。『啊?芳野,你妈妈太过分了!竟然没有帮你的生理期做准备吗?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妈妈就准备着卫生棉放在我书包里,随时出现初潮都不会有问题,现在还会帮我的生理期做详细记录。』她当时说话的声音充满责备。
虽然了解我家庭状况的校护责备她,但她很生气地说:『我觉得芳野太可怜了啊!』我忍受着好像腹部深处被人用力抓住般的疼痛,和两腿之间不舒服的感觉,看到滴在马桶内的经血鲜红的颜色,觉得自己快晕倒了,听到她说的那番话,才知道如果有妈妈在,我就不至于这么害怕,不会毫无防备地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感到畏惧。我很羡慕她,同时感到一丝绝望。我以后仍会羡慕别人,同时成为别人眼中的可怜人。
「母女同时追一个明星很棒啊,你们母女的感情应该会越来越好。」
名嘴用开朗的声音说道。我捂住耳朵。讨厌、讨厌。干脆把电视关了,但是,家里完全没有任何声音很寂寞,只不过又害怕外面会听到屋内的声音。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嘛。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关传来有访客的门铃声。
这栋房子的门铃并不是叮咚、叮咚的可爱声音,而是像商家的那种刺耳的『滋、滋』声,每次都会被吓一跳。我抖了一下,绷紧身体。是宅配吗?
彩子姐曾经对我说,不需要勉强自己出去收包裹,可以请宅配业者在傍晚之后再送一次,因为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出去开过门。今天我仍是一动不动,门铃又连续响了两次,之后还听到敲门的声音,门上的玻璃发出震动声。第一次有人这样锲而不舍地敲门。
是弥一吗?不可能。但是我很害怕。怎么办?我都快哭出来了,这时,听到门外传来叫「妈咪?」的声音。那是年轻女人的声音,虽然不是芹泽的声音,但那个人的确叫了一声「妈咪」,是来找妈妈吗?
我蹑手蹑脚走去玄关,极其小心翼翼地偷偷向外张望,避免外面的人隔着毛玻璃看到我的身影,看到一个像是女人的身影。
「不在吗?地址没错啊。」
门外传来自言自语的声音。我该开门吗?但是我还在犹豫,门外的女人似乎放弃了。虽然她说话很小声,但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这一天,彩子姐最先下班回到家,单手拎着购物袋。
「我回来了,今天晚上要吃什锦烩饭,我打算加鹌鹑蛋。」
看到彩子姐的脸,我松口气,甚至觉得阴郁的空气一下子变清新了。
「你回来了。」
我接过购物袋,彩子姐皱着眉头说:「家里好像湿气很重。这栋房子通风不良,要保持几扇窗户打开,只留纱窗就好,保持空气流通。千鹤,当湿气太重时,要打开空调的除湿功能。」
彩子姐在说话时,打开走廊上的几扇窗户,然后走去饭厅,打开落地窗,向院子内张望。我把购物袋放在餐桌上,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你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了吗?」彩子姐语气冰冷地问。
「啊,对不起,刚才下了雷阵雨。」
彩子姐很讨厌别人抢她的工作——尤其是家事,几天前,我好心打扫厨房,她第一次面露不悦,而且用严厉的语气对我说『我自己会做,你不要插手』,我当时很惊讶,那次之后,我就不再轻易帮她做家事。
「喔,这样啊,难怪湿气这么重。如果是这样,就太感谢了。」
彩子姐表情放松不少,我松了一口气。就算只是芝麻小事,如果别人生我的气,还是会让我害怕。
「这么说来,你可以走去院子了?这是好现象。」
「院子没有通到户外……」
院子被房子和墙壁包围,和户外并不相通,那是我唯一可以自己散步的地方。
「我来做晚餐。」
彩子姐拿着食材走去厨房。彩子很像洄游鱼,总是俐落地忙来忙去,没有停下来的时间。我跟在她身后,告诉她上午有访客的事。
「这样啊,会不会是斜对面宿舍的女生?」
彩子姐穿上原本放在工作台上的围裙,轻松地问。
「那里有一栋和喧嚣公寓外形相同的房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那是离这里走路十分钟左右,汽车零件工厂女性员工的宿舍,大部分都是菲律宾人,她们晚上都在车站前的酒吧打工。圣子之前说想要关心她们,经常送料理和点心给她们吃,她们都很喜欢圣子。」
那些菲律宾人都叫她是日本的妈妈,产生亲近感。原来是这样,但是我觉得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正歪着头纳闷,彩子姐的手机响了。彩子姐可能不想停下正在准备晚餐的手,说了声「啊哟,是安养院的工作人员」,然后打开扩音说话。
「喂?我是九十九,有什么事吗?」
「辛苦了,我是井浦。」
电话中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原来是住在安养院的其中一位老人的家属,送了蛋糕给彩子姐,但是彩子姐已经回家,而且她明天休假,因此这位姓井浦的工作人员贴心地准备送来喧嚣公寓,但是不小心迷路。我清楚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内容。
「大家吃掉就好了啊,但是谢谢你特地送过来。你周围有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国道旁的便利商店吗?好,我知道了。」
彩子姐挂上电话后,对着我合起双手拜托道:
「我要去便利商店那里拿一下蛋糕,今天晚餐后的甜点来吃蛋糕。」
她解开刚穿上的围裙,急急忙忙走出饭厅,然后立刻走回来说:「差点忘了!圣子很快就要回来了,拜托你去门口接一下。」
「喔……好啊。」
「拜托了!啊,我会锁门!」
听到玄关的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后,又传来锁门的声音。我抬头看着墙上的挂钟,差不多十分钟左右,妈妈就回来了。
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接送过妈妈,大部分都是由彩子姐负责,芹泽有时候会帮忙。不知道是不是规定,日间照护中心的职员似乎必须和家属当面交接,虽然只是简单地打招呼而已——我每次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所以知道这件事。
「好烦喔。」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迎接妈妈回家。职员一定会问我和妈妈之间的关系,到时候我该怎么回答?说是她女儿?太好笑了,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妈妈一定又会浮现常见的愁眉苦脸。
我坐立难安,这时,门铃响了,接着听到咚咚的敲门声。
「『疗愈森林』送圣子姐姐回来了。」
那是千万道的声音。我紧张得很想逃走,但是又不能不去开门,好不容易挤出「来了」的声音。
回想起来,这三个星期,不,即使更早以前,我也只有和极其少数的几个人说话。没问题吗?脸上的瘀青已经不太明显,但是对方会不会发现?我紧张地走去玄关,慢吞吞地打开锁,门立刻从外面用力打开。
「你好!辛苦了!」
一张满面笑容的脸出现在眼前。
这个人就是『千万道』?和我的想像大不相同。
眼前这个男人身材超有分量,简直就像相扑训练所的新弟子,只不过并没有像相扑选手一样留发髻,而是理着小平头。气色很好,亲切的脸上带着稚气。他身上那件看起来像是工作服的淡粉红色衣服绷得很紧,短袖下露出一双像树干一样粗的手臂。妈妈挽着他的手臂,看起来就像是他手臂的附赠品。
妈妈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洋装,裙摆绣着波斯菊的花朵,脚上是一双粉红色球鞋。光看服装,会以为是女高中生。
妈妈面带微笑看着那个男人,发现是我出来迎接,瞪大眼睛。
「咦?今天是,呃?」
那个男人看着我,眨眨眼睛。我要怎么自我介绍?新的室友?寄居人?这样说应该最保险。
「喔,呃,我是、这个、那个……」
「她是我的亲生女儿。」
妈妈把头转向一旁。
「她是千鹤,因为某些缘故,她有很多年不在我身边,现在又要一起生活了。」
男人肥胖的脸颊抖动一下。
「啊?是这样吗?这不是很棒吗?太好了,太好了。」
妈妈对像是七福神中布袋神的他说:
「对啊,每天都很开心。」
「我想也是。啊,千鹤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我叫百道智道,不过大家都叫我千万道。你妈妈很喜欢我。」
千万道向我九十度鞠躬,我在低头鞠躬的同时,吞吞吐吐地说着:「请多指教。」我们两个人都相互频频鞠躬,我感到很惊讶。
「好了啦,你们要鞠躬到什么时候?」
妈妈很不耐烦地哼道,然后「嗯」了一声,向我伸出手。我歪着头纳闷,千万道说:「这是一手交一手,规定要亲手交到家属的手上。」他指着妈妈挽着的手臂对我说,原来规定我必须牵妈妈的手,千万道把妈妈交给我。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妈妈用力抓住我的手。我的手被她柔润的手抓住,倒吸了一口气。
「千万道,再见。」
「好,明天见。」
千万道笑了起来,轻松关上沉重的门离开。
在门关上的同时,妈妈立刻松开我的手。
「没有人在家吗?」
她背对着我,俐落地脱下鞋子。「彩子姐有事出去,芹泽小姐还没有回来。」她听了我的回答,「嗯」了一声,快步走去自己的房间,可能要去把她身上去日间照护中心时背的背包放好。
「原来你会对别人说我是你女儿。」
我对着她的后背说。
第二次重逢后,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话。妈妈停下脚步。
「……我只是实话实说,还是你要我说谎?」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就是嘛。」妈妈说完这句话,走进自己的房间,剩下我独自站在原地。
不一会儿,彩子姐抱着蛋糕盒回来,芹泽也回家了。
四个人一起围在餐桌旁吃晚餐。既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就必须安排一起吃饭的机会。这是妈妈的坚持,除了芹泽因为发廊的练习会晚归以外,我们每天都一起吃晚餐。
我和妈妈通常都在这个时候同处一室。起初我太紧张,完全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怎么吃下肚,更不清楚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最近才终于习惯,也终于有余裕观察妈妈。比起鱼,她更喜欢吃肉,不喜欢吃腌得太入味的泡菜。对水果中的奇异果有点过敏,吃了之后,嘴巴会发痒,但她经常会说「因为很好吃」,还是吃下肚里,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遥远的过去,妈妈曾经在我面前,和别人说过相同的话。
我对妈妈的一举一动产生惊讶和怀念,妈妈很随心所欲,有时候心情愉快地独自喋喋不休,有时候却不发一语。今天她在看综艺节目时大声笑了起来,但是和她一起看电视的芹泽似乎觉得根本不好笑,一脸无奈。「妈咪,你今天的心情特别好。」
「没有啊,不是和平时一样?」
「骗人,这个段子明明一点都不好笑。」
我看着她们聊天,觉得妈妈心情并没有特别好。她真正心情好的时候,会主动找我说话。虽然只是叫我多吃一点,或是建议我偶尔可以喝点酒,只是说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但是我可以感受到她找机会对我说话。我无法判断那是她试图拉近和我之间的距离,还是身处同一个空间,她无法忽略我的存在,但是只要听到我的回答,她就会明显松了一口气。
今天的这种感觉是什么状况?我想了一下,可能是尴尬吧。之前向来对女儿的存在漠不关心的自己,第一次说出肯定的话,她心里还在意这件事。从这个角度观察,就觉得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
在妈妈眼中,我到底算什么?我重新思考这个问题。我无法原谅妈妈表现出亲切的态度,摆出一副母亲的样子,好像之前的事都没有发生过;我不会让她这么做。更何况她至今仍然没有为她这二十年来,放弃身为母亲的责任和义务向我道歉,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想必是对她抛弃的孩子——我没有任何感情。既然这样,那就干脆把我赶出去,但是她又没有这么做,而且还主动告诉别人,我是她的『女儿』。
「千鹤,怎么了?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妈妈察觉了我的视线,似乎感到坐立难安。
「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不喜欢我这件洋装的图案。」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洋装的图案,被她这么一说,看向她的身体。她在吃晚餐前洗澡,换上一件色彩鲜艳的绿色洋装,有许多好像小孩子画的神秘动物图案。到底要去哪里买这种衣服?我想起她经常穿一些华丽花俏的衣服。
「这件衣服很适合你,没问题啊。」
虽然现在的妈妈和我记忆中的她相比,穿衣品味完全相反,但这些衣服很适合她,也许只是我还不习惯而已。没想到妈妈听了我的回答后很错愕。我纳闷她为什么这么惊讶,随即发现是因为我称赞了她。我并不是想要讨她的欢心,才说那句话,于是差一点咬着嘴唇,妈妈腼腆地说:
「谢谢,我喜欢这种衣服。」
她拉拉裙摆,开心地对我说。
『每天都很开心。』
我突然想起妈妈对千万道说的话。难道那不是场面话,而是她的真心话吗?果真如此的话,也许意味着妈妈正在努力接受和我这个女儿的重逢和共同生活。
她真是太狡猾了。她过度相信家人的关系、母女的关系,以为只要生活在一起,就可以消除过去曾经发生的事。
我低下头,假装吃着什锦烩饭,看着裹上芡汁的鹌鹑蛋哼笑着。
隔天是彩子姐休假的日子。
但即使是休假日,彩子姐也不会睡懒觉。她在和平时相同的时间起床后,一如往常地送芹泽出门上班,送了妈妈去日间照护中心。
「今天天气很不错,我们来洗大件的东西。千鹤,你去把床单换下来,睡干净的床单会很舒服。」
她打了一个大呵欠说道,我不由得佩服。
「你为什么这么勤快?我觉得你根本是家庭主妇的楷模。」
她向来不允许别人帮忙她做家事,而且在家事方面无懈可击,只能用『完美』这两个字来形容。彩子姐一脸诧异,然后露出温柔的笑容。「真开心。不瞒你说,其实我努力想要做好家事,我希望别人这么看我。」
「你说这种话太奇怪了。」
我忍不住笑道,但是彩子姐面露愁容。
「我之前曾经不够努力,结果就失去一切。」
她说话的声音变得很小。
请问是怎么回事?我想要这么问她,但最后没有问出口。我想起彩子姐曾经离过婚,也许她离婚的原因,就是和做家事偷懒之类有关。
回想起来,弥一也是如此。他曾经说我做家事不够用心,造成他的生活不便。生活一团乱,工作才会不顺利。当初是因为我,才会一次又一次生意失败。他说他愿意和我离婚,但要我偿还我害他欠的那些债务!他经常对我大声咆哮,但他自己吃完饭,甚至不会洗碗。
我想起不愉快的过去,慌忙开始想其他事。「我去拿床单过来,枕头套也可以一起洗吗?」我跑回卧室时,心想着原来彩子姐对家事的执着,是一个很重大的问题,但也因此对彩子姐产生更进一步的亲近感。
我们洗完家中所有的床单和毛巾,然后晾在院子里。看着洗好的衣服在院子内随风飘动,心情很愉快。
午餐吃了蛋花乌龙面,饭后吃着昨晚剩下的水果塔和冰咖啡。我说我不喜欢吃红宝石葡萄柚,彩子姐立刻拿走我的葡萄柚,把切成心形的草莓给我吃。
我从来没有和别人分享食物的经验,有一种心痒痒的感觉。彩子姐笑着说:「我们这样好像母女。」
「啊,啊,对啊,的确。」
「对不对?我一直很向往这种感觉。」
彩子姐幽幽地嘀咕。我懂,我也一样。我差点这么回答。
彩子姐完全符合我心目中母亲的理想形象。来这里之后,我一直觉得真希望有像彩子姐这样的妈妈。如果妈妈像彩子姐一样,然后能够和她一起共度这样温馨的时光,我应该能够更加平静地在这里生活。不,像彩子姐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抛弃自己的孩子。
「其实,我有一个女儿,虽然她不要我了。」
听到彩子姐幽幽地说出这句话,我大吃一惊,叉子上的心形草莓掉落。
「你愿意听我说吗?在我怀女儿的时候,得了严重的妊娠毒血症,从怀孕初期,就一直住院。我之前一直以为,怀孕是一件开心的事,但是我的怀孕简直是一场恶梦,整天躺在病床上,一直打点滴,严重的时候甚至没办法上厕所,只能包尿布。我当时经常不安,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否有办法生孩子,而且身体非常不舒服,甚至很想死了算了,幸好最后总算顺利生下孩子。虽然女儿出生时身体很小,但哭的声音很大,是一个健康的宝宝。当时我真的很高兴。」
彩子姐缓缓搅动插在杯子里的吸管,冰块发出了嘎啦嘎啦的声音。
「我婆家很高兴,说是家中的长孙女。我由于长期卧床不起,身体变得很差,体力不行,所以公婆说要搬来和我们同住,协助我一起照顾孩子,我当时真的很感谢。事实上,我在出院之后,真的不需要做任何事,婆婆对我很好,叫我努力养好身体。我完全无法分泌母乳,婆婆立刻去买奶粉。很多年长的人都认为喝母乳最好,但是婆婆说『这种想法太过时了』,只要小孩子能够顺利长大,不管喝什么都没问题,还说只有妈妈一个人照顾孩子也很奇怪。那时候我发自内心感谢她,觉得她真的是一个好人。」
彩子缓缓继续说道:
「婆婆叫我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最重要,我也认为是这样,于是就专心休养。但是可能太依赖婆婆了,等到我回过神时,发现女儿整天都黏着奶奶。每次只要我照顾女儿,她就会哇哇大哭,无论做什么,都非要婆婆不可。虽然周围人都劝我,女儿以后迟早会和你很亲,但是这一天迟迟没有出现。女儿叫奶奶的声音,比叫妈妈更甜蜜。我渐渐出现被排斥的感觉,觉得在家里很不自在,于是我就找了工作出去上班。我要帮女儿买可爱的衣服,买玩具送给她,这样的话,她也许会亲近我。我的确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最后完全不行。我买玩具给女儿,婆婆就数落我,不可以用玩具收买孩子。我老公则笑我说,竟然产生嫉妒心,实在太丢脸了。我自己的父母骂我,说我婆婆人这么好,我竟然为了小孩子争宠。」
嘎啦嘎啦。杯子里的冰块越来越小。
「我只能埋头工作。虽然起初只是打工,但是我后来考取照护服务员的证照,又考到个案管理师的证照。我完全不需要做家事,所以可以像单身的人一样工作。我工作的安养院当然如获至宝,我也越来越投入工作,有时候我甚至不回家,留在安养院加班。结果有一天,当我回到家时,发现家里空无一人。」
我慌忙打电话给他们,婆婆说,他们四个人一起去温泉旅行了。
「我婆婆说,美保——我女儿叫美保,因为她生日,他们决定出门旅行,为美保庆生,还说我工作很忙,他们以为我不会回家。听到我婆婆这么说,我太惊讶了。我当然记得美保的生日,还准备了礼物,但是美保生日的前一天,我的确无法回家。那时安养院内有一位老人身体状况突然发生变化,被送去医院,我忙着联络家属,处理各种事情。我拼命向他们说明,但是婆婆挂上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
呵呵呵。彩子发出笑声。
「隔天傍晚,女儿回家后,我把礼物交给女儿,女儿说不需要。『妈妈,你一定是临时才去买礼物,你送我这种敷衍的礼物,我一点都不高兴。』我觉得那根本就是在转述我婆婆说的话,连语调和叹息声都一样。我不寒而栗,原来女儿受我婆婆的影响这么深。」
「你们没有考虑过不要再和公婆同住吗?」
「我曾经想这么做,我向老公提出,希望只有我们一家三口生活,重新开始,但是,已经太晚了。」
彩子姐的丈夫说,他和自己的父母、女儿一起生活,家庭运作很正常,如果彩子姐不满,她可以搬出去住。彩子姐原本觉得和女儿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没想到和丈夫之间也出现鸿沟,而且鸿沟已经变得很深,无法轻易填补。
「我老公对我说,这不是得怪你之前把所有的事都交给我妈吗?所有人……包括我自己的父母都没有否认这一点,大家都觉得是我不够努力,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我女儿也是。在我搬离那个家时,美保笑着对我说,你以后要好好努力了,她说:『妈妈,你不能再偷懒喔。』当时,她紧紧握着我婆婆的手。」
彩子姐红了眼眶。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重新开始,但是我一直无法原谅,无论原谅自己依赖别人,或是自己没有认真做家事,我因此失去太多。所以,我任何事都想要做得很完美,请别人帮忙会让我很不安。」彩子姐说完,喝着冰块融化后已经变淡的冰咖啡。
「彩子姐,我并不觉得你有任何过错。」
我太生气了。也许是因为我同样是被抛弃的人,产生共鸣,但是,这件事太过分了,我无法原谅。
「明明是一家人,竟然有人会抛弃家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家人就是需要在一起,他们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弥一的父母对孩子漠不关心,虽然他们并没有反对弥一和孑然一身的我结婚,但是在弥一欠下一屁股债,生活陷入困境时,他们没有伸出援手。他们态度坚定地说,儿女成年之后,父母就不需要为儿女的人生负责。我至今仍然痛恨他们。如果他们对儿子多一点感情,多一点关心,也许我就不至于被打得那么惨。
「谢谢你为了我的事这么生气,我太欣慰了。」彩子姐露出微笑。
「没想到即使是母女,对同一件事的态度也不一样,之前圣子骂我,不要一直放不下以前的事。不要因为是家人,就一直耿耿于怀。」
妈妈对彩子姐说,一旦发现无法继续经营家庭生活,离开就是正确的决定。彩子姐并没有错,不要一直放不下。
不愧是抛弃亲生女儿,离家出走的人说的话。我听后很傻眼。她还真厉害,竟然用『经营』这两个字来谈论『家庭』,真是太奇葩了。
「啊,但是她痛骂我婆婆,说那个死老太婆一定会恶有恶报,竟然趁媳妇身体虚弱的时候抢走孩子。」
彩子姐呵呵一笑,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听到「恶有恶报」这种强烈的说词,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说得没错,但是这种诅咒太没品了。」
「圣子有时候会说一些很恶毒的话,她以前就会这样吗?」
彩子姐表情稍微开朗了些,于是我就和她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怎么可能?我记得之前有好几次,我说了『超贱』之类的话,她就骂了我一顿。」
在读幼儿园时,好几次因为我回家说出在幼儿园学到的话,就挨了骂。爸爸和祖母皱起眉头,妈妈见状后,就数落我「不可以说这种难听的话」。
「啊?真的吗?难以相信。」
「我才觉得难以相信。以前我盘腿坐,或是打呵欠时没有捂着嘴巴,就常常会挨骂。她现在都大剌剌地做这种事。啊,但可能是因为我祖母在一旁的关系。」
我在说话时想起,祖母向来很注重所谓的规矩。当父母都离开,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相依为命后,她对我更加严格,就连拿筷子、放筷子这种事,她都会骂我,也因为她,所以我算得上很懂礼仪方面的事。
「你的祖母就是圣子的婆婆吧?」
「她是那种一板一眼到有点病态的人,制定很多规矩,像是在穿T恤时,里面一定要穿同色的小背心,穿鞋子不能露出脚尖,鞋跟不能超过三公分。对了对了,当我开始正式工作后,去百货公司问过专柜的小姐,才终于买齐化妆品。对我来说,那简直需要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当时完全不知道怎么化妆,不知道该如何挑选化妆品,更没有请教的对象,但因为不得不去买,于是就带着自己存的钱,心情紧张地去买化妆品。
「专柜小姐推荐我买了颜色超漂亮的口红,我觉得很适合我,但是除了粉饼以外,其他东西完全没有用过一次,全都被祖母丢掉。她说所有的化妆品都太骚包,后来她给了我一支口红,说只能用那支口红,竟然是和她使用的口红同色的浅棕色口红,完全不适合我,简直笑死人了。」
每次擦那支口红,看起来嘴巴特别黄,还不如不用口红,但是祖母坚持说,女人只能用这种颜色低调一点的口红。
「圣子以前和这样的婆婆一起生活吗?简直难以置信。」
「而且妈妈当时和祖母很合得来,不知道她们是个性很相像,还是浑身散发的感觉很像。在妈妈离家出走之前,我觉得她们婆媳关系还不错。」
不仅是婆媳关系,她和爸爸之间的夫妻关系应该也不错。爸爸和祖母向来不苟言笑,但同样不会大发雷霆。我曾经听过祖母向左邻右舍自夸,说妈妈「温柔婉约」,当时那些邻居还说,「真羡慕你家没有婆媳问题」。
「妈妈离家出走后,左邻右舍都很惊讶。因为大家都觉得我们全家人感情很好。」
「这样啊,太不可思议了。我所认识的圣子,如果遇到这种人,就会和对方吵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听到彩子姐的嘀咕,有一种一语道醒梦中人的感觉。由于妈妈变化太大,我一直都很惊讶,但,妈妈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的妈妈?
我想了一下,发出「啊啊」的声音。一定是那个夏天。原本是一片蓝色的妈妈,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渐渐出现不同的色彩,整个人变得明亮了。那段日子,正是妈妈变化的瞬间。
妈妈是因为自己改变,所以才离家出走吗?不,她离家当时的色彩还是蓝色,那是怎么变化,又是什么时候出现变化的契机?那年夏天,一定曾经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不知道。
「千鹤?怎么了吗?」
彩子姐探头看着我的脸这么问时,门铃响起。听到像往常一样响亮的门铃声,我吓了一跳,彩子姐站起来。「别担心,我去开门。不知道是不是宅配。来了,马上就来。」
彩子姐从门旁的柜子里拿出印章,然后走出去。我把杯底剩下的冰块倒进嘴里,嘎滋嘎滋地咬着。
我听到玄关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叫。
「彩子姐?」
刚才是彩子姐发出的声音。我起身,准备走出饭厅,但是又停下脚步。
不行,我觉得很害怕。但是——
「妈咪。」
是个年轻的声音,我吃了一惊。我听过这个声音。没错,就是昨天来过这里的女生。
不是弥一。确定之后,我立刻走出去。当我慌忙来到玄关,发现彩子姐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彩子姐脸色苍白,发现我之后,以求助的眼神看着我,叫了一声「千鹤……」。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惊讶地大声问:「怎么了?」
「你是妈咪的朋友吗?」
那个女人用好像小孩子般的声音问。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女。一头黑发剪得非常整齐,简直就像用尺量过一样。她的黑色头发很有光泽,一双黑色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而且长得和彩子姐很像。
「你该不会是美保?」
「你知道我吗?」
「嗯,刚才……真的就在刚才,听了你的情况。」
「是喔,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噘嘴一笑。说话的语气带着挖苦,但是我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瘦瘦的她穿着一件合身的背带裤,肚子好像鼓了起来。
「美保……你的肚子……」
彩子用颤抖的手指向她的肚子,美保发出「喔喔」的声音,摸摸肚子。「看得出来吗?我怀孕了,所以今天来这里,是想请你援助我。」
彩子姐紧张地抓住我的手。美保看到母亲的表情,眯眼笑了笑。
于是就先请她进入饭厅,我倒了柳橙汁给她,她毫不客气地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美保今年十七岁,她被一个比她大六岁的上班族搭讪,而后认识交往,然后怀孕。她的祖父母带她去妇产科,要求她把孩子拿掉,于是她逃离祖父母家,向高中申请退学,开始和那个男人同居,但是手上没钱,无奈之下,只好来找母亲彩子。
「我很久之前对爸爸说,不管怎么说,你终究是我妈妈,要他把你住的地方告诉我,然后我就记在手机上,这次终于派上用场。」
彩子姐仍然无法平息内心的慌乱,深深靠在椅子上,仰望着天花板。我把水杯递给她,她一口气喝完,但脸色仍然发白。
「喔,我的男朋友叫响生,我们很快就要去登记。他工作很努力,但是一个人养家不是很辛苦吗?而且贝比很快就要出生了,不知道会花多少钱。我想要帮忙响生,但我目前的身体没办法出去打工,所以我就到处去找朋友,向她们收钱。」
她说话时,拍拍身上的肩背包,里面似乎装着朋友给她的礼金。彩子姐用力深呼吸后问她:「你有没有和持田家的大人联络?该不会逃出来之后,就完全没有联络吧?」
「爷爷吵着说,他要告响生是绑架!所以我有和他们联络,然后告诉他们,我是自己想要离开家里,而且不打算再回去。结果爷爷说,我是脑袋不清楚的孙女,他要和我断绝祖孙关系。都什么时代了,还说什么断绝关系。」
美保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又接着说:「爸爸说随便我,我想干嘛就干嘛。爸爸自从结婚之后,就觉得我根本不重要了。」
「啊?」彩子姐惊叫起来,「我不知道他再婚了。」
「你不知道很正常啊,你几年前就和他离婚,他没有义务要通知你。爸爸两年前再婚,现在有一个一岁的儿子,名叫『梦人』,所以就把我留给爷爷、奶奶照顾,自己开心地过新婚生活。爷爷、奶奶觉得梦人是传宗接代的孙子,超喜欢他。」
彩子姐似乎完全不知道这些事,茫然若失。美保放下喝完的果汁杯,伸出手。
「这种事不重要,给我钱吧,毕竟你是我的妈妈,向你要点钱不过分吧?」
「美保,你等一下,你才十七岁,要怎么生下孩子,然后把孩子养育成人?」
彩子姐惊慌失措地问,美保眯起眼,但是她的眼神很冷漠。
「什么意思?你不想拿钱给已经没有来往的女儿吗?」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生产过程本身很辛苦,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不是用钱就能解决的问题。」
「对你来说可能是这样。因为你当时就只管生下孩子,其他所有事都是别人帮你做。」
美保话中带刺,彩子姐倒吸一口气。
「听说你怀孕时很娇贵,整天都躺着不动。在我出生之后,你只照顾自己而已,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反正我不想听你说教,拿钱给我就好。」
美保伸出手。
「我必须生活,给我钱啦。」
彩子姐和美保看着彼此,彩子姐先移开视线。她起身,说了声「等一下」。然后就走出饭厅。美保深深一叹。
「唉,心好累。」
她好像自言自语般说完后,瞥了我一眼。
「怎样?你看不起我吗?还是想要说教?我可不需要。」
我移开视线。我当然轻视她,她对母亲这么无情,竟然还敢开口要钱。
她当初明明抛弃母亲,但至少她可以再次见到母亲。
在我十七岁时,爸爸生病去世一年左右,家里真的没钱了,值钱的东西几乎都已卖完,偌大的房子家徒四壁,只有祭祀祖先的豪华佛坛闪闪发亮。祖母只要一有空,就会在那里念经。我记得那次是暑假,天气热得发昏,户外柏油路上的风景看起来都扭曲了。祖母去参加町内妇女会的聚会不在家,我利用这个机会,在家里找放在佛坛某个地方的书信盒。那个漆器的书信盒算是祖母的保险箱,房屋权状、存折和印鉴都收在那里。我猜想写着妈妈目前下落的东西也一定在那里。
我很想见到妈妈。
我已经厌倦和祖母一起生活,她整天都在抱怨,而且都是抱怨已经死了的远房亲戚和妈妈,每天的生活都看不到希望,而且她完全不听我说话。虽然她失去心爱的儿子,必须带着孙女过日子,我能够了解她的辛苦,但我的日子也不好过。班上同学的理所当然,却是我的梦寐以求。比方说,放学后,大家一起去咖啡厅,或是买一样的皮包,去看时下热门的电影,吃目前当红的点心。对我来说,这些都是难以如愿的奢侈。
我希望有人可以倾听我的烦恼,认同我的存在。我希望听别人和我分享对明天的希望,而不是对未来的不安。
汗水从太阳穴流下。我屏住呼吸,在书信盒内寻找。我看到年轻时的祖母抱着爸爸还是婴儿时的照片,还有很久以前的信。爸爸学生时代的联络薄,以及装在差不多手掌大的桐木盒内的脐带。那是祖母人生的回忆,但是并没有看到我想要找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
我听到祖母惊讶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祖母以冷漠的眼神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我。
『竟然乱翻别人的东西,果然是那个女人的基因。』
『妈妈在哪里?』
我只能问祖母,这是我得知妈妈下落的唯一方法。
『我怎么知道?就算我知道,也不可能让你们见面,我绝对不会让那个女人见你。』
祖母走到我身旁,甩了我一记耳光。她干瘦的手打在我脸上,发出『啪』的响亮声音,但是一点都不痛。
『我劝你别再觉得她是你的妈妈,整天想她了,她早就把你忘了。』
这句话才更痛。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妈妈的下落,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啊?竟然把我当空气。」
听到美保夸张地叹气,我才回过神,但是,我对她没有任何话可说。我当然不可能对她说,你真好命,在遭遇困难时可以见到妈妈。
彩子姐走回我和美保相对无言的空间,手上拿着一个牛皮信封。
「这个给你。」
美保一把抢过信封,然后打开信封,确认里面有多少钱。彩子姐说:「你突然过来,我身上没有太多钱,你下次要来之前,要事先通知我。」
美保原本看着信封的视线移向彩子姐,嘀咕着:
「通知?是喔,也就是说,你还会再给我钱。」
我差一点出声制止彩子姐。不可以做这种事,不需要对曾经抛弃你的人这么好。但是,我说不出口。彩子姐的表情太急切。看到她的样子,我就明白,无论是任何形式的重逢,她都想要找回「母女」关系。
彩子姐和我的妈妈不一样。我觉得彩子姐和我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
「当然啊,但是你来之前记得要通知我,而且你要自己来这里拿钱,这是条件。信封里的纸有写我的手机号码和电子邮件帐号。」
美保闻言,想了一下后,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接下来不知道需要花多少钱,那今天就先拿这些。」
美保把信封小心地收进皮包,然后站起来说:
「我要回家了,如果再不回去,响生会担心。」
「等一下。那个、那个男人,呃,他人好不好?」
彩子姐委婉地问。美保回答说:
「他说我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有这句话不是就足够了吗?」
美保说完这句话,走向玄关。彩子姐追上去,说要送她到住家附近,美保说了声「别这么烦好不好」,拒绝彩子姐,然后就离开了。门关上后,彩子姐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叹着气说:「怎么会这样?」
「呃、呃,彩子姐,我们先回去饭厅再说。我帮你倒杯热茶。」
「现在不需要,我要打电话给她爸爸,问问详细的情况。」
彩子姐摇晃着起身,泫然欲泣。「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可以陪在我旁边听我们说话吗?每次和他们说话,我就会搞不清楚我自己到底是对还是错,拜托你了。」
我默默握住彩子姐的手。
彩子姐紧握着我的手,打电话给美保的父亲——她的前夫刚臣。我从扩音中听到刚臣的声音,发现他是一个很过分的人,听他说话就让人生气,根本没办法和他讨论是非对错。
『她会做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是她资质的问题,我可是有好好教育她。』刚臣随即又责问彩子姐:『追根究柢,是因为你放弃育儿引发的问题。没有母亲陪伴,让她变成了这副德性。』
「什么意思?当初是你妈把美保从我手上抢走,我拜托你不要和你爸妈住在一起,我们一家人重新开始,是你拒绝这么做。我想要照顾美保,但是你妈妈根本不让我插手。」
电话中传来沉重的叹息声。
『我在离婚之前就说过,你这个人缺乏母爱。如果你真心为女儿着想,不是会不顾一切,抢回育儿的主导权吗?正因为你没有这么做,才会一直由我妈照顾。而且我已经忘了你当初有什么毒血症之类的,我觉得那是你太娇贵了。我看了我现在的老婆,充分了解这件事。无论发生任何状况,即使身体不太舒服,她都亲自照顾孩子,她每天都很努力,从来不会找我妈帮忙,她很有骨气,我真的很佩服她,觉得真正的母亲就该像她那样。』
「我当时差一点没命唉?你不记得了吗?当时产院的医生和护理师不是解释过好几次吗?而且——」
『好了好了,现在别再讨论八百年前的事了,说了也是白费力气。总之,当初是你放弃照顾孩子,是我把美保养大的,你没有权利责怪我。既然美保去向你要钱,那你就尽一点责任。以前你没有付什么养育费,即使现在给她一些钱,你也没吃亏。』
简直是鸡同鸭讲。泪水从彩子姐的眼中流下。
「……等一下,她才十七岁,就说要离家生孩子,你应该很清楚,这样不可能轻易得到幸福。你为什么不为她做点什么?既然这样轻易就放弃她,为什么当时要从我手上抢走她?」
『你可别在我面前装出一副被害人的样子,更何况你根本不了解情况,我们曾经劝她堕胎,想过各种方法,避免她人生从此走下坡路。我们已经尽力,但是都徒劳无功。美保拒绝我们所有的提议,反而让我们脸上蒙羞,然后就逃家了。你现在才跑来关心,不要对我说三道四乱挑剔,跟我说什么责任不责任的,我听了就火大。』
刚臣最后在电话中大声咆哮,然后就挂上电话。电话中传来机械音。彩子姐捂着脸发出呻吟。
「太过分了……」
我不知道该对彩子姐说什么。她身为『母亲』,为『女儿』感到担心,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事,对方为什么无法理解?为什么被抛弃的人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获得回报?我说不出任何话,只能缓缓抚摸着她颤抖不已的后背。
那天之后,彩子姐没有再接到美保的联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