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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路人Zy
录入:微光一梦
——芳野小姐,恭喜你。我们会支付五万圆购买你的回忆。
听到对方用开朗的声音说的这句话,我一时语塞。
「非常感谢你响应本节目的企划,投稿参加比赛。你的回忆顺利得奖,获得本次企划的第二名。」
电话彼端的人——他刚才自我介绍说姓野濑,不顾我的反应,滔滔不绝地说道:
「我想你可能知道,这是我们的第四次企划,而且这次听众的反应最热烈,收到了很多感想。」
想让你的回忆成为焦点吗?你的回忆将在社群网站进行票选,赢得前几名,你的回忆将成为本节目的珍藏,并获得奖金。
这是我每周收听的广播节目推出的企划。之前我都一直是听众,从来不曾有过想要投稿参加的想法,但是这次心血来潮,第一次写电子邮件参加比赛。
「是喔,太高兴了。」
我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喃喃回应,抬头看着天花板。我缓缓吸气,然后再吐出来。两个星期前,我已经经历过感情的起伏。当我听到节目主持人朗读我写的文章时,吓得脸色发白,忍不住尖叫,觉得自己闯下大祸。怎么可以到处宣扬这种根本不可以被外人知道的回忆?但是,即使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即使我想要请节目删除,然而那段日子的记忆都已经传遍天下。我的回忆不再只属于我一个人,而是成为和他人共同拥有的内容之一,已经不在我的掌控范围内。既然这样,有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这次主题的『暑假』了无新意,节目收到各种回忆,但是在所有的回忆中,你的回忆有一种异样的力量。不瞒你说,我很希望你得到第一名。当我看完你寄来的电子邮件,脑海中一直想着当时还是小学一年级的你。」
野濑语气激动地说到这里,突然打住,然后压低音量,问道:
「后来怎么样?那次离别之后,后续的发展如何?」
我突然回想起遥远的记忆。我坐上爸爸的车,妈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一会儿见。」我挥着手说,妈妈也缓缓举起一只手。如果我当时说,我要坐妈妈的车子,是否可以改变什么?
「没有什么发展。如同我在电子邮件中所写的,我妈妈离开了。那天之后,我没有再见过她,听说她活得很自由自在。」
我又吐出一口气,就好像抽烟时吐烟一样,轻轻噘起嘴唇,只不过我从来没有抽过烟。我在吐气的时候想,没想到我这么平静。好像是有人借用我的嘴来说出这句话。
「那太好了。」野濑笑笑,「那我就放心了。我知道我说这种话很失礼,但是我一直很担心,你母亲是不是走上绝路。」
「不可能有这种事。我记得爸爸在一年之后,去找我妈妈谈离婚的事,听说我妈妈活力十足,尽情享受第二人生,活得很开心,这种人怎么可能走上绝路?」
我并不是直接听爸爸说的,而是偷听到爸爸向祖母抱怨这件事。
『她浓妆艳抹,穿着低俗的衣服,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面对她的时候,我浑身都不自在,但她倒是满不在乎。』
爸爸不悦地说,祖父愤慨地说:
『你要叫她付赡养费和孩子的教育费,你应该有叫她不要再和千鹤见面吧。只要我双眼还没闭上,绝对不会让她见到千鹤。』
我躲在暗处,等待爸爸的回答。爸爸停顿一下,忧郁地叹气。
『她说原本就不打算见面。』
祖母发出好像青蛙被踩到般的声音。
『她还说什么她的人生属于她自己。』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简直就像在说是我们剥夺了她的自由!』
我听着祖母激动的声音,当场瘫坐在地上。原本妈妈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那天用那样的方式离别后,她完全没有跟我解释,所以我一直以为其中有什么复杂的隐情。原本还以为一定出了什么事,很希望一旦问题解决之后,她会回来,或是来接我。
但是,我的愿望恐怕无法实现。妈妈已经接受和我断绝关系这件事。妈妈抛弃了我。
「这样啊,但是太不可思议了,你妈妈为什么在离家前的最后一个月,带你四处旅行呢?」
「我不知道,我听大人说,她可能是因为亲生母亲去世太受打击的关系。别人说她们母女就像是同卵双胞胎母女。」
那年暑假的一年前,我的外祖母——也就是妈妈的妈妈生病去世了。妈妈和外婆感情很好,认识我妈妈的人都说,是不是因为这件事的关系。虽然有人担心妈妈会想不开,可能想一死了之,但是既然妈妈很享受她的第二人生,那就搞不懂她离开的理由了。
关于她一度带我一起离开那件事,祖母说:『只是心血来潮带你出门。因为她很胆小,虽然想离家出走,但很害怕一个人离开,就想带你一起走,但最后她自顾不暇,根本没办法照顾你。我自认是一个好婆婆,从来没有让她吃过苦,她到底和我们家有什么仇!』
「请问你母亲目前还好吗?」
「不知道,应该过得很逍遥自在吧。」
我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和芳野家有什么仇,但是不知道她得知前夫家目前的状况后,会作何感想。
妈妈离开的几年后,憨厚老实的爸爸病倒了。祖母花费家里所有的财产让爸爸接受昂贵的治疗,但仍然无济于事,爸爸在我读高中时去世。我和祖母两人在勉强留下的房子内,节衣缩食勤俭过日子。祖母自尊心很强,总是很在意周围人怜悯的眼神以泪洗面。『那个女人毁了芳野家,我们的不幸都是那个女人造成的。我恨死她,对她恨之入骨。』祖母在我高中毕业那一年的夏天,带着对妈妈的憎恨离开人世。
「这样啊。」野濑扫兴地说,「你听起来好冷漠。之前看你寄来的电子邮件,还觉得你很希望见到妈妈。」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现实就是如此,更何况再怎么说,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现实就是如此吗?」野濑嘀咕着,似乎不太能接受,但随即转换心情,打起精神说:「好,我们来谈正事!芳野小姐你得到第二名,我们会寄五万圆奖金和本节目的贴纸给你。和你确认一下,电子邮件上你留的姓名和住址正确吗?」
挂上电话后,我发出叹息。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好好和别人谈话,最近只有和上班的工厂警卫打招呼而已。
没想到我得到第二名,有五万圆。
太好了。原本手上的钱怎么都凑不出下个月要支付的各种费用,我掐指计算着要支付的各种费用,暗自松一口气。总算能够打平。但是,如果得到第一名,就有十万圆。当初我就是被十万圆吸引,才会投稿参加。
「反正是意外之财,聊胜于无。」
有人愿意出五万圆买下,那不是很好吗?我嘀咕着,突然害怕起来。
这样真的好吗?我并非只是把自己的回忆公诸于世,还为这份我一直埋藏在内心,已经和我这个人完全同化的回忆标了价。但是,我的回忆不如别人,被认为只值五万圆。那段日子只有五万圆的价值,只有五张纸钞。这样真的好吗?
我忍不住拿起手机,找出通话纪录,打算回拨给刚才打电话给我的野濑,幸好在最后关头忍住了。现在打电话给他有什么用?要说我决定放弃第二名吗?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我的回忆已经被排了名、标了价。
最重要的是,我缺钱。我要去哪里筹不足的五万圆?
我把手机缓缓放回桌上。桌上有一个铁丝编的小篮子,里面放着个别包装的草莓牛奶糖。我从小就很喜欢吃这种糖果,这也是我目前生活中唯一快乐的事。一天最多只能吃五颗。我拿起了今天的第二颗糖果,拆开了包装,把三角形的糖果放进嘴里,用甜味包住没有说出口的话,一起吞下去。当我专心感受甜味,努力平息感情的起伏时,视野突然被泪水濡湿。熟悉却又无法产生亲近感的简陋房间变得模糊起来。
「我撑不下去了。」
我的声音发抖。我不能再逃避,必须正视始终不愿面对的现实。卖回忆的钱可以让我下个月勉强过日子,但是,以后该怎么办?他一定会再出现,抢走我的钱。
一想起弥一的脸,嘴里的糖果就变成苦味。几年前离婚的前夫——野野原弥一——只要一缺钱,就会上门找我,抢走所有的钱。即使是我准备付房租,或是吃饭的钱,他都照拿不误。如果钱太少,他还会对我大吼大叫,叫我赶快去筹钱。三个星期前,他打开我的冰箱吃吃喝喝之后,抢走了我刚领薪水的一半。我央求他,说我没钱没办法生活,结果就被他甩了耳光。『当初你非离婚不可,我就同意了。现在我拿你这么一点钱,你到底有什么好不满的?』他打我耳光时完全没有手下留情,我的脸都被他打得变了形,那一阵子出门只能戴上口罩。
我想逃离弥一,但是,我已经没有钱,也没有力气逃了。去年,我用拼老命藏起来的存款连夜搬家,但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不出半个月,就找到我的下落。那天,我准备出门买菜时,发现弥一站在家门口,看着我,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以前曾经觉得可爱的虎牙闪着凶光,我当时以为自己会没命,但幸好活了下来。
但是,他执拗地殴打我,我被他打得鼻青脸肿。他低头看着我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耀武扬威地对我说:『你要记住这次的痛,不管你逃走几次都一样。我已经决定,绝对不会允许我身边的人未经我的许可就离开我,绝对不准你离开我。如果你想逃,就想一想这次的痛,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我在高中毕业后,进入一家中古车行工作,认识了比我大七岁的弥一。我在中古车行当事务员,他是车行内持续保持业绩第一名的业务员。他有着不输给偶像的外貌,接待客人时,身段很柔软,很多女人都喜欢他,甚至有人非要向他买车。大家都说他迟早会成为店长,但他总是一笑置之。『我可不打算一直留在这种小公司,我以后要干一番大事业。』从我开始和他交往的时候,他就一直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他工作能力很强,很有上进心。个性开朗,很受欢迎。和个性消极负面,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的我完全相反,他在我眼中太迷人了。起初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喜欢我,选择和我交往。
『因为你个性低调,感觉愿意成为男人背后的女人,默默支持男人,我一直很喜欢贤内助这三个字,虽然我知道这种论调很像是昭和时代的男人说的话,但我就是很喜欢这样的女生。』
当他红着脸,腼腆地这么说时,我内心产生淡淡的感动。在高中毕业之前,我的联络簿上都一直出现『要努力表达自己的意见』这句话,老师总是称赞勇于表达想法的同学,但我还是无法像那些同学那样。我一直以为,一定不会有人注意到像我这样的人,我这辈子恐怕不会出头天,没想到有人把我的缺点视为优点。
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恋爱——虽然我不了解别人的情况——很顺利。弥一是一个出色的情人,他很想结婚,再加上我唯一的家人祖母去世后,我变得无依无靠,觉得很孤独,于是我们很快就结了婚。周围人都对我们的闪婚大吃一惊。
不光是我,弥一和家人的缘分也不深。弥一讨厌铺张,所以我们没有举办婚礼,只有登记而已,但我完全没有任何不满。只要有人真心爱我,而且会陪伴我一辈子,这样就够幸福了。
但是,我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太久。
我要干一番大事业。为了能够完成他的大事业,弥一开始尝试各种生意。在他用存款投资股票和炒外汇时,情况还不算太糟。虽然赚不到钱,但因为规模很小,没有亏太多钱,而且他还有身为上班族的薪水可领,生活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但是,他后来在居酒屋认识了一个奇怪的男人,在那个男人的怂恿下,辞去工作,自从说要自己创业之后,情况就一落千丈。最初开了一家爬虫类宠物专卖店。据说是因为很多艺人开始养爬行动物,他就根据这种不可靠的消息开店,只不过苦苦等待的热潮始终没有出现,他又缺乏专业知识,整天发生各种问题。花大钱购入的动物还没有卖出去就死了,还因为温度调节失当,导致超过一半的爬行动物都冻死。这种经营方式当然不可能成功,爬虫类宠物专卖店不到一年就倒闭,只留下高额的借款。
但是,弥一根本不以为意,笑着说只要做新的生意,很快就可以还钱。于是他开了一家餐厅,说什么加盟连锁餐厅不太会失败,还说自己最懂得和客人打交道,但是开的那家家庭餐厅两年就结束营业。不知道是因为地点不佳,还是员工教育出问题,虽然刚开张时有不少客人,但之后生意就逐渐下滑。两年的经营称不上顺利,非但无法偿还之前开爬虫类宠物专卖店时的借款,债务反而越来越多。债务的金额后来已经膨胀到让人看了会昏倒的程度。但是,弥一又一笑置之,拍着我的肩膀说:『等着看下一次,下一次。这次我事先没有好好做功课,接下来我打算在网络上卖饰品。』我看着他开朗的笑容,有点搞不清楚自己曾经爱过的男人在想什么。
弥一向来认为自己『有出色的才华,一定可以成功』,而且他盲信这种没有轮廓、像幻影一样的自我形象,我当时也对这种幻影信以为真,只不过我终于清醒了。虽然他一直认为自己迟早会成功,但他不可能成功,中古车行的王牌业务员就是他的颠峰。
债务早就超过能够偿还的金额,之前做会计工作的我只能四处向人低头筹钱,弥一应该看到我身心俱疲,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的模样。当他第二次生意失败时,根本没有人愿意再借钱给我们。
不要再追寻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了,我们要节衣缩食过日子,在还钱的同时,脚踏实地生活。我努力劝他,但是弥一听了之后,脸色大变说:
『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对我顶嘴吗?』
弥一露出从来没见过的可怕表情,一把抓住我的胸口咆哮着。
当我回过神,发现上班时间快到了。我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又在口袋里放了两颗糖后起身。来到镜子前用手梳梳头发,走出公寓。我骑上脚踏车,前往三十分钟路程的工厂。缩了水的积雨云被夕阳染成了橘色,聒噪的蝉鸣一直紧跟着我。三个穿着棒球制服,骑着脚踏车的男生有说有笑地超越了我。我踩着脚踏车的踏板,轻轻笑了笑,生锈的链条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我是个笨女人。虽然明知道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想办法解决,但最后还是无法采取任何行动,一直重蹈覆辙。嘴里说着「怎么办?怎么办?」但仍然每天骑着脚踏车去工厂上班,直到生活彻底被摧毁。
说到底,我和弥一差不多,都是脑筋不清楚的人。
◇
接到电话的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出售记忆的钱。电台还特地把钱装在礼金袋内,附上奖状。看到奖状上用很有独特风格的字写着「感谢你精采的夏日回忆」,我不禁冷笑一声。把五万圆抽出来后,顺手把礼金袋和奖状都丢进垃圾桶。
我把五万圆折起来,塞进袖珍面纸袋中,然后藏在皮包底部,出门准备去上班。
我之所以会在面包工厂上夜班,只是因为那里薪水比较高,而且可以无限量吃面包。只要在面包工厂上班,就不必担心吃的问题。我每天都提早去工厂,把放在休息室内成堆的面包当晚餐。休息时间和下班时,再啃几个面包,下班时带一个回家当午餐。一开始还会挑不同口味的甜面包和咸面包,但两个月之后,就不想再吃了,目前都只吃形状类似于美式热狗面包,可以夹馅料的可培面包。
这几个月,被弥一抢走很多钱,我几乎没钱吃饭。自从弥一上次来过后,我没有吃过除了工厂的面包以外的任何食物,如果我没有在这里上班,不知道会怎么样。我靠着已经分不清是好吃还是难吃的可培面包活下来。
一到工厂,我立刻走向更衣室。每个在这里上班的工人都有一个可以上锁的置物柜,我打开置物柜的锁,从皮包里拿出面纸袋,把五万圆塞进置物柜深处的化妆包。化妆包里面是钱。一旦放在家里,就会被弥一发现,所以我就藏在这里。我用毛巾盖住化妆包,然后再把上下班带的皮包压在上面,才终于放了心。这下子就不会被抢走了。
我叹着气,换工作服时,有人拍拍我的背。我大吃一惊转过头,看到个子矮小、圆脸,看起来很亲切的女人——川村主任站在那里。
「芳野小姐,辛苦了。」
「啊,主任辛苦了。」
川村是在这个工厂工作了三十二年的资深员工,在结婚生子后,仍然持续在这里工作。她比厂长更了解工作上的大小事。
川村主任垂着两道八字眉对我说:「你可以来事务室一下吗?」
白天上班的事务员都已经下班了,事务室内没有其他人。川村主任示意我坐在空椅子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神情严肃。
「请问、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从不迟到、旷职,自认工作态度也很认真。在工作上没有犯过什么大错,真的要挑剔,恐怕只有带面包回家这件事。但并不是只有我这么做而已,和我一起工作的俊希还会带面包给同住的留学生朋友吃。川村主任犹豫一下后开口。
「其实,是关于预支薪水的事。」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微微歪着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川村主任看到我一脸纳闷,发出「啊啊」声,摸着太阳穴,叹了一口气。
「你果然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哪件事?」我问。
川村主任说,今天白天,事务室接到一通电话。
「那个人说他是芳野千鹤的丈夫,要预支太太的薪水。」
耳朵深处响起巨大的水声。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的血都流向脚底」的声音吗?
「刚好是我接到的电话,你不是单身吗?所以我问对方,是不是搞错了。他回答说,他是你的前夫,但你们住在一起。因为急需要用钱,但是你不好意思向公司开口,所以他出面打了这通电话,他说话的语气很真诚。」
川村主任皱起眉头。
绝对没错,就是弥一。他可以用花言巧语蒙骗别人。
「钱!你把钱交给他了吗!?」
我忍不住追问川村主任。我惊恐万状,心跳加速,觉得地面好像消失了。
虽然我不记得曾经告诉弥一,但这家公司在薪水方面给予员工很大的方便。我不知道日班的情况,夜班组有很多人都是领日薪或是周薪。难道弥一是从什么地方打听到这个消息吗?如果我的薪水被他预支走,我再怎么藏钱都失去意义。
「我想应该就是我的前夫,他很能言善道,请问……」
川村主任握住我颤抖的手,像面团一样又白又软的手握住我的手。她微笑着对我说:
「你不用担心。我郑重拒绝了,说薪水只能交给本人,而且无法临时预支薪水。其实以前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情况,那一次,事务员把钱交给对方,当时闹得鸡飞狗跳。」
听到川村主任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说:「太好了。」
没想到川村主任说:
「这种情况应该称不上好,既然他会未经你的同意,就来公司预支薪水,我不认为他会轻易放弃。」
我无言以对。川村主任说得没错,弥一会直接来家里抢钱,只是不会是今天,而是延到发薪日而已。我低下头,川村主任发出了和刚才不同的叹息声。
「私生活的问题真的很头痛,你有没有可以讨论这种事的朋友?」
如果我有这样的朋友,早就和朋友商量对策了。我摇摇头。
「这样啊,那可真伤脑筋啊。」
川村主任无意识地摸着项链。据说这条镂空的心形项链是她女儿送给她工作三十年的纪念礼物,她总是说,每次觉得有压力时,只要摸着这条项链,就觉得女儿在支持她。
「啊,对了,那你的父母呢?如果他们还健在……」
「他们都死了。」
别人问的时候,我总是这么回答。对我来说,妈妈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而且,我没有亲戚。」
川村主任听到我的补充,深深皱起眉头,无意识地缓缓嘀咕着:「真可怜。」我见状后起身。
「对不起,给主任添麻烦了,这件事请你不必费心。」
我鞠躬后走出事务室。川村主任叫着我的名字,我回头看向她,她嘴巴张了好几次,似乎正在寻找适当的表达方式。我曾经看过她这种表情,之前我拆除工厂卸货门旁的鸟巢时,她也是同样的表情。用扫帚把鸟巢打落时,发现里面有好几个鸟蛋,而且每个鸟蛋都打破了。当时,她站在远处看着我不顾母鸟,挥动扫帚拆除的状况,嘴里嘀咕着和刚才同样的话。
「我讨厌听到『可怜』这两个字。」
我脱口而出。
「啊?」川村主任打住。
「这句话就和用折纸折的千羽鹤一样,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之前曾经多次发生别人为了自我满足,向我表达根本无法发挥任何作用的善意。明明是对方一厢情愿,还要我感谢对方,简直莫名其妙。我已经受够了,所以明知道不需要说这种话,但还是脱口而出。
川村主任像黑豆般富有光泽的眼睛眨了几下,然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接着涨红了脸。
「我告辞了。」
这次她并没有叫住我。
和川村主任说话时,已经过了上班时间,于是我急忙前往自己的岗位,戴着白色帽子和口罩的俊希停下手,用眼神问我怎么了。平时都是我先到,他可能好奇我为什么现在才来。我告诉他,刚才主任找我。他点点头,又开始继续工作。
我的工作是用推车把装满刚出炉吐司的面包箱推去冷却区。别小看吐司,推着好几十斤重的推车来来回回是体力活,而且刚出炉的面包散发出的热气总是让人全身大汗淋漓,面包的香气也很强烈。一到夏天,蒸腾的热气简直就像在三温暖,明明是在室内工作,但每年都有人中暑昏倒。起初我有点担心无法胜任这里的工作,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甚至可以在工作的时候想心事。
我把面包箱搬上搬下时,思考着弥一的事。弥一绝对会来抢走我的钱。既然他已经打电话来公司,想必他已经走投无路,所以很可能到时候会抢走我所有的钱。我不止一次告诉他,我的生活已经捉襟见肘,但弥一认为我在紧要关头,还是有办法张罗到钱,问题是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
弥一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放手?现在回想起来,当初答应他的离婚条件是败笔。我会偿还你两次生意失败欠下的所有债务——当初之所以能够做到,是因为我卖掉手上唯一的财产——芳野家的房子。当时我一心只想逃离他的暴力,而且没有人可以商量,于是就独断独行,做出这样的决定,早知道不应该这么冲动。
如果祖母还活着,事情会不一样吗?不,她一定会整天数落我,说是因为我继承了那个女人的基因。祖母在晚年时,只要对我不满,就会怪罪到妈妈头上。『那个女人真是混蛋,她就这样丢下孩子一走了之,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千鹤,你身上有一半是那个女人的基因。』
「啊!」
我的手一滑,面包箱差一点掉在地上。虽然我慌忙站稳,但两斤吐司还是掉在地上。我把面包箱放回推车,慌忙捡起地上的面包。即使隔着橡胶手套,刚出炉的面包还是很烫,我尖叫一声,松开面包。
「你在干嘛?掉在地上就不要捡了啊。」
刚好在附近的俊希一脸无奈。「对不起。」我在道歉的同时,摸着被烫到而发麻的手。视野模糊,但并不是因为热气的关系。
我很努力工作。身体不舒服也好,天气很差也好,我都不眠不休地工作。我节省餐费,已经很久没有买化妆品。每天吃几颗糖果,是我唯一的奢侈,我不知道还要如何撑下去。
「芳野小姐,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瘫坐在地上,泪水扑簌簌地流下。不知道是不是俊希去叫人,晚班的负责人冈崎走过来,叫我今天先回去休息。「我要上班,我需要钱。」虽然我知道很丢人现眼,但还是说了这句话。「你还有年假,如果怕被扣钱,请年假就好了。」冈崎平时总是黏着年轻女工——最近总是黏着中国留学生冯小姐,很不耐烦地说道。
「今天工作人数够,没有问题,而且你在这里哭哭啼啼很碍事,你回去吧。」
我几乎算是被冈崎赶出了工作区。
回到空无一人的更衣室换好衣服,经过休息室时瞥了一眼,发现里面没有人。目前是上班时间,距离休息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当然不可能有人。我看到面包箱里放满了给员工吃的面包,甚至还有很少看到的热狗面包。加了酸酸甜甜的番茄酱、芥末酱和粗绞肉香肠,口味传统,是工厂最受欢迎的品项,听说用微波炉加热后会更加美味。我这么想的时候,肚子发出很大的声音。对了,我原本打算在上班之前吃面包,结果川村主任找我,没来得及吃。
「今天都没时间吃。」
我嘀咕时,肚子又叫了一声,似乎在抗议。我轻轻摸着饿扁的肚子。
「咦?芳野小姐?你还没回去吗?」
听到冈崎的惊呼,我猛然回过神。冈崎错愕地看着我。他只会对喜欢的女工露出笑容,在我面前总是板着脸,此刻难得有些慌张。
「啊?你、你在做什么?」他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很紧张。
做什么?我刚才做了什么吗?我一时搞不清楚自己的状况,无论如何,要先回答,我这才发现自己嘴里塞满面包。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吃面包?我急忙咀嚼着嘴里的面包,然后打量周围,心脏剧烈跳动。没有打开电源的电视萤幕上,出现一个像饿鬼般的女人。身上穿着松垮垮的T恤,和皱巴巴的牛仔裤,右手拿着还没吃完的热狗面包,左手拿着巧克力甜甜圈,只有嘴巴像馋鬼一样咀嚼着。
「呃,那个、我是不是、该当作没看到?」
冈崎抓抓头,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啊。」听到冈崎慌张的说话声,我的视线仍然无法从电视萤幕上移开。绑成马尾的头发已经很长了,而且很凌乱,眼睛骨碌碌转动的样子很卑贱。饿鬼——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在干什么?
我丢掉两只手抓着的面包,逃也似地冲出休息室。穿越员工出入门,跑去脚踏车停车场。我把皮包塞进在二手商店花了三千圆买来、油漆已经剥落的脚踏车篮子里,离开了工厂。
带着一丝夏日气息的温热夜风拂过脸颊,T恤黏在冒汗的皮肤上。我用尽全身的力气骑着脚踏车,放声大哭。我这个人到底多无耻,竟然趁休息室没有人,就拼命吃面包。那不是正常人的行为。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用力踩着脚踏车,踩着踏板的脚踩空,前轮发出巨大的金属声音骤然停下。我努力保持平衡,但还是整个人都摔出去。我滚落在地面时,想起脚踏车的链条之前就有点问题。我记得俊希曾经提醒我,最好去脚踏车行修理一下,但我舍不得花钱请人修理,一拖再拖。
我整个人摔在车道上,那时没有车辆经过。我全身疼痛,心里期待有车子经过,不管是夜晚赶路的大货车,或是超速的机车都好。虽然有点对不起司机,但只要能够终结我的人生就好,我就可以告别这个不中用的自己。但是,即使我在马路上躺成了大字,仍然没有车子经过。我怔怔地看着天空,发现像散落串珠般的星星,在天空中闪烁着梦幻的光芒。
忘了什么时候,我也曾经和另一个人像这样仰望天空。啊,对了,是妈妈。那年夏天,我们躺在某个公园的草皮上仰望天空。夜空太美,我很担心自己稍不留神,就会坠向天空。我分不清天和地,用力抓着草皮上还很短的草,努力让自己留在地面。我痛苦地回想起自己当年的纯真,这些年来,我越来越世故,星空在我的眼中,已经变得黯淡了。
「你没事吧?」
突然听到有人问我,接着传来了脚步声。转头一看,一个身穿运动服的老伯跑过来。他的脖子上挂着毛巾,可能正在慢跑。他拿下塞在耳朵里的耳机,大声问我:
「你怎么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啊,我、我没事。不好意思,刚才从脚踏车上摔下来。」
看到老伯慌忙的样子,我急忙坐起来,浑身的疼痛让我紧紧皱眉。
「脚踏车?」老伯打量周围,然后帮我扶起了倒在人行道那一侧的脚踏车。
「啊啊,原来是链子掉了。」
我总算起身,捡起掉在车道上的皮包。老伯似乎开始帮我检查脚踏车,东摸西摸,不顾铁锈和机油把他的手弄脏,持续检查着。
「对、对不起!那个、它原本就有点问题。」
「是啊,链子快断了。你今天就别再骑了,推着回家比较好。」
老伯挂在脖子上的耳机传来轻快的旋律。音乐结束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主持人声音。那是我经常听的广播节目。
「好,搞定了。」
老伯起身,将脚踏车把手交到我的手上,然后皱着眉头。
「你要小心一点,女生不要这么晚还在外面逗留。这里没什么人,搞不好会有奇怪的人出没。明天要记得去医院,你脸上的伤很严重。」
「不好意思,谢谢你。」
我一次又一次鞠躬道谢,老伯终于笑笑,然后又跑着离开了。
目送身穿运动服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我把皮包放进已经严重变形的篮子内,准备推车回家,但立刻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打开收音机应用程式,挑了一个节目,立刻听到刚才老伯耳机中传来的女主持人声音。
『各位听众,让你们久等了,接下来就为各位公布很受欢迎的企划「购买你的回忆」第四届比赛的结果!这次的主题吸引了很多听众投稿,也有许多美好的故事。我每周都会看到很多回忆,有些感人肺腑,有些让人捧腹大笑,让我乐在其中。接下来我们将在公布名次的同时,请各位再听一次得奖的回忆。』
今天似乎是公布比赛结果的日子。这个节目的播出时间刚好是工厂的休息时间,所以我每天都不会忘记听节目。
我把手机放在皮包上,推着脚踏车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稀少的县道上只有我一个人,夜风带来了别人的回忆,那些温馨的回忆,到底会去何方。
「获得亚军的回忆是……!」主持人故弄玄虚地说完这句开场白,报上我随便取的名字。变形的脚踏车把手轻轻发出嘎吱的声音。
小学一年级的暑假。我和妈妈一起旅行了一个月。妈妈的爱车——红色车子的后车座放了毛巾被和换洗衣服,还有我喜欢的绘本和暑假作业,我们就出发上路了。我问妈妈,我们要去哪里。妈妈对我说,你先说一个想去的地方,只要去了那里,就会知道下一个想去的地方。
我们先去了海水浴场,为了要好好保养一下被海水浴晒黑的皮肤,于是接着去温泉。我们好像在玩联想游戏,又好像在寻找目的地,那是一次愉快的旅行。在旅行期间,个性文静,很少情绪化的妈妈经常放声大笑,也会不时生气、哭泣。在我的印象中,妈妈以前是深蓝色,而且只有这一种颜色,没想到她竟然具备了丰富的色彩。我和五彩缤纷的妈妈一起挑战了很多第一次做的事。我们在河边烤肉,在海边泡露天温泉。一下子住进令我瞠目的高级饭店,有时候又看着雨中的大海,睡在车上。妈妈生日的那一天,我们找了一个有烟火大会的地方,在巨大的烟火下为妈妈庆生。为了避免被烟火的巨大声响淹没,妈妈张大嘴巴大喊着:「祝我生日快乐!」我几乎可以看到她喉咙深处,她的笑容很动人。那次的旅行就像是嘉年华会,每天都令人期待,但是,这种如梦似幻、灿烂美好的日子突然结束了。
暑假即将结束的某天早上,爸爸和祖母突然出现在我和妈妈住宿的饭店。他们母子气势汹汹地责怪妈妈,我这才知道,原来妈妈未经爸爸和奶奶的许可,就带我出门旅行。
从饭店回家时,我坐上了爸爸和祖母的车子。祖母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而妈妈只有一个人。我不由得担心,但是妈妈对我说,她会跟在我们的车子后面,叫我不必担心,叫我坐爸爸的车子。我觉得妈妈当时的脸上甚至连蓝色都消失了,所以内心很不安。
祖母和爸爸在车上一直抱怨妈妈,我对他们说,我玩得很开心,每天都像在做梦,所以请他们不要生气,请他们原谅妈妈。
虽然妈妈当时说,会开车跟在我们后面,但是那天之后,她就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那辆红色车子也没有再回到我们家。
妈妈为什么带我去旅行?那一个月到底是怎么回事?每逢夏天,我就会想起那个暑假,想问已经离开我的妈妈,对她而言,那个暑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相信我永远都无法知道答案。
脚踏车发出吱吱声。上次因为心慌意乱,无法好好听,但这一次我静静地倾听。我的回忆、那段日子去了何方?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内心产生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寂寞。
回到家后,我倒在从来不折的被褥上,就像关掉开关一样,立刻坠入沉睡。我八成连梦都没有做。醒来时还是清晨,我拿起丢在一旁的手机确认时间,发现是我平时上完夜班回家的时间。再多睡一下。我闭上眼睛,突然听到一阵粗暴的敲门声,阻止了我继续入睡。
「千鹤,喂,千鹤!」
我的脑袋无法顺利思考。眨了几下眼睛,昏昏沉沉的脑袋想着「弥一来了」。他完全不顾左邻右舍,一大清早就大声嚷嚷,会造成邻居的困扰。要赶快去开门。我坐了起来,但全身都疼痛不已,已经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在痛了。
「千鹤,是我。喂,千鹤,你有听到吧?」
我想要回答,但整张脸都很痛,根本无法发出声音。我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镜子,发现右侧脸颊有一大片擦伤,出现瘀青,而且还有点肿,伸手一摸,脸颊有点烫。镜子中看到的惨状让我倒吸了一口气。我昨晚是从右侧倒在地上吗?我不记得了。
「我看到了你的脚踏车,知道你在家里!不要躲在里面装死!」
弥一开始咆哮,门被他用力敲得震动起来。我摇摇晃晃走向玄关,一打开门,看到满脸怒气的弥一站在门口。
「你也太慢吞吞……」
他准备用刚才捶门的拳头直接挥向我,但是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
他可能很意外。我看着他瞪大的眼睛,用沙哑的声音说:「我跌倒了。昨天脚踏车突然坏了。」
「怎么会这样,你也太笨了。」
弥一轻轻叹气,推开我,走进了屋内。他坐在我被褥的中央,好像那里是他睡觉的地方,然后对我说:
「千鹤,你也过来。你的伤没问题吗?有没有去医院?你不要太累了。」
他说话的语气变得很温柔,和前一刻判若两人。他隔着T恤的袖子,摸着我的手臂,同情地皱着眉头。「这里也沾到血了。」
「你来干嘛?」
我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他会在发薪日那天来拿钱,要我事先准备好。
「当然是来看你啊。」
弥一眯眼笑了起来,我看着他的脸。那不是当年被称为销售王牌,能干的业务员时代的笑容,粗糙得有点病态的脸上冒着胡碴,身上穿着皱T恤,头发也没有整理。亲切的微笑中带着肮脏的谄媚。回想当年,只要他和我说话,我就会兴奋一整天。当年的我怎么可能想到,自己心仪的男人竟然会变成这副德性。
「你心情似乎很好,玩拉霸机赢钱了吗?」
「我怎么可能对那种无聊的赌博认真,那只是浪费时间,不可能赢钱。」
弥一一笑置之。他上次来找我的时候迷上拉霸机,还拿出一叠细心画出来的图表,滔滔不绝地说着哪家店的哪个机台很容易开奖,只要懂得妥善运用柏青哥店雇用的暗桩,就可以赚更多。当时以投资为由从我手上抢走的钱,是不是全都泡汤了?啊啊,如果有那笔钱,我就不必出售自己的回忆了。
「今天来这里,是有一个好康的消息要和你分享。有一个朋友帮我牵线介绍生意,我决定要开一家居酒屋。别担心,我知道你不擅长对人笑脸相迎,不会要你在那里工作,但我要接手一家现成的店,只是头期款还差一点。千鹤,你拿点钱出来吧。」
我的手无力地放在腿上,弥一抓起了我的手。他握住我擦伤的手背,柔声细语。
「拜托你了。这次我一定会认真做。你不是知道我以前曾经在居酒屋打过工吗?等生意上了轨道,我会把之前的钱如数还给你。」
我痛得皱起眉头。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他摸着我手背的力道渐渐加大,已经变成在摩擦我的手背了。弥一用弯成半月形的眼睛注视着我皱成一团的脸,继续说道:「啊啊,我知道了。我不应该这么小家子气,说什么把所有的钱都还给你。你一直很支持我,只要我成功,我们要复婚,重新开始,是不是很吸引人?」
我不寒而栗。他竟然以为我会因此而高兴,他还深信即使他经常情绪失控,对我暴力相向,抢走我的钱,但我仍然爱他。
「你说要开居酒屋……是认真的吗?」
我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但他用力握着不放。
「当然啊。」弥一用黏乎乎的眼神看着我,「我也有所成长,知道要开符合自己身份的店。如果是以前,听到是居酒屋,一定会嗤之以鼻,但现在不会看不起,我会好好经营。」
喉咙中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一旦弥一下定决心,就没有人能够阻止他,如果我不识相地表达意见,他就会暴怒。如果我说了他不中听的话,即使我已经浑身是伤,他照样会对我拳脚相向。
「我必须马上付钱给对方,否则对方就会把居酒屋的经营权交给别人。千鹤,你就帮帮我。」
「……要多少钱?」
即使问了,我也没有钱,但是除此以外,我说不出其他的话。弥一听到我用颤抖的声音问的问题,用力扬起嘴角。
「只要五十万。」
黏在喉咙的奇妙硬块立刻涌上来,我单手捂住嘴,总算忍住了。他明明知道我一个月的薪水是多少,明明知道我没有钱,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松地说这种话?我用力吞了好几次口水,然后轻轻张开嘴。我的嘴唇在发抖。
「你要我、去哪里找这笔钱……你应该很清楚,我根本没这么多钱。」
「你可以先把存款领出来,之后再用这个月的薪水补足。」
「我真的没有存款了。」
「那车站前不是有地下钱庄吗?啊,那这样就可以一次到位,借足全额了。」
「我不要。」我还来不及思考就脱口回答的这句话几乎像尖叫。即使向地下钱庄借了钱,我也没钱可还,我不想继续沦落下去。
弥一立刻脸色大变。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发出低吼。我知道自己闯祸了,但是也不可能听命于他。我后退着,尖叫着说:「我做不到,这样我真的会没办法生活,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我不是说了,会还钱给你吗?」
「目前为止,你从来没有还过我一——」
我无法说完这句话。他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的右侧脸颊上。我整个人飞出去,撞到纸拉门。我倒在地上,弥一骑在我身上,抓住我的头发,再度甩我耳光。我发现嘴里都是血腥味,但很快就麻痹,没有知觉了。
「老公的意见,你只要乖乖听从就好!筹钱不是你的分内事吗!?」
弥一不停地打我,大声咆哮着。我的脸湿了,沾满了不知道什么液体,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口水,也可能是血。弥一又打又骂了简直就像没有止境的漫长时间后,突然停下手,起身,咂着嘴说:
「妈的,你这种样子,我根本没办法带你出去。」
我倒在地上,旁边是我上下班时带的皮包。弥一从皮包里拿出皮夹,确认里面只有几个一百圆的硬币后,又对我咂着嘴。
「搞屁啊,根本没钱嘛。啊,是不是藏在这里。」
我模糊的视野角落扫到了他拿出我的提款卡。他真是太蠢了,那个帐户以前有我慢慢存下来的钱,但是之前就被他全部盗领光了,只剩下几十圆而已。即使他去了提款机,也是白跑一趟。我想要窃笑,但最后只是发出像猪鼻子的闷哼声。
「你下周三发薪水,我到时候会再来拿,你给我把钱准备好。」
他拿走我皮夹里仅剩的几百圆,然后把皮夹丢在我面前离开。听到关门声的同时,我硬撑着坐起来,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深呼吸。鲜血从鼻子流了下来,我用手背擦了擦,然后爬向玄关。我咬着牙锁上门,挂上门炼,才无力地倒在地上。穿了好几年,已经变成灰色的球鞋就在眼前,我闻到刺鼻的汗臭味。
「好臭。」
我忍不住想笑,于是趴在地上笑了起来,眼泪同时流下来。我笑得身体摇晃,觉得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弥一下周来找我时,我要杀了他,或是被他杀了也没关系。无论是谁死,都可以终结我一味遭到践踏的人生。我要为这样的日子画上休止符,就这么简单。
我不知道在地上趴了多久。房间的温度上升,满身是泪水和汗水时,我才终于有办法站起来,但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我知道自己脱水了,于是走去厨房,把嘴巴凑到水龙头下喝水。嘴里一股血腥味,而且很痛。温热的水一点都不好喝,但是为了滋润干涩的喉咙,我还是不停地喝着水。
喝完水后,我从桌上的篮子里拿了一颗糖果,打开通往小阳台的落地窗。我靠在玻璃上坐下,用发抖的手指打开包装纸,拿出糖果。放进嘴里后,在感受到甜味之前,就先疼痛不已。甜味渗进伤口。我皱起眉,抬起头,看到生锈的雨水管后方是一片鲜艳的蓝天。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风带来了小孩子的声音。「早安,今天好热。」「小正,你要跟着路队走,不要自己乱走。」「昨天的作业是不是很难?」
这是一个晴朗、和平的早晨,大家都身心愉快地迎接一天的开始,但是为什么我无法拥有如此微不足道的幸福时间?为什么我无法保持平静的心情?我从来没有奢望拥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渴望的只是爱情,这是我唯一的渴求,为什么总是失败?
这种时候,我总是想起和妈妈离别的那天早上。祖母用力握住我的手,催着我坐上爸爸的车子。我看向妈妈,她微微张开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妈妈只有一个人,我去坐妈妈的车子。』我嘀咕,祖母大声对我说:『不行。奶奶很寂寞,你要和我在一起。』祖母紧抓着我的手,瞪着妈妈。妈妈移开视线,叫我去坐爸爸的车子,还说她会跟在我们的车子后方。我猜想如果不听话,妈妈又会挨骂,于是不甘不愿地握住祖母的手。
我要坐上爸爸的车子时,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向妈妈,妈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发现站在那里的妈妈脸色苍白,我停下脚步。妈妈又说了一次:『赶快上车。』如果我当时甩开祖母的手,去牵妈妈的手,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如果妈妈带我一起走,走在那些好像做梦般快乐夏日的延长线上,我的未来一定不是现在这样。
如果妈妈没有抛弃我,那么……
我听到了好像昆虫拍动翅膀的声音,猛然回过神。转头一看,发现是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在震动。我爬去桌前,没有确认是谁打电话,就按下通话键。我还来不及开口,就听到了对方充满活力的声音。是电台的工作人员野濑,我们上周曾经通过电话。
「已经九月中旬了,每天还是这么热,你最近还好吗?」
对方完全不了解我的情况,无忧无虑的说话声音反而让我觉得很舒服。我轻轻笑着回答说:「真的很热。」野濑和上次一样,说着这次的企划如何受到好评,然后兴奋地说:「今天打电话来,是想要请教你一个问题,请问你妈妈是不是叫圣子?」
我差点把含在嘴里的糖果吞下去。我在电子邮件和之前聊天时,都从来没有提过妈妈的名字,他为什么会知道?野濑似乎从我无言以对的反应知道答案,他吐出一口气,似乎在克制内心的兴奋。
「节目接到了一通询问的电话,问我们亚军的回忆,是不是千鹤小姐投的稿。」
「……我妈妈打的电话吗?」
我的声音发抖。离开妈妈至今二十二年,这么多年了,她会想要联络我吗?我的心跳一下子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野濑说:
「不是,是和圣子女士一起生活多年的人,是一名年轻女性。」
「喔,一起、生活多年。」
那个女人和妈妈是什么关系?妈妈又有了新的家人吗?我还没有理出头绪,野濑继续说道:
「圣子女士目前姓内田。」
「喔,那是她婚前的姓。」
所以妈妈并没有再婚吗?
「原来是这样。打电话到电台的是一位芹泽惠真小姐,言归正传,芹泽小姐刚好听到了广播,立刻想到圣子女士的状况,于是就打电话联络我们。芹泽小姐说,很希望可以和你见面。照理说,电台不会做这种牵线的事,但是我个人很想知道你的回忆之后的发展,所以我可以私下安排你们见面。」
野濑热心地提议。我犹豫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是,」野濑又接着补充说明。那个叫芹泽惠真的女人在电话中说,她想和我见面,然后向妈妈报告我的情况。
「我妈妈不来,只有我和她见面吗?她根本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和我见面?」
我猜不透对方的意图,野濑吞吞吐吐地说:「也许圣子女士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可能正在住院,没办法来和你见面。也可能是……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也不能排除圣子女士本人并不想和你见面的可能性。之前和你聊了之后,发现可以当作是她当年抛弃了年幼的你。」
没错,她怎么可能想要和自己抛弃的女儿见面。
「芳野小姐,你的决定如何?你打算和芹泽惠真小姐见面吗?」
我用臼齿咬碎嘴里的糖果,考虑了一下。在目前这个时间点接到联络,或许是一种缘分。反正不久之后,我的人生就结束了,只是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结束。既然在我的人生结束之前,得知了二十二年来都下落不明的妈妈近况,那就坦然接受。我吞下糖果,缓缓吐出带着甜味的呼吸后,对野濑说:「那就麻烦你安排一下,请你随便找一家店,我会去和对方见面。」
「好,那我就来着手安排。请问你们见面时,我也可以在场吗?」
他的声音充满好奇,我回答说:「没问题。」比起和素昧平生,但了解妈妈近况的女人单独见面,完全无关的第三者在一旁看热闹,我或许可以保持冷静。
「但是必须在这几天,我下周以后有事。」
野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兴奋地回答说:「知道了。」然后就挂上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然后起身,从放在房间角落的层柜篮子中,拿出一个饼干空罐。打开盖子,里面有几张照片。我拿起其中一张被撕碎后,用胶带黏起来的照片打量着。
泛黄的照片上是年幼的我,以及贴着我的脸露出笑容的妈妈。那是暑假结束后,和妈妈一起入住的小旅馆的老板娘寄来的照片,我们入住期间,老板娘为我们拍了这张照片,祖母看到照片后勃然大怒,大骂着:『谁要这种东西!』情绪失控地撕破照片,我偷偷捡起照片,用胶带黏好了。
妈妈离开至今已经二十二年。那时候,妈妈刚过完三十岁生日,所以今年五十二岁。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否曾经想见我,还是像野濑说的,她并不想和我见面。无论如何,我相信那个叫芹泽惠真的女人应该会给我答案。
我打量手上的照片良久。
野濑安排见面的地点,是位在距离我的公寓两站的一家大饭店,我们约在饭店高级日本餐厅的包厢内见面。接到电话的三天后,我穿上了所有衣服中最漂亮的,又戴了一副平光眼镜和口罩,前往他指定的地点。
虽然电车很空,但我心神不宁,无法坐在座位上。我抓着吊环,看着自己在车窗玻璃上的影子,满脑子都在思考该如何拒绝。下车后就打电话,说自己突然不舒服,或是临时有工作。我为什么要特地去见对方?很可能会因此承受不必要的伤害。
现在还来得及,现在还不算太晚。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两只脚不停地迈步,结果比指定时间提早二十分钟到了饭店。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角落,膝盖颤抖不已,几乎快哭出来了。
自从在工厂上班后,每次来到人多的地方或是热闹的地方就很痛苦。虽然原本就不喜欢,但是情况越来越严重。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漂亮布料上的一点污渍,虽然并不是针对某个特定的对象,但内心总是有满满的歉意,觉得抬不起头。今天这种感觉特别强烈,觉得自己很窝囊、很可悲。我很想远离人群,我想要回家,即使我对那个冰冷的破公寓完全没有感情,那个房间只会为我带来痛苦,但我仍然想要回去。
我低下头,用力闭上眼睛,突然想起昨天的事。
『虽然很突然,但我要在亲戚的协助下搬家了,如果可以,我今天就想辞职。』川村主任听到我的话,开心地对我说:『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她摸着我满是伤痕的手背,不停地说着:『真是太好了。』她的眼角闪着泪光。她应该看到了我的平光眼镜和口罩下鼻青脸肿的样子,完全不相信我说是骑脚踏车跌倒造成的。
『芳野小姐,真的很对不起,我无法帮上任何忙,真的很对不起。』
她一次又一次道歉的脸上充满歉意,想必我几天前说的话伤到了她,而且我觉得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道歉其实是在强迫别人原谅。』
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难道是因为她对我突然有了亲戚这件事丝毫不惊讶,我内心对她的漠不关心不耐烦吗?还是她挂在胸前的心形项链很碍眼?
我收拾置物柜内的物品,正准备回家时,遇到了冈崎。他发现是我,视线飘忽起来,显得有点尴尬,然后噗嗤一笑。
『不行,我忍不住了。上次我还以为看到了妖怪山姥,芳野小姐,你应该可以去演真人版的鬼太郎,简直太逼真了。』
冈崎哈哈大笑。我想要说什么,但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深处,连呼吸都有困难。我难过不已,脸涨得通红。冈崎发现后,收起笑容,轻轻咂了一声。
『可以请你不要这样吗?搞得好像是我惹哭你一样。既然你要表现出受伤的样子,在很多事上要多注意,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女人。』
我费力地向他鞠躬,从他身旁走了过去。我咬着嘴唇,忍着眼泪。我才不要在这里流泪,而且我非常清楚那天自己有多丑恶,连我自己都觉得像饿鬼。说我像妖怪山姥,这个比喻不是很传神吗?即使别人这么说,也无可奈何。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脑海中突然响起冈崎的嘲笑声,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响彻整个大厅。我忍不住打量周围,没有人注意我的存在。虽然我知道没有人注意我,但还是觉得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我,在嘲笑我。继续留在这里,会被笑声压垮。我的身体摇晃一下,不小心撞到旁边的人。我还来不及道歉,对方就咂着嘴,我很受打击,心脏都快停了。
笑声越来越大,冷汗一下子喷出来,我很想呕吐,捂着嘴,冲进厕所,然后走进了没有人的小隔间,急急忙忙锁上门,把脸凑到马桶前。呕吐出来的是酸酸的胃液,几乎把我的喉咙撕裂了。自从上次被冈崎看到我狼吞虎咽面包之后,我几乎无法进食,所以无论呕吐再多次,也吐不出任何东西。空空的胃惨叫般地痉挛着,内脏痛得好像被扯断了,喉咙好像烧了起来。
我不知道抱着马桶多久,像海浪般袭来的呕吐慢慢平静后,听到有人敲隔间的门,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你可以开门吗?」
听起来像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我刚才努力不发出声音,但似乎仍然被别人听到了。
「呃,你是不是没办法动?如果是这样,我找人来帮忙,或是叫救护车。」
我不想被别人看到,慌忙说:「我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不好意思。」我从皮包中拿出手帕擦擦嘴,然后发现浑身湿透,好像刚冲了水。
「那你可以把门打开吗?我买了水过来,既然已经买来了,你用这瓶水漱漱口,你嘴里应该很不舒服吧?」
在我打开门露脸之前,她似乎不打算离开。
「你慢慢来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你。」她满不在乎地说。
我不好意思让她等太久,于是慢慢打开门,看到一个衣着亮丽的女人站在外面。她一头淡粉红色的头发,戴着很大的金色耳环,浓密的睫毛下,是灰粉色的大眼睛,裙子下是一双纤细的长腿,穿着细高跟鞋。我用无法顺利运转的脑袋想着,她简直就像芭比娃娃。我想要感谢她的好意,试图扬起嘴角,但是没有成功。她皱起像模特儿般端正的脸说:「惨了。」然后把宝特瓶装的水塞到我手上。
「你怎么了?先用这瓶水漱漱口,然后呸到马桶里,要呸、呸喔。」
她好像在对小孩子说话般重复着,我顺从地漱了口,然后把水吐了出来。
「那、那个,谢、谢你。」
我用了大半瓶水漱完口之后,终于能够鞠躬向她道谢。冈崎的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胃也不再痉挛。我松了一口气,她抓住我的手臂说:「那我们走吧。」
「啊?走?要去哪里?」
「当然去警察局啊,啊,还是要先去医院。这家饭店前面好像就有一家医院,我们去那里。」
她看着手机萤幕。我在漱口的时候,她似乎查了医院的位置。她原本看着手机萤幕的大眼睛看向我。看到她好像在生气般的严肃表情,我差一点向她道歉。
「你是因为肚子被打,才会呕吐吗?还是先去医院看一下。」
「啊?喔,你、你误会了。我是因为刚才人太多,觉得不舒服,所以才会吐,我怕人多的地方。」
我慌忙说明,她的表情缓和了些,但是抓着我手臂的手并没有松开。
「那你的脸呢?不仅肿了起来,而且还有瘀青。」
我用空着的手摸着脸,直接摸到肿起的右脸颊。口罩不见了。我刚才不知道把口罩丢去哪里了。
「啊,这个是……我从脚踏车上摔下来,是几天前的伤。」
「这不是摔倒造成的伤。」
她语气坚定地说完,又对我说:「我们去警察局。」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啊,糟了,我忘了!我和别人有约,不好意思。」
她操作着手上的手机,放在耳边。
「喂,我是芹泽!」
我忍不住凝视着她睫毛翘起、端正的侧脸。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我正在饭店的厕所内,因为发生了一点状况……野濑先生,你在哪里?已经在餐厅了吗?」
「请问……」我发出了很大的声音。没错,就是她。
「你是芹泽惠真、小姐?」
「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啊,你该不会就是千鹤小姐?」
她的表情缓缓发生变化。她收起了前一刻的强势态度,泫然欲泣。失望。我的脑海中浮现了这两个字。
咻。她吸了一口气,又浅浅地吐出来,然后就像把剩余的空气吐出来般开口。
「野濑先生,我在厕所见到了千鹤小姐。呃,我们会马上过去,但是因为发生了一些状况。嗯,怎么办?」
芹泽看着我的脸说了「警察局」三个字,我摇摇头。
「呃,野濑先生已经到了吧?今天是由他安排的,那我们还是先去找他。」
芹泽犹豫着,看看手机,又看看我。
「让他一直等在那里也很失礼。」
她听到我这么说,点点头。
「我们马上过去。」她挂上电话,我从皮包里拿出备用的口罩。芹泽战战兢兢地看着我问:「呃,你没问题吗?我们跟野濑先生说一声,然后马上去医院。」
「不用了,这件事真的请你不必放在心上,已经结束了。」
「但是……」她皱起漂亮的眉毛时,一个穿着长裤套装的女人走进来,看到我们在厕所隔间前面对面,诧异地歪着头纳闷。
「啊,不好意思。芹泽小姐,我们走吧。」
我催促着她,走向野濑等待的餐厅。
野濑预约的餐厅位在饭店的高楼层,当我们报上姓名后,身穿和服的女人带我们进入餐厅。
「两位好,我在等你们。」
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迎接我们,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多岁,他就像长颈鹿一样鞠躬,打着招呼。「很高兴认识两位,我是野濑。」他看着并排站在一起的我和芹泽,点了点头。
「喔喔,你们在厕所遇到了吗?难道是有什么神秘力量让你们相遇吗?」
他一笑,脸上挤出很多皱纹,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先坐下来再说,你们都坐里面。」
我们并排坐在炕式暖炉桌上座的那一侧。野濑坐在我们对面,分别递名片给我们。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野濑匡绪。」
他的名字旁印了「总监」的头衔。我不太了解电台节目总监这个职业,但眼前这个男人,感觉很像是二手书店的老板,或是很难搞的作家,只有眼睛像少年般炯炯发亮,注视着我和芹泽。
「芳野小姐的电子邮件很打动我,我一直思考,这对母女后来怎么样了。很高兴你愿意让我今天一起参与,谢谢。」
野濑的嘴角用力上扬,灿烂一笑。我猜想他应该在优渥的家庭环境中成长,说话时会直视对方的眼睛。我觉得自己以前也是这样,但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微微转过头,逃离他的视线,暗自思忖着这些事。
「呃,我是芹泽惠真,上次刚好听到广播节目的内容,因为很惊讶,于是就打电话到电台……啊啊,先不说这些,千鹤小姐,请你先告诉我,这些伤势是怎么回事。」
野濑听了芹泽的话大吃一惊,一脸纳闷看着我。「伤势?」
「千鹤小姐伤势很严重,刚才在厕所吐个不停,脸色苍白,超可怕。等一下再谈正事。」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件事不必放在心上。」
我慌忙说道,但芹泽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看着我的眼睛说:「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可以从她的大眼睛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所以立刻低下头。我不想和这么亮丽的人在一起,而且她是我至今为止遇到的所有人中最光彩夺目的。我很想甩开她的手逃走,但是她似乎不会松手。
「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那我就只能带你去警察局了。」
我不想去警察局。一旦这么做,不知道弥一会怎么报复我。更何况再撑几天,一切就结束了。但是,芹泽似乎已经决定,在我说明之前,她不会放手,我只能放弃,叹着气说:
「这些擦伤真的是骑脚踏车摔倒造成的,至于瘀青,是因为……我的前夫打了我几拳,他有时候会来找我,几天前,我说了他觉得不中听的话。」
说到这里,我又立刻补充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今天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聊这件事。」
「口罩下的状况很严重吗?」
野濑问,他已经收起前一刻孩子般的表情,眼镜后的双眼露出锐利的眼神。
「才不只严重而已。」芹泽回答,然后拉着我的手臂说:「我们还是去警察局,这根本就是家暴,必须马上解决。」
「真的不用,反正已经结束了。」
芹泽用力拉我的手,我忍无可忍,甩开她的手。野濑问我:「你说结束了是什么意思?」啊,事情越来越麻烦了。早知道不应该来这里。
「呃,我打算连夜逃跑。」
「夜逃?你有可以去的地方吗?已经决定了去处吗?」
「嗯,是啊。」
我的眼神无意识地飘忽起来,芹泽立刻识破我的谎言。「看来还没有。你真的打算连夜逃走吗?有投靠的对象吗?如果毫无计划,就算逃走了,也可能会被他找到,到时候会更惨。」
她说的话太刺耳了。上次逃走时,我自认为很有计划,但最后还是被找到了。
「呃,我要走了。我今天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要讨论这件事。」
我正打算站起来,手臂又被抓住了。
「不行,我想知道千鹤小姐是什么样的人,目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这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那就不要再谈这个话题,我们可以聊其他的事。」
「那我就告诉妈咪,虽然千鹤小姐因为被家暴,满身是伤地出现了,但和我闲聊之后,就回去准备夜逃了。」
「妈咪?」
听到这个称呼,我浑身无力。她是妈妈的女儿?
我满脸错愕,芹泽愣了一下,慌忙解释。「啊,对不起,我之前就一直这么叫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在户籍上没有任何关系。从我读高中开始,她就像妈妈一样照顾我,所以我就这么叫她,你不用在意。」
「从高中开始,所以你们住在一起有多久……」
一问之下,知道她们共同生活了八年,比我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时间更长。
「妈咪以前从来没有向我提过亲生女儿的事,最近才开始透露,然后每次都会说,虽然她没有和你一起生活,但你一定备受宠爱,过得很幸福。」
芹泽注视着我,我的手臂被她抓得很痛。
「如果你现在离开,我没办法向妈咪报告你的事,还是要我告诉她,你看起来超不幸吗?这样没问题吗?」
原来即便她戴着美瞳片,仍然可以从她眼睛中看到内心的感情。她努力说服我,眼神中充满担心和愤慨。她很关心我,我是否该觉得感恩?但是我内心涌现的感情是愤怒。
我粗暴地甩开芹泽的手。
「什么?我一定过得很幸福?我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被母亲抛弃的孩子,要怎么得到幸福?」
芳野家当时的确算有些钱,妈妈离家的时候,家里的经济的确很宽裕。虽然爸爸病倒,英年早逝,但是他工作很认真,是一个务实的人。祖母在心脏病发作离开人世之前,从来没有生过什么病。就因为这些,所以妈妈以为我在健全的环境下长大?但是这种想法太肤浅了,芳野家已经没有房子,我一直活在痛苦中。『被抛弃』的事实在我内心埋下自卑的种子,这颗种子扭曲地开枝散叶,侵蚀了我。小时候,我有多么想念妈妈,就有多么厌恶自己,觉得对妈妈来说,遭到抛弃的自己根本微不足道,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这种想法就像一层无法摆脱的薄纱包围了我,我在这层薄纱中自我厌恶,一直活到了今天。
「你去告诉她啊,告诉她我看起来多悲惨。如果她想要带着轻松的心情了解我的近况,那就给她一点震撼教育,不,她不可能震撼,因为我对她来说,根本无足轻重,才会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是我拼命忍住了。她太过分、太自私了。只要觉得女儿一定很幸福,就可以消除内心对抛弃我的罪恶感,她一定用这种方式,逃避当年抛弃我的罪恶,二十二年来都是如此。
芹泽瞪大的眼睛湿润,眼珠子好像快掉出来。她的眼神是同情,还是怜悯?还是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态,大受打击吗?无论如何,这个漂亮的女生不可能知道,她的这些感情都会被我唾弃。
「早知道就不来了。」
我紧咬牙关,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太莫名其妙了,早知道就不来了。
「有一种地方叫『庇护中心』,专门安置受到家暴的妇女,你可以去那里。」
野濑插嘴说。我看向他,他拿着手机对我说:「我有一个朋友负责管理一家民间庇护中心,我马上和对方联络,安排你入住。我很庆幸今天有来,也许可以帮上一点忙。」
我看着野濑微笑的脸,思考顿时停摆。我并不是没听过庇护中心这个名字,但是之前完全没有想到,原来自己的情况也适用。
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这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事。来这里之前,我一定会拜托他帮忙,但是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即使我能够逃离弥一的魔爪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我已经知道,像我这种没人爱的悲惨女人,无论是死是活,都没有人在意。我的痛苦对别人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谢谢你的关心,我刚才说了,我有办法解决。」
我可以为自己没有意义的人生收拾残局。当我拒绝后,野濑皱起眉头。
「那你有什么打算?我不认为你有任何有效的手段。」
「没关系,我自有安排,你们不要管我。」
今天来这里唯一的好处,就是消除了我对生命最后的眷恋,我反而很后悔,为什么没有更快做出决定,不愿轻言放弃的野濑让我很不耐烦,刚才沉默不语的芹泽这时猛然抬头。
「那可以来住我们家!」
她说的话太出人意料,我惊讶地看着她。
「你来我们家,离这里两站,我相信你的前夫不会轻易找到你,而且万一有什么状况,也有我和妈咪在,绝对胜过你一个人对付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不要凭一时的情绪乱做决定。」
「我并没有情绪化!」
芹泽红了眼眶,似乎很生气。
「我一直很希望有机会见到你,我之前一直会想像,不知道妈咪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我觉得在这个时间点遇见你,是命运的安排,应该说,不妨视为是命运的安排。」
她一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我。她的视线太真诚,我很想移开视线。
「你就和我们一起生活,如果你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跟妈咪说,不管说什么都没有关系,因为你们是真正的母女。」
这句话很诚恳。
她的内心太纯洁了。我心想。从小到大多幸福,长大才能成为像她这样的人?她的心地太善良了。善良,但也很愚蠢。我明显有棘手的麻烦,她竟然想要带我回家,太缺乏警戒心了,这证明她并没有实际遇到过大麻烦,而且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应该就是这样。」
我忍不住嘀咕道。
「啊?」芹泽眨眨眼睛,我对她露出微笑。
你从小到大都很幸福。我想应该就是这样。
我想像着妈妈和她共度的八年时光。妈妈一定很爱她,也很疼惜她。每次听到她叫『妈咪』,就可以感受到充满爱。妈妈和眼前的这个芹泽惠真过着健全的生活。
她当年却抛弃了我。
「我不去。」
我内心充满如愤怒般,像是黑色火焰的感情。「我绝对不去。」我为什么要答应她的邀请。
「真正的母女?太可笑了。你们不是已经像母女一样,感情和睦地生活在一起吗?既然这样,不就好了吗?就像以前一样,继续开心过日子就好。就算我因为你们剩余的幸福得到帮助,也完全高兴不起来,反而更悲哀。」
我有什么立场去见妈妈?无论怎么想,都不难发现妈妈已经把我归类为过去式,已经建立了新的幸福,要我用一副倒霉鬼的样子,恬不知耻地去见她,对她说「好久不见」吗?我才不要。
「我不会去向当年抛弃我的人求助,我死也不做这么没出息的事。」
没错。与其这样,还不如死了更痛快。最好她得知我的死讯,得知我的生活过得不如意,然后很受伤。我的情绪激动,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但是我绝对不要在这种地方流眼泪。我的喉咙深处拼命用力。
「那……那不要求助,而是利用呢!?不是请她帮助你,而是对她说:『你要尽身为母亲的责任!』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我惊讶地看着芹泽。原本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她的眼神仍然很认真。
「你可以实际和妈咪见面,和她聊一聊,可以抱怨。既然有机会见到分开多年的妈妈,浪费这样的机会太可惜了。而且我觉得你去见妈咪绝对比较好,不,我希望你去见她。」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我完全无法理解她对我如此执着的理由。芹泽听到我这么问,第一次露出犹豫的表情。她的眼神飘忽,似乎举棋不定,然后用力闭上眼睛。
「怎么了?果然有什么原因。」
「……了……症。」
芹泽小声地说,但是我没听清楚。
「啊?」我追问着。
芹泽叹着气,睁开眼睛。
「她得了年轻型失智症,而且恶化的速度很快。」
我只知道她生病了,年轻型失智症是什么?坐在对面的野濑摇摇头。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目前的状态如何?」
「两年前,医生诊断是初期。她一直闷闷不乐,好像得了忧郁症,我硬把她带去医院,才发现她生病了。虽然医生处方了失智症的药物,但是她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半年前,医生说她已经进入中度阶段……」
芹泽说,对日常生活产生影响的小问题——像是出门散步,忘了自己的家在哪里,或是忘了怎么做菜——这些小问题越来越明显,所以不得不辞去了任职多年的工作。
「家里还有其他室友,那个人有照顾服务员的证照,目前由我和她两个人一起照顾妈咪,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
「你们有找照护机构吗?」
「有。我们白天都要工作,会送她去日间照护中心。」
他们的谈话离我的世界很遥远,我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电视。年轻型、失智症。所以妈妈失智了?她不是才五十二岁吗?
刚才和野濑聊天的芹泽看向我。
「妈咪正慢慢失去记忆,所以,我希望能够在妈咪还有明确意识的时候,让你们见面,否则你投稿的那年夏天的记忆也会消失不见。」
我倒吸了一口气。那年夏天的记忆会消失……
「你不是想知道那年夏天的意义吗?所以才会向电台投稿,不是吗?既然这样,那就跟我回去。能够实现你心愿的时间不多了,现在没有时间烦恼,我希望你们赶快重逢。」
我注视着她一双漂亮的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缓缓点点头,芹泽松了一口气似地叹着气,然后露出微笑。
「千鹤,谢谢你。」
「请不要道谢,我并不是期待所谓感人的母女重逢,而是像你说的,只是利用她而已,我觉得刚好可以让我逃离前夫。老实说,我很怀疑生病的人能够帮我多少忙。」
我慌忙补充,最后说了一些根本没必要的话。
「既然这样,最好现在马上就去芹泽小姐家。」
野濑探出身体。
「啊?这也太快了吧?」
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忍不住有点退缩,野濑摇摇头。
「如果过几天再行动,你可能又会和前夫接触。你还是立刻跟着芹泽小姐回家比较好。」
「就这么办,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芹泽用强烈的语气说。
「但是,我的公寓要退租,而且我的东西还留在家里。」
「后续的事宜交给我来处理。我刚才提到的庇护所有女性职员,可以委托她们帮忙。关于你的行李,如果去庇护所也一样,最好只带最低限度的行李。因为搬家业者的人数一多,就会增加被发现的可能。你有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留在家里?我会请她们带来给你。」
听了野濑的话,我开始思考。
公寓内只有最低限度的家具,衣服都很旧,不要也罢。我所有的钱都已经在皮夹内,并没有任何必要的东西留在那个房间内。想到完全没有重要的东西,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太空虚了,不禁为此感伤。
「啊……有一样东西,可以麻烦你吗?在黄色层柜内,有一个藤篮,藤篮内有一个旧饼干盒,我只想要那个饼干盒。」
「饼干盒吗?我知道了。」
野濑点点头,说会马上联络他的朋友。看到他满脸真诚,我忍不住问他: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戴着眼镜的他温柔地眯起双眼,发出了呵呵的笑声。
「很可惜,并不是基于正义感或是义愤,而是因为这是让我深深爱上的那段夏日回忆的后续发展,有机会参与那段回忆的后续发展,真是太高兴了。」
从他像少年般的表情中,知道他乐在其中。不知道我传递的回忆,用什么样的方式进入他的内心。
芹泽突然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探头看着我的脸。
「千鹤,我们一起回家。」
我也不知道那又是如何进入这个美丽的女子——芹泽的心里。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段回忆传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最后传到了妈妈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