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我们离开小仓,换了几班电车回大分。美晴的双眼有点浮肿,在车窗外看到了大海和积雨云,笑着说:「真的是夏天。」眼皮同样浮肿的我笑着点点头说:「是啊。」
在向美晴坦承一切之后,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当时的一切在内心不断膨胀,几乎快爆炸了,多亏美晴让我适度纾解。罪恶感和失落感并没有消失,但已经缩小到自己可以承受的程度。
最重要的是,眼前必须思考五十二的事。千穗已经离开人世,五十二没有其他可以投靠的亲戚,想要把五十二带去能够让他安心的人身边,成为一件很困难的事。难道只能向警方或是政府机关求助,请他们保护五十二吗?目前只剩下这个方法了吗?
从车站叫计程车回到家里。虽然只出门两天,但进门时忍不住说「终于回到家了」,可见我已经对这栋老房子产生感情。
「先让房子透透气,五十二,你去把所有窗户都打开。」
美晴发出指示,五十二默默打开窗户。我不经意地向信箱张望,发现里面有一张名片。拿出来一看,是村中的名片,背面写着「请火速和我联络」。
「什么事啊。」
即使想和他联络,我也没办法。我想了一下后对美晴说:「手机借我一下。」我告诉她说,我想打电话,她把手机递给我时,似乎想起这件事,生气地说:「你赶快去申请一个门号啦!这个年代,竟然还有人没有手机,这不是很不方便吗!」
的确很不方便。我连声说着对不起,向美晴道歉,拨打名片上的号码。铃声响了几次后,就听到村中的声音,我一报上自己的名字,他立刻问我:『你在哪里?你不在家吧?你出门了吗?』
「什么嘛,就只是为了这件事?」
是不是他来找我,发现我不在,于是就留下名片?如果是这样,竟然还写什么『火速』,真是太夸张了。
村中一口气说:『有人说你绑架了小孩,品城老师说,他的外孙被你绑架了。』
「是吗?竟然来这招。」
我脱口而出。如果要说不意外,还真的不意外,我早猜到会有这种事。村中焦急地说:
『你未免太冷静了,我知道你不会乱来,不会做出这种事,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谢谢你这么说,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抓着头思考着,美晴和五十二可能发现我不对劲,都走到我身旁。美晴侧着头纳闷,我对她说:「我成了绑匪。」五十二顿时脸色大变。
美晴说:「果然猜中了,一点都不意外。」然后鼓起脸颊问我:「你打算怎么做?」我考虑一会儿,村中在电话那一端不停地问:『什么?现在是什么状况?』我问他:
「村中,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你要相信我啊,我也会相信你的解释。』
「……那你现在马上来我家,小心不要被任何人看到。」
我挂上电话后,对美晴和五十二说:「我找了这里的熟人过来,他姓村中,我想,应该可以信任他。」我拿出村中放在信箱内的名片给他们看。
「详细的情况要等他来了之后才知道,但据说是五十二的外公嚷嚷我绑架了他。」
「喔,原来不是他妈妈?但那个外公之前不是对五十二不闻不问吗?」
美晴问,五十二点点头,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便条本,潦草地写了『算了』这两个字,又接着写『只要我回去就好了』。
「什么叫算了?你千万不能回去。你听我说,不能自暴自弃,我找村中来这里,并不是想要放弃。我完全不了解你周围的状况,但村中是本地人,一直住在这里,所以他很了解,搞不好可以想到什么好方法,知道吗?」
我从五十二手上拿过便条本,阖了起来,然后放回他的手掌,五十二不满地放回口袋。
「啊,对了,如果被人知道我们刚回家就惨了,我先去锁好玄关的门。院子的门……关了吗?」
美晴准备走去玄关,顺手摸摸五十二的头说:
「俗话说,三个平凡的人凑在一起,也会生出文殊菩萨般的智慧。我们有三个大人,不可能让你流泪,你不用担心。」
五十二听了美晴的话,默默走去里面的房间。
村中在挂上电话二十分钟后出现,他轻声敲门,我悄悄打开门,他马上挤进来。我立刻关门上锁,他开心地笑着说:「好像有点兴奋唉。」
「什么嘛!」我很受不了地说。
「不是有一种进入秘密基地的感觉吗?」他满不在乎地说。虽然我很想问他,有没有搞清楚目前的状况,但随即转念一想,觉得总比他一脸严肃地要求我「去自首」好多了。
「进屋再说。」
我带着村中走进客厅,美晴惊叫起来:
「什么?是男人?我还以为是女生,名片上的名字不是真帆吗?」
「嗨,我是男人,真帆这两个字念成『Mahoro』,我曾祖父是渔夫,他帮我取了这个名字……啊,这种事不重要。啊,呃,很高兴认识你。」
村中频频鞠躬,美晴说:「我叫牧冈美晴,是她的高中同学。」我不理会他们的对话,对村中说:
「你说一下,现在是什么状况?」
「喔喔,今天早上,品城老师来我家,说他的外孙不见了,还说琴美告诉他,是被住在山丘上那栋房子的年轻女人带走,于是他来这里,发现家里没有人,他就说你带着他的外孙失踪……你绑架了他的外孙。」
「品城老伯为什么会去你家?」
「因为我阿嬷在老人会告诉大家,我来这里帮你修房子,就是……她觉得自己的孙子被诓骗了。而且我们上次一起吃饭时,被老人会的人看到了,他们误以为我们在交往。」
我从来没有诓骗过他,而且只是一起吃饭就变成在交往,这到底是什么文化?不知道我内心的不悦是否写在脸上,村中看了我一眼,低头说:「对不起,我阿嬷误以为我很吃得开,因为我是她的宝贝孙子嘛。」
「这不重要,所以已经报警了吗?」
「没有,他说要再等一下,还说只要外孙能够回来就好。」
我和美晴互看一眼。他应该很怕警方介入。
「可不可以让我也了解一下目前的情势?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琴美的儿子在哪里?」
村中东张西望,我叫了一声:「过来吧,别担心,不用怕他。」
纸拉门悄悄打开,五十二战战兢兢地从隔壁房间探出头。不知道是否因为紧张,他脸色发白,面无表情。村中惊叫起来:
「喔,很像琴美……很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我姓村中,请多指教,你……啊,你是不是没办法说话?」
村中问,我代替五十二回答说:「没错,目前叫他五十二。」村中听了有些纳闷,但并没有详细追问,露齿一笑说:
「我不是坏人,不用紧张,但如果你还是害怕,可以躲在三岛身后,我绝对不会把手伸去那里。」
五十二慌忙躲在我身后,等他坐下后,我对村中说:「你倒是很会对付小孩子嘛。」他一脸难过地说:「我姐姐的小孩很怕生,说我看起来就像老虎玩具,感觉很可怕,每次看到我就哭。」老虎玩具是怎么回事?真搞不懂小孩子的想法。美晴听到,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先不说这些,言归正传。我不想把这个孩子交给琴美或是品城老伯。」
村中听到我明确表态,神色变得严肃。
「他一直被琴美家暴,品城老伯一直视若无睹。几天前的深夜,他头上被淋了番茄酱,逃来我家,向偶然认识的我求助。」
「家暴……」
村中瞪大眼睛,将视线移向我身后的五十二,五十二抓着我的衣摆。我告诉村中,我得知五十二能够笔谈,开始和他谈话,以及正式向琴美提出会照顾五十二,还有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北九州的事。认识琴美多年的村中似乎很受打击,附和的次数越来越少,失去了刚才的从容。
当我说完之后,美晴拿了冰麦茶给大家。她把麦茶放在村中面前,村中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然后好像下定决心似地看着五十二。他先声明一句:「三岛,我并不是怀疑你说的话」,然后拜托五十二说:「你可不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身体?我无法相信,不,应该是不想相信,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转头看着五十二,五十二当场站起来。他脱下我借给他的T恤,身上到处都是瘀青。美晴移开视线,村中用力皱着眉头,然后无力地垂下头说:「对不起,对不起,造成你的不愉快。」
五十二静静地穿上T恤,我问他:「你现在相信了吗?」村中握紧手上的杯子,点点头说:
「我看到这个孩子这么乖巧,怎么可能怀疑?品城老师说,他是根本没办法管教的野孩子,说他完全没办法理解别人说的话,让人束手无策……啊啊,我知道了。」
村中好像自言自语般说着,突然恍然大悟,然后苦笑,说:
「我之前不是曾经告诉过你吗?虽然那时候的措词稍微修饰了一下,但是说白了,老师对不会念书的人很冷漠。」
果然是这样。我之前就认为他是那种人。
「我们毕业之后,他对我们的态度也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这些学生都以为他是为我们着想,但有一个离开这里的同学说,那家伙……有点洁癖,只想看美好的事物,无法原谅自己肉眼所见的范围有脏东西,只要离开他的视野,他就根本无所谓了,因此不能原谅老师那种行为。」
既然他是这种人,不难想像他不愿意承认无法说话的五十二是他的外孙,但怎么会对女儿的虐待行为视而不见呢?
「咦?但是,以前是优等生的琴美不是在读高中时怀孕,然后离开了这里吗?他竟然能够容忍?」
他女儿在求学时期就怀孕,他应该会逼女儿堕胎,会眼睁睁地看着女儿退学吗?我感到不解,村中说:「我阿嬷可能很了解以前这些事。她以前一直是老人会的会长,直到八十岁那一年才退休,她知道这里所有的大小事。」
没想到传闻中的——不,虽然我才是传闻的主角,但没想到村中阿嬷竟然有这样的经历。我觉得这里的人际关系很狭隘,或者说很复杂,村中说:
「要不要去问我阿嬷?我阿嬷还认识品城老师的前妻——就是琴美的妈妈。琴美的妈妈以前是小学老师,她似乎是一位好老师,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她的坏话,只不过她没教过我,所以不太了解实际状况。」
「这样啊……那个人就是五十二的外婆吧?他们什么时候离婚的?」
「不知道,我完全不记得,我对琴美的兴趣没有到这种程度。」
村中满脸歉意地说,抓抓头。
五十二的奶奶是好人,外婆也可能是好人吗?我想了一下,认为烦恼根本无济于事,于是问村中:
「你可以带我们去见你阿嬷吗?我要找一个能够让他安心生活的地方,现在没时间考虑太多。你带我们去见你阿嬷,我想直接问她。」
村中满是惊讶,结结巴巴地说:「但是、那个、我阿嬷说话不饶人,可能会说一些很失礼的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没关系,你带我们去你家。」
我再次拜托,村中点点头。
「如果我阿嬷站在我们这一边,那就有搞头了。虽然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我们走吧。」
五十二拉着我的衣服,我对着满脸不安的他笑了笑说:「不用担心。」
村中家位在近藤商店的另一侧,是巨大的日式传统房子,还有气派的大门。村中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美晴忍不住这么说。村中说:「没有啦,只是老房子。我爸爸是农协的职员,我妈在近藤商店的熟食区打工,白天只有阿嬷在家,有时间慢慢聊。」
我们跟着村中来到玄关,玄关前挂着代表满载、丰收的大渔旗。我们被巨大的大渔旗吓到,村中告诉我们:「那是纪念我曾祖父。」
「阿嬷,我回来了。我是真帆,你在忙吗?」
他向屋内问道,随即听到脚步声和低低的声音问:「什么事?」从黑暗中走出一个头发染成紫色,烫成小鬈头的阿嬷,穿了一件绝对是在近藤商店买的扶桑花图案布洋装。
「哇噢,超有个性。」
美晴小声地说,我用手肘捅她的侧腹,然后对着村中阿嬷鞠躬说:「不好意思,我们不请自来,打扰你了,呃,我是……」
「喔,原来是你。你就是住在山丘上的那个年轻人,我之前在近藤商店看过你。」
我还来不及自我介绍,村中阿嬷就说道。她打量着我,冷笑着说:
「我就知道是她的外孙女,大家都说不是、不是,眼力真是太差劲了。根本长得一模一样,就连那张看起来有什么隐情的脸,也和那个老太婆一样。」
村中阿嬷的话让我很火大,但现在无暇理会老人家们过去的争端。她发现躲在我身后的五十二,沙哑的声音立刻大声问道:
「为什么带这孩子来这里?赶快送去会长家,他很担心,太可怜了。」
「关于这个问题,想征求阿嬷的意见。」村中说。
阿嬷眯起眼睛问:「你的工作呢?你和你阿公一样,只要牵扯到女人,就丢下工作不管了。真是不争气。」
「工作……没关系,总之,阿嬷你先听三岛说说看,拜托。」
村中低下头,阿嬷看着我。我承受着她好像在评定的眼神,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说:「跟我来。」然后慢慢走向屋内。村中小声对我们说:「进来吧。」我鞠躬说声「打扰了」,跟着他们走进去。
来到可以看到大庭院的佛堂,阿嬷坐在檐廊上,扬了扬下巴对我们说:「你们随便坐。」然后对村中说声:「茶。」村中就乖乖地走开,应该是去倒茶。我怔怔地想着,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曾经说要严厉警告阿嬷,看他那样,恐怕是没指望了。
「你要征求什么意见?」
听到阿嬷发问,我才猛然回过神。
「那我就直截了当说了,这个孩子被他妈妈家暴。」我开口,「他的外公品城老伯对女儿打外孙,以及放弃照顾外孙都视而不见。我偶尔认识了他,但我认为不能把这个孩子交给他们父女。」
阿嬷瞥了一眼我身旁的五十二,跪坐在我旁边的五十二发着呆。阿嬷注视着五十二问我:「所以呢?」
「我正在找有没有人能够好好照顾他,我们去找了以前曾经照顾他的奶奶和姑姑,但她们都已经离开人世,没有人能够依靠了。结果听村中……先生说,他外婆还在。」
「原来是说昌子,这样啊。」
阿嬷低喃,然后从花布洋装口袋里拿出烟盒。她正打算用打火机点烟,五十二跳起来,躲到我的身后。阿嬷一脸惊讶,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满脸惊恐的五十二,默默把烟盒放回口袋。
「原来是这样,每次问他外孙的事,他都说同样的话,我就知道有问题。即使我叫他带外孙来玩,当作是累积社会经验,他说外孙像猴子,根本没办法见人。真是会骗人。原来是这样,对会长来说,比起外孙,琴美才是他的最爱。哼、哼。」
阿嬷冷笑着,将视线移向庭院。
「琴美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她好像自言自语般说着,继续看着庭院。「她出生时,真的太美了。会长老来得女,对琴美溺爱得不得了,简直就是把她当公主。昌子说,这么溺爱孩子,孩子长大之后会出问题,想要严格管教,他们夫妻经常为这个问题吵架,听说会长曾经为了琴美动手打昌子。我记得那是琴美刚上中学的时候,会长不顾昌子极力反对,在琴美的央求下,买了手机给她,在那之前就给琴美很多零用钱。可能就是那时候出了事,琴美不知道去哪里认识了一个福冈的年轻男生,结果就私奔了。」
「真的假的!」
听到叫声,我吓了一跳,原来是倒茶回来的村中。他手上的托盘差点掉落,他慌忙站稳。阿嬷皱着眉头说:「你太大惊小怪了。」然后在自己面前咚咚敲了两下,似乎示意村中把茶放在那里。村中总算拿稳托盘,一脸愕然,把茶杯放在阿嬷面前。
「两天之后,不,好像是三天后,琴美就打电话回来哭着说想回家。会长和昌子急急忙忙去福冈接她回来。虽然我不知道她在福冈做什么,但大致能够猜到。昌子责怪会长,都是他太宠女儿,才会发生这种事。没想到会长恼羞成怒,说是昌子没有教好女儿,连琴美也说是因为昌子不够爱她,她才会这样。昌子可能认为没指望了,于是就提出离婚,一个人离开。」
阿嬷喝了一口仍然冒着热气的茶,叹着气。村中把冰麦茶放在我们面前。
「难以置信,我之前完全不知道。」
「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你,一旦消息传开,琴美就会受到伤害,所以大人都闭口不谈这件事。」
阿嬷又喝了一口茶,说:「是会长把琴美宠坏了,他总是满不在乎地说,无论那孩子闯什么祸,只要自己帮忙擦屁股就好,只要琴美能够逍遥自在过日子,迈向幸福的人生就好,所以琴美从来没有挨过骂,也从来没有遭遇过任何挫折和不如意。但这样很可怜,当她离开为自己打点一切的父亲之后,才终于了解这个社会上理所当然存在的困难,这就像长水痘和流行性腮腺炎一样,如果小时候没得过,等到长大之后才得,就会格外辛苦,所以说,琴美是可怜的孩子。」
听了阿嬷充满怜悯的话,我想起琴美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的脸反映出她吃过的苦,虽然这无法成为她可以虐待孩子的理由,但还是为她难过。
「琴美八成是走投无路,才会回到这里,但是已经没有人——除了会长以外,已经没有其他人会把她捧在手心了。谁会喜欢年纪老大不小,还自以为是公主的女人?家暴什么的,可能是生活不顺心的压力导致她对小孩子施暴。」
「她应该一直希望自己受人喜爱。」
之前和琴美说话时,她以为村中暗恋她,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话,那也许是她在寻找别人对她的爱。
「人在小时候,当然是接受别人的爱,但长大之后,就必须付出,不可能永远只接受别人的付出,当了父母之后,就更要加倍付出。琴美不知道这些道理,恐怕无药可救了。」
阿嬷语带遗憾地说,这句话同时刺进我的心里。
「好了好了,至于昌子,她目前住在别府。嘿哟!」阿嬷站起来说:「我们现在仍然会互寄贺年卡,我记得她今年也有寄来,只是不知道放去哪里了。」
阿嬷走到佛坛旁,在架子上找了起来,最后找到一个漆器的书信盒,从里面拿出一叠贺年卡片。
「真帆,你来找,我记得她现在姓生岛。」
「喔,好。」
村中接过那叠卡片之后开始找,但随即响起了好像警报器的声音。原来是村中家的门铃。村中停下手,走向玄关,其他人都茫然地看着庭院,然后听到争执声。
「老、老师,请你冷静!」
「你绑架了我的外孙,还在说这种话!疋田太太告诉我,看到年轻女人和陌生的孩子坐上你的车!」
脚步声和争执声越来越近,五十二躲在我的背后。美晴坐来我的旁边,我们都挺起胸膛,想要保护五十二。
品城老伯冲进来,他满脸涨得通红,气喘如牛。阿嬷静静地说:「会长,你这样太失礼了。」但他似乎没听到,指着我,喷着口水大声咆哮:
「果然在这里!我记得你姓三岛,可以把外孙还给我吗?」
「我已经和你女儿说好会照顾他,你女儿说随我的便。」
我用不输给品城老伯的声音大声说道,品城老伯不悦地说:
「脑筋有问题吗?怎么可以把孩子当猫狗随便送人?我女儿说,她的儿子不见了,她要去找儿子,就这么走掉了。」
走掉了?我侧着头纳闷,村中阿嬷问:「你说她走掉了,该不会是说她离家出走?」品城老伯皱着眉头点点头,阿嬷用很受不了的语气说:「会长,她是跟着男人跑了吗?听说最近经常有熊本车牌的车子停在吉屋的停车场,八成是琴美新交的男朋友。琴美把儿子塞给这位小姐,自己逃走了。」
「怎、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琴美只要找到这个孩子,就一定会回来!」
「回来虐待他吗?」
我问。品城老伯惊讶地瞪着我问:
「你在说什么啊?」
「我问你,琴美是不是要回来虐待他?你要这个孩子回去,是想让他继续被虐待吗?」
品城老伯双手颤抖,向我走来,我知道这种时候,可能会被打,因为我之前就承受过这种自私任性的拳头,但是,只要能够保护我身后那个无助的孩子的安全,即使被打也无所谓。
「琴美才没有做这种事!琴美只是在管教这个孩子!」
「管教会用香烟烫孩子的舌头吗?!」
品城老伯停下脚步,阿嬷摇着头说:「太过分了!」
「琴、琴美怎么可能做这种残忍的事!你在造谣!」
「我有证人可以证明,他之所以无法说话,就是因为三岁的时候被这样虐待过。」
我说完之后,美晴也拿出手机说:「不然我们可以马上打电话给对方,请她亲口告诉你。」品城老伯大声叫着:「胡说、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琴美不可能做这种事!你们不要再胡说八道了!闭嘴、闭嘴!」
品城老伯涨红脸,想要伸手抓我。五十二在我背后发出轻微的尖叫,我挺起胸膛,想要保护他。他苍老的手即将抓住我的头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村中制止了品城老伯。
「好了好了,老师,你不要激动,先坐下来再说,好不好?」
村中试图让他坐下,但品城老伯扭着身体说:
「你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也相信这两个女人说的话?你不相信我和琴美吗?」
「老师,你以前不是说过吗?看着别人眼睛说话的人才是正人君子,她们都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但老师你刚才都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
品城老伯听到村中这么说,看着我和美晴,我也注视着他,但他移开视线。村中用力让品城老伯坐下,我似乎在无意识中屏住呼吸,用力喘息之后,看向身后的五十二。五十二微微颤抖着,他抱着膝盖,身体缩成一团,我坚定地对他说:
「不用怕,我绝对会保护你。」
五十二静静抬起头,无助地注视着我。这时,阿嬷开了口。
「会长,你应该知道琴美的电话吧?你马上打电话给琴美,叫她来这里。我会居中协调,就在这里解决这件事。真帆,你的电话借会长用一下。」
村中听了阿嬷的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品城老伯茫然地看着村中手上的手机,无力地摇摇头。他驼着背,整个人缩得小小的。
「我怎么会知道她的电话?她说要找孩子需要钱,就拿走家里所有的钱,坐上男人的车子走了。」
品城老伯垂下头,他的身体好像一分一秒在缩小。
「我试着阻止她,结果那个男人动手打我,琴美坐在副驾驶座上,根本没看我一眼。」
他深深叹着气,简直就像连灵魂都吐了出来,然后抬起头。前一刻几乎被愤怒炸开的脸变成衰老无力的脸,双眼又黄又混浊。
「村中阿嬷,你倒是说说,我该怎么办?琴美从小到大,我都这么宠爱她,但她不仅是一路往下滑,甚至就像掉进坑洞一样越学越坏。她丢下我不管,没消没息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却把儿子当成狗崽子一样拳打脚踢,骂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啊啊,那可能不是琴美,琴美不可能做这种让我蒙羞的事之后逃走。原来是这样,有可能,那一定是长得很像琴美的另一个人。」
「她就是你的女儿,她和你很像,做了在养育孩子时不该做的事。」阿嬷很不以为然地说着,「幸好琴美丢下这个孩子跑掉,否则这个孩子可能有一天会死在琴美的手上。你心爱的琴美也许会走上杀害儿子的可怕道路。」
品城老伯无言以对,他虽然慢慢恢复平静,但在讨论五十二今后的问题时,他一直重复「不知道」这三个字。
「我从来没有照顾过孩子,琴美小时候都是当时还活着的姐姐照顾她,但现在姐姐已经死了,而且,这个蛆……这个小孩不是什么都不会吗?要我照顾,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是不是叫不出五十二的名字,他一直手指着五十二,叫着「这个小孩」、「这个小孩」。刚才始终没有大声说话的阿嬷忍不住咆哮说:「你争气一点!你这副德性,凭什么自以为了不起,让人家叫你老师?你根本是对自己的外孙都见死不救的废物!」
品城老伯小声地嘀嘀咕咕,村中看不下去,对他说:「老师,你今天还是先回家吧,我们原本就打算去找琴美的妈妈,需要你身为监护人协助时,会再请你帮忙,拜托你了。」
村中鞠躬拜托,品城老伯点点头说:「这样啊,喔,原来是这样啊。这点忙我可以帮得上,你尽管说,我一定会帮忙。」
「他没问题吗?我觉得他的状况很不妙啊。」
美晴小声地说,阿嬷似乎听到了,对我们说:「他有点痴呆了,整天只会自吹自擂,甚至提起很久以前吵架的事大发雷霆,在老人会也成为头痛的问题,大家都说要请他辞去会长一职。」
阿嬷又接着说:「现在已经傍晚了,明天再去找昌子。我会联络昌子,这个孩子可以住在你家吗?」
我抓住五十二的手说:「当然。」
五十二得知他的母亲离家出走,以及外公没有看他一眼,就准备离去的现在都无动于衷,一直坐在我身旁。既没有懊恼,也没有悲伤,只是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事。只有在可能遭到暴力的瞬间流露出恐惧,那是他唯一的感情起伏。
得知千穗去世之后,他的感情就留在了远方。他仿佛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似的坐在这里。
「弟弟,你一定累了,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这个哥哥会带你去你外婆家。」
阿嬷说。但五十二好像觉得那是什么无聊的事,只是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都睡在我家。美晴在壁橱内翻找后说:「真的没有被子唉。」然后就请村中开车去永旺,买了三床夏季用的被子回家。我忍不住吐槽她,为什么要买三床?她满不在乎地说:「因为我明年要和阿匠一起来。这里是海边,夏天当然要来这里啊。五十二,有一个叫阿匠的哥哥人很好,下次他来这里的时候,你要和他当朋友喔。」五十二敷衍地点点头。
被美晴差遣老半天的村中回家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吃晚餐。我们从北九州的菜有多好吃,聊到村中阿嬷的花布洋装,最后聊到村中。美晴深有感慨地说:
「这里有可以帮上忙的男人真是太好了,毕竟经常会遇到很多需要男人帮忙的状况。虽然看到他被阿嬷使唤的样子,觉得有点没出息,但其实这种类型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我和村中并不是那种关系,只是这次不得不找他帮忙。」
绝对不能告诉美晴,村中曾经提出想和我当朋友这件事。我觉得现在,不,以后也无法兴致勃勃地聊这种话题了。美晴似乎能够体谅我,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美晴钻进刚买回来的被子,很快就睡着了。这次又给美晴添了很多麻烦,我看着她流口水睡着的样子,对五十二说:「我们也睡吧。」
我们一起躺在开了冷气的卧室。我睡在床上,五十二和美晴睡在地上,我们三个人睡成川字。关上小夜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晚安。」
我闭上眼睛,却迟迟无法入睡。明天要去见五十二的外婆,和她讨论今后的事。由她接手照顾五十二是最好的决定吗?如果她无法照顾,是否要请她介绍其他亲戚?如果没有亲戚可以接手……就要去儿少之家吗?不,是不是该相信五十二的外婆是好人,欣然同意照顾五十二?
但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五十二信任的人已经离开人世,现在被大人推来推去,即使我看到五十二在某个地方安定下来,这样真的好吗?
不知道是不是越想越激动,我越来越清醒。村中说,可能会和五十二的外婆聊很久,他明天一早就会来接我们,必须赶快入睡。我拿起放在枕边的MP3,把耳机塞进耳朵,按下播放键,闭上眼睛。已经听了好几年的声音缓缓带我进入沉睡。
我做了梦。
有两尾大鲸鱼在海里游泳,那里是阳光照不到的深海,光线却很明亮,水底冒出无数光的气泡。我在离鲸鱼很远的地方,看着它们缓慢游泳。我拼命游,想要靠近鲸鱼,却迟迟无法缩短和它们之间的距离。
其中一尾鲸鱼在唱歌,像回音般的歌声嗡嗡作响,歌声的震动变成金色的环状波纹,波纹好像融化在水中,却又持续扩散。金色在清澈的深蓝色海底扩散的美丽景象,让我忍不住看得出神,忘记游泳。金色的波纹又大又粗,不时变得又小又细,朝向我的头顶上方扩散而来。
在经过我头顶的瞬间,波纹似乎变成声音。
豆粉。
我听到声音后大吃一惊,急忙转过头,但金色的环状波纹已经远去,摇晃着向远方扩散。我目送着波纹离去时,觉得刚才似乎听到很熟悉、很温柔的声音。
安安?
刚才的是安安的声音吗?安安该不会变成了鲸鱼,成为孤高的鲸鱼,等待能够倾听歌声的伴侣吗?不,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他下辈子一定会变成在群体中幸福歌唱的生命。
豆粉。
又有一个新的环状波纹从我头上经过,我转头看着波纹,注视着波纹远去,然后对着鲸鱼大声地问。
安安?是安安吗!?
我的声音没有震动,没有产生波纹,无法传达给鲸鱼。那真的是安安吗?他已经听不到我的声音了。
安安,对不起,你对我真的很重要。
即使我哭着叫喊,仍然无法传达给安安。接着,另一尾鲸鱼开始唱歌。那尾鲸鱼的歌声也变成金色的环状波纹传向我的方向。我用力张开双手双脚,准备用全身迎接。环状波纹直直向我飞来,波纹越来越近,在我碰到的瞬间破裂了。
『救救我。』
我清楚听到这个声音。那个声音太大声,不仅传入鼓膜,好像有一股电流贯穿全身,我全身不禁颤抖。我下意识地坐起来,发现是在家里漆黑的卧室,我满身大汗。
「原来是做梦,吓了我一跳……」
我用全身力量呼出气息,不经意地看向床下,立刻倒吸一口气。五十二的被子是空的。
「咦?去厕所吗?」
但我感到莫名的不安,我悄悄走出卧室,以免吵醒美晴。风吹过脸颊,抬头一看,原本锁好的玄关拉门打开一条缝。我不寒而栗。
我穿上拖鞋,冲出玄关。月光很明亮,可以清楚看到脚下的路。五十二去哪里了?我打量周围,直觉地认为他去了海边。我沿着小路往下冲。
白天看到五十二那张心灰意冷的脸,他是不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持续失去了很多东西,是不是觉得生无可恋?一定是这样,他白天的脸一定和我以前一心想死时一样,我为什么没有发现?
「不要,不要。」
我吓得快哭出来了,不顾一切地奔跑着。脚绊到了,跌倒在地,我来不及用手撑,脸部着地。右侧脸颊好像被削掉般疼痛不已,我皱起眉头,但站起身后又立刻继续跑。
「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我不希望别人再以这种方式离开我,我绝对不要再失去了。
我绕过船主大宅的围墙,发现月光照亮的堤防上有一个人影。
「你在干什么?」
我边跑边大叫,人影缓缓转过身。果然是五十二,他发现了我,摇摇头。当我发现他准备跳下海时,大声制止他:
「不可以,不可以!你不要死!拜托你,千万不可以!」
我抓着梯子冲上去,五十二在堤防上奔跑,试图逃走。虽然月光很明亮,但堤防上凹凸不平,随时可能掉下去。这里的大海很深吗?掉下去不会有生命危险吗?我不知道,但夜晚的大海和天空不同,放眼望去一片漆黑,一旦掉下去,一定会坠入海底,失去生命。
「你听我说,你和我一起生活!」
我大声叫着,五十二停下来,月光照在他惊讶地转过头的脸上,他睁大眼睛,好像对眼前的景象难以置信。我对着他的脸大声地说:
「你和我一起生活,我们两个人,在那个家一起生活。」
我很少全速奔跑,所以跑得喘不过气,心脏剧烈跳动,好像快炸开了,脸上的伤口阵阵疼痛。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一直在思考,怎样对你最好。我之前不是说,会倾听你的声音吗?我觉得不应该把你交给别人,就以为完成了任务,而且我也希望你陪伴在我身旁。听我说,我们一起生活。虽然我不是出色的大人,可能有些地方会让你失望,但我会努力,努力和你一起成长。」
我拼命说着,五十二注视着我,似乎正试着理解我的真心。五十二的神色已经说明,他几乎已完全失去对他人信任,我对着他说:
「我是说真的,我希望可以陪伴在你身旁,我想看到你遇见你的灵魂伴侣。」
五十二不解地眨眨眼睛,看到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我轻轻扬起笑,问他:「你知道什么是灵魂伴侣吗?这是别人告诉我的。据说每个人都有灵魂的伴侣,会彼此相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灵魂伴侣,你也绝对会有灵魂伴侣,在你遇到你的灵魂伴侣之前,我会守护着你。」
之前曾经回味过一次又一次,紧紧拥抱在心的话在我的舌尖上苏醒,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下。
安安,安安,刚才向我传递声音的那尾鲸鱼是不是你?我终于在最后听到了你的声音,你又帮助了我,你指引我和这个孩子迈向新的人生。
虽然我无法为你带来幸福,但我绝对会让这个孩子幸福,我会永远、永远倾听这个孩子的声音,我不奢望你会原谅我,但请你守护我,守护这个孩子。
「我会守护你,我们回家吧。」
我伸出手,充满爱怜地呼唤他的名字。
「爱,和我一起回家吧。」
他在月光下剧烈颤抖,然后抬头仰望夜空。在原本只有海浪声的世界,响起了「啊啊」的声音。「啊啊,啊啊。」爱弯下腰放声大哭,他的身影好像在抵抗着什么,我伸出手,注视着他。爱擦拭着眼泪,看着我,大声叫道:
「豆粉!」
他明确地叫出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和安安很像,但这是爱的声音。
「爱。」
「豆粉!豆粉!」
爱跑了过来,用力抱着我,我也用全身抱住了他。我的臂腕感受到真真切切的坚强和温暖。我用力回抱着他,放声大哭起来。
对我而言,这也是命运的邂逅。第一次是别人倾听我的声音,第二次是我倾听别人的声音。我不能忘记这两次的邂逅,不能忘记邂逅带给我的喜悦。
远处传来好像拍打地面的巨大声响,我们抱在一起,大吃一惊。我们擦去眼泪,一起看向海岸线的远方。
「不会、吧……」
我看到巨大的尾鳍沉入大海,溅起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