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美的母亲昌子告诉我,以目前的现状,我很难和爱一起生活。
昌子是一丝不苟的人,和品城老伯离婚后,回到娘家别府,目前和再婚的丈夫,以及几个朋友一起经营儿童食堂。在住家的大房子旁,有一栋房子挂着『昌子食堂』的招牌。
「我接到幸枝的电话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恶梦,怎么会有这种事?唉唉,话说回来,他和我当年离开时的琴美很像,他长得和琴美那么像……那个人和琴美竟然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昌子一看到爱,就不禁大声呼喊:「简直太可怜了。」她的丈夫秀治是个感情丰富的人,看到外婆和外孙相遇,不禁出声哭了。昌子和秀治并没有孩子,当我向他们说明情况后,秀治说很希望可以把爱接过去,由他们照顾爱长大。昌子点着头说,当然应该由她来照顾。
「虽然当时无可奈何,但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后悔就这样把琴美丢下。爱这些日子所受的苦,也是我造成的,我有义务把爱养育成人。」
他们很了解领养制度,之前还曾经短期照顾过寄养的孩子。我觉得他们这么善良,应该没问题,但爱向我摇头。
我在昨天晚上对爱说,我们要一起生活。虽然爱不想来见昌子,但村中阿嬷——幸枝阿嬷已经联络了昌子,而且我希望爱能够得到更多人的支持,还是决定带他来和昌子见面。
但是,当我解释完至今为止的情况,同时表达爱希望和我一起生活的意愿时,昌子尖声说:
「你在说什么啊?你虽然和这个孩子非亲非故,但仍然带着他来找我,我发自内心感谢你,我认为你心地很善良,而且很了不起,但是,这是两回事。刚才听了你所说的情况,发现你们认识才没几天,这不是能够凭一时的感情冲动决定的事,你的想法太天真了。」
昌子并不认可。爱对着昌子摇头,表示拒绝她的意见,但没有开口说话。虽然他昨晚开了口,但还需要时间才能正常说话。他努力想要说话,但舌头无法灵活活动。在来这里的车上,他好几次努力想要发出声音,结果只发出呕吐的声音。
昌子看到爱虽然没有开口,却一个劲摇头的样子,皱起眉头叹着气。
「爱的想法我已经很清楚了,那我就按顺序解释清楚,你们太不了解情况了。」
昌子说明了接下来要办理的手续,首先必须和琴美争夺亲权。琴美很有可能又突然回来,主张她是爱的母亲。只要向法院声请琴美丧失亲权,并获得法院裁决,就必须寻找替代亲权行使人。
「目前有未成年监护人的制度,三岛小姐,你当然可以自告奋勇当他的监护人,但老实说恐怕很难如愿,首先,你和他完全没有血缘关系,而且还要审核监护人的经历和家庭状况……」
虽然昌子没有明说,但应该是指我不仅单身,人生经验不足,而且目前没有工作,很难如愿。
「而且,爱接下来必须去医院治疗,至于学校,恐怕得要视实际情况寻找有特教班的学校。三岛小姐,你接下来需要找工作,得在工作的同时,为爱做很多协助他重新回到社会的事,你有办法做到吗?恐怕很难吧?」
昌子用严厉的态度对我说完后,转头看向爱说:
「爱,你也一样。你知道三岛小姐救了你,而且把你带来这里,给她添了多大的麻烦吗?你不能因为三岛小姐这样说,就乖乖听她的话,人和人之间必须相互帮助,但是现在只有三岛小姐帮助你,你没办法帮助她。老实说,你只会造成她的负担。即使起初不会有问题,但之后你会成为三岛小姐的沉重负担。当三岛小姐被你的重量压垮时,你仍然要她背着你吗?」
我在现实面前说不出话。此刻才深刻体会到,帮助一个人,养育一个人长大需要超乎想像的财力和精力。想到自己一路走来,给那么多人添麻烦,至今仍然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就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我看向坐在我身旁的爱,他比我更加垂头丧气,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放在腿上的拳头,我看着他流泪的侧脸,把手放在他的拳头上。
「……我已经明白以现状来说,我恐怕很难照顾他,但是,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之后应该怎么做?」
不能因为现在做不到就轻易放弃。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就向别人讨教。刚才始终不发一语的秀治先生听到我的问题后说:
「这是我刚才想到的方法,首先还是由昌子担任爱的未成年监护人,昌子和爱有血缘关系,她提出申请最简单。由于没有其他亲属,应该很容易核准。而且我们之前曾经照顾过很多孩子,其中也有身心受创的孩子,和他们相处的经验一定对爱有帮助,我认为我们能够全力支持爱。」
这应该是唯一的方法。我无法充分支持爱重新回到社会,我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懊恼,忍不住咬着嘴唇。昨晚跌倒时脸颊受的伤也疼痛不已。
「……接下来的事才更重要。当爱十五岁时,就可以自己成为声请人,声请选任监护人,就是由爱告诉法院,他希望这个人成为自己的未成年监护人。」
我听不懂这番话的意思,抬起头,秀治先生像财神爷般笑着说:
「从现在开始计算,就是两年后。如果两年后,你和现在一样,仍然希望和爱一起生活,爱也有同样的想法,到时候再一起思考这个问题。但是,那时候你必须改善自己的状况,做好能够接受爱一起生活的准备工作,爱必须能够独立。如果两年后,你们都有所成长,大家认为你们一起生活都能放心,我就会建议昌子辞去未成年监护人的角色,同时协助爱声请由你成为新的候选人,担任他的未成年监护人。」
我和爱互看一眼。这代表我们仍然有希望吗?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对你们两个人来说,这两年都会很辛苦。如果你们真心想要生活在一起,就必须全力以赴。但是只要你们愿意努力,我们将会全力协助,你们随时可以找我们帮忙。昌子,你觉得怎么样?」
即使秀治先生这么问,昌子看看我,又看看爱,严肃地说:「我感觉只是把问题拖延到两年后。」
「我认为是好主意。」一直默默听我们说话的美晴举起手,诚惶诚恐地说。「我赞成这个方法,贵瑚现在一个人照顾爱,他们两个人都会一起垮掉。两年的时间做准备刚刚好,而且可以让他们冷静地了解现实状况。」
美晴的意见和昌子相同,她已经数落过我想得太天真了。
「那我来协助三岛找工作,能够以正式员工身份上班的工作比较好吧?」村中说。
「谢谢。」我鞠躬道谢,然后看向昌子。她严肃地说:
「好吧……而且我认为人有目标,比较能够努力。」
虽然她勉为其难地表示同意,但表情缓和不少。秀治先生眯眼笑着说:
「谢谢你。爱,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你觉得呢?」
爱听了秀治先生的话,像是快哭出来般抬头看着我,然后看向在场的所有人。他似乎想表达自己的想法,但用力咬着嘴唇。
「我并没有抛弃你喔。这是为了我们能够生活在一起所迈出的第一步。我会努力,爱,你也要努力,好不好?」
我握紧他的手说道,爱缓缓点头,然后拿出便条本。『所以一直都不能见面了吗?』他写下这行字,递到我们面前。
「啊哟,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这么坏心眼啊。」
昌子噗嗤一笑。
「你可以随时去和三岛小姐见面,三岛小姐也可以随时来见你,而且不是要你今天马上就留在这里。现在不是暑假吗?你可以继续和三岛小姐生活一阵子,我们会利用这段时间调整这里的环境,迎接你的到来,你觉得怎么样?」
爱听了之后,终于吐出一口气,似乎内心终于放下一块大石。我看着他,向昌子夫妇鞠躬说:
「那就拜托两位了。」
「我们才要好好感谢你,你带着爱来找我们,牵起我们和爱之间的缘分。谢谢你,这一切都多亏了你。」
秀治先生的话让我呆了一下,然后将头垂得更低。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我和爱,还有美晴一起度过夏天,村中有时候会来加入我们。我们在海边玩水,晚上放烟火。小城举办夏季庙会时在摊位前欢闹,一起在檐廊上睡午觉。我们好几次去别府找昌子夫妇,顺便去海边的海之卵水族馆玩。爱偶尔会笑出来,叫我「豆粉」的次数增加了。当他终于叫出「美晴」时,美晴忍不住哭了。
不知道是否因为琴美离开的关系,品城老伯的失智症加速恶化。听说幸枝阿嬷找了公所的朋友帮忙,只要哪一家安养院有空床,就会马上安排他入住。他整天只聊校长时代的事,只要有人提到琴美,他就会大动肝火说不知道。幸枝阿嬷说他是『遇到自己罩不住的人,就会切割的小心眼男人』,听说她又回去当老人会的会长了。
琴美仍然下落不明,原本我很担心她会因为爱的亲权手续而回来,那就伤脑筋了,但大家都认为她不可能回来。一旦她听说父亲将进入安养院,即使想硬把她拉回这里,她也不可能愿意。听到自己的母亲被别人说成这样,想必心情会很不好,但爱只是无奈地听大家讨论这些事。
暑假快结束时,接到了昌子夫妇的联络,说他们已经做好了迎接爱的准备,终于决定了要带爱前往别府的日子。
离别的前一天晚上,村中邀我们去他家的庭院烤肉。这似乎是幸枝阿嬷的贴心安排。
天黑之后,我们三个人走去村中家,立刻闻到香喷喷的味道。村中头上绑着毛巾,站在庭院的烤肉炉前。村中的母亲悠美——在多次造访村中家后,曾经见过她——和幸枝阿嬷正在布置餐桌,村中的父亲真澄先生已经坐在檐廊上喝起啤酒。
「喔喔,正在等你们呢!」
真澄先生是一位开朗的大叔,总是满脸笑容,会表演漏洞百出的魔术给我们看,然后说自己还在练习。村中似乎像他父亲。
「打扰了。啊,这是伴手礼。」
我们三个人举起买来的一大堆啤酒和果汁,悠美笑着说:「你们打算全都喝完吗?」幸枝阿嬷皱起眉头说:「现在的年轻女人喝啤酒就满足,真是太弱了。要不要喝麦烧酎、麦烧酎?」
「肉快烤好了,爱,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村中问,爱点点头,跑了过去。我和美晴走向悠美说:「我们也来帮忙。」
「不用啦,你们是客人,只要专心吃就好。我用员工折扣,在近藤商店买了很多肉回来。等一下健太和阿嬷的朋友都会来,赶快趁现在先吃高级肉!」
悠美笑着说,幸枝阿嬷也说:「赶快去吃吧。」
「豆粉!美晴!」
听到叫声回头一看,爱正挥动着夹子,似乎表示肉已经烤好了。他上扬的嘴角看起来很可爱。
「好,那就来开怀大吃!」
我拿起盘子和免洗筷,和美晴一起笑了。
我们喝酒吃肉、谈笑风生,人越来越多,宴会更加热闹。太阳下山,星星在天空眨眼,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我停下正在喝啤酒的手,仰望着夜空。温馨的笑声、重要的人的声音,和幸福的味道。我对一度死去的我在这里感受这一切感到不可思议。
「对了,鲸鱼好像平安离开了。」
「听我儿子说,好像不见了。」
「真是奇怪的鲸鱼。」
幸枝阿嬷的朋友——就是近藤商店的婆婆妈妈团正在聊天,每个人都穿着花布洋装,而且都是黄色的大象或是龟背芋的图案,简直五彩缤纷。
我和爱在深夜看到的那尾鲸鱼既不是做梦,也不是幻影,而是真有其鲸,听说不小心闯入这一带的海域,连续好几天都在这附近现身又离开,离开又现身。当地电视台还刚好拍到鲸鱼喷水的奇观,成为电视新闻。那尾鲸鱼最近已经不再出现。
我猜想鲸鱼一定去找新的伙伴了。
「清子的外孙女叫贵瑚。」
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抬头一看,幸枝阿嬷站在我身旁。她今天穿了大马士革图案的花布洋装,我猜想她可能是这一带的老大。她现在又回去当老人会的会长,而且她的朋友都跟着她穿花布洋装,这种影响力太惊人了。
「啊,原来阿嬷知道我外婆的名字。」我说。
幸枝阿嬷皱着眉头说:「我怎么可能忘记个性那么强的老太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脸上并没有半点嫌恶。
「想当年,她半死不活地来这里,一看就知道有什么隐情,那些笨男人就开始整天去向她学琴。那些男人就像我家的真帆一样,一副流着口水的色胚相,一看就知道没出息。」
幸枝阿嬷巧妙地亏着孙子,然后瞥了我一眼说:
「清子说,她没有向任何人说明原因,就搬来这里了。真的是这样吗?」
「嗯,是啊,外婆和妈妈关系很不好。虽然我曾经来过这里几次,但我妈妈甚至不想见到外婆,每次都是外婆来接我。妈妈一直说,搞不懂外婆为什么要搬来这里生活。」
幸枝阿嬷转头看向身后,确认爱在远处之后点了一支烟。香烟的火像萤火虫般眨了几次眼之后,她缓缓地吐出紫烟。
「她为喜欢的男人生了孩子,但那个男人死了。」
细长的烟在夜空中飘散。
「那个男人有元配,因此清子甚至无法去参加葬礼。男人最后一次和她见面时对她说,等我死了,你去我们回忆中的地方等我,即使我死了,仍然会设法去见你。这里就是他们回忆中的地方,他们唯一的一次旅行就是来到九州,在开车兜风时看到了鲸鱼。她说当时看到巨大的鲸鱼在喷水。」
「鲸鱼……」
我觉得有什么从脚底涌现,全身都颤抖起来。我看向幸枝阿嬷,她叼着香烟笑着说:「是不是很浪漫?她以少女般的神情问我们:『鲸鱼会经常来这里吗?』我们告诉她,很少会看到,她好像很沮丧。」
幸枝阿嬷呵呵笑了,「虽然那些男人对她赞不绝口让人很不舒服,但她其实是好人。」
我想起自己家的院子。那栋小房子可以看到远处的大海,外婆一直在那里等待鲸鱼吗?
「我外婆有看到鲸鱼吗?」
我问。幸枝阿嬷遗憾地摇摇头。
「鲸鱼很少来这里。我从小就住在这里,只看过三次而已。」
「这样啊。」我的声音难掩失望,但是幸枝阿嬷用开朗的语气说:「虽然在外面有女人不太好,但那个男人应该是好男人。清子笑着说,她很期待自己喜欢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见她,还说不知道那个男人会用什么方法出现,看到蝴蝶也会很高兴,觉得搞不好就是她的男人,所以她说自己一点都不寂寞。男人当然不可能来这里,后来她死的时候,我们还在说,搞不好她的男人来接她了。」
「不不不,就是前一阵子的鲸鱼啦。」
「哈哈哈,我还对着大海大笑说,现在才来也太晚了。」
听到说话声,回头一看,发现刚才那几个婆婆妈妈看着我笑了起来。她们的表情很温暖。
「他发现清子早就离开了,所以慌了手脚吧,真是少根筋的男人。」
「不,他搞不好先去看他元配了,真是个坏男人。」
「即使变成了鲸鱼,仍然要左拥右抱吗?太可怕了。」
我看着大笑的婆婆妈妈和幸枝阿嬷,差一点流泪。原来外婆住在这里并不孤单寂寞,她过着幸福的日子。
幸枝阿嬷抽着烟说:
「你在这里要好好加油,既然是清子的外孙女,无论曾经有过什么样的遭遇,总有一天可以笑着过日子。」
「……好。」
我擦着眼角的泪水点点头。听到有人叫我,回头一看,爱和美晴正在向我挥手。
「豆粉!」
「我们在烤棉花糖,超好吃!」
他们催着我「快过来,快过来」,幸枝阿嬷说:「去吧去吧。」我向那些婆婆妈妈鞠躬后跑过去。
「你看,这是巧克力棉花糖。」
融化的棉花糖上淋着巧克力酱。美晴和爱在烤肉的火光下,看起来很高兴。满头大汗的村中和健太说:「也要吃肉!肉都完全没有减少!」村中夫妇坐在檐廊上,面带微笑看着大家。村中轮流吃下烤焦的肉和棉花糖,嚷嚷着「好难吃」,一口气喝下啤酒。健太在一旁吆喝:「真帆哥太帅了!」村中把草莓棉花糖和猪五花肉递到他面前,他的脸颊抽搐起来。
「贵瑚,我明天要回东京了。」我正在笑,美晴对我说:「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对不起。」美晴说话的声音有点阴郁。
「嗯,也对。别这么说,你陪了我这么久。」
我在说话时,感到腹部深处吹起一阵风,重要的部分都消失了。想到千里迢迢来这里找我,分担我一半痛苦的美晴将要离开,就感到心都空了。明天爱也要离开,没想到连美晴都要走了。但是,我不能一直把美晴绑在这里,如果我这么做,阿匠一定会骂我。
「谢谢,」我努力挤出笑容对她说:「真的很感谢你,多亏有你,我又能够继续向前走了。」
「那是爱的功劳,还有你自己的努力,呵呵。」美晴扬起笑,紧紧抱住我。「明天要离开的时候,一定什么都说不出来,而且会舍不得走,所以我趁现在告诉你。你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比任何人都更重要,以后遇到问题时,不要犹豫,尽管告诉我,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马上赶到,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助你一臂之力,所以你就在这里,要一直像现在一样开心地笑。」
「……什么嘛,你自己先哭了。」
「哼,你不要五十步笑百步。」
我们抱在一起哭。我很幸福,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原本以为自己失去一切,但回过神时,才发现原来自己拥有这么多。
「爱,你看有人喝醉酒在哭喔,」健太嘻嘻笑了,但立刻发出惊叫声:「哇,真帆哥,你为什么哭啊?」抬头一看,发现村中流下男儿泪。村中和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差太多了,我和美晴擦着眼泪笑他,没想到村中更加哭个没完,说什么「看到三岛在笑,就忍不住感动」。
这时,听到幸枝阿嬷大叫一声:「你要干嘛?」
我惊讶地抬头一看,发现品城老伯正摇摇晃晃走过来。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现在一头乱发,衣服邋遢,穿了一双女用拖鞋,手上握着拐杖。粗大的拐杖让我想起继父的榆木杖,双脚无法动弹。品城老伯的双眼紧盯着我,他的眼中充满憎恨。
「都是你把琴美逼走了,把琴美还给我,马上还给我!」
「爷爷,这样很危险,呜哇。」
健太想要拿走他的拐杖,没想到品城老伯甩着拐杖威吓。村中上前劝阻,却没有及时闪避,被拐杖前端打中。用力甩动的拐杖冲击力似乎很强,村中当场倒在地上。
品城老伯走向我,我听到美晴的尖叫声。爱握着我的手,想要带我逃走,但我听到拐杖挥动时发出的咻咻声,愣在原地无法动弹。品城老伯看起来就像是我的继父。咦?我记得在我离家半年左右,继父不是就死了吗?妈妈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不必回来,我没有去参加葬礼,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了。难道他还活着,所以来教训我吗?
「我不能原谅你,不能原谅你!」
品城老伯——继父甩着拐杖向我逼近。啊,他要打我了——我闭上眼睛,忍不住尖叫。
「救命,安……」
就在这时,有人从我旁边冲过去,把继父用力推开。品城老伯摇摇晃晃倒在地上,我不停地眨眼——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爱!」
健太叫道,我转头一看,发现是爱推开了品城老伯。爱用力喘着气,转头看着我。
我得救了。是爱救了我……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美晴摇晃着我的肩膀问:「贵瑚,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啊,村中他……」
「悠美他们在照顾。」
我全身喷汗。太可怕了。我完全没料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也没想到往事会以这种方式闪现在脑海。我摸着胸口,不停地深呼吸,看到两条细腿出现在我面前。我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抬起头,爱仍然喘着粗气,向我伸出手。
「你救了我。」
我用颤抖的声音说,爱紧张地点点头。
「我会坚强。以后、更坚强。」
我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以前不曾有过的坚强。我被他坚强的眼神吸引,甚至忘了呼吸。
现场一片混乱,根本无法继续烤肉。警察上门,把品城老伯带走了。品城老伯一脸呆滞地被送走,令人悲哀。村中流了血,被救护车送去医院,医生诊断后只是轻微脑震荡,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打电话给昌子夫妇,由于要去警局说明情况,所以晚一点才能抵达,他们决定亲自来接爱。昌子因为前夫的行为受到很大的打击,但她说「他没有亲戚,毕竟夫妻一场,我要稍微帮点忙」。和昌子见了几次面之后,我发现她是很善良温柔的人,相信她一定能够用满满的爱来养育爱长大。
处理完所有的事后,夜已经深了,我和爱一起坐在堤防上。美晴已经躺进被子熟睡,我们悄悄溜出家门,以免吵醒她。
「困了吗?」
我问爱,爱摇摇头。月亮浮在远处的海面上,我们坐在一起,眺望着宛如在世界尽头般静谧的夜景。
「爱,在你去别府之前,有些话想告诉你。」
我想了一下该怎么说,然后开口。
「在遇到你之前,我已经死了。来这里之前,我害死一个我很喜欢的人,而且把另一个很喜欢的人变成可怕的人。这件事让我很痛苦,我很想一死了之,却又死不了,不过心已经死了。」
爱不发一语,默默听我说话。
「我之前不是告诉你,有人倾听我的声音,但我无法倾听他的声音吗?因为这个原因,我害死了他,这件事让我非常痛苦,无法原谅自己。我试图对你做的事,其实是想向他赎罪,即使明知道根本不可能。」
海浪的声音很温柔。小小的云朵在月光下现形。
「原本的赎罪让我获得重生,在我思考你的事,为了你的事生气、哭泣后,原本以为已经死了的某些东西又慢慢重新活过来,所以并不是我想要拯救你,而是在和你有交集之后,获得救赎。」
我看着爱说:「谢谢你,谢谢你在那个雨天发现我。我一直以为我们的相遇,是为了让我倾听你的声音,甚至觉得我之前无法倾听别人……无法倾听安安的声音,所以倾听你的声音是我的使命,但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是你听到了我发出的『救命』的声音。」
我握着刚才保护我,阻挡品城老伯攻击的手,瘦弱少年的手。
在我寂寞得快死的时候也一样,是他来到我身旁。是他发现了我。
「爱,谢谢你发现我。」
「豆粉。」
爱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手上,然后腼腆一笑。他的笑容很可爱,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听到了。」爱缓缓地说,「那天晚上,你听到我的声音,听到我喊救命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温柔,柔和地传入我的耳朵。那是世界上最优美的旋律。
「所以你来找我。」
不知道是不是说太多话,爱呛到了。他咳了好几次,然后眼眶含泪的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我很庆幸遇见你。」
我高兴得说不出话。那天晚上,我用全身感受到的声音并不是在做梦,我用全身接收到他的声音,我能够接收到他的声音。
「爱,接下来要加油。」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一次又一次重复。无论接下来会遇到任何状况,我们都要努力。我们已经知道,即使相隔两地,也有人会倾听我们的心声,会向我们传达心声,而且,我们并不是孤独地活在群体中,而是一起感受着彼此手心的温度,感受到对方的存在,生活在能够倾听到我们声音的群体中。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我们都不会再有孤独唱歌的夜晚。
远方似乎传来鲸鱼的叫声。不知道鲸鱼优美的歌声是在为我们感到高兴,还是在向我们呢喃?我抬头看向大海,不知道爱是否一样听到了,他和我看向相同的方向。
「五十二赫兹。」
爱嘀咕,闭上眼睛细听。他的侧脸看起来像在祈祷。我也闭眼祈祷,对着此时此刻,世界各地的五十二赫兹的鲸鱼祈祷。
希望有人可以接收到你们的歌声。
希望有人可以温柔地接收到你们的歌声。
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将用全身接收,请你们不要停止唱歌。我会努力倾听,会找到你们,如同我曾经被找到两次,我一定会找到你们。
所以,拜托你们。
让我倾听你们五十二赫兹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