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噗啾」的可爱声音,原本注视着彼此的我和美晴都吓了一跳。五十二似乎打了一个喷嚏,他看到我和美晴的惊讶表情,满脸歉意地鞠躬。
「冷气是不是开得太强了?那我把温度调高一点。」
我挤出笑容说完后,用眼神暗示僵着脸的美晴,谈话必须暂时中断。美晴可能也觉得不适合在小孩子面前聊这些事,于是点了点头。
「五十二,我们明天就回大分。既然难得来北九州市,等傍晚凉快一点后,要不要去街上逛逛?饭店周围有很多餐厅,而且我们想试试这里的名产,你陪我们一起去嘛。」
五十二听了之后,点点头。
等太阳渐渐下山后,三个人一起走出饭店。热气未散的街道闷热不已,从大楼之间吹来的也是热风。
「我想去一个地方,你愿意陪我去吗?」
我问,五十二点点头,美晴也说:「我们跟你走。」于是我就不客气地大步迈开步伐。
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五十二很快就发现我打算去哪里,我对一脸紧张的他说:「我想去坐,我想和你一起坐。」
我指向摩天轮。
恰恰城这座采用流行色彩的购物中心比我想像中更热闹,有电影院和游乐场,看到很多年轻人。我带着五十二走向摩天轮。
目前没有人搭的摩天轮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装置艺术,工作人员站在摩天轮下方,当我们走过去时,笑着问我们:「要不要坐?」我买了三张票,走进车厢。五十二也默默跟上来。
「哇,我已经有超过十年没坐摩天轮了。」美晴有点兴奋地拿出手机说:「到最高点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合影。」五十二默默看着渐渐开阔的景色,整个城市在夕阳映照下,越远的地方看起来越冷清。
「你是不是和奶奶她们一起搭过?」
我问五十二,他点点头。
「当时一定很开心吧?」
五十二再度点头。他的眼角有点湿润,但我假装没看到。
「啊!你们看,你们看,快到了!我要拍喽!」
原本坐在对面的美晴突然叫着站起来,然后对着我们举起手机,走向我们。因为所有人都突然集中在一侧,车厢用力摇晃,但美晴仍然在我们中间坐下,举起手机。
「好!你们都要扮鬼脸!」
「喂,美晴!车厢会晃动,你不要闹了!要扮什么鬼脸?」
「那个啊、那个啊,就是你最擅长的不二家娃娃吐舌头!五十二,你要笑得更开一点!要露出牙齿!」
美晴在摇晃的车厢内按下好几次快门,我和五十二被她的气势吓到,拼命做出她要求的表情。在多次重拍后,美晴说:「差不多了」,关掉相机应用程式时,车厢也快回到地面了。
「难以相信,这是年近三十的人会做的事吗?」
「啊哟讨厌啦,人家才二十六岁,而且凡事轻重缓急很重要。」
美晴心满意足地操作着手机,然后把手机萤幕放在比我更感到虚脱的五十二面前说:「这张好像拍得最好。」我瞥了一眼,发现五十二虽然很勉强,但张大嘴巴,努力挤出笑容。
「虽然贵瑚的不二家娃娃鬼脸很丑,但我觉得这张不错。」
美晴笑着说,我假装挥起拳头对她说:「小心我揍你!」五十二一脸好像在看什么奇妙事物的表情看着手机,我对着他的侧脸说:「你以后会笑口常开,接下来……嗯,像是和朋友,你一定会和朋友在一起展现这样的笑容。」
五十二看着我,我对他做出不二家娃娃吐舌头的鬼脸。五十二似笑非笑,然后摇摇头,似乎在说「不必安慰我」。
「我没骗你,你一定会笑。」
我重复一次。五十二点点头,但他看起来很寂寞,心灰意冷。
「我知道了。五十二,你是不是肚子饿了?吃了饭之后,心情就会变好!」
美晴似乎察觉到五十二的心情,用力拍着我和五十二的背说道。
「我已经查好美食网站,我们去吃豪华大餐,接下来由我带路。」
美晴露齿而笑的模样很亲切。啊啊,美晴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交给你了!要挑选啤酒好喝的餐厅!」
我勉强挤出笑容说,美晴笑得更灿烂了。
我们去吃了小仓有名的铁锅饺子,又去了串烧店,美晴说:「最后当然要吃这个来收尾!」还造访她严选的拉面店,吃了猪骨拉面和关东煮。无论是烤得香脆的鸡皮,还是很入味的萝卜都很好吃,而且每道菜都很适合配啤酒,我和美晴两个人好像在比赛般喝不停。美晴就在啤酒杯的另一端,我太爱眼前这片曾经放弃的熟悉景象。五十二好奇地看着我们情绪高涨地喝酒的样子。
「对不起,你觉得很无聊吗?」
美晴问,五十二摇摇头,然后用在便利商店买的便条本和原子笔写了『我只是有点惊讶』,然后又补充一句『我以前从来没有这种经验』。
「原来是这样。」
美晴摸着五十二的头,开心地喝着啤酒。
「美晴,我一直想问你,你有没有告诉阿匠,你要来找我?」我问。
「有啊。」美晴很干脆地回答,「当然有告诉他,而且他还要我带一句话给你。『差劲』。」
简短的话刺进我心里,我低下头。
「他还说,如果你过得不错,就要我把接下来的话也告诉你。他说:『所谓朋友,就是想甩也甩不掉,无论如何都还是你的朋友。』」美晴笑着说:「他陪我一起去你家里,他大声对那个死老太婆说:『天底下没有比贵瑚更好的女生了!』这句话时,我又一次爱上他了。」
「谢谢……」
我很想哭,但拼命忍住。
「你一个人扛得太重了,只要你求助,无论我还是阿匠,搞不好你工厂的同事都会接纳你。即使会责骂你所做的事,但不会讨厌你,更不会离开你,真希望你可以更相信朋友。」
美晴既没有骂我,更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这么对我说,我发自内心对她感到抱歉。那个时候,我完全无法考虑到其他人。
我低着头,美晴改变语气说:
「但是啊,你现在满脑子都想着这个孩子的事,抬头挺胸地活着,我很高兴,我很希望阿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喂,五十二,这个关东煮很好吃,你赶快吃。」
美晴平静一笑,把一串牛筋递到好奇的五十二嘴边。五十二接过牛筋开始吃,似乎在说他自己会吃。我注视着他的脸,思考着遇见他之后,我试图改变自己吗?
我们三个人都吃得肚子快撑破了,才终于回到饭店。五十二精疲力尽地倒在沙发床上,摸着肚子,慢慢闭上眼睛。「喂,你还没刷牙!」美晴大声叫道,五十二摇摇晃晃走去盥洗室。美晴刚才喂五十二吃了很多东西,他可能饱到动不了了。当他刷完牙后,我问他:「不洗澡吗?」他摇摇头,钻进沙发床,不一会儿,就听到他发出熟睡的鼻息声。
「你可以继续说白天没说完的后续内容吗?」
美晴静静地对我说,我点点头。我的犯罪告白还没有开始,但是该从何说起呢?
「……我觉得安安应该喜欢我,他应该很爱我。」
我缓缓开口,美晴凝神静听。
「这部分是我的想像,但安安第一次见到主税时,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就开始调查主税,然后发现他有未婚妻。」
我认为之前公司的同事议论主税已经订婚的传闻来自安安。如果当时我和主税分手,应该就不会发生之后的事,但我非但没有和主税分手,反而有了更进一步的关系。
于是,安安就写信给主税的父亲,试图让他父亲好好劝说,但这次又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反应。
「安安又把信寄到公司,接着又寄了同样的内容到他未婚妻家中。主税的父亲起初只是数落他几句,但这次怒不可遏,于是在公司斥责主税,叫他和外面的女人分手。」
但是,主税并没有这么做。虽然他向父亲和其他人承诺会和我分手,但并没有抛弃我。
「贵瑚,我一直搞不懂,安安为什么对你执着到这种程度,却没有把自己的心意告诉你?」美晴摇摇头,似乎发自内心无法理解。「安安真是笨蛋。」
我看着美晴心浮气躁的脸,继续说道:
「主税简直气疯了,我在一旁都忍不住瑟瑟发抖。他委托征信社调查安安,然后终于知道安安为什么选择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主税拿着调查报告冲来我家时,难得兴奋得脸都红了。贵瑚,我知道那个家伙没有碰你一根手指的原因了。
「安安是……跨性别者。」
美晴发出好像铃铛掉落在地的轻声惊叫。
「他在户籍上仍然是女性,但注射荷尔蒙,变成男性的身体。你们补习班的老板似乎是在完全了解这些状况之后,雇用了『冈田安吾』。」
安安的本名叫冈田杏子,在老家长崎读完大学后,就来到东京。搬到新地方的同时,迈向身为『冈田安吾』的人生。他似乎一直没有交女朋友,安安以冈田安吾的身份静静地生活。
主税低头看着调查报告,冷笑着说,他把对自己不利条件的自卑发泄到我头上,莫名其妙。我茫然地听着主税朗读着安安隐瞒的真相,思考着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安安在单亲家庭长大,他的母亲独自在海边的小镇平静地生活。主税联络了安安的母亲。你的女儿,不,是不是应该说是儿子?什么?你不知道?他——不,我是说她,她目前以男人的身份在东京生活。你无法相信?但绝对没错,她是以男性的身份生活,而且你的女儿目前对我的女朋友做出了跟踪狂的行为,还擅自调查我的私生活,让我不堪其扰。我女朋友整天以泪洗面,说她吓得不敢出门了。可不可以请你劝劝你女儿?
我央求他不需要联络安安的母亲,主税不理会我,说什么『难道要我单方面挨打吗?既然要向别人挥刀,如果以为对方不会还击,未免太天真了』。
「安安的妈妈接到主税的电话后很受打击,一次又一次说对不起、对不起。即使站在远处的我,都可以感受到安安妈妈六神无主。」
我听着电话另一端悲痛的声音和主税盛气凌人的声音,产生了近似绝望的感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央求主税,让我和安安见面。我还没有和安安好好谈过,我相信只要我和安安好好聊一聊,就可以解决问题,但主税说绝对不允许。他说安安已经被逼入绝境了,既然已经通知安安的母亲,不知道安安会做出什么事。主税说:『你听好了,那个家伙是怪物,是危险人物,把自己的自卑当作盾牌攻击我们。』
「主税当时失去了冷静。由于安安也寄信给主税的未婚妻,于是他的未婚妻二话不说就回了娘家,周围的人也都知道了。主税的父亲因为他没有和我分手火冒三丈,把他调去生产线工作。主税无论在公司还是家里都如坐针毡。」
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他仍然没有和我分手,一方面应该是基于对我的爱,但我认为他对安安的憎恨更加强烈。『如果我和你分手,就会让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称心如意。我绝对不会和你分手,我要那个家伙承受比我更强烈的痛苦。』主税对我说,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我以前从来不曾看过他这样。
我不知道主税实际做了什么,但根据之后所发生的事推测,他一定做了很过分的事。
我处于被软禁的状态,主税完全不告诉我他在做什么,以及和安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能每天在家里等待主税上门。他之前就要求我向公司辞职,更不可以在未经他允许的情况下外出。
有一天,美晴和阿匠邀我去吃饭,我说想出去散散心,主税就甩了我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这种鬼话。你不知道我现在的日子多难过吗?』他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把我打倒在地,我的头撞到地上。我一阵晕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倒在地上,主税粗暴地抓住我的胸口,恶狠狠地叫我乖乖留在家里。『你知道我为你牺牲了多少吗?你要识相地在这里乖乖等我。』
我的脸被他打肿了,主税不悦地瞥了我一眼就离开了。听到锁门的声音后,我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向厨房,弄湿毛巾后敷脸。冰冷的毛巾让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必须和主税分手。温柔体贴的主税变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是我把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想抓住无法受到任何人祝福的恋爱,即使安安什么也没做,也一定会有第二个安安出现,指责我犯下的罪。
如果我没有遇见主税,至少更早和他分手,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那个姓新名的男人可能会让你伤心。』
我突然想起安安对我说的话,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安安说话。安安当时应该已经知道主税有未婚妻这件事,向我提出忠告,但是,我当时怎么回答?啊啊,我想起来了,我当时喝醉了,像傻瓜一样不断重复说,他人很好,他真的很好。如果我当时没有喝酒,如果当时和安安多聊几句,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呃,之后呢?我们之后又聊了些什么?
『安安,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你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会一直祈祷你得到幸福。』
早就已经忘记的对话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我倒吸一口气,然后恍然大悟。没错,他是这么对我说的。所以——他一连串的行为,是不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在为我的幸福祈祷?他并不是在指责我犯下的罪,他是为了让我得到幸福,所以不计一切代价做了这些事。
我瘫坐在流理台前,双脚颤抖不已。我是不是犯下大错?
「主税都把安安的调查报告放在公事包里,我趁他不注意时偷看,果然发现上面写了安安住的地方。」
我悄悄用手机拍下来,然后又若无其事把资料放回去。虽然安安住的地方离我有点远,但并不是去不了的距离。即使被软禁,主税去上班时,我还是有机会外出,于是我决定瞒着他去和安安见面。即使主税发现我外出后殴打我也没关系,我必须尽快和安安见面。
「我想去见安安,为之前的事向他道歉,还要告诉他,我打算和主税分手。即使安安大动肝火,说现在已经为时太晚,但我仍然觉得至少必须这么做。」
安安住在老旧的公寓内,我鼓起勇气按下门铃,他没有开门。我竖起耳朵,听到屋内有水声,我猜想他可能在洗澡。既然这样,我就决定在门口等一下,但等了很久,水声仍然没有停止。我正感到不对劲,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出现了。她是安安的妈妈,有点不知所措地问我,和安安是什么关系?我回答说是朋友,她好像松了一口气。
「安安的妈妈住在附近的饭店,她说今天要和女儿一起回长崎。她一脸为难地说,女儿一个人在都市生活一定很疲惫,打算带女儿回去海边疗养。」
安安的妈妈有备用钥匙,打开门。原本遥远的水声变大,安安妈妈对着屋内叫了一声『杏子』,但没有人回应。
『不知道是不是在洗澡。为什么这种时间洗澡?请你等一下。』
安安的妈妈叹着气走向浴室,我不经意地打量着狭小的室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准备搬家,家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捆起的纸箱。为数不多的家具中,有一张旧办公桌,有两个白色信封整齐地排放在上面,让我感到有点好奇。当我朝向白色信封迈出一步时,听到了尖叫声。
「走去浴室的安安妈妈在尖叫,我冲过去一看……安安躺在浴缸内死了。」
洗浴的温水不断流出,浴室内起了雾。安安躺在被鲜血染红的浴缸内。我茫然地愣在原地,惊慌失措的安安妈妈想把他拉出来,持续流血的手无力地下垂。杏子,为什么?原来你这么痛苦。妈妈不是说,会把你的病治好吗?你怎么做这种傻事?安安妈妈哭喊着,她身上被安安的血染红了。
警察和救护人员很快赶到,现场乱成一团。安安妈妈用浴巾包住安安大叫着:『她是女生,你们不要看,请派女警过来。』即使警察一再要求她不要碰遗体,她仍然紧紧抱着安安不放。
美晴深深叹气,缓缓站起来,打开冰箱张望。昨晚的啤酒只剩下一罐,美晴用饭店房间的杯子各倒一半,递给我其中一杯,默默地坐在我身旁。近距离的体温很暖心。
「安安妈妈是很善良的普通人,只是无法接受女儿的内心是男人这件事……她似乎认为这是精神方面的疾病,她说了好几次,只要回乡下放松心情,乖乖吃药,一定可以治好。」
我想要送重要的朋友最后一程,于是就陪着安安妈妈,稍微照顾她一下。安安的遗体送去验尸,要两天后才会送回来,我利用这段时间安排葬仪社。安安妈妈失魂落魄,但她哭着说,不想通知任何人,于是就办了只有家人出席的小型葬礼。
「安安的遗体完成验尸送回来后,我和安安妈妈两个人送他上路。安安妈妈拼命为安安的脸化妆……」
光是回想起这件事,我的心都快碎了。安安的下巴还有胡子,他妈妈为他刮干净后,用粉饼仔细涂抹,遮住胡子的痕迹。然后还为他画上眉毛、抹腮红和口红。然后她要求葬仪社的人遮住安安的平头,于是整个棺材内放满白色百合。安安就像是披着头纱的新娘,他妈妈看着他,哭倒在地。为什么在死了之后,才让我看到你这个模样?为什么?为什么?
「看到安安妈妈之后,我深刻体会到,安安无法出柜的心情。我相信安安一定很痛苦。」
守灵夜的晚上,安安妈妈在安安的棺材旁哭累后睡着了。我看着她几天之内就憔悴的脸庞感到于心不忍。我为她盖上毛巾被后,看向棺材。棺材内有一个和安安妈妈很像的漂亮女生,完全不觉得那就是安安。我觉得安安可能不希望我看到他这个样子,于是我稍微注视他的脸庞后,就关上棺材的小窗户,然后拿起放在棺材上的两封信。
安安放在办公桌上的信是遗书,其中一封写给他妈妈。他妈妈给我看了信,信上写了满满的道歉。
对不起,我是一个不彻底的女儿,我相信之前一定让你一次又一次感到痛苦。因为我无法当一个女人,让你为我流了无数不必要的眼泪。对你来说,生下像我这样的女儿一定很痛苦,但我很庆幸是你的孩子,很希望来世还能够当你的孩子,请你再次生下我,但是我希望下一次是儿子。我会带着可以帮助你的高大身躯,和可以让你安心的坚强的心当你的儿子,我保证再也不会让你伤心了,所以请原谅我这辈子的不孝。
安安很痛苦,他一直、一直为自己身心的不一致,为无法告诉母亲的纠葛深受折磨。在他一次又一次道歉的字里行间,充满了他内心的绝望。
安安的妈妈看到这些用生命写下的文字,一次又一次说,这是在指责我生错了她,也没有好好养育她长大,都是我的错,啊啊,我真希望再次生下她,我就不会再用这种方式养育她。
我看着安安妈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完全不了解安安的痛苦,有什么资格说话?
另一封遗书是写给主税的,但因为警方必须进行调查,所以已经拆开了。安安妈妈说,她没有勇气看那封遗书,一直放在那里,我静静地打开了信封。
新名主税先生:
你一定很惊讶我为什么会写信给你。很抱歉,请你听听将死之人说几句话。
请你和贵瑚分手,如果你无法做到,如果你至今仍然要说自己是贵瑚的灵魂伴侣,希望你能够专心守护贵瑚一个人。我相信你应该知道,她背负痛苦的过去,完全没有被爱的记忆,她需要有能够填满她整个身心、无可取代的记忆,否则,她内心的海洋永远都无法丰饶。
你目前这种带着欺骗、只有闲暇之余才能够爱她的方式,只能短暂疗愈她的饥渴,绝对无法消除她内心深处的寂寞,我甚至认为反而可能会增加她内心的寂寞。
拜托你正视贵瑚,带给她最好的幸福。如果你无法成为她真正的灵魂伴侣,就让她去遇见她的灵魂伴侣,希望你可以做出选择。无论你选择哪一项,我都会感谢你。
如你所说,我的确是不完整的人,既没有像你那样可以紧紧拥抱贵瑚的强壮身体,缺乏保护她的强悍,也许更缺乏带领她见识宽广世界的能耐。我没有自信能够满足她的身心,如果我追求她,迟早会为她带来痛苦。我非常同意你认为一个有缺陷的人,没有资格陪伴在贵瑚身旁,只有身心都很充实的人,才能够支持身心尚不安定的贵瑚。
想到曾经救了贵瑚,我已经很满足,也认为自己要在她新的人生中成为过去式,所以我会默默离开,不会向贵瑚道别。如果贵瑚得知我的死讯,请你告诉她,愚蠢的我是因为自己的脆弱而死。
请你带给贵瑚幸福。我用生命拜托你,同时为之前的失礼向你道歉。
看了这封有条有理的信,我说不出话。安安写给主税的这封信中,充满了他对我的感情。安安比任何人更爱我,甚至在死之前,还一心祈愿我得到幸福。
「我猜想安安之所以从来没有向我说出自己的心意,只是默默等待,是因为打算在我凭自己的意志面对他时,再向我出柜。在我主动选择安安成为我的灵魂伴侣时,他一定会向我坦承一切。」
我拿着杯子的手在发抖。美晴握住我的手。
「但是我在想,安安一直试图向我传达心声,一直希望我发现他,一直希望我看他,但我完全没有发现……我伤害了他,也害死他。」
稀松平常的聊天、深夜的电话,都是他发出的呐喊。
安安是发出五十二赫兹声音的鲸鱼,他一定拼命放声歌唱,但我听不到他发出的声音,而是在他引领我进入的世界中,转身走向更清晰、更大声的声音。
「我很希望他可以告诉我,如果他告诉我,他就是我的灵魂伴侣,我会点头答应。安安身体的问题根本不重要,我只要能够和他相拥入睡就足够了。我发自内心这么想,但是,那时候我热衷于新的事物,听不到安安拼命发出的声音,我真是太愚蠢了……」
我很想放声哭喊,但还是忍住。美晴的手更加用力。我咬着嘴唇,无声地哭泣着,美晴对我说:「我认为安安不想看到你这样哭,才打算默默离开,这是他成就他自己和你幸福的唯一方式。」
「他这样孤独死去,怎么可能幸福?」
他躺在小浴缸中死去,只有两个人为他送行,怎么可能幸福?他不可能希望母亲为自己流泪,也不希望用不同于真正自己的外表离开这个世界。
也许咬嘴唇咬得太用力,有鲜血的味道。美晴对我说:
「赶快呼吸,你在憋气,这样不行。」
我吐出一口气,空气突然进入喉咙,我被呛到。我用力咳嗽,五十二翻个身。我调整呼吸,擦拭着眼泪,不想吵醒他。我用已经不冰的啤酒润润喉,大口深呼吸。
「送走安安之后,我带着他写给主税的遗书回到家里。主税在我家等我,一看到我,就扑过来打我。」
我以为他会杀了我。他的拳头落在我的太阳穴上,我倒在地上,鼻子着地,鼻血立刻四溅。主税一把抓住我的胸口,把我拉起来,低声问我:『你死去哪里了?我不是叫你在家里等我吗?你是不是去找那个家伙了?』
太阳穴和鼻子都很痛,鼻血流进嘴里,血腥味让我呛到了。主税在我的耳边怒吼:『你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场?』我的耳朵嗡嗡作响,简直就像在鸣笛。
『你没有向我打声招呼就出门,而且好几天都没联络,你不把我放在眼里吗?贱女人。』
他恶狠狠地说完,松开手。我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全身发抖,倒在血迹斑斑的地板上。
『好,我知道了,原来那家伙那么好吗?哼哼,你和瑕疵品怎么做爱?蕾丝边做爱一定很爽吧?』
主税邪恶地笑,原本以为已经干涸的泪水再度流下。我所爱的男人不会说这种话,是我把他变成这样,也是我害死了另一个人。
『安安死了。』
血腥味让我忍不住咳起来,我边咳边说,主税惊讶地问:『真的吗?』
『他自杀了,我是发现者之一。』
我听到呵呵的声音,抬头一看,发现主税在笑。他的表情令人厌恶,开心地笑得弯下了腰。我是在做恶梦吗?
「我把安安写给主税的遗书交给他,没想到他一接过遗书,就走去厨房,打开炉火。」
我难以置信。他根本还没看,为什么会这样?我慌忙拉住他,但主税推开我,把安安的遗书放在瓦斯炉上。信封烧了起来,主税把信封丢进水槽。安安最后的心意转眼之间就在银色的水槽中消失,变成灰烬。我冲过去抓起来,带着余热的灰烬无情地碎裂。
「主税笑着说,太痛快了,这样终于都结束了。他当时的笑容太可怕,我觉得非动手不可,于是拿出尖刀。」
主税看到我拿出生鱼片刀,开始紧张。他大叫着『你想干嘛?』不等他伸出手,我就把刀子放在肚子前。主税似乎察觉我是认真的,忍不住后退一步。
「我大叫着我一定要动手,胡乱挥着刀子。主税脸色发白,大叫着住手、住手。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害怕,我原本决心绝对要这么做,但最后还是没有成功。」
不知道是因为主税打过橄榄球,还是我太迟钝了,主税试图趁我不备,抢走我手上的刀子。我们扭打成一团,最后刀子落入主税手中,结果不小心滑进了我的肚子。
「主税发出尖叫声,我心想着『啊,死了』,然后就倒在地上。」
「……新名的确毫发无伤。」
美晴带着一丝懊恼说,我轻声笑了。
「哈哈哈,当然啊,因为我想杀的人是我自己呀。」
刀尖并不是对着主税,而是对着我自己。
美晴握住我的手抖了一下。
主税会变成这样,安安会死,全都是我造成的,所以我想要杀了我自己,这种笨女人死一死就好。
「如果我当时没有这么做,我想之后也会自杀。我被罪恶感压垮,无法再继续活下去。但是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之后,『非死不可』的强迫症竟然神奇地消失了。」
也许是因为曾经有那么一刹那,近距离感受到死亡的关系,所以当我醒来,看着病房的天花板时,对死亡的欲求完全消失,只觉得自己的感情已经死了。
「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不想把真相告诉你们,只说是主税一直说会娶我,欺骗我那么久,最后却要我当他的情妇,我忍无可忍,想要杀了他,结果反而被刀刺伤。」
隔壁邻居听到主税咆哮的声音和打人的声音,听到我大叫『不要』、『不要烧』的声音后,慌忙报警,据说在我倒地的同时,警察就赶到了。主税说是他刺中了我,然后就被警察带走。
我恢复意识后,主税的父亲立刻带着律师来找我,希望和我和解。他提出数字惊人的和解金,我点头答应,并在文件上签字。但是,当我说我不需要钱时,和儿子一样身材高大的父亲鞠躬对我说,希望我可以带着这笔钱远走高飞,去一个不会再和他儿子相遇的地方。『他遇见你之后,整个人都变了,现在仍说要和你重修旧好。我总觉这样下去,会有不好的结果发生,希望你远离这里。』
我失去对死亡的欲求,对主税的爱也消逝无踪。只有曾经忘我投入,奉上一切的记忆像干燥花一样,埋藏在内心深处。即使再见到主税,也只像是让花瓣散落的行为。既然这样,我决定接受那笔钱。
「我带着那笔钱,搬到我外婆以前住的大分。安安死了,我的第二人生也结束了。我打算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凭自己的意志,展开第三人生……」
不知道是不是一口气说太多话,我口渴难耐,便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轻轻吐了一口气。
「虽然我送走安安,但至今仍然无法相信安安已经离开。之前根本没把安安放在心上,现在无论遇到任何状况,就会呼喊安安的名字。安安不在,就让我这么痛苦,我为什么让安安……」
我不止一次扪心自问,我为什么逼死安安?安安之前曾经倾听我的心声,我为什么没有倾听他的声音?安安在失望中死去是我的罪过,那是我必须背负一生,难以抹去的罪。
美晴紧紧抱着我,她用力抱着我,我几乎无法呼吸。她对我说:「你一定很痛苦,你这些日子一定都很痛苦,但是谢谢你告诉我。你把痛苦分一半给我。我和你,还有安安之前总是一起说笑,但我完全帮不上忙,让我很难过。我一直、一直很后悔自己根本不了解状况,却责怪安安这件事,所以贵瑚,把你的痛苦分一半给我。如果你说这是你的罪过,那我也要承担一半的罪过。」
美晴和我相拥而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