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赫兹的鲸鱼们

第一卷 5 难以弥补的错误

作者: 町田苑香 更新时间: 2026-04-10 05:53:46

搬离老家,季节都轮了一圈之后,生活才终于上了轨道。我已经适应和美音子之间的关系,在工厂结交到几个同年纪的朋友。以泪洗面的夜晚渐渐减少,脸上的笑容增加了。记事本上有许多未来的安排,有时候假日时还必须取舍。我充分感受到什么是充实。

我、安安和美晴三个人的关系仍然很好,但是他们在补习班工作,经常工作到深夜,和傍晚就下班的我在时间上很难配合,而且排班的型态并不一样,所以一个月最多只能见到一次,但我在找到工作后就买了智慧型手机,他们经常传讯息给我,我觉得他们随时都陪伴在我身旁,而且如果我实在寂寞难耐时,他们其中一人就会挤出时间来找我。

那是在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们三个人相隔两个月,终于又见了面。由于补习班有暑期补习,所以安安一直都很忙,很长时间没有见面。

「豆粉,你现在很开朗,和第一次见到你时,简直判若两人。」

「其实这才是真正的她,她以前很毒舌,经常骂得班上的男生都不敢再说话。」

「等一下,那不是你吗?不要乱篡改回忆。」

见面的地点就是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去的那家便宜居酒屋。那家居酒屋价格很实惠,而且餐点都很好吃,我们经常约在那里。店里很热闹,听不太清楚彼此的说话声,大家都扯着嗓子说话,这一点深得我心。

「对了,你和美音子不再分租房子了吗?」

「对啊,她说打算回老家。」

虽然工厂有一个同事说,她想和我一起分租,但我拒绝了。那个同事人很好,只是太黏人了,即使在上班时间,如果不和她一起去食堂或厕所,她就会不高兴。我不希望下班之后,还必须整天和她形影不离,而且我相信一旦和她住在一起,就无法奢望能够拥有像和美音子同住时那样的平静生活。既然这样,我决定一个人住。

「我存了一些钱,所以目前正在找房租便宜的公寓。」

「这样啊,所以你真正独立自主了。」

美晴拿起大啤酒杯,深有感慨地说,我笑了起来。

「之前什么事都靠美音子帮忙,老实说,我很担心自己没办法一个人生活。」

当我想到一开始觉得带有一些惹人厌意味的罐装啤酒已经不会再滚进房间,就感到很寂寞。我必须保持精神处于安定的状态。

「那要不要和安安一起住?」美晴笑着说。

「什么?」我发出错愕的声音,「照理说应该和你同住,而不是安安吧?」

「我要以阿匠为优先。」

美晴呵呵笑了。几个月前,她开始和补习班附近一家发廊的男生交往。听说她在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到对方,对方邀请她担任发模,之后两个人越走越近。对方名叫阿匠,我曾经和比我们小一岁的他一起去吃过饭,他就像马尔济斯一样很可爱,而且很爱美晴。

「我希望随时可以让阿匠过夜,没办法和你分租。」

「你竟然见色忘友。」

我故意嘲笑她,但其实我很高兴看到美晴得到幸福。美晴又说了一次:「你就和安安一起住啊。安安和我不一样,马上可以接受你。安安,我说得对不对?」

美晴问安安,我立刻说:「你别乱说,我怎么可以这么麻烦他?他会很困扰。」

安安笑了笑,喝着高球鸡尾酒,既没有说没这回事,也没说的确很困扰。

「会吗?」

美晴嘟着嘴看着安安,安安在她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说:

「这个嘛,如果和豆粉住在一起,恐怕会增加很多酒钱,搞不好会困扰。」

「啊,好过分,我才没有喝那么多酒!」

「不不不,我没想到你酒量这么好。起初只喝半杯啤酒脸就通红了,真怀念那个时候。如果是那个时候的你,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太过分了!啊,小姐,再给我一杯啤酒!」

「这个时候还点什么酒!」

美晴吐槽我,我学不二家娃娃吐着舌头扮鬼脸。安安看到我,笑着说:「很可爱、很可爱。」我们和平时一样度过了快乐的时光,还没有道别,我就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吃完饭,安安送我和美晴去车站。我和美晴住得很近,一起走回家里。由于喝了很多酒,有点飘飘然,和美晴聊着工厂内的一个大叔很好笑,美晴平时都会笑着听我说话,但那天她有些阴郁,好像在想什么心事,我问她怎么了,美晴严肃地看着我问:

「贵瑚,你和安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你不是知道我们两个月没见面了吗?」

「我不是问这个,你们不打算交往吗?」

美晴语气相当认真,我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和安安交往?

「美晴,你在说什么啊?你因为自己很幸福,所以就想撮合我们吗?可惜我和安安并不是这种关系。」

安安对我来说是特别的人。我很尊敬他,如果遇到什么问题,会最先找他帮忙。如果问我喜不喜欢他,我会回答超喜欢,甚至可以说很爱他。

但那并不是恋爱感情,并不是那种会轻易改变、不可靠的感情。说起来有点像是孩子爱慕父母的感情。虽然这么说有点夸张,但也可以说像是在崇拜神明。

「我认为安安没有把我当作恋爱对象,更何况当初不是你说他人很好吗?他是因为心地很善良才会帮助我,基于他的善良,所以一直默默守护我自立自强。」

「真的是这样吗?」美晴难以接受,「起初我以为是这样,但是想到他至今为止为你所做的一切,一定是喜欢你,才有办法这么做。」

「因为安安是面包超人嘛。」

我从第一次就觉得他就像面包超人,这种感觉始终没变。他很温柔善良,很坚强。

「而且我从来不觉得安安对我有这种感情。」

即使我喝醉酒时抱他,或是趁着醉意亲他的脸颊,安安总是静静地笑着。虽然他会抱我,但他的手很温柔,好像在触碰什么柔软的东西。如果他对我有这种感情,应该会有不同的反应——比方说,抱我的时候手会更加用力之类的。我缺乏恋爱经验,所以这只是我的想像。

「我们都是成年的男女,我能够理解美晴你很在意,但希望你不要在安安面前说这种事,如果安安开始在意,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可能就会变得很尴尬。」

「嗯,我知道。但是……比方说,如果安安交了女朋友,你会有什么感觉?到时候会不会觉得其实自己很喜欢他?」

「我想应该不会,但也许会觉得很不甘心,毕竟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但他却有了另一个比我更重要的人。」

光是想像,就觉得内心深处很寂寞,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能够全心祝福他。

「嗯,这样啊,所以你真的没有把他视为恋爱对象。」

「我不是说了吗?他对我来说,不是这种程度的存在。」

为什么无法理解呢?我忍不住鼓起脸颊。对我来说,安安太特别了,反而很不希望别人用这种世俗的眼光看他。美晴苦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又耸耸肩说:「以后不会再说了。你们之间不是这种关系,OK?」

「OK,OK。」

夏末的夜晚很闷热,不知道哪里飘来烟火的味道。抬头仰望天空,红色的紫薇在夜晚格外鲜艳,有几颗小星星在紫薇后方眨眼,预告明天也是一个晴天。

我趁着醉意,抓起美晴的手,像小孩子一样甩着手走路。我哼着歌,美晴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那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夏日。

那个夏天的两年后,我遇见了新名主税。主税工作能力很强,很能干,他是我任职的那家公司的专务董事,他的祖父是会长,父亲是社长,他是家族企业的继承人。

在这家超过两百名员工的公司内,主税是年轻的王子。听说他在求学时代打橄榄球,身材很魁梧,他的母亲曾经在选美比赛中进入决赛,他的俊美五官继承了母亲的基因。他为人豪爽,爽朗的笑声似乎充分体现这一点。他比我年长八岁,公司内大部分女生应该都对他有好感。

他工作很忙,整天在公司外奔波,和在工厂角落做焊接工作的我完全没有任何交集。我对只知道名字,连长相都只有模糊印象的专务没什么兴趣,照理说,我的人生和主税的人生完全不会有刹那的交集。

一场意外让我们的人生产生交集。

有一天,我在食堂吃午餐,同组的年轻男生突然发生争执。他们平时就经常开玩笑互亏,这一天可能其中一人心情不好,于是就大声吵了起来。刚好在其他桌子吃饭的主税上前劝说,但那两个年轻男生越吵越激动,甚至和主税发生冲突,最后其中一个人对着主税大叫着:「你给我闪一边去」,拿起铁管椅丢向主税。四周响起惨叫声,但主税轻轻松松地避开,只不过我站在他的身后,飞在半空的铁管椅正中我的太阳穴。

当我恢复神志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快哭出来的美晴探头看着我。

「你还好吗?我接到你公司的电话就马上赶来这里,我吓得心脏都快停了。」

我一时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但随即想起来了。铁管椅打中我的头,我倒在地上。幸好太阳穴只缝了几针,听说在食堂内流了一大滩血,吓坏大家。

「一旦头部受伤,就会流很多血。啊,但是好痛。」

不知道是不是倒在地上时撞到,除了头以外,身体各处都很疼痛。美晴看到我皱起眉头,告诉我说:「身体虽然有挫伤,但并没有骨折。」

「是吗?那就好,但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是你的紧急联络人吗?」

我这才想起刚进公司时,我曾经写下美晴的手机号码作为我的紧急联络人,交给公司,我彻底忘了这件事。

「喔,原来是这样,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才没这回事,啊,我去叫护理师,她刚才交代,你醒了之后要通知她。」

美晴松了一口气,走出病房,不一会儿,主税走进来。他似乎不知道我已经醒了,一看到我,有些惊讶,然后鞠躬向我道歉:

「对不起!我完全没有考虑到身后有人,真的很抱歉!」

「专务,这不是你的错,那两个人整天斗嘴,年轻气盛又血气方刚。」

主税听到我的话,抬起头。

「请你叫他们去捐血,作为这次的事的惩罚,可以顺便帮助别人。」

主税听了我半开玩笑的话,噗嗤一声笑了。他笑得整张脸都挤成一团,我忍不住心跳加速。

「好,那我安排捐血车来我们公司。」

「好主意。」

「我要叫他们两个人各捐一公升。」

我之前就听说主税个性爽朗,没想到真的很健谈。我们一起笑了,美晴和护理师一起走进病房告诉我,等一下医生会来说明我目前的状况。

「贵瑚,我在外面。我要打电话给安安,他也很担心。」

「麻烦你了,谢谢。」

美晴向主税点头打招呼后走出病房,主税目送她离开后问我:「你姐姐吗?」

「她是我朋友,」我回答说:「基于某些理由,我没有家人可以依靠。」

「喔,原来是这样啊。」

医生走进病房,告诉我要休息四十八小时,几天后要回来拆线。当医生说,不需要住院,可以回家休息时,我松了一口气。

「那你这个星期都可以休假,你是在上班时间受伤,不必担心请假的事。我今天有约,得先告辞了,我会再和你联络。」

主税说完,就匆匆离开。美晴陪我回到家,安安当天晚上就赶来看我,看到我头上包着绷带,他大惊失色地问:

「你、你真的没事吗?」

「只是包扎得有点夸张,而且美晴说今晚会留下来陪我,以防万一,你不必担心。」

我对安安露出笑容,他无力地瘫坐下来。

「我担心死了,怎么会有人用椅子丢女生,简直太离谱了。」

「是椅子刚好打中我,但医生不让我喝啤酒,说在伤口好之前都不能喝,这件事才更痛苦。」

我耸耸肩说,安安温柔地对我说:「等你伤口好了,你要喝多少我都请你。」他打量着我的房间后眯起眼睛说:

「这是我第一次来你家。」

「你是第一个来我家的男生,以后应该也只有你一个人。」

我随口说道,安安轻轻笑笑说:「这样啊。」

休假结束后回到公司上班,主税带着打架的那两个人站在员工出入口迎接我。

「这是别开生面的迎接仪式吗?」

主税还没有回答,那两个同事就鞠躬说:「对不起,我们以为会被开除,专务告诉我们,是你阻止他,说不必处罚得这么重。」

「谈不上阻止啦。」

在我休假期间,主税曾经打电话给我,问我对处分他们的意见。

『你们是同一组的同事,你一定会很害怕吧?我在想,可以把他们调去制造或是出货部门,可以安排他们去我朋友的工厂,请他们离开公司。』

『让他们留在原本的岗位就好。』

我说他们经常送我零食,说是打小钢珠的奖品,我欠他们一份情。主税听了,在电话那一头大声笑了。虽然耳朵有点吃不消,但我并不会觉得不舒服。

「既然你们觉得欠我一份情,记得下次再带零食给我。」

「下次带GODIVA给你。」

「啊哈哈,不用不用,吃那么贵的巧克力,我可能会拉肚子。」

主税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们有说有笑。几天后,不是那两个年轻人,而是主税拿给我一大盒GODIVA。

「为什么给我?」

「没为什么,只是想看看你高兴的样子。」

我看着高级的包装盒沉思着,主税好奇地打量我。

「我想看你天真无邪开心的样子,你笑一笑啊。」

我的太阳穴还有四公分左右的红肿,医生说,可能会留下疤痕。虽然我尽可能用头发遮住,但似乎可以隐约看到,知道内情的同事都说「真可怜,女生好好一张脸破了相」,或许他也对这件事产生罪恶感,但明明不是他的过错。我觉得他道歉的方式很潇洒,有点感动,对他微笑。

「即使会拉肚子,我也会全都吃完,谢谢你。」

「很好,」主税点点头,「这个笑容很棒,吃完了告诉我,我再送你。」

「吃这么多会挑嘴,下次送我便宜的巧克力就好。」

「什么嘛,真无趣。」

主税开心地说,我认为收下巧克力之后,这次的事就完全解决了,但不知道主税看上我哪一点,那天之后,经常来工厂找我聊天,当他落落大方地当着大家的面约我吃饭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心地善良的人会说「简直就像爱情小说的情节,太浪漫了」;嘴贱的人冷笑着说「原本以为他零缺点,没想到他看女人这么没眼光,真是大扣分」。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谈过恋爱,只有高中时,班上有一个同学向我告白,但那个男生只要看到他妈妈帮他做的便当里有他不喜欢吃的菜,就会心情很差,于是我很客气地婉拒他。那次之后,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因此主税约我吃饭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错啊,专务很帅,太羡慕你了。」

「我看到那些坐办公室的女人一脸不甘心的样子就很开心,你不觉得她们总是看不起我们吗?」

「有道理,贵瑚,你一定要答应专务。」

工厂内的朋友不问我的意见,就自顾自讨论起来。充满粉红泡泡的气氛让我想起天真无邪的高中时代,感觉很开心。

「那我就去和专务吃饭。」

因为我也想感染粉红泡泡的气氛,于是这么回答,并不是真的认为主税看上我。他一定只是对我这个古怪的女生好奇,而且主税约我时说:『你太瘦了,有好好吃饭吗?』然后又接着说:『我带你去我常去的烤肉店,那里的牛杂很好吃』,因此也不能排除同情的可能性。

我和主税去吃了一次饭之后,他陆续带我去了很多地方。寿司、铁板烧、他在外面跑业务时必定会光顾的乌龙面店、杂志上介绍的义大利餐厅,他每次请我吃饭都问:「好吃吗?」只要我点头,他就说:「是不是?」然后笑得挤出鱼尾纹。

在经常和他一起吃饭之后的某一天,他带我去他第一次签到大订单时去的高级日本餐厅。美丽的老板娘迎接我们,当老板娘带我们走进可以看到日本庭园的包厢时,我忍不住看看自己的衣服。我穿成这样会不会太失礼?我喝着从来没喝过的餐前酒紧张不已,坐立难安。我有资格来这种地方吗?主税见我打量着装盘很美的料理,因过度紧张而僵在那里,开心地笑了。

「只是菜而已,但是很好吃,来,嘴巴张开。」

坐在上座的他探出身体,用木匙舀起蚕豆泥汤送进我嘴里。我对蚕豆富有营养的甘甜和温润,以及入口即化的细腻口感惊讶不已,主税开心地问我:

「有这么好吃吗?」

「我第一次吃,太好吃了。」

「贵瑚,你真的什么都不懂,但这样很好,我会教你很多事,你就期待吧。」主税说完,大笑起来。他的强悍让我浑身颤抖,我确信他可以引领我进入一个之前完全陌生的世界。虽然我逃离了当年的厕所,但是我的世界仍然很狭小,他可以拓展我的世界。

那天晚上,我没有拒绝他的吻,然后和他上了床。他在床上温柔地抱着我,不断说着「我喜欢你」,简直怀疑他把一辈子的份都说完了。他说看到我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时就想要我,一心只想拥有我,以后我也只能属于他。

他说得好像小孩子想要玩具,但对我来说,这些话就像咒语,让我浑身发烫,甚至对主税有这样的想法而自豪。虽然那天是在随处可见的商务饭店,天花板也平淡无奇,但我看到恍如仙境的夜空。此时此刻,我被为我而存在的世界拥入怀中,我在持续开拓的世界中心。无比的幸福感让我感到晕沉沉,觉得已经死而无憾了。

和主税的交往充满新发现。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味道和陌生的气氛,每一件事都让我感到新鲜,我对身处其中的自己紧张不已,却又陶醉不已。主税说这样的我很可爱,并没有排斥我。

「可不可以让我见一见你经常提到的好朋友?我想看看你在公司外的样子。」

我们交往半年后,主税对我这么说,我想了一下。我在公司外的朋友就只有美晴、安安和阿匠。

美晴和阿匠交往后,立刻把阿匠介绍给我们,阿匠看到我们的相处之后,很认同这样的关系,然后满脸笑容地看着我们说,很高兴他能够加入我们。

我终于要把主税介绍给他们三个人了吗?安安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人,现在才介绍他们认识,搞不好有点晚了。「你愿意见他们吗?」我问,主税笑着说:「当然。」

主税订的那家餐厅是他朋友当主厨的西班牙酒吧,我们在包厢内享用主税喜爱的葡萄酒和肉类料理,五个人的餐会起初看起来很和平。

「太惊讶了,贵瑚经常提到『安安』、『安安』,我还以为是女生,没想到竟然是男人。」

主税有几分醉意后开始纠缠安安,原本他们并没有坐在一起,他特地坐到安安身旁,说了好几次「没想到你是男人」,然后用力拍安安的背。问题似乎出在我之前没有特地说明安安的性别,只说他是『特别的人』,主税努力挤出笑容的脸上难掩烦躁。

「贵瑚和安安是超越男女的关系,我以前曾经想撮合他们,但完全白费力气,他们对彼此似乎都没有这种感情。」

美晴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笑着问安安:「安安,我说得对不对?」安安可能也被主税纠缠得很心烦,失去平时的镇定,不耐烦地说:「不清楚唉,只是从来没有特地考虑过这个问题。」

「……喔喔,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考虑的话,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吗?」

「这就不知道了。」

主税平时向来不会无理取闹,所以我猜想他应该对安安的事情很不高兴。我对自己的愚蠢惊慌失措。主税看到我和工厂的男同事说话,从来不会在意,我去和其他同事聚餐,他更不会皱一下眉头,因此我没有想到他会对我和其他男人关系密切感到不满。而且正如美晴所说,对我来说,安安是超越性别的人,完全没有想到安安的性别会成为问题。事后回想起来,其实早就知道事情不可能按照我一厢情愿的方向发展,也很受不了自己干了那种蠢事,但我当时觉得我最爱的安安和心爱的主税如果能够成为好朋友,那真是太好了,甚至觉得感动。我真的太愚蠢了。

主税喝了口红葡萄酒后对安安说:

「冈田先生,听说是你告诉贵瑚『灵魂伴侣』这个词,还说在她找到灵魂伴侣之前,你会守护她之类的,真是感人啊。」

垂头丧气的我大吃一惊。我想起之前曾经在床上和他提过这件事。主税当时笑着说:『你的灵魂伴侣当然就是我。』但现在的气氛不适合提这件事。

「我才是贵瑚的灵魂伴侣。」

主税好像在宣告般说道,安安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他皱着眉头喝着啤酒,嘀咕说:

「原来如此。可能是这样,但也可能不是。」

我看到安安不悦的表情,很想哭。我希望可以得到安安的祝福,我希望他可以面带笑容对我说:「豆粉,恭喜你。」但因为我思虑不周,导致对我很重要的两个人都生气了。

美晴和阿匠努力挤出笑容,试图转移话题,我也对他们感到满满的歉意。我以为自己已经融入社会,高枕无忧,现在才知道还差得很远。我缺乏体谅他人和判断状况的能力,我坐立难安,无地自容,差一点哭出来,聚餐就这样结束了。

「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和那个男人见面。」

主税的优点,就在于他向来有话直说。他在说喜欢或是想要什么的时候,完全不觉得害羞,会把不满说出口。聚餐之后,主税回到我家,比平时更粗暴地和我上床时,明确告诉我,安安的存在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他是男人……」

我在他怀里感受到近似绝望的感情,我犯了天大的错误,竟然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和安安见面。

「并不光是因为他是男人的关系。」主税看着天花板说:「反正他让我感到很不舒服,他八成喜欢你。」

我听到主税充满确定的口吻,惊讶地否认。

「不可能,刚才聚餐时,他会表现出攻击的态度,是因为你对他生气,所以他用这种方式反击。」

「你在说什么啊,他一走进餐厅时,就一直瞪着我。」

「啊?」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安安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他一直盯着我看,好像在观察我。我是跑业务的,当然知道对方对我是怎样的感情,那绝对是憎恨的目光。」

主税回想着聚餐时的情景说,我听后不寒而栗。这根本不是我所认识的安安,但主税不可能说这种恶劣的谎言。

「总之,你尽可能不要和他见面。无论如何都必须和他见面时,要先通知我,而且必须是美晴他们在场时,你们才能见面。」

「好……」

我很不甘愿地点头,主税紧紧抱着我。我在他粗壮的臂腕中,感受着他的气味和温暖。

「对不起,破坏了今天聚餐的气氛。」

「别这么说,你这么忙,谢谢你特地抽出时间。」

只要在主税怀里,我就会心荡神驰,而且会有一种所有的事都会否极泰来,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感觉。虽然我很在意安安,但他一定是今天刚好不舒服,或是有其他让他不得不表现出这种行为的原因。过几天他一定会和我联络,还可以修复和主税之间的关系。没问题,今天的事只是偶然。我伸手抱着主税的身体,紧紧拥抱他,但是主税轻轻推开我的手。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主税从来不会在我家过夜。无论时间再晚,他都会回家。他说和他同住的母亲身体很差,所以他很担心。

主税很快穿好衣服后,叫了计程车,摸着我的头说,我可以继续睡。这已经成为我们之间的固定模式。

「贵瑚,晚安。」

虽然我很想和他一起待到天亮,但我不能任性。我挤出笑容说:「晚安。」不知道主税是否察觉到我的想法,还是只是巧合,准备离开的他转头对我说:「你要不要考虑搬家?找一间保全更完善,而且可以放大床的房间,我们就可以好好休息。当然,搬家的费用我来负责。」

这该不会是他拐着弯求婚?我顿时很兴奋,但主税又接着说:「我想让你住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每次来这里都很不方便,周围的环境很吵杂,住起来不舒服,我不想久留。」

原来他并不是在向我求婚。我很失望,而且他的说法也让我不高兴,于是就鼓着脸颊说:「你说得我好像是你的床。」这简直就在说,这个房间是为了迎接他而存在。

「你当然不是床,是我心爱的女人。」主税笑了,「计程车快到了,那我先走了,我会锁门。」他走出去,门关上了,我听到锁门的声音。

站在窗前低头看向窗外,就可以看到主税坐上计程车。我慢吞吞地下床,从窗帘缝隙悄悄目送他离去。之前他发现我半裸目送他,斥责我太没有警戒心。主税没有发现我在看他,但回头看一眼我房间的窗户,坐上计程车离去。

「那我也来睡吧。」

我正准备回到床上睡觉,但忍不住停下。我好像看到了安安。

「啊?不会吧?」

我正想拉开窗帘,想到自己还半裸着,于是停下手。我从窗帘的缝隙慢慢往下看,并没有看到安安的身影。

「一定是我看错了。」

也许是因为我太在意,才会看到幻影。我叹了一口气,回到床上。

那天之后,安安明显避着我。不回我的电子邮件,打电话给他没接。我传电子邮件给他,说想找他和美晴一起去喝酒,他也没有回复。美晴在补习班遇到他时,他只是冷冷地回答说:「我最近很忙。」原本以为可以很快修复和安安之间的关系,我显然太天真了。

「原来安安才是那个在失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爱上你的人。」

美晴在我们常去的那家平价居酒屋内铁口直断。这天只有我和美晴、阿匠三个人来喝酒,美晴一口气喝了半杯啤酒后继续说道:

「他看到新名出现在你身旁,觉得嫉妒。一定就是这样。」

「是吗?」阿匠微微侧着头说,「我认为安安从一开始就把贵瑚视为女人。」

「啊?为什么?」美晴问。

「总觉得他刻意和贵瑚之间拉出一条界线,」阿匠思考着该如何表达,然后又补充说:「好像在等待的感觉?」

「等待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就是安安可能在等贵瑚向他表白。」

我正在吃毛豆,听到这句话,觉得很惊讶。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没想到阿匠用充满肯定的语气说:「我之前就觉得,他是那种坚持等待的老顽固。」

阿匠自称在恋爱方面是主动进攻的人,在追求比他年长的美晴时发动猛烈的攻势。我们以前曾经聊过这个话题,我当时发出赞叹,他得意地说:『女生就是漂亮的居城note,我是正面进攻的战国武将。』

注:指领主平常所居住的城。或是指领主作为据点的城。

阿匠表达他的看法,「安安不是武将,如果要说的话,他更像是希望被攻陷的居城,等待武将哪一天攻进来。」

「喔喔,我好像能够理解。」

美晴喝着啤酒低喃着。

「我认识安安这么多年,他似乎都会避开联谊和相亲之类的活动,他说他不想寻求这种方式的邂逅,还说不该去那种地方寻找自己的命运。」

「浪漫派的男人比我们想像中更多,」阿匠点点头说,「我对你一见钟情,真的感觉到是命运的安排。」他深有感慨地放闪后对我说:

「听说当初是安安在街上先看到你,我猜安安对你一见钟情,觉得你就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我和美晴互看一眼。虽然当时我们很惊讶时,安安半开玩笑说,因为他有邪念,所以才会帮助我。难道他那句话是出自真心?怎么可能?

我和美晴都有点不知所措,阿匠继续表达他的见解。

「只不过安安无法主动说出口,就一直在等待贵瑚向他告白。我认为八成就是这样。」

我的视线从自信满满的阿匠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把玩着毛豆壳思考着。如果要用「命运」这个词,我和安安的相遇,的确是命运的邂逅。如果当时没有遇到他,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但我对安安的感情并不是男女之情。虽然我发自内心敬慕引领我走向第二人生的安安,但这种关系和性完全无关,难道安安在等待我的感情转化吗?

我陷入沉思,美晴对我说:

「这不是你的错。我一路看着你们的相处,如果真的有这种事,那就是安安的错。从安安把你带离那个家,到你生活安顿下来,说句不好听的话,安安有很多机会可以趁虚而入。你当时极其脆弱,全身渴望温暖,如果安安当时说喜欢你,我相信你一定会欣然接受。」

我也这么认为。如果安安当时对我说,他会以男朋友的身份陪伴在我身旁,我不知道会多高兴,一定会欣然牵起他的手。

「但是,安安没有这么做。如果他不想自己开口,非要等你向他告白,那也未免太被动了。」

我把毛豆壳丢进盘子,拿起渗着水珠的啤酒杯喝了起来。我觉得碳酸的刺激变弱了。

「我和安安之间就这样结束了吗?」

目前的我很爱主税,希望可以永远和他在一起。一旦我选择和主税在一起,我想安安可能不会再和我见面了。

「这也无可奈何。」

美晴语带遗憾地说,「你当然会交男朋友,之前他决定旁观,看到你交了男朋友,就觉得无法原谅,当然是他不对。不过我觉得安安之后应该会和你联络,向你道歉说之前很不好意思。」

阿匠也同意美晴的话。

「对啊对啊,别担心,你们之间的关系不会这么脆弱。」

他们的体贴让我开心不少,我希望即使现在和安安之间的关系有点疏远,有朝一日,仍然能够像以前一样有说有笑。如果安安笑着对我说:豆粉,你那时候晒恩爱,让我越看越火大,我会笑着对他说:对不起,我不该在你们面前放闪。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安安的电话。我有点醉意,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在接起电话时,还以为是在做梦。

『豆粉,你最近好吗?』

安安温柔的声音传入耳朵,他的声音太温柔,我不禁流下眼泪。我用手背擦着泪,才发现原来之前很寂寞。

「安安,安安,我跟你说,你听我说……」

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他,却无法说出口。我忍着呜咽,思考着要怎么表达,但他静静地说:『那个姓新名的男人可能会让你伤心,可能会让你流很多泪,这就是你要的幸福吗?』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主税人很好,他真的很好。」

我每次喝醉酒,就会像傻瓜一样重复相同的话,一次又一次告诉安安,主税是好人。在说话的同时,想到阿匠说的话。我知道安安是因为喜欢我,才会说这种话,但还是不能理解我对安安的『喜欢』,和安安对我的『喜欢』是不同的性质。

『我能够理解你认为他是好人的心情,那我问你,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安安平静地问,我想了一下。我完全不了解安安真正的用意。我有很多话想对安安说,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早知道不应该喝酒。

『你喜欢他什么?』

「呃……他的强悍可以带领我走向更辽阔的世界吧?」

安安带我来到全新的世界,但是主税用力拓展了我的世界,让我了解到世界比我想像中更宽广、更美好。『这样啊。』安安轻轻一笑。听到他的笑声,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搞不懂安安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

「安安,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我无法问他,我指的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安安沉默片刻后说:

『你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我会一直祈祷你得到幸福。』

既然他说祈祷,就代表并不是他自己带来幸福。我这么解读他这句话,认为他只是担心,希望我和主税感情顺利。他走进餐厅时瞪着主税,以及和我保持距离,都是基于对主税的不信任。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但我猜想安安只是在评估主税是不是值得我托付的对象。我在内心吐槽阿匠:「你根本猜错了。」下次见到阿匠,要抱怨他一下,他害我说错话。

「嘿嘿嘿,安安,我也喜欢你,我们下次再像以前一样,和美晴还有阿匠一起去喝酒。」

如果顺利的话,主税会参加。我正准备这么说,但还是算了,觉得现在不该说这句话。

『真希望有这么一天。那就先这样。』

安安说完,不等我回答,就挂上电话。

「真奇怪。」

我本来打算回拨,想到现在已经是深夜,于是打消念头。安安应该还会再打给我。我抱着手机睡着了。

但是,那天之后,就没有再接到安安的联络。即使我打电话给他,他一直都不接。我渐渐感到不安,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安安没有跟美晴说一声,就辞去了补习班的工作。

接到美晴的通知时,我正在和同事一起吃午餐。阳光照了进来,食堂内很明亮,很热闹。我看到主税正在远处的主管专用桌和客人坐在一起,客人比手画脚地说话,主税以亲切的笑容附和着。

「你说他辞职了,这是怎么回事?」

『大家说他可能被挖角了,只是没有人知道实情,我们都很惊讶。我想补习班老板应该知道,但现在要保护个资,即使问了,应该也不会告诉我们。」

虽然隔着电话,但仍感受到美晴很生气。美晴心浮气躁地继续告诉我:『安安在补习班内也避着我,我以为是因为你的关系。我一向很支持你,本来还打算如果他提出什么意见,我就要和他好好讨论,没想到他竟然辞职了。』

我不禁茫然,和不经意看过来的主税四目相对。他在没有任何人察觉的刹那间对我微笑,平时总是令我窃喜不已的动作,此刻看起来有点黯淡。

『有一个同事说,晚一点会去安安的租屋处看一下,我想他应该不至于已经搬走了……』

我隐约觉得安安应该已经不住在那里了。那他去了哪里?回老家了吗?啊啊,但是我对安安的了解并不深。回想起来,他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家人和对往事的回忆。我之前都以为是因为我的家人对我很不好,他可能在我面前有所顾虑,但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问他?这样根本没办法去找他。

『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马上通知你。万一安安和你联络,你也要告诉我,我们都很担心他。』

我和美晴通完电话后,立刻打电话给安安,但只听到关机的语音提示。

「贵瑚,你怎么了?」

同事看到我脸色大变,探头问我,上次那两个脾气火爆的人也在其中,他们都很担心。

「你身体不舒服吗?下午要不要请假?」

「三岛,你不要太累了。」

我身边的人都很关心我,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我离开当年的厕所后,是怎么走到这里的?是谁带我来到这里?

我快哭出来了,但努力忍住。安安,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隔天晚上,美晴又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安安已经搬离原本的租屋处。我并不意外,美晴支支吾吾地说:

『我同事去了他原来住的地方,问了房东很多问题,想打听他的情况,结果房东只告诉我同事,安安提出要退租的时间。就是……就是和新名一起吃饭之后。』

「所以他是因为我。」

没错,安安是因为我才会有这么剧烈的变化。我一片茫然,美晴加强语气说:

『真的很过分,既然他喜欢你到这么想不开的程度,那就明明白白说出来啊。我越想越生气,贵瑚,你不必产生罪恶感,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美晴挂电话之前,好几次要我别太在意。我看了手机中的电话簿,发现『安安』的名字在第一个。我看着他的名字,背后伸过来一只手,抢走了我的手机。回头一看,是来我家玩的主税,他不由分说地删除安安的名字。听到删除完成的冷冰冰声音,主税对我说:

「忘了他吧。」

「但是……」

「你不是把你的身世都告诉我了吗?我很清楚他是你很重要的恩人,但如果你没有遇到他,我也会遇到你,我会把你救出来,就这么简单。」

主税斩钉截铁地说,然后抱着我,能够保护我避免受到任何人、任何事伤害的强壮手臂抱住我。

「我们只是遇到你的顺序有先有后而已,我相信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我为你做的绝对比他更多,你不必认为遇见他是什么奇迹。」

主税的劝说让我心情平静下来。我闭上眼睛想像,强悍的主税去我家,要求妈妈对我放手。如果有这样的过去,我会更幸福吗?我会比现在更加认为主税是我的灵魂伴侣吗?但是,我无法回到过去,当初是安安救了我,这个事实绝对不可能改变。

之前丢铁管椅的那个男生清水,他告诉我主税已经订婚的传言。

「听说他的未婚妻是社长朋友的女儿,他们同居已经超过五年了。专务之前不是约你吃饭吗?他应该是想劈腿吧?」

在我们有深入关系后,主税曾问我:『你有没有把和我的事告诉同事?』在交往之前,我如实告诉同事,虽然主税偶尔会约我吃饭,但并没有任何实质的进展。我这么回答主税。于是他对我说:『之后可不可以也不要张扬?我们去吃吃饭问题不大,但如果是正式交往,我爸爸和爷爷就会很啰嗦。虽然我之后会告诉他们,但我认为目前时机还不够成熟,而且公司的人说三道四很麻烦。』

他的话很有道理。之前他只是约我吃饭,就在公司内引起轩然大波,甚至有人针对我答应和主税去吃饭这件事,批评我『利用专务不小心让她受伤的罪恶感,真是太厚脸皮了』。如果知道我们开始交往,一定会引起更多议论,我不想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就点头答应主税的要求,对公司的同事说『专务似乎对我没兴趣了』,那些同事虽然都嘟着嘴说『真没劲』,但并没有多问。

原来是这样,我只是主税的劈腿对象吗?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清水一脸得意地说:「基因太强大了。」我侧着头纳闷,他笑了笑说:「社长不是也有情妇吗?就是公司高层常去的那家高级日本餐厅的老板娘,大家都知道她是和社长交往多年的情人。」

一定就是主税带我去的那家日本餐厅。主税对迎接我们的老板娘介绍说:『这是我喜欢的女生。』美丽的老板娘满面笑容地听着,原来他是带自己的劈腿对象去父亲情妇的店。我根本搞不清楚状况,还拼命向老板娘鞠躬,真是滑稽可笑。

「听说会长在外面也有女人,他们家的人道德伦理观念都有问题吧。三岛,你幸好没有和专务走得太近。」

清水像在分享趣闻,说完之后问我:『三岛,先不说这个,改天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上次的事,还没有好好向你道歉?怎么样?』

我应该很客气地婉拒他,但我不记得了。我的脑筋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怎么撑到下班,然后回到家里。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独自茫然地坐在黑漆漆的房间内。不知道坐了多久,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主税走进来。只有主税和美晴有我家的备用钥匙,我没有力气告诉美晴这件事,所以在门打开之前,我就知道是主税。

「你听说了是吗?」

主税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我问道,我点点头,他懊恼地说:「我很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知道。我原本打算在适当的时机好好解释清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

「……所以,那件事是真的?」

我冷静地问。那件事既没有搞错,更不是谎言。主税坐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然后直视着我。我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真诚——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像傻瓜,但我在他的眼中感受到诚意,因此以为他要和我分手。事到如今,他应该打算和我分手。

「我希望我们可以继续维持目前的关系。」

我在等他提出分手,没想到他明确地这么对我说。

「我真的很爱你,不想把你交给任何人,但是我必须和其他女人结婚,我没办法不和麻巳子结婚。」

「啊?你在、说什么……」

虽然他要和别人结婚,但仍然要维持和我之间的关系?虽然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感情上无法理解。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主税一把搂住我说:「我会带给你幸福。你去租一间更好的房子,我希望你可以在那里等我,我一有时间就去找你,和现在一样,不,我会比现在更加爱你。」

我被他抱在怀里,想起了清水说的话。

『基因太强大了。』

啊啊,真的有所谓的『基因』吗?我身上有『情妇』的基因,外婆凭着这个基因走过一生;妈妈虽然讨厌这种基因,但也一度屈服。我一样无法摆脱这种基因的命运吗?

也许基因就是这么强大,因为我明明这么伤心,明明觉得必须拒绝,但听到他这句话,我竟然感到喜悦,忍不住流下眼泪,庆幸他没有抛弃我。

「……让我考虑一下。」

我想起妈妈的背影,总算挤出了这句话。『千万不能被情所困。如果我当时意志坚强,就不会有这种结果。』我似乎看到妈妈带着叹息说这番话的背影。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消化,但希望你认真考虑。只要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我会一辈子守护你,我会给你一个女人应有的幸福。」

主税有可能做到吗?他真的能够同时带给未婚妻和我幸福吗?主税的未婚妻知道了一定会伤心难过,我迟早会恨他,希望他只属于我。

但是几天后,当主税来我家时,我对他说:

「让我留在你身旁,我不能没有你。」

我在说话的同时流下泪水,我猜想这时对自己决定迈向情妇的人生感到悲哀。明明因为我是情妇生下的孩子,所以妈妈才不爱我,我竟然还想当别人的情妇,简直是傻瓜,但我无论如何不想失去主税。

主税紧紧抱着哭得发抖的我说:「谢谢,或许我会带给你痛苦,但是,我的心永远都在你身旁。我心里真正想的永远都是你。」

绝对是谎言,他一定对未婚妻说了同样的话。我的脑袋深处这么想,虽然嫉妒得快发疯了,但我假装没有察觉。与其承受失去的恐惧,不如忍耐可以压抑在内心的痛苦。主税温柔地和我上床,一次又一次呢喃会带给我幸福。他说虽然不能给我婚戒,但要买戒指送我,还说挑选一个简单的款式比较好,可以随时戴在手上,我可以去挑选一个喜欢的。

我在主税的怀抱中说我很高兴,但内心忍不住想,这个男人太虚伪、太残酷了,竟然还没结婚,就已经有情妇了,但主税充满自信地认为,自己可以同时带给两个女人幸福。清水说得没错,他的道德伦理观念应该有问题。毕竟他能够笑着和他爸爸的情妇聊天,愚蠢的我竟然认为这就是他的强悍。我相信主税无论用任何方式,都会继续爱我。

我在主税的建议下,搬到主税和他未婚妻同居的公寓附近。那里完全符合主税之前的要求,比之前住的地方更大,保全更完善。当主税送我的那张在两个人躺在一起之后,仍然还有空间的大床搬进家里时,我感到晕眩。这样真的好吗?我意识到自己在做离经叛道的事,这种罪恶感就像海浪般一波又一波袭来。现在还来得及。我一次又一次这么想,但是,已经回不去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选择了这条路,甚至没有告诉美晴。

主税要求我辞去公司的工作,他说我可以去那家高级日本餐厅当服务生。我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感到发毛。难道他们父子把女人养在同一个地方吗?我拒绝了,说会自己找工作,他回答说,他会帮我找。因为,他不希望我在新的职场遇到奇怪的男人,而且会帮我挑选工作。

我成为主税的情妇后,他立刻比之前更加束缚我。也许说束缚不太正确,更像是主张他的所有权。以前他曾经开玩笑说我是他的『宠物』,但我觉得他真的把我视为宠物。不,或许只是终于把我归入了『情妇』的范畴。这是无法告诉别人,也无法证明的无形关系,因此才需要束缚。我想像着被无形的锁链五花大绑的自己,觉得越来越没有退路了。

「贵瑚,你最近很奇怪,怎么了吗?」

讽刺的是,在安安不告而别之后,我和美晴、阿匠聚餐的次数反而增加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常去的那家居酒屋,点了每次都会点的菜,三个人用啤酒干了杯,美晴终于忍不住这么问我。

「你和新名交往不是很顺利吗?但我觉得每次见面,你好像越来越阴郁了。」

美晴和阿匠担心地看着我,我感受着他们的视线,笑着对他们说:「没这回事。」我怎么可能告诉他们,主税最近忙着准备和我以外的女人举行婚礼,都没空和我见面。

即使我努力捂住耳朵,只要去公司,就会听到关于主税的事。听说新娘在三年前就已经向设计师订制婚纱,主税的父亲,也就是社长,对他的未婚妻很满意,像亲生女儿般疼爱不已,新娘很漂亮,又很贤慧,很期待和主税结婚。

每次听到他们的幸福生活,就觉得这种关系该结束,决定要向主税提出分手,但是当他晚上突然出现,说很想念我,和我接吻时,这些话就黏在喉咙深处,无法说出口。我在为了等待他而租的房间,每天晚上等待他心血来潮来见我。只要打开窗户发呆,就会悲从中来,然后发现自己听五十二赫兹鲸鱼声音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是,没有人愿意听像我这种贱女人的声音,不,这种声音不要传达给任何人也罢。

「对了,安安他……」

美晴好像突然想到似地说,我微微一颤。

「我们补习班的讲师看到安安了。」

「真的吗?」我惊讶地问。

美晴说:「虽然只是瞥到一眼,但他看起来并没有变憔悴,不像是生活落魄的样子。」每次想起安安,就会感到难过,因此听到美晴的话,我松了一口气。美晴温柔地对我说:「真希望安安会联络我们。」我点点头,但又觉得不联络比较好,我不希望安安知道我目前的情况。

我和美晴他们道别后回到家,发现主税在等我。

「咦?咦?为什么?我不是告诉你,我今天晚上会和美晴他们一起吃饭吗?」

如果你事先告诉我今天晚上会来,我就会提早离开了。我正打算开口,但随即打住。我发现主税很严肃,和我知道他订婚传闻那天晚上一样。

「……怎么了?」

「我爸爸收到一封信,里面写了我和你的关系。」

我的醉意一下子消失了,几乎可以听到体温下降的声音。

「上面甚至写了我们的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还有这间公寓的事。」

「怎、怎么会……啊,我、我可没做这种事。」

他该不会怀疑是我做的?我慌忙向他解释,他说:

「我知道。我怎么可能怀疑你?再说,寄信人还周到地写明自己叫冈田安吾。」

我一阵晕眩,无法继续站立,当场瘫坐在地上,脸色应该已经变得苍白。主税看着我的脸说:「我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善类,我只是确认一下,你没有和他联络吧?」

我缓缓点点头。

「美晴和阿匠应该没有和安安联络,而且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已经搬来这里。」

「如果是这样,就代表他一直在我们周围调查。」主税用力咂着嘴说,「幸好那封信是写给我爸爸,只有我爸爸看了那封信,他只是骂了我一顿,叫我要处理好这些事,目前并没有传到麻巳子和她家人的耳中。」

安安到底在想什么?我一片混乱,点点头。

「他可能会来找你,你要小心点。你可以去美晴那里住几天,不然干脆去住几天饭店避避风头也好。不,搞不好不出门才最安全,可以提醒管理员注意。」

主税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安安知道我搬来这里,也许他曾经离我很近,只是我没有发现而已,安安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我想他一定是恼羞成怒,怀恨在心。」

主税不悦地说,我抬起原本低着的头。

「八成是因为你没有选择他,而是选择我,于是怀恨在心,然后无法原谅我们竟然维持着这种关系。」

「你是说,他在生我的气吗?」

我在提问的同时,猜想就是这么一回事。安安应该很受不了我,很气我。这是理所当然的,这都是因为我明知道很愚蠢,但仍然执意如此。

「应该是在嫉妒我,但你这一阵子先不要出门,买菜就用网购,上班请假一阵子也没关系。」

主税说完,我只能点头。想到安安在生气,就已经坐立难安了。

「我会很快解决,你千万要锁好门。」

主税说完,亲吻我的额头,然后匆匆忙忙离开。我在锁门的时候,摸着仍然带着余温的额头,瘫坐在玄关。虽然铺了磁砖的玄关冰冷,但我动弹不得,无法离开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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