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赫兹的鲸鱼们

第一卷 4 再度相遇与忏悔

作者: 町田苑香 更新时间: 2026-04-10 05:53:41

早晨,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醒来后,忍不住向周围东张西望,确认五十二在哪里。

「早安。」

当我向他打招呼时,他吓了一跳,然后发现睡在他身旁的我,慌忙拼命向我鞠躬,我忍不住笑了。昨天晚上,五十二就像是断线的傀儡般在缘廊上陷入沉睡,我怎么叫他,都没办法把他叫醒。无奈之下,我只能从房间内拿了毛巾被,和他一起睡在缘廊上。

「会不会冷?」

近距离感受到这孩子的体温,所以我完全不觉得冷,一整晚都睡得很熟。五十二连续点了好几次头,应该并不觉得冷。

「我来做早餐,要不要一起吃?五十二,你先去洗脸。」

他听到我叫他「五十二」时吃了一惊,然后有点不可思议地皱着脸,点点头,跑去盥洗室。我裹着毛巾被,听着那孩子的脚步声,然后坐起来,准备做早餐。

「我想和你聊聊接下来的事。」

吃完早餐后,我倒了咖啡,为五十二准备苹果汁后开口。

「你可以一直住在我家,但你还未成年,如果就这样收留你,会有法律问题。对了,你有办法沟通吗?」

五十二昨天哭的时候稍微发出声音,只是声音很轻微,但似乎难以开口说话,此刻像往常一样紧闭着双唇。

「我准备了这个给你。」

我把便条本和原子笔放在五十二面前。

「如果你想说什么,希望你写下来,你有办法吗?」

我翻开便条本问他,五十二拿起原子笔,点点头。

「嗯,那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是因为生病,才无法说话吗?」

五十二摇摇头,在便条纸上写下『不知道』。虽然他的字写得不好看,但清晰的文字让我惊讶不已。接着他又写下了『会很痛苦』。

「会很痛苦……你是说,想要说话时,会感到很痛苦吗?」

五十二含糊地点点头,不知道是否连他自己都搞不太清楚。我猜想这个问题恐怕很复杂,便先搁置一边。

「五十二,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会尊重你的意见。」

五十二听了我的问题,立刻写下「我不想回家」。

「这样啊。」

原来他不想回家。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决定?带他去警局,向警察说明,他就可以不回家吗?但是,接下来呢?要送他去儿少之家吗?我正在思考,五十二又写了什么,然后轻轻递到我面前。

『我不想一个人。』

五十二看着我,他的眼中掺杂着各种感情,我仿佛看到了自己以前的双眼。这个人真的可以帮助我吗?会不会遗弃我?既期待,但又怕受到伤害。

如果我带他去找警察,然后送去儿少之家,他就不会一个人,一定会有人陪在他身旁,但是,他会觉得这样就不是『一个人』吗?会觉得不再孤单而感到满足吗?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我表现出平静稳定,努力说得比较温柔。

一定不是这样。他并不想要别人用这种方式救他,我轻轻摸着他的头,努力让他安心,他神色稍微和缓了些。

「我不太了解你,所以要问几个可能会让你不舒服的问题。是谁对你动粗,然后叫你蛆虫?」

五十二紧张起来,握着笔的手忍不住用力。我看着他问:

「你妈妈?」

即使他没有发出声音,即使没有动笔写字,只要看他的脸,就已经知道答案了。我轻轻叹气,又接着说:

「那我再问下一个问题,你外公呢?」

听说品城老伯曾经抱怨无法喜爱外孙,难道他看到女儿对外孙家暴,却视而不见吗?

五十二写下『他不看我』这几个字,然后又接着写『因为我是蛆虫』。

「……这样啊,所以你外公和你妈妈差不多。」

我很沮丧。继父殴打我时,妈妈都不看我一眼。她总是背对着我,好像在拒绝我,注视着她的背影,比遭到殴打更加痛苦。

但是,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发现五十二目前身处的状况吗?比方说,他的班导师呢?就连我看到他干瘦的身体和脏衣服都觉得不对劲,正常的大人只要每天看到他,一定会发现他状况异常。

「你有去学校上课吧?」

『和妈妈一起住之后,就没有去学校。』

啊啊。我差点叫出声音。怎么会有这种事?但是,他刚才说,和妈妈一起住之后?所以他之前没有和琴美住在一起吗?我问他后,他点了点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和妈妈一起住?」

『末长奶奶死了之后』。五十二写下这句话后,用力咬着嘴唇。

吉屋饭庄似乎是这一带的热门餐厅,生意非常好,我在中午的尖峰时段之后才走去那家店,发现门外仍有好几个人在排队。我在门外等了十分钟左右,探头向店内张望,几个正在勤快做事的女店员异口同声地打招呼说:「欢迎光临。」琴美也在其中。她和前几天一样,系着牛仔布的围裙,忙得不可开交。

「请问是一位吗?请坐在窗边的座位!」

一名看起来已过古稀之年的驼背店员对我说,刚好是那天和村中坐的座位。我翻开菜单等了一会儿,琴美送来一杯水。

「要点菜了吗?」

「请给我一份鸡肉天妇罗定食。琴美……」

琴美惊讶地看着我,接着问我:「喔,是上次和村中一起来的那位……」

「没错,你还记得。」

「只是隐约有印象,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带着疑问看我,于是我对她说:「等一下可不可以稍微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真的只要几分钟就好。」

「好啊,那你要离开时叫我一声。」

琴美神色自若。她为我点餐,然后送上定食。看到她面带笑容地和其他店员、客人说话,忍不住怀疑她真的是五十二的母亲吗?她的儿子昨晚失踪了,她为什么还能够若无其事地在这里工作?原本觉得如果她在找儿子,如果她一脸不安,至少还有希望,所以特地来这里确认。

我在问了之后得知,五十二今年十三岁。算起来是中学一年级生,还是小孩子,难道她不担心儿子有没有露宿街头吗?

不一会儿,鸡肉天妇罗定食送上来,但我当然不可能有食欲。我向另一名店员索取外带盒,准备带回去给等在家里的五十二吃,然后总算把白饭、味噌汤和酱菜塞进了肚子,走去结帐。

琴美立刻追着我出来,我思考着该怎么说。因为琴美刚才在店里看起来太若无其事了,我当时惊讶得忍不住对她说要谈一谈。但我正在想从何说起,琴美呵呵笑了起来。

「我们之间很清白喔。」

「啊?」我不禁反问。

琴美害羞地说:「我和村中之间很清白,你不必担心。我猜他提到我的时候,八成说得很夸张,但我和他之间是清白的,你完全不需要担心。他以前就很喜欢我,但就只是这样而已,我们从来没有交往过。」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差一点以为她说的不是日文。但是她用力皱起眉头,嘟着嘴说:「村中这样可不行啊,竟然让女朋友这么不安。」

这时,我才终于发现她会错意了。

「要不要我打电话给村中好好骂他一顿?叫他不要让女朋友不安。啊,但是我不知道他的手机号码,你可以告诉我吗?」

「呃,那个、请等一下。我并不是村中的女朋友,我是为了你儿子的事想和你谈一谈。」

我慌忙解释,这些话却带走了琴美脸上的感情。她面无表情,法令纹变得很深。

「嗯……我是你儿子的朋友。」

「我没有儿子。」

她用和前一刻判若两人的低沉声音不满地说。

「呃,但是……」

「不,我真的没有儿子,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但是村中告诉我说你有儿子。」

难道有什么误会吗?琴美轻轻咂着嘴说:「那家伙真烦人。那算了。所以他怎么了?」

琴美不耐烦地问。她变脸像翻书一样快,让我想起我妈,想起了以前那些无聊的事,不由得感到窒息,但仍然对她说:「我和他成了朋友。」

琴美挑起单侧眉毛说:

「喔喔,他该不会在你家?」

「对,没错,我想和你谈谈那孩子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如果你觉得他碍事,就把他赶走。啊,谢谢惠顾,欢迎再次光临。」

店门打开,客人走出来。琴美对客人展现笑容,但客人一走,她再度换上冷冰冰的脸。

「流浪猫,」她说,「喂流浪猫吃东西,结果流浪猫就赖着不走,是不是让你觉得很困扰?既然这样,可以请你不要随便喂食吗?短暂的好心是一种暴力,你知道吗?」

她语带挑衅地说的话让我火冒三丈,难道是我有点心虚吗?我不能说自己不孤单寂寞,但绝对不只是因为这样。

「他逃来我家,浑身淋满了番茄酱,一脸害怕。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加强语气问道,琴美耸耸肩说:

「他擅自吃了我准备要吃的披萨,我就管教他一下。早知道不应该用番茄酱,而是该用辣椒酱。」

她一脸无趣的表情让我感到害怕。她对自己的行为没有丝毫的罪恶感。

「他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吗?为什么能够对他做出这种事?」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很激动。琴美眯起眼睛,然后问我:

「那我倒要问你,为什么不可以?他是我生下,我养大的孩子,无论对他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而且,我因为生下了他,人生完全变调了。虽然你把我说成加害人,但我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

「什么?你是受害者?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我吃了很多根本不需要吃的苦,忍耐了很多原本不需要忍耐的事。我的日子过得这么辛苦,他却像蛆虫一样,可以不动脑筋地活着,我怎么有办法疼爱这种人?根本不可能。」

琴美撇着嘴角笑了。「我才不要这种只会碍手碍脚,完全没用的孩子,我每天都后悔不该生下那种像蝼蚁的东西。如果是蝼蚁,只要用面包屑就可以弄死,所以他比蝼蚁更不如。」

琴美说的话让我想要捂住耳朵,我差一点哭了出来。那个孩子整天都在听着这些诅咒中过日子吗?

「别……别说了!」

我也许太脆弱了,无法继续听下去,但如果继续听,我的心智会出问题。

「我会照顾他,但你真的认为这样没问题吗?」

我再三向她确认,琴美粗声回答说:

「你这个人真啰嗦,你想怎么样随你的便。我真的不要他了,所以根本无所谓。应该说,反而帮了我的忙,啊,但你可不要过没几天,又说要还给我,这样我真的会很伤脑筋。」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琴美的身影变得模糊。在内心逐渐膨胀的感情并不是悲伤,而是愤怒,那是像漆黑暴风雨般的愤怒。她为什么能够说出如同刀刃般的话?难道不知道这些刀子会伤人,会让人流血吗?

「那我暂时会照顾他,我姓三岛,我曾经向你父亲自我介绍,只要问你父亲,就知道我住在哪里。」

我忍着泪水提到她的父亲,琴美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但随即说:「我绝对不会问他。」

「这样啊,那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我跳上脚踏车。我踩着踏板,觉得五十二比我更了解现实。我在出门时对他说,会去看一下他妈妈的情况,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没有丝毫期待,不知道他经历过多少事,让他变得心如死水。

我刚才应该对着琴美的脸揍一拳,应该大声斥责她是魔鬼。但是一旦这么做,就变成她的同类。我怒不可遏。她实在太过分了。我满身大汗地一路骑回家,回到家时已经气喘吁吁。好久没有站着骑脚踏车,明天一定会肌肉酸痛。我调整呼吸,在停脚踏车时,玄关的拉门打开,五十二探出头,提心吊胆地打量我周围,他明显害怕不已。那不是孩子期待母亲来接自己的态度。

「我回来了!这是带给你的礼物。」

我高举着装了鸡肉天妇罗的塑胶袋说,五十二肩膀放松,松了一口气。

我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向五十二传达和琴美之间的谈话,天色就已变暗。我们轮流泡澡,一起吃了晚餐。敞开的窗户外传来虫鸣声,我和五十二竖起耳朵细听。我看着五十二俊美的侧脸,他没有问我情况怎么样,我猜想他心里很清楚,所以我决定闭口不提,没必要特地让五十二知道那个女人挥起的刀子有多么锋利。

虽然我对琴美宣布,我会照顾这个孩子,但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回应他的期待?

五十二突然站起身,拿了纸笔走回来。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然后拿给我看。

『告诉我五十二赫兹的故事。』

「我昨天不是说了吗?」

五十二听了我的回答,再度动笔,把便条本递来我面前。

『豆粉,你怎么会知道五十二赫兹鲸鱼的故事?』

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匆匆写下的『豆粉』这两个字触动了我。

「那个MP3是美音子送给我的。」

离开老家之后,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猜想是因为麻痹了三年的心努力想要恢复以往的状态,所以随时都处于兴奋状态。一下子像机关枪一样说话,下一刻就感觉快被恐惧压垮,忍不住落泪。美晴的朋友,也是我室友的美音子并没有厌恶这样的我,应该说,她完全没有受到我的影响。我猜想她明确决定了自己和别人的距离,每当我想要向她倾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时,她就会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当我晚上哭得泣不成声时,她会从门缝中塞一罐冰凉的啤酒进来。

美音子要求我严格遵守两件事。第一是无论男女,都不可以留宿;第二是禁止外宿。美音子虽然经常带不同类型的男生回家,但从来没有任何人留下来过夜,而且她也从来不外宿,总是独自睡在整理得很干净的自己床上。她一定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但当时的我比现在更加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事,所以经常对这件事感到不满,即使不能让安安陪我,至少美晴陪我睡应该没问题,如果不行的话,至少不应该禁止我外宿。

最初的阶段,独处令我害怕不已。我会听到继父痰卡在喉咙的声音和挥动拐杖的声音,很担心门会突然打开,妈妈会冲进来打我。晚上特别严重,我总是开着灯,躲进被子里,发着抖等天亮。喝下美音子给我的啤酒后,如果醉了,就可以入睡,但会做恶梦。一旦晚上做恶梦,早晨醒来时的心情就差到极点,有时候甚至无法下床。我看着天花板,怔怔地想着,根本没有什么第二人生,我的心仍然被关在家里的客用厕所内,我永远都无法逃离厕所——无法逃离妈妈和继父的手掌心。

即使处于那样的状态,现实仍然毫不留情地摆在面前。如果不赶快找工作,就无法继续眼前的生活。去面试时,不安和紧张总是让我反胃,这样的我当然不可能通过面试。每次接到不录取的通知,对自己感到失望的心情就更加在内心膨胀,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找到工作,在社会上生存。存折上的余额越来越少这件事,更加剧内心的失望。虽然安安和美晴都鼓励我,只不过非但无法让我的心情好起来,反而越来越沮丧。他们为了我放弃休假,四处奔波,打点我的生活。安安甚至请了年假,他们已经如此尽心尽力,我怎么能够继续依赖他们?必须赶快回到社会,让他们放心。我整天感受着这样的压力,在他们面前努力表现出开朗的样子,回到家后,独自一人时,反作用力让我哭倒在地。离开老家时,听了安安的话产生的幸福感早就已经消失无踪。

我每天都躲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哭泣,有一天晚上,门像往常一样悄悄地打开。我以为美音子又拿罐装啤酒给我,但她在地板上放了一台小型MP3。

『你听听这个。』

『那是什么?』

『五十二赫兹的鲸鱼发出的声音。』

门又静静地关上。我擦擦眼泪,把耳机塞进耳朵,按下播放键,来自水底的声音直直地传入耳中。

五十二抬头看着我,他天真无邪的表情似乎在问:「你晚上睡不着吗?」

「以前我只要一个人,就会感到极度害怕,经常睡不着,也经常偷哭。但是,听了美音子给我的『五十二赫兹鲸鱼』的声音后,就能够神奇地入睡,不会做恶梦。于是我就问美音子,那到底是什么?美音子是一个话不多的女生,只对我说,如果你有兴趣,要不要自己去查一下?于是我就去图书馆查了一下……带给我很大的震撼。」

柔和的阳光照进图书馆,我坐在图书馆的窗边,差点放声大哭。那根本就是我的写照。我的声音就是五十二赫兹的声音,无法传递给任何人。

但是,我遇到了认真倾听我声音的人。安安救了我,引领我来到有其他朋友的世界,我不能忘记当时觉得这就是一种幸福的感觉,不能忘记把声音传达给别人的那份喜悦……

「那天之后,只要听鲸鱼的声音,心情就会平静下来,可以安稳入睡。」

心情渐渐平静后,顺利找到工作。我进入一家焊接电子仪器零件的工厂当工人,第一天上班的晚上,美晴和安安请我吃烤肉。美音子也说要送我礼物庆祝一下,我回答说,想要她的MP3。美音子笑着说,如果我不嫌弃是旧的,她还可以省一笔钱。

我和美音子又继续住了一年左右,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更加深入。她从来不跨越自己内心的界线,没有和我更加亲近。她说要回老家,打算把房子退租,但我甚至不知道她的老家在哪里,只知道美音子也一定曾经有过必须听着五十二赫兹的鲸鱼歌声入睡的夜晚。虽然不知道她目前人在哪里,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我对她充满感谢。多亏她的温柔体贴,让我重新找回了差一点失去的社会性,让我了解到无可取代的事物。我希望她可以得到幸福。

「现在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或是寂寞孤单得要死的时候,就会听五十二赫兹鲸鱼的歌声。但现在和以前不太一样,我思考的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向我发出的五十二赫兹声音……」

五十二微微侧着头,我微微一笑。

「所以,我会倾听你的声音。啊,对了,你可不可以更详细告诉我早上曾经提到关于末长奶奶的事?」

我想向他了解详细情况,但五十二并没有拿起笔。我把纸笔递到他面前,想要再问一次,发现五十二愁眉苦脸。

「你不想说吗?但这样无法有任何进展,拜托你了。」

五十二听了我这句话,虽然仍然带着犹豫,但写下『她是爸爸的妈妈』。

「既然她是你的奶奶,所以之前都是她照顾你吗?那你爸爸在哪里呢?」

『不知道。』

不知道爸爸的下落?到底有什么隐情?

「所以你不知道爸爸的下落,但之前都是奶奶照顾你,对吗?」我问。

『还有千穗姑姑』,他写完这几个字后,又写了一句『她是爸爸的妹妹』。

「原来是这样啊。既然是你爸爸的妹妹,千穗姑姑当然还活着吧?你之前和奶奶、姑姑一起住在哪里?这附近吗?」

『马借』。

「哪里?」

我忍不住问。是这附近的地名吗?五十二看到我着急的样子,他又继续写下『北九州』这三个字。北九州在福冈县吗?我的地理很差,完全不知道在哪里。

『我想见千穗姑姑。』

五十二写完,放下笔。我正感到纳闷,发现他无声地哭了。看着他的样子就知道,对五十二来说,千穗姑姑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只要见到他口中的千穗姑姑,或许就可以了解五十二之前的生活和琴美的事,说不定有助于改变目前的状况。

「……我们、要不要去找她?」

我嘀咕着,五十二抬起头。

「我们试着去找她看看,我想见一见能够好好说明你情况的人。」

五十二擦着眼泪,握住我的手。我回握他干瘦的手。

虽说要去找她,但目前的资讯太少了。隔天,我坐在檐廊上仰望着天空,思考该怎么办。

我用平板搜寻,总算找到北九州市小仓北区马借这个地名,但还是不知道这个地名指的是多大的范围。五十二也只知道马借这个名字,并不知道更详细的地址。他说两年前,和奶奶、姑姑一起住在那里。即使能够找到那里,他的姑姑搞不好也搬走了。无论如何,还是去看看再思考该怎么办。现在开始收拾东西,傍晚就可以到那里,而且似乎只能订一家饭店住下来,然后再慢慢找。

我正在思考,听到玄关响起门铃声。正在院子里挖泥土的五十二吓了一跳,逃进了屋内。

「会是谁呢?」

确认五十二躲进房间后,我走向玄关。该不会是琴美?我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打消这个念头。她不可能来这里,不是宅配的送货员,就是村中。

「请问是哪一位?」

我隔着拉门的毛玻璃对着门外问,听到有人叫我。

「贵瑚!你是贵瑚吧?」

啊?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慌忙打开玄关的拉门。美晴站在门外。

「为、为什么……」

「我当然是来找你的啊,笨蛋。」

美晴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打了我一巴掌。啪。清脆的声音和冲击,让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做梦。美晴一次又一次打我,不停地骂着我:「笨蛋、笨蛋。」

「啊?为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当然是去你家啊。那个死老太婆脸臭得要命,但我死缠烂打,她才终于告诉我。虽然我很不安,担心万一她骗我就惨了,太好了,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完全没想到美晴竟然会去找妈妈,完全没想到她竟然会为我做到这种程度。我说不出话,美晴紧紧抱住我。她抱得很用力,我惊讶不已。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没想过我会担心吗?」

我难以置信,但这的确是美晴的温暖。美晴松开我的身体,抓住我的双肩。

「我一直担心不已,以为你死了。你知道你这样不告而别,我会多受打击吗?」

我的肩膀被美晴抓得很痛。

「不要做这种事。我要拜托你几次,你才能够让我安心?」

泪水从美晴的眼中滑落。这是她第二次为我哭,两次都是我的错。

「我……并不打算死。我只是想一个人在这里生活。」

「什么嘛!你这么做,根本只是在装可怜!?」

美晴大声说道,她的强悍让我忍不住发抖。

「要向前看,拜托你了!」

「美、晴……」

喀当一声。美晴看向我的身后,然后擦着眼泪,小声问我:「他是谁?」回头一看,发现五十二正慢慢走过来。他拉着我的衣摆,然后对着美晴摇头。他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他该不会以为我在挨骂,所以来救我?

「这个孩子是谁?你在这里认识的?」

「啊……呃……」

五十二频频拉着我的衣摆,我笑着对他说:

「没事,她是我的朋友,特地来这里找我。」

五十二看看我,又看看美晴,然后才松开手。

「美晴,你先进屋吧,我拿冷饮给你。」

虽然客厅没有装冷气,但海风从敞开窗户的檐廊吹进来,只要开电风扇就很凉快。五十二最先走进客厅,坐在角落,目不转睛地看着跟在我身后走进来的美晴,不知道是不是打算在一旁监视,避免我再挨骂。美晴完全没有察觉这件事,打量着室内说:

「嗯,没想到里面还挺舒适的,电器和家具应有尽有,还不错嘛。刚才在外面时,看到这么破的房子,还很担心你没有好好过日子。」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住了,所以外观真的很破,更何况还受到海风的侵蚀。我经常请业者修缮室内,卧室还装了冷气。啊,你随便坐。」

我走去厨房泡冰咖啡,为五十二准备苹果汁,放在托盘上回到客厅,但不见美晴的身影。五十二指向盥洗室的方向,我直接走过去,发现美晴探头向浴室张望。她仔细打量,嘀咕着。

「浴室还是很旧,传统的磁砖还算可爱,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

「这里还没有整理。」

美晴从仍然端着托盘的我身旁走过去,又探头向更衣室旁的厕所张望。

「啊,这里也贴了磁砖,很有昭和年代厕所的感觉,但有免治马桶唉,很好很好,很不错。」

「你一来就先检查吗?我有好好过日子啦。」

我很受不了地说,美晴回头看着我,很干脆地说:「因为我要在这里住一阵子,需要先确认一下。」

「咦?啊?但是,你不用上班吗?」

「我辞职了。我要来和你一起生活一阵子,直到我放心为止。啊,你有多的被子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去永旺买。我刚才来这里的途中看到有永旺,我刚好可以顺便去那里买一些生活用品。」

美晴一口气说完,从我手上的托盘中拿起咖啡杯,站着咕噜咕噜开始喝。她喝了半杯后,用力吐气,然后宣布:

「我决定要彻底陪陪你。我觉得如果不这么做,你永远都无法好好生活。」

「陪我……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美晴没有理由为我做到这种程度。我努力思考措词后问道,美晴有点为难,之后轻轻笑了笑说:

「也许我是想用这种方式赎罪。」

「赎罪……赎什么罪?」

「你别放在心上,总之,我会暂时陪在你身边。你可不可以先解释一下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顺着美晴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五十二站在那里。我看看不安的五十二,又看了看纳闷的美晴,稍微想了一下要怎么说。

「啊?啊?等一下,等一下,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为什么?」

回到客厅后,我告诉美晴,在偶然下认识这个孩子,现在由我照顾他,我们开始一起生活,美晴带着混乱,凝视着五十二的脸。正在喝苹果汁的五十二似乎无法承受她的视线,很快站了起来,走去院子,然后坐在我开垦为家庭菜园的区域,默默地挖着土。美晴注视着他用铲子把泥土铲进花盆内,然后将视线移回我身上。

「我曾经想像你目前在过怎样的生活,但目前这完全超乎我想像的发展吓到我了。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五十二背对着我们,但他一定竖起耳朵,于是我对他说:「五十二,她叫美晴,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以把你的事告诉她吗?她绝对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片刻之后,五十二瞥向我,点点头。我很感谢他的信任,然后向美晴说明了和五十二之间的故事。由于五十二也在听,所以说到当面和琴美谈话的内容时有点难以启齿,虽然努力用委婉的方式表达,但仍然无法改变琴美说不要五十二的事实。五十二再度背对着我们,不知道他的神色如何。

「这不太妙吧。」美晴听完后皱起眉头说:「我觉得应该报警。如果那个叫琴美的人声称『儿子被人绑架了』,就会对你很不利。既然他身上有瘀青,就应该趁瘀青还没有消退之前带他去报警。一旦有证据可以证明他被家暴,他的母亲就会遭到逮捕,就可以把他送去儿少之家之类的地方。」

听到「啪当」一声,抬头一看,五十二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他刚才可能在装泥土,花盆碎成两半,里面的泥土都倒在地上。快哭出来的五十二摇着头。

「别担心。」我对五十二笑笑,然后对美晴说:「不能这么做。我已经答应他,要带他去找能够让他用自己的声音说话的人,不能交给警察就了事。」

「但是——」美晴没有说完,我就打断她。「我想这么做,必须这么做。」

美晴陷入沉思,暂时没有说话,然后开口:

「五天。如果只有五天,我可以保密,必须在这段期间内决定他的去处。」

「什么?为什么是五天?」

我问她从哪里得出这个数字,美晴回答说:「那是安安把你从家里救出来所花费的天数。从发现你到把你从家里救出来,花费了这些时间。在这段期间内,我不会告诉别人,可以提供全面的协助,但如果超过这个天数,就必须去报警。因为我觉得浪费时间无论对你或是对他都没有意义。」

美晴说的话应该很正确,如果只是在这个家里虚度时光,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但五天的时间未免太短了。

「好,那我们先去北九州。」

美晴听我这么说,错愕地问:

「哪里?」

几个小时后,我们站在小仓车站的月台上。

我们搭计程车去车站,然后又搭了好几个小时的电车,从东京千里迢迢来找我的美晴因为舟车劳顿,惨叫着说她已经腰酸背痛。

「我已经快三十了,简直累死我了,我不行了。」

「今天就先找一家饭店住下来。」

天空已经被染成橘色,小仓车站比我想像中更大,附近有很多高楼,站在月台,就看到好几家饭店,应该不愁找不到地方投宿。

「美晴,你用你的手机查一下饭店。」

「好啦好啦,贵瑚,你为什么把手机解约了?你的电话打不通时,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等一下再听你说这些,你先查饭店。」

美晴坐在月台的长椅上,嘟着嘴开始找饭店。我问正在看街景的五十二:「你对这片景色有印象吗?」五十二指着离车站不远的摩天轮,夕阳照耀着红色摩天轮。

「你去过那里吗?」

我问,五十二带着寂寞点点头。他曾经和谁一起坐过摩天轮吗?

「等一下要不要去看看?」

五十二摇摇头,然后转身背对着我。

「订好饭店了,从这里走路过去只要五分钟。赶快去饭店,我的腰快断了!」

美晴发出惨叫般的声音。

小仓车站很特殊,轻轨路线从车站大楼笔直向前延伸。我们沿着轻轨的轨道走在路上,美晴看着高度开发的街道说:「我第一次来这里,没想到很都市化。」

「五十二,你以前住在这里吗?那搬去那种鸟不生蛋的乡下地方,一定觉得很不方便吧?」

经过沿途几个小时的相处,美晴已经习惯五十二不说话了,而且好像对眼前的状况乐在其中,我发现她还是像以前一样身段柔软而坚强。我努力想要坚强,却迟迟无法如愿,只能胡乱挣扎,她在我眼中永远都那么闪耀。

饭店在车站附近,比想像中更干净。美晴订了有两张床和一张沙发床的三人房,室内很宽敞。美晴倒在靠窗的床上,叹着气说:「累死我了。」五十二拘谨地坐在沙发床上。

「是不是叫马借?我们明天去那里看看。」

我坐在另一张床上,美晴猛然坐起来说:「趁还有体力,先去买晚餐,刚才看到很多餐厅,我们去买外食回来吃,我想喝啤酒耍废!」

「的确没有体力去外面吃饭了,五十二,你呢?要不要一起去?」

五十二摇摇头,躺了下来,于是我和美晴两个人一起走出房间。饭店附近有很多餐厅,外带的选项很丰富。我们买了各种食物,然后又去超商买啤酒。我正在思考,要不要买近藤商店买不到的当地啤酒,美晴窃声笑了。

「干嘛突然笑?」

「没有啦,我总算比较放心了,你还活着。就买这个啦。」美晴把当地啤酒放进购物篮后继续说道,「看到你想要帮助别人,我真的很高兴。你之前在医院时,简直就像快死了一样。」

「对啊。」我也小声笑了,当时我的确徘徊在生死边缘。

「贵瑚,你为什么要杀新名?」

听到美晴这么问,我原本正在确认啤酒品牌的指尖停下来,但没有看美晴。「我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他背叛了我,于是拿刀想杀他。」

「不,我觉得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我要买果汁给五十二。」

我大声说完,走向果汁的货架。我把几瓶宝特瓶果汁放进购物篮,又随手抓起几袋零食放进去。美晴见状,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简直就像是小型的派对。五十二看到吃不完的食物、零食和果汁,露出了一丝开心的表情,美晴说着:「纪念重逢!」大口喝着啤酒。我也难得比平时喝了更多啤酒,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倒在床上睡着了。

隔天,三个人早早起床,走出饭店。我们猜想不可能一天就解决,于是又续订了一天住宿,但不知道结果究竟如何。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浪费美晴提出的时限,只是目前完全看不到未来的发展,内心不由得感到不安。

「这么早就这么热,对宿醉的人来说,这阳光也太强了。」

美晴仰望着天空说。她前一天的酒还没有完全醒,没有力气化妆,只擦了防晒乳。我和她一样,抬头看着天空。

这里的阳光似乎比海边的城镇更猛烈,被烤焦的柏油路冒着热气。美晴用手机确认了地图后,说走路就可以到,于是我们决定走过去。

五十二默然不语地跟在我们身后。他看着眼前的街道,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走在他记忆中的街道。

「五十二,你奶奶姓『末长』,对不对?」

我问他,他用力点头。

「五十二,你和贵瑚很像。」

美晴转头看着五十二小声说道。

「是吗?」我问她。

「完全没有任何期待。虽然期待,却又无法期待的感觉,一看就知道曾经受过很多伤。」

我忍不住摸着自己的脸。美晴对着我轻声笑了笑说:

「是不是叫千穗姑姑?真希望可以找到她。」

「……是啊。」

天气太热,汗如雨下。我们在半路买了宝特瓶装的茶,尽可能走在阴凉的地方。穿越杂乱的餐饮街后,似乎来到五十二熟悉的地方,他走到我们前面。五十二经过宽敞道路两旁有许多商家的大路,走进一条小巷。接着又穿过了挂着破旧招牌的汽车旅馆旁的小路,经过只有长椅的小公园,终于来到一栋老旧的透天厝。几乎快腐烂的门内,杂草又高又茂密。木制门牌上的字有点模糊,但可以看到『末长』两个字。

「这里吗?」

我问。五十二点点头,踩着杂草,走到玄关,按了一次又一次门铃。不知道门铃是否坏了,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无奈之下,我只好站在五十二身旁敲着门。

「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屋内完全没有动静,看向旁边的窗户,只看到褪色的窗帘,看不到屋内的状况。

「有人在吗?」

我叫了好几次,美晴说:「看起来没有人住在这里,而且杂草没有踩过的痕迹,应该没有人。」

我擦着汗,抬头看着房子,正在思考该怎么办时,听到一个声音:「是小爱吗?」

回头一看,一个驼背的老婆婆走过来问:「你是小爱吧?长这么大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识五十……你认识这个孩子吗?」

美晴问,老婆婆皱着眉头,怀疑地看着我们问:

「你们是谁?」

「因为某些原因,我们正在找他的亲戚,所以……」

「喔,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女人抛弃了这个孩子?」

老婆婆生气地说。她尖锐的声音让我感到惊讶,她抓着五十二的手,大声地说:「那个女人真是太恶劣了,我之前就说,应该去报警。」然后,她仔细打量着五十二,用温柔的语气问:

「小爱,你现在会说话了吗?千穗一直很担心你,每次都哭着说找不到你。」

「呃、那个,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们是什么情况?」

我慌忙跑到老婆婆面前问。

「我目前代替他的母亲照顾他,但完全不了解他的状况,然后他告诉我这个地方。」

老婆婆看着五十二,五十二点头表示肯定,她全身因深深叹息而颤抖,然后对我说:

「那去我家吧,我家就在这附近。小爱,你也一起来,你以前很爱喝我做的梅子汁,我请你喝。」

我和美晴互看一眼,点点头。也许事情可以有顺利的进展,说不定可以把五十二送到爱他的人手上。

但是,我们很快就知道这种想法太天真了。

「她去世了吗?」

「她被瞌睡司机的车子撞到,当场死亡。」

五十二的姑姑千穗去年因车祸死亡。在她的母亲真纪子前一年生病去世之后,她独自住在那栋房子内。

「小爱的爸爸——就是千穗的哥哥武彦——是一个浪荡子,他把人家高中生的肚子搞大,于是就带回家说要结婚,但他整天游手好闲,只会玩女人。如果武彦的爸爸还活着,就会好好管教他,可惜他爸爸很早就死了。在小爱两岁的时候,武彦就没有再回家。真纪子听说他迷上中洲的女人,两个人同居了,于是就带着媳妇一起去找他,结果被他毫不客气地赶回来。回来的时候,婆媳两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

老婆婆——藤江婆婆一脸愁容,告诉我们这些事。琴美苦苦等待在外面寻花问柳的丈夫,在末长家照顾儿子长大。起初和婆婆真纪子和小姑千穗的关系很融洽,还去超市做收银的工作贴补家计。

我猜想琴美起初也很努力,并非不曾为丈夫和孩子坚持过,但即使这么努力,仍然遭到丈夫的背叛和家暴,她整个人都变了。

「她辞去超市的工作后,就去酒店上班。她长得很漂亮,在那种地方应该整天被男人捧在手心,所以她渐渐很少回家了,偶尔坐着男人的车回来,神气活现地拿钱回来,说是养育费。真纪子和千穗都觉得小孩子很无辜,努力照顾小爱,我也经常帮忙。」

藤江婆婆住在末长家附近的木造公寓内,她的丈夫可能已经去世,狭小的房间角落设有一座小佛坛。五十二坐在佛坛旁,把玩着装了梅子汁的杯子。藤江婆婆看着五十二,眯起眼睛。

「这个孩子开口说话比较晚,迟迟没有开口说话,真纪子很担心,带他去很多家医院检查。他在三岁过后,才终于会叫『奶奶』。大家都很高兴,但是那个女人很生气,质问小爱为什么不会叫『妈妈』。她根本不在家,小爱要叫谁啊?没想到那个女人怒气冲天……竟然用香烟烫小爱的舌头。」

「啊!」美晴轻轻发出惨叫声,藤江婆婆所说的事太可怕了,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转动眼珠子看向五十二,他把杯子里的冰块含在嘴里玩。

「真纪子带小爱去医院时,只能骗医生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把烟灰缸里点燃的香烟放进嘴里。我问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谎,应该要报警,她哭着说不能让小爱的父母变成罪犯。但是那天之后,小爱就再也不说话了,都是那个女人害的。那个女人夺走了小爱的说话能力。」

藤江婆婆似乎太感慨,埋在皱纹堆中的眼睛流下泪水。她婉拒美晴递上的手帕,从桌上的面纸盒里抽出面纸擦拭着眼泪。

「那个女人可能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之后就没再出现。真纪子和千穗两个人一直用心照顾小爱,但真纪子在前年得了癌症去世。千穗虽然要出门工作,但她说会努力独自照顾小爱,没想到那个女人突然出现,把小爱带走。她八成是为了真纪子替小爱留下的那些钱和育儿津贴,千穗对她说,你没办法照顾孩子,把孩子留下来,但那个女人带着男人一起上门,千穗敌不过他们。」

之后,千穗千方百计寻找五十二的下落,但在找五十二的时候车祸身亡了。

藤江婆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出示在我们面前。那是一张幸福的家庭照。照片中有一个看起来有点年纪,但气质高雅的女人,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比现在年幼的五十二张嘴对着镜头露出笑容。三个人在红色摩天轮前抱在一起的样子看起来感情很好,我也差一点跟着微笑。

「啊,这个摩天轮。」

我觉得在哪里看过这个摩天轮,忍不住看向藤江婆婆,她告诉我:「就是附近恰恰城的摩天轮。」听说那个摩天轮是购物中心的标志。

五十二在月台上满脸落寞地注视着摩天轮,是不是想起了再也找不回来的幸福?我注视着五十二脸上纯洁的笑容,从他目前的样子,难以想像他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你们看看照片的背面。」

听到藤江婆婆这么说,我把照片翻了过来,发现上面用漂亮的字迹写着手机号码、末长千穗和爱这个字。

「千穗四处发照片,希望有人看到这个孩子后和她联络。虽然我搞不太清楚,听说她还在网络上找人。」

千穗车祸身亡时,皮包里有好几张和五十二合影的这张照片。我看着一笔一画的工整字迹,想像着千穗这个人。她一定带着祈祷的心情写这些事,希望可以传递给失去联络的孩子。

「真希望小爱能够早一点回来,千穗看到他,不知道有多高兴。」

藤江婆婆呜咽起来,五十二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藤江婆婆的哭泣声。

当他在便条纸上写下『我想见千穗姑姑』这行字时,他哭得全身颤抖。此刻默默接受了千穗姑姑的死,他骨瘦如柴的身体承受着我无法想像的悲伤,我不禁感到害怕,很担心那些悲伤会撑破他的身体,他会死去。

「……请问,这个『爱』该不会是他的名字?」

我指着写在千穗名字旁边的『爱』这个字问,藤江婆婆擦擦眼泪说:「不是『ai』,是『itoshi』,虽写成『爱』,但这个字要发『itoshi』的音。真是讽刺了,他的父母根本没有爱。」

「笨蛋,」美晴嘀咕着,「那是把孩子视为自己所有物的典型笨蛋。」我对无法再用这个名字叫五十二的琴美感到愤怒。当初为他取这个名字时应该充满爱,但她竟然舍弃这份爱,简直太悲哀了。

「请问末长家的坟墓在哪里?至少可以去祭拜一下。」

美晴问,藤江婆婆摇摇头说:

「一个自称是武彦朋友的人出现,然后就处理了所有的事。听说会埋在哪一家寺院的集体坟墓,但我自己在拜真纪子和千穗,我想我家的老头子会很开心,觉得很热闹。」

藤江婆婆指向佛坛,于是我起身走过去。佛坛上供了三个茶杯,有一个牌位,藤江婆婆刚才给我们看的照片放在相框内。五十二来到我身旁,拿起照片端详着,照片中的景象出现在他那双像玻璃珠般的眼眸中。

「藤江婆婆,刚才那张照片可以给我们吗?」我问。

「当然没问题。」藤江婆婆点头说。

我和藤江婆婆互留电话后道别,美晴说,如果有需要,希望她可以证明琴美曾经有虐待行为,藤江婆婆点头说,绝对没问题。

「我也清楚记得小爱被烫伤时送去的那家医院,我的脑袋还很清楚,随时都没问题。」

藤江婆婆紧紧抱着五十二,一次又一次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很想可以把你接到身边照顾,但我靠年金过日子,没有能力照顾你,真的对不起。五十二轻轻抚摸着抱着他的藤江婆婆的后背,似乎在请她放心。

回程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没有擦拭不停流下的汗水,一个劲地走回饭店。我紧紧握着五十二的手,五十二抬头看着我,似乎想要说什么,我简短地对他说:

「我会叫你五十二。」

他没有告诉我他的本名,是因为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名字,我当然不可能轻易叫那个名字。所以,现在我绝不会用那个名字称呼他。五十二有点困惑,然后点了点头。

「而且,我现在不会放开你的手。」

我觉得一旦放开手,这个没有流一滴眼泪的孩子就会死去。

回到饭店后,五十二向我伸出手。「什么?」我问他。他做出了把耳机塞进耳朵的动作,于是我把MP3递给他。他把耳机塞进耳朵后,躺在沙发床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藤江婆婆给我们的照片。

「真希望至少可以去扫墓。」

美晴在盥洗室洗着满是汗水的脸,小声对我说,但我没有点头。目前还没有接受她们的死亡,即使站在墓碑前,又能够说什么?只会徒增绝望。

「贵瑚,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美晴压低声音问,我摇摇头。我原本一心想着要找到千穗,完全没想到她竟然死了。听了藤江婆婆的话,也无法指望那个应该还活着的父亲。

「无论如何,明天先回大分再说,之后的事,回去后再考虑。」

我忍不住感到沮丧,叹口气,美晴丢了一罐冰箱内剩下的罐装啤酒过来。她拉开自己那罐啤酒的拉环,我打开啤酒。随着「噗咻」的畅快声音,气泡溢了出来。

冰冷的液体带着轻微的刺激流入喉咙,但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味道,不过我仍然慢慢喝着,美晴小声嘟哝说:「原来她已经很不错了。」我抬头看着她,她补充说:「我是说我妈,我小时候无法原谅她。那时她突然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叔叔开始生活,然后还大剌剌地生下妹妹。她明明是母亲,却展现女人的部分,让我觉得她很恶心……不,我应该当面呛过她。她虽然和我吵架,但仍然养育我长大。当然有发生过不愉快的事,但至少我没有承受过会让我失去说话能力的悲伤。」

美晴看着五十二。不知道是因为耳机的声音很大声,还是他在专心看照片,似乎并没有听到美晴说的话。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除了我妈以外,还遇到很多好人,所以现在能够笑着过日子。我因为这样,希望自己可以当一个好人。我希望能够成为好人,让那孩子在长大时,能够笑着过日子。」

美晴深有感慨地说,我看着她附和说:「是啊。」我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他迈向幸福的一部分。

「安安对你来说,也是这样的『好人』吗?」

美晴改变了说话的语调,我看着她。

「你之前说,新名是你的真命天子,是你的灵魂伴侣,那安安呢?他就只是『好人』而已吗?」

「你有话就直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盘腿坐在床上的美晴舔了一口啤酒罐,然后下定决心地看着我。

「我知道安安已经死了。贵瑚,你知道吗?」

拉起一半窗帘的房间内有点昏暗,我们坐在各自的床上注视彼此。美晴完全没有移开视线,似乎在等待我的回答,我终于知道,她来找我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她是要我承认自己的罪行吗?我脑海中闪过『定罪』这两个字。一旦犯下罪,就必须向他人坦承,然后遭到制裁吗?

「……我知道。」

美晴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惊讶,我又继续说道:

「因为是我发现的。」

我似乎听到美晴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他当时看起来像在游泳,在鲜红色浴缸内微微晃动的脸很平静,好像只要摇动他,他就会睁开眼睛。如果水很清澈,一定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但是,他死在一片红色的海洋中。

听说红色是愤怒的颜色。如果安安在愤怒中死去,那一定是我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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