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二十一岁的我从早到晚都忙着照顾继父。在我高三那一年,继父罹患了名为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渐冻症这种难治之症,那是运动神经细胞会逐渐退化,导致肌肉渐渐无法活动的疾病,继父的下半身最先出现症状。他在出现无法穿拖鞋,经常绊倒,走楼梯很辛苦等症状后就医,花上半年的时间,才终于确诊。在得知是无法治愈的难治之症时,不光是下半身,他的喉咙也出现症状,说话变得口齿不清。
继父是本地一家小型货运公司的老板,有几名员工和几辆大货车。他在外面很会做人,有很多客人,公司的经营很顺利。旁人一定觉得我家很有钱。
但是,继父病倒之后,状况彻底改变。手下的员工得知老板罹患不治之症,之后只能整天躺在床上,树倒猢狲散般接连辞职求去。虽然继父在外面很会做人,但在公司内,却是专横跋扈、唯我独尊的老板,完全没有人同情他。没有员工,当然就没有人开货车,一旦公司无法做生意,客户就马上去找其他公司了。
业务量急速减少,继父慌了手脚,不顾妈妈的劝阻,拖着已经变得迟钝的身体坐上货车驾驶座,结果发生自撞意外。货车报废,继父的右腿截肢。那是我高中毕业典礼的前一天。
原本已经决定毕业后,要去离都心不远的食品公司任职,在工厂当事务员。那是一家全国知名企业,条件很优渥,只要付很低的租金,就可以住进公司的单身宿舍。得知我被录取时,连向来对我漠不关心的妈妈也忍不住说:『还不错嘛。』
但是,我没有进入那家公司工作。医生告诉妈妈,继父的余生都将卧病在床,妈妈要我扛起照护的责任。你应该很清楚,爸爸有多么照顾我们,因为有爸爸,我们才能够摆脱贫穷的单亲家庭。因为有爸爸,你才能够读到高中毕业。我为了真树,也必须把爸爸的公司撑起来,爸爸就由你来照顾。
然后,我就开始了照护继父的日子。
渐冻人症这种病,虽然身体无法自由活动,但脑袋很清楚。继父失去右脚,渐渐失去自由,因此变得自暴自弃,对我的态度比之前更加尖酸刻薄。口渴、背很痒,感觉有虫子飞进房间。他不分昼夜,用这种理由叫我,只要我动作稍微慢一点,他就骂我迟钝、动作慢吞吞。自从他吩咐妈妈,为他准备了一根很长的榆木拐杖后,就经常用拐杖打我。
妈妈接手继父的公司后,每天似乎都很忙,幸好公司的经营似乎渐渐上了轨道,我们不必卖房子,真树还进了私立中学。继父一提出要求,妈妈就立刻为他张罗了电动轮椅和电动床,继父对妈妈感激不尽,甚至流下感激的泪水。即使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像你这么好的太太。妈妈带着像女神般的温柔微笑着,为继父擦着眼泪说,家人就应该相互扶持。我在清理吸痰器时,注视着这一幕。
我就这样过了三年。这三年期间,继父的吞咽功能每况愈下,需要有人喂食,而且由于无法自行排泄,得要为他把屎把尿。我疲于奔命,但继父很不好相处,讨厌外人介入,完全不愿意接受看护人员照顾。
仿佛抱着一天比一天沉重的岩石过日子,如果不适时寻求其他人的协助,迟早会被压垮。主治医师和护理师一次又一次如此建议,但继父坚持不听取他们的意见。妈妈和继父一样,完全不愿意接受,于是只能由我一个人继续照顾继父。即使在这种状况下,继父仍然每天口齿不清地骂我,用已经变得无力的手挥着拐杖。那段日子,我简直就像身处一个没有出口的洞窟,而且一天比一天更被拉进洞窟的深处。但是,这样的日子仍然有一线光明,妈妈会心血来潮地给我好脸色。
『你真的帮了大忙,谢谢你。』
她抚摸着我的手,似乎在抚慰我,曾经只为我买了甜蛋糕回来。贵瑚,因为有你,多亏有你。妈妈的话和她的温暖,让我的脑袋麻木。相隔这么多年,妈妈终于又需要我了。虽然我原本一直希望可以像以前一样,和妈妈相依为命,也许可以借由继父生病,实现这个心愿。接下来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
我揉着睡眠不足的双眼,为继父换尿布。妈妈让真树过着和继父病倒前相同的生活,甚至不会要求他为继父倒一杯水。继父明明是真树的亲生父亲,但他完全没有因父亲病倒感到任何不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被宠坏的关系,还是天生的个性,他毫不担心。我在洗继父的脏衣服时,他曾经皱着眉头说,不要和他的衣服放在一起洗。即使我对此表达不满,也被妈妈温柔的一句话化解了。
没想到继父因误咽性肺炎紧急住院,主治医生始终面色凝重,淡淡地向妈妈和我说明情况。由于继父的吞咽功能明显降低,又出现呼吸困难的情况,今后需要使用人工呼吸器,必须赶快接受气管切开手术。医生说,他发现继父出现失智症状,渐冻病人很容易并发失智症……虽然病人之前的病情恶化比较缓慢,但遗憾的是,最近突然迅速恶化。
妈妈放在腿上的手发着抖,医生说的话显然对她造成极大的打击。我之前就发现继父的状况不对劲,向妈妈提了好几次,但妈妈不相信我说的话,冷笑着对我说,他还不到六十岁,怎么可能失智?
这种时候,我更必须坚强。我正打算握住妈妈的手,一记耳光已经打在我脸上。
「都怪你没有好好照顾爸爸!」
妈妈站起身,打了我一记耳光。我惊讶地抬头看着她,她又甩了我一记耳光。
「是不是你故意害爸爸病情恶化?故意在我面前表现得很用心在照顾,我就觉得有问题,你这个恶魔!」
妈妈陷入错乱,一边打我,一边哭喊着。好日子才刚开始,为什么变成这样?绝对是你在搞鬼!你这个恶魔总是破坏我的幸福。我对你这么好,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货!医生和护理师纷纷制止妈妈,对她说:「你女儿很努力照顾爸爸,你应该很清楚,病情恶化和她没有关系,不要责备你女儿,我们一起努力克服。」
「骗人,骗人!绝对就是她的错,怎么会是我老公生病?是她生病才好,她死了才好……」
妈妈像小孩子般泣不成声,指着我大喊大叫。我看着她因憎恨而通红的双眼,终于明白什么是绝望。靠着信念而活到今天的动力到底是什么?我已经撑不下去了。我已经无能为力。唉,一切都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医院,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穿着妈妈的旧衣服,挽起头发,因睡眠不足而皮肤干涩,而且完全没有化妆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走在街上,路人纷纷移开视线,没有人叫住我。也许,我已经死了,只是灵魂在街上游荡。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我不需要再承受死去时的疼痛和苦难。虽然一点都不好笑,但我忍不住笑了。我走在路上,一个人呵呵笑着。「贵瑚。」我似乎听到有人叫我,我不经意地左顾右盼,和一个男人四目相接,接着,他身旁的女人开口。
「啊哟,你是贵瑚吧!?你怎么了?」
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学美晴大声叫着抱住我。我和她在毕业之后就没见过面。
「我完全联络不到你,不知道你在哪里,最近好不好,我超担心你。你到底怎么了?」
美晴化着美美的妆,身上很香。美晴身后有好几个陌生人,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们,其中也有女生,她们都穿着漂亮的衣服,每个人都闪闪发亮,简直就像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我忍不住低头打量自己,发现衣服下摆有一块很大的污渍,很希望自己赶快消失。
「你之前都去哪里了?」
「我都在家里。」
「骗人,我曾经打电话去你家,阿姨说你已经搬走了。」
我心如死灰。我对这种事并不感到意外,但都无所谓了。
「我要走了,美晴,拜拜。」
「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我想要挣脱美晴逃走,她立刻抓住我的手。
「不知道,但是……应该是去轻松的地方。」
我自认为这是很好的答案。没错,我要去一个可以轻松的地方。
「……这样啊,这样啊,所以你接下来没事,那我们去喝酒!」
美晴说完这句话,搂着我的肩膀,对手足无措的同行者说:
「你们看到了,我戏剧性地遇到失联多年的朋友,不好意思,那我要先走一步。对了,我要和她一起去喝酒,有人要和我们一起去吗?一起去吧。」
虽然还是下午,但美晴拉着我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居酒屋。我无力抵抗,她让我坐在她身旁,转眼之间,大杯啤酒就出现在眼前。
「来,为我们重逢干杯。」
虽然是白天,但座无虚席的店内很吵。我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有点不知所措。美晴把啤酒杯塞到我手上,拿起自己的酒杯碰一下我的杯子,发出了碰杯声音。美晴咕噜咕噜喝着啤酒,吐出一口气之后,指着坐在眼前的男人。她的那群朋友中,只有一个人跟着我们一起来到居酒屋。
「贵瑚,我来介绍,他叫冈田安吾,是我公司的前辈。」
那个人有张圆圆的脸,戴着一副圆形眼镜,看起来很和善。脸上可以看到青春痘的痘疤,下巴留着像草皮般的胡须。面包超人成年之后,应该就是这种感觉。他摸了一下理得很短的头发,笑了笑。
「很高兴认识你,大家都叫我安安。呃,既然你叫贵瑚(Kiko),那我就叫你豆粉好吗?安安刚好和豆沙同音,你不觉得豆沙和豆粉感觉很配吗?」
我就这样认识了安安。
我这辈子第一次喝啤酒,很快就昏昏沉沉,听着美晴聊她高中毕业后的情况。美晴在短期大学毕业后,在一家补习班当会计。
「刚才那些人都是补习班的事务员还有讲师,今天是公休日,大家原本约了一起去玩。」
安安是教小学算术的老师,他的动作慢条斯理,说话时措词很温和,我觉得他很适合做和小孩子打交道的工作。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好人。他完全没有提到我一身邋遢,也没有提我独自在街头晃荡,只是开心地说着和美晴在补习班内发生的开心事。我就像在看电视一样看着他们说说笑笑,觉得他们好像在说另一个世界的事。
「豆粉,这家居酒屋虽然很便宜,但食物都很好吃。来,啊啊,张开嘴巴。」
安安发现我闷不吭气地看着他们,用汤匙舀起还冒着热气、淋了勾芡的茶碗蒸,递到我的嘴巴前。我从来没有被别人喂食过,感到不知所措,他对我说:「真的很好吃。」我觉得他这个人自然熟,完全没有距离感,有点奇怪,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讨厌他无忧无虑的笑容,把汤匙放进嘴里。加了麻油,有点咸味的勾芡和鸡蛋在嘴里渐渐融化。当我吞下鲜嫩的蒸蛋瞬间,安安露齿一笑说:「是不是很好吃?」我点了点头,想要回应他的笑容,泪水夺眶而出。
喂进我嘴里的热腾腾蒸蛋卡在喉咙,释放着热量。我很痛苦,几乎无法呼吸。至今为止,我都吃了些什么,怎么活到今天的?
「太烫了吗?对不起,对不起,下一次会先吹凉一点。」
安安看到我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若无其事地笑了,然后又舀了一匙递到我面前。
「来,吃吧。啊啊,嘴巴张开,这就对了。是不是很好吃?」
「安安,你简直就像在喂贵瑚吃饲料。」
美晴默默看着流着眼泪张开嘴巴的我,和正在喂我吃茶碗蒸的安安,语气温柔地说。
当我不再流泪后,又换一家店。那家店有安静的包厢,美晴逼问我这三年来到底发生什么事。我缓缓告诉她,我一直在照顾得了不治之症的继父,原本有点微醺,脸上带着红晕的她顿时脸色发白。
「什么?你每天都在照顾你继父?所以没有来参加成人式……」
我在高中时,曾经稍微向美晴透露一些家里的状况,但只是告诉她父母只爱弟弟,对我没有兴趣。美晴还笑着对我说:『再婚家庭都这样。』美晴也是再婚家庭的孩子,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很合得来。由于父母同样要求我们除了学费以外的钱都要自己赚,所以我们两个人都拼命找时薪高的打工机会,然后努力打工。
我打量着美晴,她的一头长发保养得宜,嘴唇红润,指甲像雷根糖一样亮闪闪。我们以前的环境相差无几,究竟在哪里拉开这么大的差距?不,想必我们的起点已经大不相同。我用力握住为了照护继父,修剪得很短的指尖。
「除了照护以外,你还做了什么其他事?」
听到美晴这么问,我才回过神。
「呃……其他事……喔,你是问我家事吗?我要洗全家人的衣服,也负责煮饭,家事都由我一个人包办,但偶尔会睡午觉,虽然如果被发现,就会挨骂,嘿嘿。因为半夜要起床好几次,没办法好好睡。为了避免长褥疮,要经常为他翻身,其他的话,还要换尿布……」
我边回想边回答,美晴探头看着我的脸。她神色凝重,我侧着头纳闷。她用严肃的声音问我:「我问你,你自己有意识到吗?」
「意识到什么?」
「我刚才就很在意,你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你以前很毒舌,说话的速度很快,完全不会像现在这样慢吞吞,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美晴大声问道,我觉得她看起来像在生气的脸很遥远。我猜想美晴认识的那个我,已经去了遥远的地方。
「你一直很努力。」
刚才静静听我们说话的安安若无其事地说。
「我曾经听说照护病人很辛苦,而且豆粉独自照护不治之症的病人。牧冈小姐,我相信豆粉远远比我们想像中更辛苦。」
安安弯着两道眉毛,对着我微笑。
「豆粉全力以赴地照护病人,但完全没有帮手,需要独自扛起照护的责任,压力应该非常大。」
安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我带着奇妙的感觉,看着他那双看起来像新月挂在夜空中般的眼睛。虽然第一次见到他,但为什么好像很久之前就认识我,说出了我想听到的话?
「努力很了不起,但我觉得你快扛不住了。」
「但是,我必须照顾他,虽然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他让我这个拖油瓶读完高中,我必须回报这份恩情。」
所以,必须由我来照顾爸爸。我把妈妈好几次都这么对我说,我也这么告诉自己的话说出口,安安问我:「你要为了报恩而死吗?」
「死」这个字说到我的痛处,我闭口不语。安安好像在对小孩子说话慢缓缓向我解释说:「豆粉,你刚才是不是打算一死了之?这意味着已经超过了你能够承受的极限,既然已经把你逼上绝路,那就称不上是『恩情』,而是『诅咒』。」我完全没有想到他竟然发现我打算寻死,所以只能注视着他的脸。
「一旦变成诅咒,就会渐渐吞噬你,你要设法逃离。」
「逃离……」我喃喃重复。
「对啊!」美晴大声说着,抓住我的肩膀。「贵瑚,你之前不是说,等高中毕业之后,就要展开新的人生吗?你根本还没有迈向新的人生。」
我觉得那是遥远的记忆,但我的确曾经怀抱这样的希望,我曾经相信,毕业之后,虽然会放弃一直渴望的家庭温暖,但一定能够有所收获。也许我从高中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开始,就一直在原地踏步。
「豆粉,要迈向新的人生。」
安安对我说。我听到耳朵深处有噗通噗通的声音。那是什么声音?啊,那是我心跳的声音。我注视着他们的笑容,思考着自己是否能够继续向前。
那天晚上,我住在一个人独居的美晴家中,倒在美晴为我铺好的被褥上,就立刻昏睡过去。美晴说我睡得一动也不动,她还以为我死了。一整晚都没有人叫醒我,当我从沉睡中醒来时,太阳已经高挂在天空中。
「对、对不起!」
我跳了起来,正在准备早餐的美晴笑着说:「你可以多睡一下啊。」
「但你不是要上班吗?」
「今天是星期天,我也休假。我昨天就曾经告诉你,昨天和今天都休假,所以大家约了一起出去玩,但你好像忘了。啊,你饿吗?我已经做好早餐了。」
我们面对面坐在双人餐桌前吃早餐,美晴准备了吐司、番茄蛋花汤和酪梨沙拉,对我说:「不好意思,都是用家里现成的食材做的。」
「别这么说,超好吃。你以前不会下厨,现在太厉害了。」
「因为我搬出来一个人生活很久了。」
美晴在高中毕业后,搬离家中。我记得她读高中时曾经说,她打算在短大时申请助学贷款,自己打工赚钱。我打量着她租屋处的套房,虽然充满生活的味道,但整理得很干净,墙上贴了很多照片,她和很多朋友在一起,笑容灿烂。想到她这三年的生活一定很充实,我就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喝着热汤,忍住泪水。即使羡慕也没用。
「对了,安安刚才打电话来,说想和你谈一谈。他等一下会过来这里。」
美晴对我说,我想起昨晚陪了我们很长时间的那张脸。
昨天聊天中途,我鞠躬向安安说不好意思,同时谢谢他看在美晴的面子上,帮了我很多忙。安安对我这么好,所以我认定他们在交往,没想到美晴笑着说:『没有没有,他只是我的前辈。不瞒你说,我们之前甚至很少聊天,所以安安说要陪我们去喝酒时,我超惊讶的。对了,你为什么会陪我们一起去呢?』
美晴只有最后一句话是在问安安。安安正慢慢喝着高球鸡尾酒,发现我和美晴看着他,淡淡地说:
『猫手。牧冈你平时都很冷静,我发现你惊慌失措,问有没有谁要和你们一起去喝酒,我想事情一定很严重。人手不足的时候,不是连只会抓老鼠的猫手都想借来帮忙吗?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充当猫手,更何况比起大家一起去看电影,我更想在大白天喝酒,这样正合我意。』
安安虽然半开玩笑地这么说,但美晴倒吸一口气,然后深深地向他鞠躬致谢。
「美晴,我想安安应该喜欢你。」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无法说明他的行动。我啃着吐司对美晴说,美晴用很肯定的语气说:「我想不是这样,应该是他人真的很好。」据说他在补习班带的班级,学生都很喜欢他。有些学生即使在升学之后,仍然会来问他功课,或是长期拒学的学生会来补习班上安安的课。美晴说完这番话后,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不骂学生而已,他总是笑嘻嘻的,看起来很无害,所以学生都愿意和他亲近,没想到我想错了。不瞒你说,昨天是安安先看到你。」
那个女生不太对劲。安安走在路上时,突然嘀咕,美晴不经意地转头一看,才终于看到我。我想起在看到美晴之前,和一个男人四目相对。原来那个男人就是安安。
「之后安安不是都一直站在旁边吗?老实说,那时候我六神无主。我看到死神站在你身后,用力甩着镰刀。我知道如果不赶快把你从死神身边拉开,你真的会去死,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安安轻松地跟我们一起去喝酒时,我偷偷松了一口气。是他最先发现你,有他在,就一定没问题。我相信他能够对别人的痛苦和悲伤感同身受。」
安安发现我,而且救了我。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对初次见面的女人付出无偿的温柔吗?我无法轻易相信,但仍抱着一线希望,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那真是太好了,真希望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像菩萨一样的人。
我们吃完早餐后不久,安安就来了。他简单打招呼后,把很多简介、资料和书籍放在我面前说:
「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寻求社福支援,就去查了一下。」
我大致浏览了堆在桌上的东西,立刻发现全都是关于渐冻症的资料。
「我还有很多不了解的状况,但已经有些概念。你们有没有申请居家照护或是日间照顾服务?昨天稍微听你聊了家里的情况后,我认为你父亲接下来必须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照顾,有专门接收这种渐冻症病人的安养院,那里随时有护理师,可以很安心……」
我拿起眼前的那本书,书名是《照护家人的生活》,书腰上用红字写着『不要只是努力,而是要和家人一起共度欢笑的日子』。
「豆粉,目前的状况可以改善。」
我原本低头看着书,听到安安的话,抬起头。安安语气开朗地说:「没事,不会有事的。」我发自内心感到不解,忍不住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帮我?」
他不可能只因心地善良,就做到这种程度,其中必定有原因。美晴也注视着安安,似乎想要知道答案。安安在我们的注视下,不知所措地抓抓脸颊。
「因为你很可爱。」
「什么?」美晴发出惊叫声。安安看着我,有点腼腆地说:「豆粉很可爱,我产生了邪念。」
「啊?什么?我并不是想听你开玩笑。」
「不,我是说真的,如果不是为了可爱的女生,谁会做这种事呢?」
安安鼓起脸颊说道。他在调侃我吗?我很清楚自己目前的样子有多凄惨,而且昨天遇到他们时,身上还背着死神。怎么可能有人认为这样的女生可爱?我正打算开口,安安用食指指着我说:
「但我并不打算在你不幸时趁虚而入,我并没有这么卑鄙无耻。嗯,我只是希望可以和你当朋友,只是有这样的企图而已。」
安安放下手指,呵呵呵地笑了。我好像看到面包超人在笑。面包超人没有私欲,简直就像神一样。啊,我知道了,安安应该就是这样的人。我就像是拼好最后一片拼图般恍然大悟,于是就像面包超人动画里的小河马一样,坦诚地向他道谢。
「安安,原来你喜欢像贵瑚这样的女生。」
美晴笑着说,安安镇定自若地说:「毕竟我也是男人嘛。牧冈一定会协助在下个月的连假之前,做好所有准备,所以就放心吧。」
「哇,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
美晴和安安一起笑了。温馨的气氛让我也露出笑容。
接着,安安详细询问我的状况和继父的状态,我据实以告。即使是之前从来无法告诉任何人的事,只要安安平静地问我,我就毫无抵抗地和盘托出。在一旁听我们说话的美晴不时难过地叹息,但还是默默倒了咖啡给我们。
「这样可以减轻你的负担,只要使用日间照顾服务,你就可以周休二日,其他日子也可以有自由的时间。」
安安轮流看着好几份简介和写下我情况的便条纸说道。
「你之前太辛苦了,其实有很多方法可以改善目前的状况,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做?你想一直照顾你继父吗?」
安安的问题让我脑袋一片空白。安安以有点严肃的眼神看着我。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很残酷,不知道你继父还能够活几年,可能半年后就死了,也可能拖十年。在这段不确定的期间,你打算把自己的人生都持续奉献给你的继父吗?一直到你继父去世为止吗?」
这是我一直不愿意正视的事实,但是听到别人如此断言,我感到背脊发冷。在继父死去之前,我都无法有自己的人生。
「这种情况根本是在消费你的人生,但你的父母完全不打算改善目前的情况,而且还觉得你奉献得还不够。正因为你察觉到了,所以昨天才会被逼上绝路,想要一死了之。状况只会持续恶化,你根本无法得到解脱。既然这样,你就应该离开你的继父……离开你的家人。」
离开家人。我认为这是唯一的方法。当妈妈恶狠狠地对我说『她死了才好』的那一刻,我觉得之前紧紧抱住的那根脆弱的支柱应声崩塌,已经回不去了。
「你可以把人生用在自己身上。这是我个人的意见,我认为你要离开家里,独立自主,然后从自己的收入中拿出一部分钱寄回家『报恩』。只要有钱,你的继父就可以住进有看护的安养院,你只是换一种方式报恩,这样的话,你也会觉得心安理得。」
听着安安说话,我觉得有一种拨云见日,视野渐渐开阔的感觉,原本昏暗的世界渐渐恢复光明。我甚至觉得安安引导我走向光明。
几天之后,我和安安一起回到家。妈妈在家里,一看到我,就压低声音问:「你去了哪里?家里收到一大堆安养院的简介,还有人打电话来,你在搞什么名堂?我可不准你这样乱搞。」
她难道一点都不关心我离开医院后的这几天过得好不好吗?听到妈妈难掩怒气的声音,我愣在那里,安安把我拉到他的身后,向妈妈鞠躬说:「你好,初次见面。我姓冈田,是贵瑚的朋友,我今天是来帮忙贵瑚的。」
「啊?」妈妈皱眉,「你是谁啊?而且你说来帮她是什么意思?她丢下照顾我老公的工作,突然不见踪影,我们才感到很困扰……」
「她无法再继续照护工作了。」
安安并没有很高大,他的个子只比我稍微高一点,他算是不高也不胖的中等身材,只要我抬起头,就可以隔着他看到妈妈。妈妈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抓到我。我不由自主地抓住安安的衣服下摆。
「是我建议她向政府相关部门和医院咨询,可以向哪些安养机构申请你先生入住,医生和护理师都很亲切地提出建议。」
安安和我这几天去了很多地方,咨询今后如何安排继父的照护问题。继父的主治医生比妈妈更担心突然离开的我,还邀请来长照管理师一起提供意见。
「这是可以入住的安养机构,和目前可以利用的居家照护服务的相关资料,接下来就由你们自行决定。」
安安把装在纸袋内的资料递到妈妈面前,妈妈粗暴地推开,资料全都散落在玄关。妈妈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吼道:
「你在胡说些什么?只要贵瑚像之前一样回来照护就好。你到底是谁啊?贵瑚,请你的朋友离开!」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是来帮贵瑚的,我今天来这里,是要把她从这里带走。」
安安说完,转头对我说:
「豆粉,你去收拾一下东西,只要拿去车上就好。」
我拼命忍着身体的颤抖。安安竟然对妈妈说这种话,妈妈绝对不可能放过我。被安安挡住的妈妈好像随时都会扑过来打我,她会不会一路把我拖去厕所,然后又把我关进厕所内?
我正打算对安安说「对不起,算了,没关系」时,听到妈妈的尖叫声。
「贵瑚是我的女儿,我不准她随便离开!」
我的、女儿?我浑身的颤抖戛然而止,抬头看着妈妈。安安轻轻笑着说:「不是『她死了才好』吗?」
妈妈倒吸一口气,看着安安。
「你亲口说『她生病才好,她死了才好』,可以请你不要用说这种话的这张嘴,称她是你的女儿好吗?」
安安第一次发出不耐烦的声音。
「她已经身心俱疲,医生都劝她去看身心科。你把她逼到这种程度,竟然还能够摆出一副为人母亲的态度。」
「这、这和你没有关系。贵瑚,我当时只是六神无主,我知道你帮了家里很多忙,爸爸也这么觉得,而且——」
「阿姨,请你闭上你那张聒噪的嘴巴。」
安安语带不屑地说,我瞪大眼睛。
「既然你说是她的母亲,就请你高抬贵手。」
妈妈满脸愤怒时,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
「很好啊,妈妈,我觉得很好啊,就让姐姐去做她想做的事。」
真树慢条斯理地从屋内走出来,手上拿着掌上型游戏机,不怀好意地笑着。
「把爸爸送去安养院的主意很棒啊,我举双手赞成。」
真树和继父很像的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家里整天都是屎味,爸爸也发出像野兽的叫声,我觉得很丢脸,根本不敢找朋友来家里。而且姐姐这副鬼德性,根本不能见人。他们两个都搬出去,这样不是很好吗?」
妈妈立刻冲到真树面前,抓着他的肩膀。
「真树,你在说什么!?爸爸这么爱你,就是为了你,才努力活下去。」
「够了,这种情绪勒索烦死了。」
真树不耐烦地甩开妈妈的手。我茫然地听着游戏机发出欢快的背景音乐,想起了小时候很爱的绘本。
小熊很喜欢彩虹,陶醉地看着天空中美丽的彩虹。小狐狸见状,摇摇一个玻璃小瓶子,骗小熊说,可以把彩虹碎片装进瓶子里。小熊四处寻找彩虹,最后终于找到了,它拼命摇着瓶子,然后盖上盖子,把彩虹碎片装进小瓶子。森林里的其他朋友都嘲笑小熊说,小瓶子里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小熊深信瓶子里装了彩虹碎片,细心地保护小瓶子,但小瓶子被坏心眼的小狐狸打破,森林里的朋友和小狐狸都一起嘲笑傻乎乎的小熊,但是小熊在瓶底找到了一小块彩虹的碎片,它捡起像金平糖般漂亮的彩虹碎片,幸福地微笑。
而我的瓶子里空无一物,没有任何真实的东西。
「安安,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我说完这句话,走向自己的房间。虽说是自己的房间,但我现在都在继父的床边铺被子睡觉,对这个空间感到很陌生,而且要带走的东西只有衣服和存折而已。我回想起美晴的房间,打量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房间。为了让继父活下去,我一直扼杀自己。我虽然还在呼吸,但已经死了。我茫然地站在自己房间内,想起安安和妈妈还在玄关。我摇摇头,把衣服塞进纸袋,然后拿出塞在书桌抽屉深处的存折。三年前,我为自己即将展开新生活所存的款项金额并不多,但可以支应眼前的生活费。我想起慢慢存下打工的钱,看着存折上的余额,梦想着未来新生活的日子。接下来的日子中,我能够看到当时梦想的续篇吗?
我急忙回到玄关,只看到安安站在门口,妈妈和真树都不见了。
「你妈妈撂下一句『随你们的便』就出门了,你弟弟也回房间了。」
我把纸袋交给安安,转头看向屋内。弟弟和我有一半的血缘关系,我从他出生开始就看着他长大,虽说是弟弟,我们之间并没有太多交集,但我自认对他有感情。虽然曾经带着恨意看着他得到无条件的爱,但我很庆幸他的存在。因为只要他在妈妈和继父的关爱下幸福成长,妈妈就会扬起幸福的笑。我无法让妈妈露出笑容。
「走吧,牧冈和她的朋友在等我们。」
我将搬去和美晴短大的同学同住。她的室友刚好搬走,她在找新的室友,美晴现在正在帮忙打扫房间。
我把行李放在安安租来的车上,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启动,离开老家后,泪水就像溃堤般流下。分不清是悲伤还是害怕的感情倾泻而出,变成呜咽。我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安安抚摸着我的头。
「你会痛苦是很正常的事,因为你结束了第一人生。他们已经成为你之前人生中的角色,无法继续伤害你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的人生一度结束了吗?可以就这样结束吗?我很想呕吐,但拼命忍住了。热热的异物感一次又一次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安安发现了,于是把车子停在路肩。我冲下车,当场蹲在地上想要呕吐,但呕吐了一次又一次,却只吐出口水而已。安安走到不断发出呕吐声的我身旁,抚摸着我的后背。
「如果想吐,就全部吐出来,把所有的东西都吐光光。」
感受着他温柔的手的温度,听着他说话的声音,我内心的某些东西断裂了。
「我、我妈妈……」
「嗯。」
「我以前很爱我妈妈,很爱很爱,所以总是……总是希望她可以爱我。」
喉咙深处的异物吐了出来,我就像小孩子一样一次又一次重复,怎么也停不下来。我以前很爱妈妈,她是我的一切。
妈妈的情绪起伏向来很激烈,经常在大发雷霆后,哭着紧紧抱住我。再婚之前,她可能对于必须独自养育我感到焦虑不安,一天之中,经常会发好几次脾气。我经常毫无理由地挨骂,挨打的次数不计其数。但是,她也同等程度地爱我。她总是紧紧抱着我说『刚才对不起』、『妈妈最爱你』。贵瑚,因为有你,我才能努力活下去。虽然你可能对这样的妈妈感到很失望,但是拜托你,要一直陪在妈妈身旁。
妈妈温柔的气味、柔和的温暖和脸颊所感受到的热泪,足以让我原谅所有的一切。每次听到我说『好』,妈妈总是开心地笑起来,不顾我的脸颊已经沾满她的泪水,亲吻我的脸颊。
不久之后,她遇到继父,和继父再婚,妈妈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继父填补了我永远无法满足妈妈的部分,因此我觉得妈妈深深爱上继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我并没有想到妈妈会因此疏远无法满足她的我。
即使这样,无论遭到多么无情的对待,我仍然希望妈妈可以再一次拥抱我,只要能够像以前一样用力抱紧我说『妈妈最爱你』,我就可以忘记所有伤心事。只要亲吻我一下,我就可以前嫌尽释,我一直希望可以听到妈妈说她爱我。
但是,妈妈根本不看我一眼。对妈妈来说,我已经没用了。虽然我知道这样,却不愿意承认,因此我一直很寂寞。我总是很寂寞,得不到一丝的爱。
「妈妈不爱我了,怎样才能够让妈妈再爱我?」
这是我对着厕所小窗吐露的心声。无法传达给任何人、也不会有任何人听到的心声。
「全都说出来,我会倾听你说所有的一切,我能够听到你的心声。」
安安紧紧抱住我,虽然和妈妈的感觉不一样,但真真切切的温暖包围着我。别担心,我会听你说所有的一切。虽然你无法把心声传达给你妈妈,但我接收到了。
多年来无处可去的心声,终于传达出去了。我很高兴,但同时也感到悲哀,所以我对安安说,如果真的有下一个人生,我希望下一个人生中,能够把自己的心声传达给想要传达的人,希望我想要传达的人,可以接收到我的心声。
「一定可以。」安安温柔地对我说,「你会在第二人生中遇到灵魂的伴侣,一定可以邂逅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灵魂伴侣,你一定可以得到幸福。」
真的有这样的人吗?不可能。
「我知道你现在很悲观,但是别担心,一定会遇到,在此之前,我会守护你。」
安安的手一次又一次抚摸着我的后背,我的内心渐渐温暖起来。以前曾经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曾经有人拯救我吗?他说这是新的人生的起点,这个记忆就可以让我继续活下去,除此以外,我已别无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