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赫兹的鲸鱼们

第一卷 2 融入夜空的声音

作者: 町田苑香 更新时间: 2026-04-10 05:53:29

每天早上六点半,就有一群人在我家附近做广播操。在一阵低声说话的嘈杂后,熟悉的音乐声就会随风飘来。我连续好几天都被这些声音吵醒,于是心血来潮,想去看看到底是哪些人、聚集在那里做广播体操。

海边城镇的清晨很凉快,柔和的海风吹来。我穿着T恤和短裤,在家门口深呼吸,用力伸伸懒腰。抬头仰望的天空中没有云,一片清澈蔚蓝。今天应该是酷热的一天。

我竖起耳朵,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入坡道中间的岔路,发现有一栋房子的前方是一座广场。我以为散步时已经走遍附近所有地方,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个广场。这里像是公民馆吗?小孩子和老人在广场中央做体操,大致观察一下,就可以发现老人居多,但小孩子的人数比我想像中更多。有跟着母亲一起来的幼儿,有看起来像是中学生的高个子孩子。

我并没有在做体操的孩子中看到那名少年的身影。虽然我曾经抱着一线希望。

「有什么事吗?」

一名老伯注意到我,向我走来。他一头整齐的白发,身体挺得很直。我无法分辨老人的年纪,从他脸上的老人斑和皱纹判断,应该差不多古稀之年。他的脖子上挂着『晴朗老人会 会长』的牌子。老伯打量着我,然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说:

「喔喔,你就是搬到上面的那位小姐吧?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啊,呃,我姓三岛,初次见面。」

我鞠躬向他打招呼,老伯指着在胸口摇晃的牌子说:

「我姓品城,是这一带的老人会会长。目前是暑假,所以每天早上都和小孩子一起在这里做广播操。对了,你也一起来参加吧。」

老伯露齿而笑的样子看起来很干脆,他说话和态度都有「俐落」的感觉。我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一个光头老伯插嘴说:「校长是好人,你不必这么紧张。」他光着上半身,下半身穿着一件不知道哪一所学校的运动裤——上面绣着木山的名字。

「他在退休之前,都在中学担任校长,他是好人,你放心吧。如果是像我这种人找你说话,你可以拔腿就逃。」

他哈哈笑了,只不过他看起来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坏。品城老伯叫那个老伯「市川先生」,原来他不姓木山?

「广播操已经结束了,不好意思,请你帮孩子们在卡片上盖章。」

「唉。」我在嘴里嘀咕。好怀念。以前暑假期间,每天早上都要去做广播操,而且都要带上参加卡。我总是揉着眼睛去参加,之后参加卡上就可以盖满印章。全勤的孩子可以领到一个鲸鱼形状的扑满,啊,对了,那个扑满被真树抢走了。他哭着吵着说要那个扑满,于是妈妈就从我手上拿走。真树很贪心,但喜新厌旧,而且很粗暴,三天之后,鲸鱼扑满就被摔得粉碎。我想起自己曾经带着悲伤的心情看着丢在垃圾桶内的蓝色碎片。我当初就是想要鲸鱼,才每天努力早起。

品城老伯递给我一张卡片说:

「给你一张。」

「喔,谢谢。请问这附近的孩子都会来参加吗?」

我接过卡片时问品城老伯,他撑大了鼻孔笑着说:

「是啊,一到暑假,这附近的小孩子都会来,这是每年的惯例,之前电视台还曾经来采访,说这里是老人和小孩相处融洽的地区,由我出面接受采访,大家都称赞说我很上镜。」

「这样啊。」我不置可否一笑。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开始自吹自擂,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而且比起这种事,我更在意那名少年。虽然我很想向他打听更多事,但担心会引起怀疑。我正在思考该怎么办时,他突然问我:「三岛小姐,听说你没有外出工作?」

「嗯,你消息真灵通。」

他也经常窝在近藤商店吗?不,可能是常在那里的某个人是老人会的成员。总之,这里的老人之间的联络网一定比渔网更密更广更牢固。我想像着那些老人脸上带着笑容,相互拉扯渔网的样子。我就像是落入渔网的沙丁鱼吗?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基于什么理由,但要尽快找到工作。游手好闲的大人整天在外面晃荡,会对小孩子的教育造成不良影响。对大人来说,是可耻的事。」

品城老伯语气开朗,爽快地对我说,但说话的内容和前几天的阿婆一模一样。我知道自己表情很僵硬。他哪是什么好人,根本只是爱教训人的老头子。

「我认为刺探别人的隐私也会对小孩子的教育有不良影响。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我不想和这种人有任何牵扯。我故意挤出灿烂的笑容,转身离开,然后把他刚才给我的卡片丢进广场入口的垃圾桶。

那天下午,玄关的门铃难得响了。我以为是那名少年,慌忙去开门,没想到是村中拎着塑胶袋站在门口。他今天可能休假,一身T恤和棉长裤的轻松打扮。

「怎么是你啊?」

我很失望,叹着气说,村中垂头丧气地说:

「好过分,你可以不要露出这种好像看到碍眼东西的表情吗?」

「我并不觉得你碍眼,有什么事吗?上次的费用我已经汇款结清了。」

村中的态度比之前更热络,我对他心生警戒,他把捧在双手上、撑得满满的塑胶袋递到我面前说:

「如果不嫌弃,这个给你。」

塑胶袋里装着很多冰棒。有西瓜冰棒、香草威化冰淇淋、浓醇巧克力雪糕等各种不同的口味。我以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他说:

「没有啦,只是不知道你最近好不好,而且我翻了死去阿公的旧相簿,找到这些。」

他又递给我几张泛黄的照片。我低头一看,发现都是死去的外婆的照片。可能是在教长歌时拍的,她整齐地挽起头发,一身和服,面带微笑,好几个人正襟危坐跪坐在她身旁。还有一张照片是夏天庙会时拍的,外婆在一群身穿浴衣、围着望楼跳舞的人群中微笑。

我完全没有任何外婆的遗物。外婆去世时,妈妈把外婆所有的东西都丢掉了。值钱的东西——大岛的大振袖和服和很大的紫水晶戒指目前应该收在妈妈的衣柜里,其他的日用品和相簿全都丢得一件不剩,所以我决定把这栋一直找不到买家而闲置在这里的房子视为外婆的遗物。我想起村中之前帮我搬家具时,曾经稍微向他提过这件事。

「你特地找出来的吗?而且这张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上,有一个小女孩坐在外婆的腿上。那个剪着像市松人偶般的发型,紧闭双唇板着脸,看起来很不讨人喜欢的女孩不是别人,就是小时候的我。

「这个小女孩绝对就是你,对不对?」

村中就像发现了宝物的小学生,笑得天真无邪。「我看到照片之后,就决定一定要拿来给你。」

「你好厉害,我太高兴了。」

妈妈连外婆的遗照都丢了。我曾经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然后痛打我一顿。妈妈痛恨自己是私生女,也痛恨生下自己这个私生女的外婆。我从小到大,一直希望可以名正言顺地生孩子,名正言顺地把孩子养育成人。妈妈每次喝醉酒,都会说这些话。但是,不好的基因很麻烦,我也生下了你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

「我以前很爱我的外婆。」

我把照片抱在胸口,对村中说。

「我家只有茶,要进来喝杯茶吗?」

村中有点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抓抓脸颊说:「我们一起吃冰棒。」

「好啊,那你进来。」

我们一起坐在檐廊上,吃着村中带来的冰棒。我一只手拿着西瓜冰棒,打量着村中带给我的照片。

「照片中坐在最右边那个表情僵硬的人就是我阿公。」

村中用小木匙吃着白熊杯装冰淇淋时说,仔细一看,发现的确有一个和村中的感觉神似,看起来很木讷的男人。

「是喔,看起来好像很老实。」

「虽然很好色,但的确算是老实人。起初虽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为了你外婆才来上课,但练习比任何人更认真,最后还考到三味线能被授予艺名的『名取』资格。」

「你阿公还挺厉害的嘛。」

外婆微笑的脸庞、弹三味线时毅然的脸庞。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失去轮廓的记忆就在眼前。我之前还以为永远都见不到外婆了。

「我想起来了,我以前曾经来这里叫阿公回家,搞不好曾经见过你。」

村中兴奋地说。我用指尖抚摸着外婆的脸,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你从小到大都住在这里,应该很了解这里的大小事吧。你认不认识一个长头发的男生,年纪大约是中学生左右?他瘦得像女生一样,五官很漂亮,八成没办法说话。」

「可能是琴美的儿子。」

我不抱希望地打听,没想到村中不加思索地回答。

「几个月前,我的国中同学带着儿子回来这里,听说他有语言障碍,没办法说话。」

「啊!应该就是他。你和那个叫琴美的同学关系很亲近吗?」

「不,完全没有,」村中耸耸肩,「姑且不论以前,现在应该没有人和她很亲近,她从高中辍学,然后就离开这里,接下来的十年多期间,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做些什么。后来她带了一个很大的孩子回来。这件事在我们这些仍然留在本地的同学之间引起了一番讨论。」

「这样啊。」我嘀咕。八成是读高中时怀孕,于是离开这里,生下孩子。当我说出自己的想法后,村中点点头说:

「从小孩子的年龄判断,应该就是这样。琴美的儿子怎么了吗?」

「喔,没事,上次下雨的日子,我的雨伞被吹走了,我一时手忙脚乱,是他帮了我。」

我不想多嘴,含糊地笑了笑说。

「是喔,」村中发出惊讶的声音,「原来他有能力这样做。」

「什么意思?」

「听说那个孩子无法和别人沟通。」

我说不出话。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听说他整天抱着旧收音机,不知道是听鸟啼还是虫鸣的声音,而且还讨厌洗澡和换衣服,每次都会大吵大闹,总之就是一个很难管教的孩子,要照顾这样的孩子应该很辛苦。」

村中深有感慨地说。虽然他说和琴美不熟,知道的却很详细。想到在这种乡下地方,任何事都会不胫而走,感到不寒而栗,但仔细听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是琴美的父亲向周围人抱怨这些事。

「虽然他们现在一起生活,但之前都没有见过面,所以并不觉得是自己的外孙,而且又无法沟通,根本没办法喜欢他。我阿嬷很同情他,一直说会长太可怜了。」

「是喔……呃,会长?」

我听到了关键字。最近在哪里听过这个头衔。

「就是这一带的老人会会长。」

原来是那个讨厌的老头。怎么会这样?

「品城老师——我每次都这样叫他,老师对教育很热心,很支持认真刻苦的学生和父母。我……脑袋不灵光,又是个捣蛋鬼,经常挨他的骂,但我现在知道,他是因为关心我们。总之,既然那位老师这么烦恼,我相信一定很辛苦。」

那根本就是只疼爱乖巧的学生嘛。我在内心嘀咕。无论在哪里,都有自私的老师,讨厌那些和自己唱反调的学生。虽然早上那个穿运动裤的老伯说他是好人,但我对他没有好印象,而且认为他根本不是什么好老师。

吃完冰棒后,村中邀我:「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喝酒?」他说鱼市场附近有一家菜肴很好吃的居酒屋。他看我没有回答,又继续说:「如果你不喜欢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还可以找健太或是其他人。我只是觉得交些新朋友会很开心,发生什么状况时,朋友也可以帮忙。」

村中亲切一笑。我知道他在关心我,虽然很高兴,但还是回答说:

「我不去,我不希望别人帮助我。」

村中一脸匪夷所思。我不想再接受别人的帮助。我不能再接受别人的帮助。

「谢谢你的照片和冰棒,你可以回去了。」

我说完后,走回房间。

我经常做一个梦。那个梦带着不安感觉,就像是静静地生活在大海深处的鱼,心血来潮地出现在浅滩。

过午时分,柔和的风从落地窗吹来,吹起窗帘。母亲坐在椅背放倒的躺椅沙发上,手上抱着婴儿打起瞌睡。婴儿拼命吸着自己小巧的手指,发出啾、啾的声音。父亲发现之后,从母亲手上抱起婴儿,亲吻婴儿柔嫩的脸颊。母亲慌忙醒过来,父亲笑着对她说,没事,你睡一下。你每天都很辛苦,一定累坏了。母亲开心地微笑着,对父亲说声谢谢。老公,我很幸福,我至今仍然难以相信,竟然有这样的幸福等着我。

眼前的景象赏心悦目。那是任何人都无法侵犯、实实在在的幸福。这一幕似乎发出了淡淡的光芒,我只能远远地看着,无法加入其中。

妈妈,我也想抱一抱弟弟,我想用力吸一吸他身上甜甜的奶香。虽然我很想对母亲这么说,但声音变成了硬块,卡在喉咙深处出不来。梦中的我知道,一旦我这么说,绝对会挨骂。

我的家人近在眼前,却又离我很遥远。

『贵瑚,你在看什么?』

继父发现我正在看他们,收起脸上的笑容,用冰冷的声音对我说:

『不要一脸贪婪,你去那里!』

继父像能剧面具般完全没有感情的脸很可怕。如果不听他的话就会挨打,但是我的双脚无法移动。我脑袋深处期待着妈妈对我说:『过来妈妈这里。』我明知道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妈妈根本没有看我一眼。

继父不耐烦地咂着嘴走向我。我必须赶快逃。但是,我的脚还是无法移动。

『那个,爸爸……』

『为什么不听话!』

啪。脸颊发出声音。我因为承受的冲击醒过来。每次都这样。

睁开眼睛,看到渐渐熟悉的天花板。我连续眨了好几次眼睛,叹气。

「……好久没做这个梦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记忆。我以为自己忘记了,但梦境清晰得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我已经不奢望妈妈转头看我,但为什么还会做这个梦?难道是因为搬来这里之前,去见了好几年不曾见面的妈妈?

『你不请自来,一进门就开口向我要外婆的房子?什么意思啊?』

妈妈看到我踏进家门,态度依然冷淡。好几年没有见面、没有联络的女儿登门造访,带给她的只有不愉快。虽然我并不奢望她会欢迎我,但为了确保自己有栖身之处,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她。

『你要那种乡下地方的破房子干嘛?』

『我要住。』

我简短地回答,妈妈皱眉。

『特地搬去九州的偏远角落?你该不会闯了什么祸,做了什么会影响真树找工作的事……』

『我没有闯祸,只是想在那里看着大海过日子。』

我去那里之后,就不打算再回来了。妈妈一脸狐疑地注视着我,听我这么说后问:『你打算和那个男人一起住吗?我忘了他叫什么名字,就是那个没礼貌的男人,你打算和那种人结婚吗?』

『不知道,这种事不重要,你把那栋房子过户给我,我就不会再踏进这个家门,你和我断绝母女关系也没关系。』

妈妈瞪大了眼,我直视着她。她比我记忆中稍微老了一些,而且好像变矮了。曾经打过我无数次的那双手手背上血管和骨骼十分明显,我一直屈服在那双手的威吓之下吗?

『一栋闲置的房子就可以打发掉麻烦人物,不是很划算吗?把房子给我吧。』

妈妈稍微考虑一下后说:『你不要之后又来向我要钱。』

我点点头说:『要不要我写下字据?』

『……嗯,那倒不必。』

妈妈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她会去办理手续。『只要过户给你就没问题了吧?但你以后别再来这里了。』

几天后,我的手机接到妈妈联络,说她已经办完过户手续了。我早就打算把手机解约,那成为我和妈妈之间最后一次联络。

『妈妈,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我想问……』

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我原本想这么问,但无法问出口。妈妈毫不犹豫地挂上了电话。我听着冷冰冰的忙线音,忍不住思考,对她而言,我到底算什么?她不是曾经在夜晚紧紧抱着我说:『虽然明知道名不正,言不顺,但我还是想把你生下来』吗?不是曾经在早上哭着对我说:『因为有你,所以我才能够活下来』吗?难道那些都是我看到的幻觉吗?至少该让我知道,我多年来赖以为生的救命稻草真实存在。

「……算了,早就无所谓了!」

我故意大声说道。这种事早就无所谓了。我已经不再是哭着从梦中醒来的小孩子,而且妈妈只是我凭自己的意志终结的人生中的遗物,我不需要再追寻她了。

『豆粉,你会在第二人生中遇到灵魂伴侣,一定可以邂逅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灵魂伴侣,你可以得到幸福。』

当我因失去母亲几乎崩溃时,把我拯救出来的安安对我这么说。我不认为这个世界上会有灵魂伴侣这么遥不可及的人,但安安语气坚定地这么说,然后对我微笑。别担心,一定会遇到,在那个人出现之前,我会守护你。

当时,我觉得只要有安安那句话,我就可以活下去。即使没有灵魂伴侣也没有关系。只要有他那句话,我就可以继续往后的人生。他让我内心感到如此充实。当时我发自内心这么想。

我下了床,打开窗户。远处是一片蔚蓝的海,海面上方飘浮的云好像刚出生的棉花糖般。还没有被太阳烤热的风带来广播操的声音。今天早上,那些老人仍然嘿哟嘿哟地做广播操,小孩子拿着卡片盖章吗?一如往常的平静早晨,温柔的景色、熟悉的声音。我今天也要整理院子,然后用昨天做的咖喱变化不同的菜色,再用网购的长野县最好吃的蕨饼当点心,广播中介绍说,配料的黑豆粉和黑糖蜜简直绝赞。

照理说,这是完好无缺、完全不会受伤的一日之始。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事,但是想到他已经不在,就像黑白棋的棋子一下子全都翻了面,变成最糟糕的一天。遭到遗弃的绝望,让我的心几乎被撕碎,我无法平静地度过今天。

「安安,安安。」

我像在祈祷般声声呼唤。小时候,我总是呼唤妈妈。痛苦的时候、疼痛的时候、寂寞的时候,我总是像在念咒语般呼唤着「妈妈」。那时候,妈妈比神明、比菩萨更加崇高。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呼唤妈妈,而是叫着安安的名字?我常常陷入错觉,好像我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呼唤安安的名字。我却因为自己,失去了内心祈祷、心灵寄托的对象。

「安安,安安。」

真希望可以只要靠回忆,就可以活下去。据说有人把只说一次的话变成永恒的钻石,然后抱着这颗钻石活下去。我希望自己可以这样。我发自内心希望可以把和安安共度的日子装饰自己,继续活下去,但我不够高洁,无法变成钻石。我只是一个活生生的、愚笨软弱的凡人,而且犯下不可抹去的罪行。

连续呼唤他几次后,声音渐渐带着哭腔。每当无法传达的祈祷落在舌尖,身体就开始麻木,无法呼吸。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仰躺着放声大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头痛欲裂,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水时,听到玄关的拉门发出咚咚的敲门声。我擦擦眼泪,决定假装不在家。片刻之后,再度传来敲门声。带着一丝顾虑的敲门声,我立刻猜到来者是谁。我站起身,冲去玄关。

我用力打开拉门。我猜对了,果然是那名少年站在门口。

「我就知道,果然是你。」

我想要笑,却笑不出来。少年看到我满是眼泪鼻涕的脸颊抽搐,惊讶地张着嘴,他手足无措,不停地摸着自己肚子周围。他一定在担心我腹部的伤痕。

「对不起,你一定吓到了,但是我没事,只是哭了一下,好像我每次哭的时候都遇到你。」

我用双手胡乱擦着脸,努力笑笑。我以为比刚才像样些,但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差异。少年脸色发白,一脸担心地指着我的腹部。

「不,我并没有肚子痛,要怎么说呢?只是很难过、很痛苦,不,也不是这样。嗯,到底是为什么呢……害怕。嗯,没错,就是害怕。」

我很害怕。

少年可能以为我在害怕什么,不安地向周围和我身后张望。

「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该怎么说,就像是被遗弃,迷路时的感觉……我这样说,你也听不懂吧,对不起。」

先不说这些,你来找我有事吗?我问。少年仍然担心地皱着眉头,拉了拉自己的衣服。他今天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仔细一看,是一件男士汗衫。他双手抓着汗衫的衣摆,拉长给我看。

「什么什么?啊,你该不会是为了那件T恤?就是我帮你脱下的那件?」

抓着衣摆,努力向我说明的少年连续点了好几次头。

「你等一下。」

我走进屋内,拿着T恤回到玄关,少年明显松了一口气。我把T恤交还给他,他显得很高兴,但又随即皱起眉头。

「啊,我是不是不该多事?」

那件T恤实在太臭了,于是我洗干净了。少年面露愁容,低头看着我折好的T恤。我原本以为只是洗一下,应该不会有问题,但他也许会因此挨骂。我闯了大祸。

「对不起,我太多管闲事了。」

我慌忙对他说,他摇摇头,然后鞠躬准备离去。我抓住他的手臂。

「呃,上次那样勉强你,真对不起,你要不要吃了点心再走?我网购了蕨饼,听说超好吃。」

他为难地摇摇头。

「你不喜欢甜食吗?那洋芋片呢?我有五种不同的口味。」

他再次摇摇头,看着他拼命拒绝的样子,我不禁对他说:

「对不起,对不起,其实我希望你陪我一下,我现在寂寞得快死了。」

说完这句话,新的泪水再度滑落脸颊。我抓着他纤细手臂的手再次用力。

「只要一下子就好,你陪陪我,拜托。」

我竟然拜托小孩子,但是我希望有人陪伴在我身旁,哪怕是动物也好,我想要感受生命的温度。

我察觉他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我吸吸鼻子,用另一只手擦擦脸。当我看向他时,发现他向我靠近一步,探头看着我的脸。像玻璃工艺品般的浅色眼眸注视着我,微微晃动。

我对着他无声的温柔说声:「谢谢。」

不知道是否上次的事让他心生警戒,他不想进去屋内,于是我把平时用的小矮桌放在檐廊上,一起坐在小矮桌旁吃咖喱。

「你吃过早餐吗?我也有咖喱。」我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他肚子发出咕噜的声音。我对涨红了脸,手足无措的少年说:「我还没吃早餐,我们一起吃咖喱。」咖喱有点辣,原本还有点担心,但他吃得津津有味。

阳光还很柔和,微风吹来,有一种野餐的感觉。前一刻激动的情绪在微风的抚慰下慢慢平静。很庆幸他来陪我。

「好吃吗?」

我问他。他瞥了一眼我哭得太久而变肿的脸,用力点点头。他一眨眼的工夫就吃完了,我问他要不要再吃一碗,他腼腆地点头。

「你多吃点,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原本打算把剩下的咖喱放进冷冻库。」

我把咖喱送进嘴里的同时观察着他。虽然村中说他无法和他人沟通,还说他会大吵大闹,但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不仅没有这种感觉,他看起来根本就像兔子或是小鸟之类弱小的动物。他仰着头,露出细瘦的喉咙喝完水后吐了一口气。他的脸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即使已经知道他是男生,仍然觉得像少女般柔软。

「饭后甜点想吃什么?吃完辣的要不要来点甜食?我刚才提过,家里有蕨饼,广播里介绍说,这款蕨饼超好吃,于是我就上网订了。这个时代真是太方便了,无论在哪里,都可以买到任何东西。不瞒你说,这里生活真的很不便,所以我上次买了平板电脑。虽然我不需要电视和手机,但还是得用网络。」

我在说话的同时,已经准备好蕨饼,把加了满满豆粉和黑糖蜜的蕨饼放在少年面前,他双眼一亮,随即露出疑问的眼神看着我,我对他说:「快吃吧。」少年先是迟疑,但马上忍不住大口猛吃。不知道是否被豆粉呛到了,他急忙拿起杯子喝水。看到他的食欲如此旺盛,我才想到他可能没吃早餐。他完全不像是吃过的样子。我抬头看向时钟,时钟指向八点多。照理说应该是做完广播操,已经吃完早餐的时间……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忍不住「啊」了一声,少年看着我,微微侧着头,我笑了笑说:「没事。」

对了,品城老伯是他的外祖父,不能排除对他家暴的可能性,品城老伯告诉别人,少年不喜欢洗澡、换衣服,大人很难管教他,会不会是为了掩饰他身上瘀青所说的谎言……

不祥的感觉贯穿背脊。果真如此的话,这个无法开口说话的孩子无法向任何人求助,而且这一带的人都认为品城老伯人格高尚,即使少年表示自己被家暴,可能也不会有人相信。

少年突然停下手,东张西望起来。他似乎听到停在院子里的鸟鸣声。我看着他在阳光下眯眼仰望天空的脸,想起村中之前说,他喜欢听不知道是虫鸣还是鸟叫声。

「你喜欢鸟吗?」

我问。少年轻轻点头。我已经吃完了,于是去拿平板电脑,点开影片网站,播放了黄莺唱歌的影片,他惊讶地探头张望。他目不转睛看着黄莺在树枝上高声欢唱的样子纯真无邪,照理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对平板电脑并不陌生,但他好像第一次看到。

「你可以慢慢看,这段影片结束之后,点一下这里,就可以看其他影片。」

少年连续点了好几次头,立刻迷上平板电脑。即使我跟他说话,他也完全没有反应。我不时教他想要重看一遍,或是调节音量时的操作方法,一个小时后,他已经能够运用自如。

「你好厉害。」

我在惊讶小孩子的吸收力如此惊人的同时,忍不住怀疑他是否真的有障碍。除了他没有开口说话以外,完全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当然,因为我和他没有深入接触,无法了解真正的情况,但我没来由地确信这个孩子很正常,他一定是基于某种理由不说话而已。

少年把平板电脑递到我面前,他似乎不小心点到广告。他动着嘴巴,似乎想要说话,但完全没有声音。

「喔喔,这种时候只要点这里,还有……」

我接过平板电脑操作着,他清澈的双眸注视着我的手。我瞥了他一眼。

他身上有和我相同的气味。那是没有父母关爱的孤独气味,我认为这就是夺走了他语言的原因。

这种气味很棘手,无论再怎么仔细清洗都洗不掉。孤独的气味不是渗进皮肤或是肌肉,而是渗进内心。如果有人说消除了这种气味,就代表这个人已经变得充实。如同墨水滴进大海就会被稀释,只要内心的水像大海一样辽阔而丰沛,渗入内心的孤独就会遭到稀释,闻不到任何气味。这样的人很幸福,但是也有人对不时搔着鼻腔的气味感到厌倦,只能抱着混浊的水过日子。就像我一样。

平板电脑再度响起鸟鸣声,少年的神色也变得开朗。我看着他的脸,很希望能够淡化他的气味,但又同时觉得我这种人没有能力做到。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怎么可能有能力淡化他的气味?你只是太寂寞,所以想养一只猫而已。另一个我在嘲笑我。

我注视着少年的脸,感到离我很遥远。

那天之后,他每天都来我家。和我一起在檐廊上吃点心,有时候一起吃饭,他对平板电脑爱不释手,除了鸟鸣声以外,他似乎还喜欢听野兽的叫声。他看影片时很专心,我忍不住佩服他竟然能够如此全神贯注。

几天之后的某一天,我想要叫他,才发现还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我真是太大意了,你听我说,我不能一直用『喂』或是『你』来叫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我叫豆粉(Kinako),其实我的名字叫贵瑚(Kiko),但朋友帮我取了豆粉这个绰号,是不是很可爱?」

我捡起院子地上的小木棒,在地上写下『贵瑚』两个字,然后在旁边标上了『Kiko』的读音。少年认得字,只是不知道他认得多少字,因为我看到他在平板电脑上输入了狮子、布榖鸟等等。

「你叫我豆粉,接下来换你告诉我名字了。给你。」

我把小木棒交给他,看着他的脸。他拿着小木棒动也不动,想了一下后,缓缓写下「蛆虫」两个字。

这是怎么回事?我倒吸一口气,看着少年,无法从他的眼中读到任何感情。

那天之后,他没有再穿我帮他洗过的那件T恤,他差不多每隔三天换一次衣服,都是大人的旧汗衫。他可能会稍微洗一下头发和身体,有时候身上会臭,有时候不会。他绝对不让别人碰他的身体,所以我没有确认,但我相信他身上仍然有瘀青——他持续被家暴。虽然他努力想要遮住,但他身上的确有遮不住的虐待痕迹。

「呃,嗯,所以你的名字是叫菊宗之类吗?」

会不会像别人叫我「豆粉」一样,那是他的绰号?我在问话的同时,认为不可能。即使我绞尽脑汁,也找不到任何善意的理由。果然不出所料,少年摇摇头,一脸无趣地丢下小木棒,再度拿起平板电脑。看着他怔怔看影片的样子,焦躁在我的内心持续膨胀。我必须赶快和他成为朋友,让他愿意把他的状况告诉我。

我在院子里晾衣服时,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发现是平板电脑发出的声音。他在挑选影片时,终于挑到那种动物了吗?

「那个……」

坐在缘廊上听着声音的少年——我当然不可能叫他蛆虫——发现我一脸惊讶,指着平板电脑。

「啊……呃,你竟然可以找到,我经常听这个声音。」

少年指着平板电脑,侧着头看向我。他应该不知道那是什么动物的声音。我把晾到一半的浴巾放回洗衣篮,在少年身旁坐下。

影片中,气泡在昏暗的水中缓缓上升,深邃的声音在水中产生回音。听起来既像是饱满的呼吸声,又像在哼歌,也像是温柔的呼唤。

「这是鲸鱼的歌声。」

少年微微挑起眉毛。

「是不是很惊讶?鲸鱼在大海中用唱歌来呼朋引伴。」

少年发出感叹的叹息声,注视着眼前的海洋。我和他一起注视着那片海洋。

「是不是很厉害?在那么辽阔的深海中,可以把声音传达给其他同伴。它们一定可以对话,不知道发出这个声音的鲸鱼在说什么?」

我希望是稀松平常的内容。今晚的月亮很明亮。这里的大海很干净,很舒服。好久没见面了,我想见你。真希望在大海深处,交流着这样的对话。

「不知道在水中听到对方的声音是怎样的感觉,我觉得好像对方的思念包围了我的全身。」

我用全身接受对我的感情,用全身倾听,必定让人心旷神怡。

「无论在相隔多么遥远的地方,都可以感受到对自己的思念是不是很厉害?但是,有些鲸鱼无法得到这种幸福……」

我还没说完,少年就站起身。抬头一看,发现他不悦地皱着眉头、撇着嘴唇。我还来不及问他怎么了,他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故事还没开始呢。」

我打算在他对鲸鱼的声音产生兴趣时告诉他,我觉得他应该能够理解我为什么要听鲸鱼的声音。

「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找我。」

我嘀咕着。

我上网买了一辆脚踏车。一方面是发现自己运动不足,另一方面是想扩大行动范围。有了脚踏车,只要加把劲,就可以去永旺超市,只不过我没有想到,原来网络商店在乡下地方,才发挥出它的真正价值。我无法只靠近藤商店过日子,如果想在那里的货架上看到西西里葡萄酒和比利时啤酒,恐怕会等到天荒地老。

收到脚踏车后,我立刻骑上刚送到的脚踏车去兜风,沿着坡道一路滑下去,然后踩着踏板,一路骑向从来没有去过的鱼市场方向。经过一片生锈铁卷门已经拉下的房子,猜想那里以前可能是商店。看起来像是公园的地方,杂草已经长到齐腰的高度,油漆剥落的球形攀爬架和滑梯寂寞地伫立在那里。

「外婆竟然能够在这种地方生活。」

我小声自言自语。外婆一直在东京当艺妓,生活很奢华。听妈妈说,外婆雇了佣人,在教育指导后进之余,有时去浅草,有时去观剧,过着优雅的生活。听说在我三岁时,外婆搬来这里,当时她大约六十岁左右。在那样的年纪,竟然还冒险离开生活多年的地方,而且独自一人移居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城镇,就连没有享受过什么好日子的我,也觉得这里很不方便。

『她是个死要面子的人。』

妈妈曾经冷笑着这么说。舍得在她身上砸钱的恩客抛弃了她,无法再继续过以前那种奢华的生活。但她死爱面子,不想被知道她风光时代的人耻笑,所以就逃去没有人认识她的乡下地方。真是太傻了。她晚年孤独是命中注定,当别人情妇,就只能是这样的结局。

『她是真正的艺妓。』

外婆去世时,继父如此评价她。外婆在我六岁的时候,因主动脉剥离猝死。她在练长歌时突然感到不舒服,虽然紧急送往医院,仍然无法救回一命。向来讨厌外婆的妈妈曾经扬言,就算外婆病倒,她也不会照顾外婆,但最后完全不需要她照顾。外婆留下了办完葬礼后还有剩的存款,继父得知后,如此说道:『想到她是我的家人,就觉得厌恶至极,家中竟然有人当别人的情妇,简直太丢脸了,但是我尊敬她的生活方式。她之前就是以潇洒出名的名艺妓,自始至终维持住自己的形象,直到最后都很有风骨,至少这一点值得肯定。』

对我来说,外婆只是亲切温暖的人,不会摆架子,不会傲慢,总是露出温和的笑容,就像在庭院角落静静绽放的龙胆草般美丽动人,他们口中的外婆和我内心的外婆并不是同一个人。

他们并不知道外婆为什么会选择移居到这里。外婆在这里无亲无故,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这里没有任何特别的事物,只是乡下的小渔港。外婆在这里追求什么?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怔怔地想着这些事,踩着踏板来到县道。我东张西望,思考着接下来要去哪里,听到有人叫我:「三岛小姐。」我拉起戴在头上的棒球帽帽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村中从厢型车的车窗探出身体,正在向我挥手。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买了脚踏车,出来试骑。」

「喔,这样啊,你吃饭没?我正要去吃午饭。」

听他这么一说,我看着手表,发现快下午一点了。

「要不要一起去?我带你去一家很好吃的定食屋。」

我想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在外面吃饭。既然买了脚踏车,那就去看看那家定食屋。

「好,那就去吧。」

村中顿时露出欣喜的表情。

跟着村中的车子骑了几分钟,来到一家小店。蓝底白字的布帘上写着『吉屋饭庄』,正打算打开毛玻璃的拉门,一群身穿工作服的大叔从里面走出来。走进店内,发现比想像中更宽敞,有四张四人坐的餐桌,还有四个榻榻米的座位。刚才那几个大叔可能坐在榻榻米的座位,每一张桌子都还没有整理。两名身穿围裙的女人正忙着收拾餐桌。

我和村中面对面在窗边的餐桌旁坐下,打开菜单。有咖喱、炸猪排饭、什锦汤面、炸鸡块,定食的品项有很多选择,单点菜色的种类很丰富,感觉是晚上可以来喝酒的大众食堂。

「对了,健太呢?」

「他这一阵子迷上了永旺超市对面新开的牛井店店员。」

村中耸耸肩说。据说健太很专一,决定每天中午都要去那家牛井店吃午餐。村中想要声援下属的恋爱,陪他一起去吃,但终于吃腻了,今天决定分头行动。

「先不说这些,这里最推的就是鸡肉天妇罗定食。」

村中指着附了一张大大照片的定食,上面用红色的字写着『本店最受欢迎』几个字。一问之下才知道,鸡肉天妇罗是这一带的传统美食,村中家所有人都很爱这家吉屋,而且每次来都只点鸡肉天妇罗定食。

「那我也要点这个。不好意思。」

女店员听到我的叫声,立刻走过来。我点了两份鸡肉天妇罗定食,村中突然「咦?」了一声。

「你是琴美吧?」

听到这个名字,我大吃一惊,看到女店员的脸,我瞪大眼睛。系着牛仔布围裙,头上绑着白色三角巾的女人,五官和那名少年很神似。

「啊,你是村中……」

她很瘦,身材像少女。她腼腆一笑,抓着脸颊的动作仍然带着孩子气,但她的脸看起来很苍老,完全不像是村中的同学,有一种美丽的鲜花中毒之后枯萎的感觉,让人看了于心不忍。

她就是那个少年的母亲……

「我们有超过十年没见面了吧?没想到你竟然还记得我。」

「当然啊……从小学就认识你了,但是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你变了很多。」

村中斟酌着该如何表达,琴美笑着对他说:「女大十八变嘛。」

「不,那个……也、对啦,嗯。」

「呵呵,村中,你还是这么纯情,太可爱了。呃,你们点了两份鸡肉天妇罗定食,请稍候。」

琴美微微侧着头,微微一笑——做出这个很像偶像一样的动作说完,走进了厨房,随即听到传来「小琴,你可以休息了」、「好」的对话声。

「……她应该、吃了不少苦。」

村中目送着琴美的背影远去,落寞地嘀咕着,然后对我说:「她在中学时代,是全校第一的美少女。她那时候超可爱,是大家心目中的偶像,我有好几个同学都向她告白,但都被拒绝。琴美后来考上这一带一所难考的高中——我脑袋不好,只进了垫底的学校。虽然我们读不同的高中,但经常听到她的消息。听说她从高中辍学,离开这里时,大家都热烈讨论,觉得她一定被哪一家艺人的经纪公司相中了,没想到变成这样,真令人难过。」

村中露出了凝望远方的眼神,可能看到了当年还是美少女的琴美。

「琴美是怎样的性格?」

「有点被宠坏了,她那么漂亮,不管她怎么对别人,别人都会原谅她。与其说是偶像,更像是公主。」

「是喔。」我随口附和。这个人现在叫自己的儿子『蛆虫』,让儿子衣衫不整,还会暴力相向,搞不好甚至连三餐都有一顿没一顿。

如果我把这些事告诉村中,他会相信吗?会设法解决这件事吗?虽然我想说出来看看,但还是没有开口。告诉村中之后,搞不好反而会对那个少年不利。

我曾经因为不负责任的善意吃了闷亏。小学四年级时的班导师是一个女老师,她发现我的制服从来没有熨烫,于是为这件事提醒我妈妈。『我知道还要照顾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很辛苦,但只要稍微多费一点心,就可以减少贵瑚觉得自己被冷落的感觉。你可以用实际行动告诉贵瑚,妈妈很爱她。』

那是寒假前,妈妈去学校进行三方面谈时发生的事。班导师自以为是地说了这番话后,妈妈温顺地鞠躬说:『不好意思,是我的疏忽,实在太丢脸了。』但我看到妈妈的表情在瞬间冻结。果然不出所料,妈妈怒不可遏,一进家门,就对我拳打脚踢。我倒在地上,她一把抓起我的头发,面目狰狞地对我咆哮:

『那个女人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指导我?是不是你对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我当然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过家里的事。我不想告诉任何人,父母溺爱弟弟,把我这个拖油瓶视为讨厌鬼,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承认这个事实。我现在知道,那个老师应该发现我的服装完全没有整理,所以委婉地用『帮她熨烫制服』的方式提醒我妈,她可能自认为用出色的方式提醒了过度关爱弟弟的父母,问题是,事情并不是她想像的那么简单。

妈妈在玄关痛揍我一顿,但她的怒气并没有消除。寒假开始后,就不让我正常吃饭。每天只能吃一餐,只有晚餐可以吃一碗加了香松的白饭,而且必须独自在客人用的厕所内吃饭。妈妈说,我让她在外面丢脸,这是对我的处罚。我在冰冷狭小的空间内,感受着远处传来热腾腾的鱼和肉的香味,听着家人的笑声吃下的白饭味同嚼蜡。但是我快饿昏了,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哭着把饭塞进嘴里。那一年的圣诞节、除夕和新年,我都缺席。圣诞节的深夜,我饿得实在受不了,打开垃圾桶,看到真树吃剩的炸鸡、寿司和蛋糕。翻糖圣诞老人的身上沾满了鲜奶油,我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沾到鲜奶油变软的圣诞老人很甜,也有一股鱼腥味。

「三岛小姐,你在发什么呆?」

听到村中的声音,我忍不住一惊。「没事。」我对他说。都是一些痛苦的回忆,没有丝毫乐趣可言。

不一会儿,店员就送来鸡肉天妇罗定食。我原本以为是炸鸡块,看到裹着蓬松面衣的鸡肉天妇罗有点惊讶。我说这是我第一次吃,村中推荐我沾柑橘醋酱吃。

「你把这种柑橘醋酱倒在这个小碟子里,如果你喜欢吃辣,可以加柚子胡椒,只沾盐就很好吃。」

我听从村中的建议,沾了一点柑橘醋酱后放进嘴里。鸡肉的油脂在嘴里扩散,但柑橘醋酱让口感变得很清爽。「好吃。」我小声说,村中开心地笑了。

「这里的人都有各自喜欢的鸡肉天妇罗餐厅,但也有很多人说自己做的最好吃。」

这家店的鸡肉天妇罗面衣有点像西式的油炸馅饼。我喜欢吃面衣又薄又脆的天妇罗,问他有没有这种餐厅,村中推荐了好几家。

「至于其他值得推荐的店,嗯,女生应该喜欢吃甜食,有一家店的最大卖点就是加了满满鲜奶油的泡芙……」

「啊,那不用了,我不吃鲜奶油。」

自从那个圣诞节夜晚之后,我就无法再吃翻糖点心和鲜奶油了。

「所以你爱喝酒?那有一家叫『琉球』的店是卖这一带的传统美食,当下酒菜超赞。」

我听着村中介绍附近好吃的餐厅,吃完午餐,然后在店门口和他道别。他说要去牛井店接健太,我想目送他离开,没想到他迟迟没有把车子开出去,反而打开窗户说:

「我问你,如果我想和你当朋友,你会排斥吗?」

「啊?」我脱口反问。他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要怎么说,我想和你当朋友……」然后又抬起头,一口气对我说:「唉,我很不会说话,那我就直说了,我想拉近和你之间的距离。我很在意你,但并不是要求你马上和我交往,先当朋友就好,所以希望你不要有太大压力,可以考虑看看。」

我被他的气势吓到,注视着他。他直视我的双眼中没有丝毫的犹豫,我想他应该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但内心有另一个自己在呢喃,可能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他只是对外来的女人感到好奇,所以才会这么说,更何况你根本不可以接受这种感情,否则又会对别人造成伤害。

「……你可以偶尔来家里玩,我们可以一起吃冰棒。」我在说话的同时,觉得这样说清楚了,应该不会有问题。「那我下次会再买很多冰棒去找你。」村中说完后离去,我目送他远去后骑上脚踏车,打算绕远路回家,顺便帮助一下消化。

骑着脚踏车绕到定食屋后方,看到琴美坐在后院的椅子上。她怔怔地抽烟仰望天空的样子看起来很疲惫。她完全没有发现我从她身旁经过,她的双眼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

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对那个少年来说,她又是怎样的母亲?我踩着踏板思考着。我又该怎么办?遇到这种情况时,怎么做才正确?

在新学期开学的前一天,三餐不继的日子才终于结束。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整本『不会在外面让人担心』,妈妈才终于原谅我。我松了一口气,在吃饭时忍不住哭了出来,继父和妈妈对我说:『如果你不伤害妈妈,我们就不会那么严格管教你。你虽然很痛苦,但妈妈和你一样难过,所以以后不能再让妈妈丢脸了。』他们语气平静,好像在教导我,还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但是他们的眼睛没有笑,我一次又一次点头说:『我在外面绝对不会让别人担心。』那只是我写在笔记本上的话,我完全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不能做什么。只知道下次再发生同样的事,一定会有更严厉的惩罚在等待我。我绞尽脑汁思考,在内心发誓,至少要保持仪容整洁。

那天之后,我每天洗自己的衣服,然后仔细熨烫。虽然尺寸不合、数量不足(因为父母都不愿意帮我买)的问题无法解决,但那个女老师并没有观察得这么仔细,她更没有发现我比寒假之前瘦了,看到我熨烫得笔挺的衬衫后,笑着对我说:『太好了,妈妈很关心你,她很爱贵瑚你,就像爱弟弟一样,你现在终于知道了吧!』

我很想对她根本搞不清楚状况的笑脸吐口水,你不经大脑思考说的那些话,差点害死我。你一定无法想像有鱼腥味的圣诞老人有多悲哀。我同时告诉自己,不可以相信她,一旦她认为我很可怜,我又会再次吃苦。再也不能让她或是别人可怜我。那次之后,我随时对所有大人心怀警戒。

汗水顺着太阳穴流下,盛夏午后的阳光太强烈,我出门前擦的防晒乳液都已被汗水带走。我把脚踏车停在不知道有没有在营业的商店门口,从斜背包中拿出宝特瓶装的茶。喝下几口变温的茶,吐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发现有一片积雨云。我拿下棒球帽,用帽子在脸前搧着风。

未经思考的善意很可能只会把他害得更惨,必须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但是,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更何况我并没有听那个孩子亲口说明情况,我甚至不知道他希望我怎么做。

「更何况现在见不到他。」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来我家。虽然我很想告诉他,那天还没说完的话,但他可能不会再来我家了。

「我刚才是不是应该告诉她,我想和她的儿子当朋友?」

我嘀咕着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忍不住笑了起来。安安在这方面很厉害,第一次见到我之后,只花了短短几天的时间,就把我从老家营救出来。当他对我妈妈说『阿姨,请你闭上那张聒噪的嘴巴』时,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我很希望自己可以像安安一样,但是我缺乏他的温柔,没有他的坚强,未必能够成功,更何况安安当初能够那么强势,也是因为我已经成年了。

鸟儿在积雨云中飞舞,不知道是不是乘着风,在天空中优雅地画着圆。我看着鸟儿,不禁问安安:安安,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什么是最好的方法呢?

我又喝了一口茶,再度骑上脚踏车回家。

几天之后的某个晚上,我正准备上床睡觉,听到玄关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我全身紧张起来,回想着是否锁好门。这时,又听到了敲门声。我恍然大悟,我知道这个声音。但是,为什么这么晚?

我跳下床,走向玄关,打开户外的灯问:「呃……是你,对吗?」果然需要名字才行。我这么想着,听到外面有人又敲了一次门,似乎在回答我。

我深呼吸后,打开门锁并拉开门。少年果然站在门外。虽然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看到他的样子,仍然轻轻惊叫出声。他的头上流着血。

「啊、怎么、受伤了!?呃,救护车……啊,平板手机可以打电话吗?」

我的双脚发抖,脑袋一片混乱。少年看到我惊慌失措,用手掌摸摸脸颊上的血,然后伸到我面前。我闻到酸酸甜甜的味道,才终于回过神。

「啊、呃……番……茄酱?」

少年点点头。原来那不是血,而是番茄酱淋在他头上。

「啊,我心脏差点停止……」

我按着心跳加速,几乎快爆炸的心脏,靠在拉门上。只要稍不留神,就会直接瘫坐在地上。我调整着急促的呼吸看着他,他仿佛快哭出来似的站在那里。我对着他不安的脸挤出笑容。他来投靠我,我不能六神无主。

「谢谢你想到我。」

少年听了这句话,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发现他在微微发抖,好像随时会放声大哭,但是他抿着嘴唇忍住。

「呃,你先去洗澡,我的衣服借你穿。」

我抓住他握拳的手,拉了他一下,他顺从地走进家门。

我听着他在浴室冲澡的声音,为他准备T恤和短裤。他穿了好几天的旧汗衫和牛仔裤都溅到番茄酱,我丢进洗衣机里。一身番茄酱的少年半夜在街上游荡,一定会变成一起猎奇事件。幸好他来这里的路上没有被任何人看到,不,如果有人看到,然后去报警的话,会不会更好?

「我把衣服放在这里。」

我告诉他之后,回到客厅。一看时钟,已经迎接了新的一天。他吃饭了吗?是不是该在他吃饱之后报警?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但琴美可能在找他。我正在思忖这些事,少年慢慢走到我身旁。

「喔,变干净了。」

也许是因为我再三叮咛他要用洗发精和沐浴乳,完全不必客气,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他的长浏海往后梳,露出的脸的确很像琴美,而且很漂亮。我完全相信琴美以前是全校最漂亮的美少女。

但是,T恤袖子下的手臂很细,想到他身上应该还有瘀青,内心隐隐作痛。

「啊,对了,你吃饭了没?虽然家里只有泡面,你要吃吗?」

这种状况下,最好端出亲手做的热腾腾料理,但今天冰箱里刚好什么都没有,我晚餐只吃了冷冻库内剩下的最后一包冷冻乌龙面。少年摇摇头。

「那要不要吃冰棒?」我问,他考虑一下后点头。

「我有很多冰棒,你过来看,可以自己挑想吃的。」

村中前几天立刻又拎了一大袋冰棒上门。上次的还没吃完,我说吃不了那么多,村中说:「冰棒没有赏味期限。」硬是塞到我手上,然后又害羞地补充说:「我还会再来,不要把我的份吃完了。」我知道村中对我有好感,但他看人太没眼光了,难道他忘了我曾经打过他一巴掌吗?

少年看看冰箱里的冰棒后,选了香草威化冰淇淋。我选了草莓威化冰淇淋,然后我们不约而同来到缘廊。鸡蛋色的月亮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中发出柔和的光芒,今晚是明亮的月夜,柔和的风吹来,白天的酷热不知道躲去哪里。

「幸好有月亮,你走来这里不至于太辛苦。」

我对坐在身旁的少年说,他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我催着他赶快吃冰淇淋,他才慢吞吞开始吃。坐在他旁边的我也咬着威化冰淇淋。

宁静的夜晚。我觉得竖起耳朵,或许可以听到远处海浪打到海岸的声音。

呼、呼。我听到声音,转头看向身旁,发现少年边吃威化冰淇淋边开始哭。他把威化冰淇淋塞在嘴里,静静地流着泪。即使这种时候,他也要压抑自己的声音吗?他察觉了我的视线,慌忙擦着眼泪,把头转到一旁。

我没有说话,继续吃着自己的威化冰淇淋,抬头看着月亮,竖耳静听海浪的声音。吃完之后,把放在卧室桌子上的MP3播放器拿来。他吃完威化冰淇淋后,坐在那里发呆,看到我手上的MP3,微微偏着头。

「每当我寂寞得快死的时候,都会听这个声音。」

我上次想和他分享这个声音,结果他逃走了。

我把单侧耳机递给他,把另一个塞进自己的耳朵,按下播放键后,声音立刻传出来。他看着我,动动嘴巴,好像想要说什么。

「对,没错,就是鲸鱼的声音,但和上次听到的鲸鱼声音不一样。」

宛如在远方呼唤,又像是渐渐远去的声音,仿佛可以传到世界的尽头。

「这尾鲸鱼的声音无法传达给任何同伴。」

少年微微瞪大眼睛,侧着头。

「和普通的鲸鱼相比,它的歌声比较高——正确地说,是频率,它的声音频率和其他鲸鱼完全不一样。鲸鱼有很多不同的种类,歌声的频率都在十到三十九赫兹之间,但是这尾鲸鱼的歌声是五十二赫兹。因为音频太高了,其他鲸鱼听不到它的声音。我们现在听到的声音,也是为了能够让人类听到而提升了频率,听说实际的声音会更低一些。」

五十二赫兹的鲸鱼,被称为是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虽然它的声音回荡在辽阔的大海中,却没有任何同伴能够接收到它的声音。虽然已经知道世界上有这尾鲸鱼,持续发出没有同伴能够听到的歌声,但至今仍然没有人见过它的踪影。

「它和其他同伴的频率不同,所以无法找到其他同伴。即使有一群鲸鱼在离它很近的地方,甚至在转个身就可以碰到的位置,也会无法发现彼此,擦身而过。」

虽然有很多同伴,却无法将歌声传达给同伴,又完全接收不到任何歌声,简直太孤独了。

「此时此刻,它也在某一片海洋中,等待着永远接收不到的歌声,然后不停地唱歌,想要把自己的声音传出去。」

那次寒假之后,爸妈经常以惩罚为名,把我关进客用厕所里,而且时间越来越久,最后不仅要我在厕所内吃饭,还强迫我在厕所内生活。我抱着膝盖坐在盖上盖子的马桶上,苦苦等待厕所门打开的瞬间。墙外是我遥不可及的家庭团聚,我孤独得快要发疯,又哭又喊,门突然用力打开,我又被痛打一顿,关在厕所的时间又延长了。

渐渐地,我学会了放弃,学会茫然抬头仰望着从小窗照进来的月光,静静地对着在相同的月光下,和我相同处境的人说话。世界上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孤独寂寞,我的声音一定可以传递出去。只要如此相信,我的心灵就得到一丝救赎。那时候的我,发出了五十二赫兹的声音。

「呜呜。」

听到声音,我大吃一惊。转头一看,发现少年捂着塞了耳机的耳朵正在哭泣。他就像从紧咬的牙齿缝隙中挤出像呻吟般的哭声,我轻轻抚摸着全身颤抖的少年后背。

「你可以哭出声音,别担心,只有我在这里。」

我一次又一次抚摸着他完全没肉的单薄背脊。他的牙齿打颤,身体发抖,但他仍然忍着不发出声音。

「我一直在想怎么叫你比较好,我没办法叫你蛆虫,但是我刚才想到了。在你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之前,我可以叫你『五十二』吗?我会倾听你无法传达给任何人的五十二赫兹声音,我随时都会倾听,所以你可以用你的方式跟我说话,我会照单全收。」

少年抖了一下,转头看着我。他反射了月光的双眼很清澈,闪着泪光。我对着他那双像美丽湖泊般的双眼露出微笑。

「我以前也曾经发出五十二赫兹的声音,虽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传达给任何人,但后来有一个人接收到了我的声音。」

我为什么当时不觉得他是我的灵魂伴侣呢?为什么没有发现那是命运的邂逅呢?直到他离开之后才发现这件事,未免太晚了。

「你可能有很多同伴,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可能有一群同伴。不,一定有,我会带领你去找他们,就好像当年也曾经有人引领我。」

我无法听到曾经倾听我、帮助了我的那个人的声音。如果我能够倾听他的声音,用全身接收他的声音,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

我想要对这个孩子所做的事,一定是为曾经错过的声音赎罪,努力想要抹去无法消失的罪恶感。但是,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即使只是他的替代品,即使不是出于纯粹的想法,只要我有能力,我仍然想帮助这个孩子。

五十二仰头望着天空,然后缓缓张开口,他发出比刚出生的婴儿更虚幻、更无力的哭声融化在夜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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