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赫兹的鲸鱼们

第一卷 1 边远渔港下着雨

作者: 町田苑香 更新时间: 2026-04-10 05:5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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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路人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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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好像在问明天天气般的轻松语气问我:「你以前是酒店小姐吗?」酒店小姐。我一时没有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不加思索地朝他的鼻梁甩去一巴掌,发出「啪」的清脆声音。

「你脑袋有问题吗?」

我请来修缮房子的业者村中,问出这个无礼的问题。家里的地板有些腐朽,踩下去时都软趴趴的,我担心这样下去会像掉进陷阱似的踩穿地板,于是急忙找人来修理。包括最初上门评估在内,今天是他第三天踏进我家。我想他们在大热天做工很辛苦,便随时送上冷饮,甚至还准备点心给他们,但他竟然对如此贴心的雇主说这种话。

「你问这问题太没礼貌了!」

村中的下属——我记得他叫健太——手足无措,不停地向我鞠躬道歉。他染着一头粉红色的头发,戴着鼻环,看起来很前卫,但态度诚恳老实。

「对不起,对不起,真帆哥并没有恶意。只是他这个人脑袋想什么,就会直接脱口而出。」

「这不就代表他脑袋里一直在想,这个女人之前是酒店小姐这件事吗?」

我知道职业不分贵贱,但问这种问题未免太无脑了。我瞪着村中,难道他忘记一个小时前,我在三点的点心时间,曾经好心拿出冰冰的哈密瓜请他们吃吗?他的年纪应该比我大几岁,大约三十岁左右,一头黑色短发,晒得很黑很粗壮的手臂肌肉饱满。原本看他默默工作,和向健太发出指示的样子,对他的印象还不错,现在一下子把他降级为臭男人。鼻尖通红的村中不知所措地抓抓头说:

「不是你想的这样,是因为我阿嬷她们都在八卦,我只是想帮你澄清,是她们误会你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努力耐着性子听村中解释,得知原来是附近的居民认为我以前是酒店小姐,从东京逃来这里。由于被黑道追杀,才会独自移居到和之前生活完全没有交集的这个大分县海边小城镇,而且呢,身上还有被黑道砍伤的伤口。

「我觉得你看起来不太像她们说的那样,想向你本人确认一下,然后帮你否认不是她们想的那样。」

村中粗声粗气地说。

「啊?」我忍不住发出傻傻的声音反问。我搬来这里差不多三个星期左右。这个城镇太乡下了,没有一家像样的店,连便利商店都没有。买菜必须到开车二十分钟的永旺超市,不然就只能去走路十五分钟左右的近藤商店。我没有驾照,只能选择去近藤商店。近藤商店看起来像是仓库改装的店,从食材到日用品,从衣服到农机具应有尽有,根本就是一家什么都卖,什么都有的商店。南国风情奇妙图案的洋装和T恤挂在青蛙装和蓝色防水布的旁边,店内商品五花八门,杂乱无章。起初踏进那家店的时候,还好奇地逛上半天,但很快就腻了。店里的商品都不是我需要的,我想买的东西种类少得可怜,整间店里只有一款洗发精,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搬来这里之后,只去过近藤商店,到底在哪里被人看到,让她们在背后议论我?我问了村中,发现就是在近藤商店。但我根本没有和别人聊过天啊?我忍不住纳闷,但村中告诉我,有一群人经常聚集在商店角落的内食区。听他这么一说,我想起那里的确有一片只放置了桌椅,没有妥善运用的空间,每次好像都有人坐在那里,只是我没有兴趣,从来没有在意过,没想到那些人却津津有味地观察我。

「那些婆婆妈妈觉得你的背景似乎不单纯,没有外出工作,却好像不缺钱,所以就随便乱猜,说得跟真的一样。这里是个小地方,老人都闲着没事,一旦有新的住户搬来这里,就成为她们热烈讨论的话题。三岛小姐,我相信你比别人更容易吸引她们的好奇心。」

村中有点不好意思,他阿嬷是近藤商店婆婆妈妈团的成员之一,得知同住的孙子要去传闻中的女人家修地板,于是就追根究底地向他打听我的情况。村中说完之后,向我鞠躬说:

「我阿嬷这个人很主观,嗓门特别大,但只要知道自己搞错了,会反过来大声更正,所以我才会直接问你。」

我注视着他说话时落寞的样子,觉得真麻烦。无论别人觉得我以前是酒店小姐还是其他什么都无所谓。如果像村中刚才那样当面问我,只要一巴掌打过去就好。若只是在我背后议论,那就随他们去,但村中似乎认为这样不好。

「你为什么认为我不像她们说的那样?」

我姑且问问原因。

「我说不上来,」村中说:「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务实。家里打扫得很干净,很懂得挑选食材,不像只是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

「喔。」我发出泄气的声音。他说得没错,我打算长住,所以才会花钱请人来修房子。

「而且你在玄关放了花,还修剪院子里的树木。」

这栋房子有一座可以看到大海的檐廊,和一个小院子,我最近的工作就是整理院子。我希望秋天的时候,可以眺望着悬在海面上的月亮喝一杯。

「就算是酒店妹,应该一样会整理家里,那根本是你对工作的偏见。」

「那我就直说了,我觉得你没有风尘味。健太你上次不是说,你也这么觉得吗?」他征求健太的同意,刚才一直心神不宁地看着我们的健太,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因为和我们认识的小姐感觉完全不一样,她一点都不像,对不对?」

「你、你在说什么啊!赶快闭嘴啦。」

健太向我鞠躬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接着问我:「但是,你应该不是酒店小姐吧?」原来这家伙也很好奇吗?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工作。」

我叹着气说,健太松了一口气。

「也没有黑道在追杀我。」

我越说越生气,我为什么要特地解释这种事?虽然我搬来这里之后,没有去向左邻右舍打招呼,但非拜访邻居不可吗?然后告诉他们,我是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搬来这里?为什么我只是住在这里,就必须向他们证明我的身份?

唉,真是火大。我是不是选错了长住的地方?为了不想和别人有任何牵扯,才会搬来这里,但结果还不是一样?肚脐稍微上方的位置一阵疼痛,我忍不住摸着那里,想到一件事。

「我问你,你为什么觉得我被黑道砍……」

我原本想问他,但立刻想到了原因。就是那家私人医院。我的伤口疼痛难耐,于是去医院拿止痛的抗生素。

「难以相信,竟然随便泄漏病人的隐私。」

我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我是不是可以告那家医院?

「原来你真的受伤了?」

村中惊讶地问。我瞪着他傻气的脸说:「反正你会去到处乱说,无所谓啦,不管是被黑道追杀的酒店小姐,或是AV女优,随便你们怎么说,反正无论你们怎么想,我都不在乎。」

我很想把他们赶走,但如果地板没修好,我会很伤脑筋。我打算作为卧室的西式房间惨不忍睹,连东西都无法搬进去。

「修好地板之后,你们就赶快离开。」

我不想再和他们同处一室,于是站起身,抓起斜背包说:

「我傍晚六点再回来。」

「啊,三岛小姐!呃,请等一下!我向你道歉!」

健太发出紧张的声音说道,我不理会他,走出家门。

带着海水味的风抚摸着我因生气而发烫的脸颊。我环顾周围,思考着要去哪里,然后决定还是去海边。我沿着密集房屋之间蜿蜓的小路往下走,不到十分钟,就来到海边。

我住的房子位在小山丘靠近山顶的位置,从我家走到山麓的海边,一路上有数十栋旧房子,有一半是无人居住的空房。这里以前是很繁荣的渔港,但现在很少有人从事渔业,而且人口严重外流,几乎都搬去都市生活,整座城镇缺乏活力,居民越来越少。我去办理迁入手续时,公所的大叔这么告诉我,还很高兴地说,很欢迎年轻人迁入。那个大叔还告诉我,在码头和鱼市场那里有很多家商店,也很热闹,但对我这个曾经在东京生活的人来说,这里到处都一样冷清。

我看着被海水腐蚀生锈的铁皮屋顶和紧闭的遮雨窗,走下和缓的坡道。我绕过之前这一带的船主一家居住的宅邸,看到了好像用尺画出的直线般堤防。有好几处龟裂的水泥堤防上架着好几座金属梯子,不知道是不是钓客放在那里,堤防上每次都可以看到垂着钓竿的人影。现在仍有两个人在不远处钓鱼。两个人都是驼背老翁,他们每天都在这里钓鱼,只是从来没有看到他们钓到过任何鱼。

走上梯子,一望无际的大海呈现在眼前。右侧是码头和鱼市场,远远可以看到有几艘船停在那里。左侧后方是海岸,本地的孩子们经常在那里戏水。虽然从这里看过去,只有豆子大小,不过现在也有好几个人在玩耍,欢快的笑声随着风飘过来。大家是不是准备过暑假了?

我张开双脚,挺直身体,站在被阳光烤热的水泥上,嘀咕着:「太失策了。」这里完全没有可以遮蔽烈日的东西,我竟然没有做任何防晒措施就出门。今天穿的是灰色长袖连帽衫和牛仔裤,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保护手脚,但问题在于脸。我根本没化妆。我很想回家擦防晒乳液,再顺便拿一把阳伞。我转过头,仰头看向住家的方向。从这里看向我家那栋小平房,只能看到蓝色屋顶。我注视着屋顶,又想起了刚才的心浮气躁。

我搬来这里,原本想在那栋房子静静地生活,一个人与世无争地过日子。当初是为了这个目的争取到那栋房子,虽然不太方便,但我认为可以慢慢适应,完全没想到竟然有人这样大剌剌地刺探别人的隐私。

「气死我了。」

虽然很想回家,但我不想看到那两个臭男人。算我倒楣。我只能叹一口气,坐了下来。我把连帽衫的帽子拉到眼睛的位置抵挡阳光,再把脚伸向大海的方向。我摇晃着双脚,视线望向远方。夏日的阳光在荡漾的水面闪着粼粼波光,海鸟优雅飞翔,在地平线和积雨云之间勾勒出优美的线条。海风拂过我的脸颊,吹向身后。我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MP3播放器,把耳机塞进耳朵,打开电源。

闭上眼睛,竖起耳朵,来自遥远深处的歌声震动我的鼓膜,如泣如诉,又好像在声声呼唤。我听着歌声,想起安安。安安如果听说这件事,一定会觉得很好笑,说什么这是因为豆粉你的长相就让人觉得很可疑。然后我就会呛他,什么叫我的长相很可疑,你是说我一脸猥琐吗?安安听了之后,会笑得更开心,摸着我的头对我说「我开玩笑的」,当然是由于你很可爱,气质脱俗,大家就发挥了各种想像力。这么可爱的女生独自移居到乡下地方,如此充满梦幻的状况,那些人只能产生这种低层次的想像,真是太可怜了。这根本就像是以前儿童动画的序幕。他会一次又一次摸着我的头,这么对我说。

光是想像这样的情景,内心深处就感到温暖。如果能够和安安这样对话,我一定能够一笑置之。

但是,安安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你不带我一起走?」

我喃喃自语。就算是强迫他,我仍希望他可以带我同行。当时我什么都不明白,也听不进任何人的忠告,必须用这种强硬的方式。如果是安安,我愿意跟着他去任何地方。我知道要求安安做到这种程度未免太自私,正因如此,安安才会丢下我离开。

我专心听着耳机内传来的声音。不绝于耳的声音深沉辽远、余音缭绕,渐渐变成安安的声音,仿佛安安在时远时近地呼唤着我。豆粉、豆粉、豆粉。安安声声呼唤,却不回答我的问题。这一定是对我的惩罚。

啪答。有什么东西打中我的手背,我睁开眼,发现在不知不觉中,雨云笼罩头顶。我大吃一惊的同时,天空已经下起倾盆大雨。我慌忙起身,寻找可以躲雨的地方。我把MP3播放器塞进背包,冲进离我最近的空屋屋檐下,拉下被淋得湿透的衣帽,仰望天空。虽然很希望只是阵雨,但连远方的天空都是一片灰色。我隐约想起收音机的天气预报好像说傍晚开始会下雨,还说这场雨会持续一阵子之类的。我一看手表,发现离傍晚六点还有三十分钟以上,早知道应该在背包里塞一本文库本的书。我只能抱着膝盖坐下,靠在墙壁上。

眼前的景色蒙上一层雨幕,好不容易熟悉的风景变样,让我陷入一种错觉,好像走进陌生的地方,还迷了路。空气的温度和刚才不同,只有柔和的雨声温柔地在耳边响起。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一看,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只小青蛙在地上爬。难道它听到了雨的呼唤吗?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小声自言自语。我放弃一切来到这里,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好像遭到抛弃的焦躁。我很想马上去某个地方,但明明这里就已经是目的地了。

我重新抱着膝盖,正想闭上眼睛时,听到踩在水中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我不禁紧张起来,看到一个穿着鲑鱼粉色T恤和牛仔裤的孩子走在雨中,但没有撑伞。是不是在玩的时候突然下起雨?

「喂,你要不要来这里躲雨?」

我忍不住问她。虽然她低着头,我看不清楚长相,但从她齐肩的头发和苗条的身材,我猜想是国中女生。

「喂,过来这里。」

我站起来,稍微提高音量又重复一次。她似乎并不怕淋雨,浑身都湿了。她的视线穿过浏海看了我一眼,于是向她招招手。

「来啊。」

女孩停下脚步,一脸匪夷所思地注视我,但只有短短一瞬,她很快便移开视线,再度迈开伐。「喂!」虽然我叫着她,但她头也不回,转眼之间,就消失在雨中。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至少可以有点反应啊。我心想。话说回来,即使留在这里躲雨,也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才会停。我重新坐下,再度仰头看着天空。恐怕我得淋成落汤鸡回家了。我叹口气,听到有人快速跑过来的脚步声,接着大喊着:

「三岛小姐!三岛小姐!三岛小姐!」

村中边跑边叫着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很吵,而且我又没有迷路,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找人。我不想回应,闷不吭气,但声音越来越近。

「三岛小姐!啊,找到你了!」

撑着一把大黑伞的村中发现了无法融入墙壁的我,向我跑来。他在我面前气喘如牛,全身都因剧烈呼吸而起伏。

「太好了。我想起你没有带雨伞出门。」

「嗯。」

他太阳穴流下的水滴似乎并不是雨水,他深深对我鞠躬说:

「对不起,我平时就经常被骂,说我很不会说话,对不起,让你感到不舒服。」

我抬头看着他弯下高大的身体,还有他右旋的发旋片刻后说:

「没关系,安安已经安慰我了,没事了。」

「那是谁啊?」村中抬起头,看到他满脸是汗,一脸错愕,我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

「总之,我没有生气,但以后不要再打听有关我的事或是我的经历,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知道,我会严厉警告我阿嬷她们,绝对不要突袭你。」

「突袭?」

村中用手背擦着汗说:「这一带的婆婆妈妈都很夸张,我猜她们可能会好几个人围着你,然后七嘴八舌问你一大堆问题,而且会一直逼到你开口为止,更伤脑筋的是,她们认为这是出于好心。」

「哇噢,太可怕了。」

我皱起眉头,光是想像这种情况,过度换气症就快发作了。

「是啊,」村中点头表示同意,「所以我原本想说在发生这种状况之前,必须采取某些措施,没想到我的行为和那些婆婆妈妈没什么两样。」

看着他好像挨骂小孩般落寞,我才终于知道,原来他刚才问出那个无礼的问题是出于善意。

「别再提了,但是你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她们来突袭我。」

村中用力点头,然后把手上的另一把雨伞递给我。

「地板已经全都换好,可不可以同意让我们帮你搬家具?」

我打算放在卧室的衣柜和床还暂时放在走廊上,原本打算自己搬进去,既然有男人可以帮忙,那就请他帮我搬进去。我考虑一下后,接过雨伞。

「那就麻烦你了,我会付费。」

「不,这是补偿,就当作是额外服务。」

村中脸色一亮,没想到他的表情很丰富。

「健太也还在,很快就能搞定。」

我们一起迈开步伐,默默走了一段路之后,村中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

「我想到了,可能是因为那栋房子的关系。」

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转头看着他,村中说:「也许是因为你住在那栋房子,那些婆婆妈妈才会说你以前是酒店小姐。」

「为什么?」

「以前住在那里的是一位年轻时当过艺妓的老婆婆,她当时还宝刀未老,在这里开班授课教长歌。她素雅脱俗,又很漂亮,这一带的好色老头都争相跑来当她的学生,我阿公也是其中之一,我阿嬷经常为了这件事和他吵架。」

没错没错。村中眯起眼睛,显得很怀念。「那些婆婆妈妈一定还念念不忘这件事,其实根本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是喔,」我转动着雨伞附和,「如果是这样,那她们注定要说我是酒店小姐了。」

「为什么?」

「因为那位年轻时当过艺妓的老婆婆就是我的外婆。」

村中停下脚步,脸上尽是惊讶。

「我并不是来到一个和我完全没有交集的地方。」我妈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栋房子,多年来一直放着不管,所以由我继承,然后搬来这里生活。

「我小时候曾经来过这里好几次,还记得有很多爷爷都很喜欢我,搞不好你阿公也在其中。」

每次来这里,大家都很疼爱我,我很喜欢那栋可以看到大海的小房子。

「所以我对这片土地印象很好。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既然如此,那些婆婆妈妈的确会讨厌我。」

算了,这种事根本不重要。我耸耸肩,村中却手足无措起来。我对着一脸着急的他说:「你刚才称赞我外婆很漂亮,其他事就无所谓了。」看来村中可能是个有趣的人。

「你之前都不太开口,是因为经常说错话吗?」

我问他,他垂头丧气地点头。

「我经常被骂多嘴多舌。」

他当初给我的沉默寡言职人形象已经完全崩坏,但并不完全是恶劣地探听他人隐私的臭男人。他应该不是坏人,只不过人不可貌相,村中内心深处可能隐藏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会在某个契机之下显现出来。

远处传来雷鸣声,村中催促着我:「赶快回家比较好。」然后走在我前面。我回头一看,发现一道闪电出现在大海远方。

之后,雨连续下了五天。夏天的绵绵阴雨有助于降温,感觉特别凉爽。因为无法像以前那样整理院子,于是只能躺在檐廊上睡午觉或是看书,怔怔地望着细雨迷蒙的大海。

今天一样从下午就躺在檐廊上看着天空。厚实的雨云遮蔽住整个天空,完全看不到一丝蓝天。一直开着打发时间的收音机内,传来将几年前的流行乐改编成爵士风格的歌曲。

「要不要来养只猫?」

我幽幽地嘀咕,但随即觉得自己真是软弱。我想起这五天来,完全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在此之前,除了村中以外,没有和任何人好好聊过天。才刚想到这些事,就脱口说出那句话,未免太没用了。

搬离东京的租屋处时,同时将手机门号解约。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朋友和工厂的同事——就独自搬来大分。只有我妈知道我在这里,但她应该很高兴和我断绝母女关系,不可能特地来这里找我。总有一天,我会被所有人遗忘。

我不想和任何人有任何牵扯。虽然实现了当初的愿望,现在却倍感寂寞,想要寻求温暖。

『贵瑚,你是感受不到别人的温暖,就无法活下去的软弱动物。了解寂寞的人,正因懂得寂寞,才会害怕失去。』

耳边响起美晴的声音,忍不住沮丧。美晴知道我曾经独自身处世界的尽头,也知道我多么渴求温暖。

美晴来到我住院的病房时斥责我说:『何必呢?你太傻了。』你根本不需要做这种事,你周围不是有很多人吗?你根本不需要对那个男人的爱那么执着,你太小看周围的朋友了。

我躺在病床上,默默听着她责骂我的话。现在的我的确不再孤独,但是,我伤害了唯一必须回应的对象,如果当时没有动手,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腹部深处一阵疼痛,我不禁皱起眉头,隔着T恤,把手放在那个位置,轻轻抚摸着。

音乐旋律越来越小声,接着传来女主持人欢快的声音。

九州地区受到滞留锋面的影响,已经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但锋面正缓慢向东北方向移动,下周一天气就会放晴。各位听众,夏天终于要回来了。

外面下着雨,难以想像这场雨会停止。我抚摸着肚子站起来。

「出门去买菜。」

我出声说道。整天窝在家里才会出问题。好几天没去近藤商店了,去买好一点的肉和葡萄酒,为自己做一顿丰盛的晚餐。我拿起皮夹,走出家门。

结完帐之后,才后悔不应该出门买菜。我正在把商品装进塑胶袋,有人拍了我的肩膀。回头一看,发现一个不认识的阿婆站在身后,穿了一件应该是在这家店买的、大象图案很逼真的花布洋装。

「你是在浪费人生。」

阿婆带着口音很重的方言,滔滔不绝地念个不停。我只能把听得懂的单字拼凑起来,发现她似乎在指责我不外出工作这件事,一下子说什么年纪轻轻,一下子又说人生太怠惰。看到我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她似乎火冒三丈,越说越激动,一双混浊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她似乎下定决心,不让我逃走。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我搞不清楚状况,一个挂着店长名牌的大叔慌忙跑过来解围。听到店长说:「疋田太太,不可以这样啦。」我脑海角落闪过一个念头,幸好那个阿婆不是姓村中。但又想到村中不是说,绝对会阻止那些婆婆妈妈吗?我不经意地打量周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比起皱着眉头,显得有些为难表情的人,更多的是仿佛在看好戏的愉快眼神。

「……请问,我可以走了吗?」我问。

「对不起,请便、请便。」店长满脸歉意地向我鞠躬,那个姓疋田的阿婆仍然大声说着:「必须有人告诉她啊,怎么可以假装没事呢?如果允许那种生活,人就会完蛋。不,她已经完蛋了,活着根本浪费。」我听着背后传来的声音,走出近藤商店。

我刚才失心疯买了两瓶红葡萄酒,袋子很重。我用力握着卡进手掌的袋子,另一只手撑着雨伞。雨越下越大,心情却越来越沮丧。唉唉,早知道不应该出门买菜,在家里吃泡面就好。

穿着薄底橡胶拖鞋的脚被溅起的泥水弄湿,T恤也全都湿了,黏在皮肤上。每次只要吸收湿气,就会蓬起来的天然鬈发现在一定乱七八糟。

一阵强风吹来,把雨伞从我手上吹走。飞起的雨伞飘落在空屋的大门前,我想跑过去捡伞,但又随即停步。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反正只是一把三百圆的塑胶伞,根本不觉得可惜。不要说雨伞,手上拿的购物袋也不想要了。装了葡萄酒的玻璃瓶最好摔烂,肉最好插满玻璃碎片。我产生了想要丢掉一切的冲动,但一旦这么做,只会让我讨厌无法控制感情的自己。正当我好不容易忍住没有把东西摔在地上,肚子一阵好像挨刀般的疼痛。我无法呼吸,当场坐在地上。葡萄酒在我丢在地上的袋子中发出嘎答嘎答的声音。

好痛、好痛。就像之前菜刀刺进肚子时般痛不欲生,我无法呼吸。该不会伤口化脓了?不,伤口已经愈合,那家私人医院的医生也说,看起来更像是心理上的问题。但是我好痛。我按着肚子,弯着身体。身体颤抖着,泪水扑簌簌地流下。我可能会痛死,可能会在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悄悄死去。

「安安,安安。」

这种时候,我只能呼唤一个名字。

「安安,救救我。」

当我从咬紧的牙齿缝隙挤出这句话时,雨突然停了。我惊讶地抬起头,看到眼前有两条穿着牛仔裤的腿。我继续往上看,发现一个女孩为我撑着刚才被风吹走的雨伞。我看过那件鲑鱼粉色的T恤和长发,是上次见到的那个女孩。女孩看到我哭泣的脸,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为什么会走到我身旁?上次我叫了她好几次,她都没理我,为什么现在、在这个时间点走到我身旁。

女孩微微偏着头,摸着自己的肚子周围,嘴唇动着,似乎在发问,但我听不到她说话的声音。她没办法说话吗?我不经意地观察着少女,看向她T恤袖子深处时,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我觉得好像瞥到熟悉的颜色。

「啊……那个,我、没事。」

前一刻的剧痛缓缓消失了,我擦擦眼泪对她说。她点点头,听力似乎没问题。

「呃,谢谢你。」

女孩为我撑伞遮雨,她似乎没有带伞,淋得浑身湿透。我看着她淋湿的身体,发现她有点脏。T恤的领口已经变成褐色,袖口和衣摆绽线,牛仔裤也是,脚上的球鞋很破旧,而且尺寸不合。她并不是留长发,而是很久没有剪。

不知她是否从我的表情中得知疼痛已经消失,她把雨伞放在我面前,转身准备离去。我慌忙抓住她的衣摆,央求她:「等一下,等一下。」女孩抖了一下,转头看着我。

「呃,那个啊,我可能又会痛得走不动,所以,请你……送我回家!」

我觉得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一个劲地拜托她。对了,我刚才买了太多肉,一个人吃不完,你可以和我一起吃吗?你喜欢吃牛排吗?我煎的牛排超好吃。女孩一脸僵硬地动动嘴唇,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以吗?谢谢你。那我们走吧,我家就在坡道上方。」

我利用我们之间无法顺利沟通,几乎半强迫地把她带回家。

我一回到家,就立刻在浴缸放水。虽然杵在玄关的少女脸色铁青,但我假装没有察觉。当她表现出想回家的态度时,我就对她说「你再陪我一下,我可能又会肚子痛」,硬是留她。当浴缸放满水后,我抓住她的手说:「来洗澡吧。」她摇着头表示拒绝,我拉着她来到更衣室说:「如果害你感冒就不好了。」我挤出笑容,努力不让她害怕。但在笑容背后,我觉得自己真的像傻瓜。我以为自己在捡野猫。不,不对,并不是这样,但也并非只是出于善意吧?

「我们一起来泡澡,我快冷死了。」

少女僵在更衣室门口,我当着她的面脱下衣服。当我把滴着水的T恤和牛仔裤丢进洗衣机,只剩下内衣裤时回头一看,发现她倒吸一口气。她看着我的肚子,凝视着我肚脐上方五公分位置、仍然鲜明的伤痕。我指着伤痕笑了笑。

「这是之前刺穿的伤口,尖刀就从这里刺进去。」

是我情绪失控,挥着尖刀说要动手,在场的人没事,而尖刀则刺进了我的肚子。

「之前发生了很多事……先不说这些,我们来泡澡。」

我走近个子比我稍微矮一点的女孩,立刻闻到刺鼻的臭味。她的头发也很油腻。

「你长得这么漂亮,如果不好好打理是犯罪,是在犯罪。」

我要和她一起泡澡,把她彻底洗干净。我伸手抓住她的衣服,她扭着身体抵抗。她可能顾及到我的伤口,可以感受到并没有用力挣扎。我用力脱下她的T恤之后,顿时说不出话。

瘦得皮包骨的身上,瘀青就像图案般散开。原本面对我的身体转过身,似乎不想让我看到身体,但背上也有瘀青。

刚才从袖子深处,看到很像是瘀青的印记,我果然没有看错。但瘀青的数量太惊人,那不是一两次的殴打造成的,这不是代表眼前的身体随时都在疼痛?

「你……果然被家暴了,对不对?」

我忍不住脱口问道,但随即后悔了。我不可以这么问。果然不出所料,他脸色大变,然后打开门,逃也似地冲出去,我立刻听到玄关的拉门粗暴地打开、关上的声音。我急忙想追上去,但发现自己只穿着内衣裤,不禁咂嘴骂了一句:「可恶!」我正想把手上的东西用力丢在地上,随即发现那是刚才那件T恤。我一直抓着那件T恤,我看着光是拿在手上就可以闻到臭味的T恤,嘀咕说:

「而且,他是男生……」

骨瘦如柴的单薄身体原来是少年。他的五官很漂亮,再加上头发的关系,我误以为是女生。我完全忘记自己缺乏观察力这件事。

他一身邋遢的服装,再加上全身的瘀青,绝对遭到家暴。该怎么办?遇到这种事该报警吗?我低头看着仍然带着余温的衣服思考着。应该有很多孩子因警方的介入而得救,但我知道,外人的介入可能导致孩子的下场更惨,更何况我对他一无所知。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我到底带了什么回家?我注视着手上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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