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市民系列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十章 原以为是黄金的时代之终结

作者: 米泽穗信 更新时间: 2026-04-10 03:55:13

灯没打开。这里这么暗,即使翻开笔记本也没办法写字。

所以我靠在枕头上仰望天花板,开始回忆过去,回忆三年前那件事是怎么结束的。

日坂先生在伊奈波川饭店要求我收手的隔天,下午稍晚的时候,小佐内同学打电话来了。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

「没关系。有什么事?」

『麻生野同学联络我,说她有话要跟我说。』

我暗自寻思麻生野同学要谈的是什么事,虽然想不出明确的可能性,但我总觉得多半没好事,所以试着问道:

「打电话不就好了吗?」

『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可是她说不能在电话里谈,想要当面谈。』

我越来越担心了。

上次小佐内同学找麻生野同学拿监视器录影画面时,还拉我去当保镖。我的体格没有特别壮硕,长相也没有特别凶恶,不过有个男生站着不说话,就能给麻生野同学施加不小的压力。我想起了当时的事。

「如果只是要我静静地站着,随时可以找我。」

小佐内同学没有被我的温馨发言所感动,彷佛只是听到今天是星期几,应了一声「嗯」,接着说道:

『那就三十分钟后学校见。』

我想起晚餐时间快到了,本想说服小佐内同学改时间,但她迳自挂断了电话,我根本没机会开口。

我立刻换衣服,悄悄地溜出家门,沿着平时走路上学的路线骑脚踏车。

迄今为止,我很少想起麻生野同学。为什么呢?我可以列出很多像样的理由,不过思想连自己也会欺骗。我把麻生野同学赶出脑海的理由别无其他,只是因为她和监视器录影画面有关联。

我们虽然从麻生野同学的手上取得防盗监视器的档案,却没有看到应该出现在画面里的肇事车辆,而我目前还没搞清楚原因。我把心思和时间都用来推理日坂在出车祸时不是单独一人,以及调查他那位同伴的身份,所以暂时搁下了防盗监视器的谜题,这并不是假话。

不过坦白说,那只是因为我解不开谜题。

如果那辆车真的像我和小佐内同学实际走过的路线往上游方向驶去,一定会被安装在那间便利商店的防盗监视器拍到。可是监视器并没有拍到,所以那辆车若不是在某处折返就是消失了。要说车子回转了好像不太实际,从堤防通往河岸的坡道也因为水位上涨而封锁了。

那天的堤防道路等于是密闭空间,肇事车辆究竟是怎么离开的?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我想不出有力的解释。因为我不了解汽车,因为我也不熟悉地形,因为从其他方向思考似乎可以更快抓到肇事者……我不断地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刻意漠视被我搁置在一旁的谜题。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想都不去想麻生野同学的事。

在前往学校赴约的途中,我心里的期盼和担忧差不多一样强烈,踩踏板的力道时重时轻。麻生野同学约小佐内同学见面,或许会改变局面,说不定还能让我得到破解密闭空间之谜的线索。我心中怀着这样的期盼。

另一方面,我又担心即使得到线索还是解不开任何问题。不管我拥有多么优秀的观察和和思考能力,如果线索不足,看不穿谜题的真相只能说是无可奈何。可是……如果我得到线索却仍解不开谜题,那又代表着什么呢?

有一辆车不理会停车再开的标志,从前方的路口冲出来。我在千钧一发之时停下脚踏车。尖锐的摩擦声响起,但那辆车丝毫没有减速,快速地开走了。

刚才真是太危险了。后来我不再想事情,专心地骑脚踏车。

今天是星期天,而且太阳快要下山了,所以学校没有开放。我本来还在想约在学校是指学校的哪里,一来就看见小佐内同学站在校门前。她穿着深色牛仔裤和长袖T恤,打扮得非常朴素,脚上穿的是运动鞋,像是稍微出门一下的穿着,若要换个方式形容,看起来很方便活动。我觉得她可能是为了出事时方便逃跑才这样穿,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

小佐内同学一看见我就低头鞠躬。

「对不起,在假日突然把你叫出来。」

「不用介意,毕竟我们是互惠的关系嘛。」

麻生野同学不在这里。想必还要再去其他地方。我没看到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所以她们相约的地点应该是走路能到的范围。虽然我没期待得到答案,还是问道:

「你想得到麻生野同学可能要说什么吗?」

小佐内同学歪头思索。

「……我和麻生野同学没有多熟,只是因为发生过一些事,所以知道彼此的名字,就连她家里经营便利商店的事,我也是开始调查这次的事之后才知道的,所以我跟她之间的联系只有一个。」

「防盗监视器的事?」

「大概吧……快迟到了。往这边走。」

小佐内同学在前面带路,我牵着脚踏车跟在后面。这条人行道不够宽,所以我没办法牵着脚踏车走在小佐内同学的旁边。

我望着小佐内同学的背影,心中感到一阵无端的内疚。小佐内同学接到麻生野同学的联络时,虽然快到晚餐时间还是把我叫出来。当然,她这么做想必也是为了防范麻生野同学对她施暴,但她确实遵守了为这件事互助合作、共享资讯的约定。而我却没有做到。

现在说也不迟。我朝着小佐内同学的背影叫道:

「小佐内同学。」

她没有回应,但我知道她正在听。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日坂的父亲打电话给我,昨天我去见他了。」

小佐内同学转过头来。

「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他叫我收手。」

小佐内同学面向前方走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回答:

「是喔。」

我做这些事是为了查明并揭发日坂车祸的真相,所以我和车祸及日坂的父亲有关联,可是小佐内同学是为了查出差点撞到她的人是谁,并且让那人赎罪,她的目的和日坂的父亲毫无关系。除了那句「是喔」以外,她可能真的没有其他意见,也没怪罪我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去见他。

我们来到了围着石栅栏———我后来才知道这叫「玉垣」———长了茂盛树木的地方。这里是神社。我从没发现学校附近竟然有一间神社。这间神社不大,在傍晚时分感觉不到半点人烟。小佐内同学一点都不害怕地走进去,我把脚踏车靠在石栅栏上,追上小佐内同学的背影。

麻生野同学站在有狮子和狛犬在两旁镇守的赛钱箱前面,她穿着尺寸过大的黑白条纹衬衫,配上短裤,一脸不高兴的样子。麻生野同学看见小佐内同学,头一句话就是:

「为什么要约在神社啊!」

原来地点不是麻生野同学指定的?

小佐内同学不以为意地回答:

「是你自己说不想让我去你家,也不想去店里,但又不希望被别人听见啊。」

「明明可以约在站前嘛!」

「你应该早点说的。因为车站离我家比较远,所以我没有想到。」

此时我还不是很了解小佐内同学,不过看到麻生野同学明显害怕的模样,我总觉得她是为了给麻生野同学施加心理压力才选择这个地方的。

虽然麻生野同学很不满意相约的地点,她看到我跟来倒是不怎么意外,或许是事前已经听说了,又或许是根本不在乎。

小佐内同学省略了寒暄,直接问道:

「所以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麻生野同学也不拐弯抹角。

「你到底在干什么?」

「在晚餐时间把我叫出来,我很困扰的。」

「别跟我开玩笑。你是不是在干什么坏事啊?」

「抱歉,麻生野同学,我听不懂你想要问什么。」

麻生野同学焦躁地抓抓头发。

「警察来我家了。我说的我家是指我们家开的店。然后警察叫我们交出防盗监视器的档案。啊,这是简化的说法啦,事实上他们说得更客气。警察要的是六月七日十七点之后的录影画面,而且他们指定的就是你跟我讨过的那几台监视器的影像,我要是不怀疑你在做什么违法的事才奇怪咧!到底是怎么回事?六月七日发生什么事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小佐内同学瞄了我一眼。我们调查日坂车祸的案子并不是秘密,所以我点点头,表示「告诉她也没关系」。不过麻生野同学看到我们的眼神交流,大概是误会了。

「我得先说清楚,我也看过录影画面。警察说什么不能拷贝,连录影机都搬走了,可是我给你档案的时候就拷贝过,所以我看了里面的内容。里面根本没有任何奇怪的事物,只有普通的车子普通地来来去去。先是你来讨资料,接着连警察也来了,真的很吓人耶。我可不想给老爸添麻烦。如果警察又跑来问『这个好像有拷贝过的痕迹喔』,那我该怎么办啊?」

我不确定小佐内同学是不是个善良的人,但她至少没有看见麻生野同学这么害怕还故意敷衍她来取乐的虐待癖好。小佐内同学趁着麻生野同学停顿的空隙,简洁地说:

「当时发生了车祸。」

「……车祸?」

「车祸地点是渡河大桥南边的人行道,受害者是我们学校三年一班的日坂祥太郎。肇事者沿着堤防道路往上游方向逃走了,目前还没抓到。」

麻生野同学诧异地皱起眉头。

「这跟我们的店有什么关系?」

「如果肇事车辆从车祸地点往上游方向行驶,在案发当天没有其他路线可以离开堤防道路,那辆车只能沿着路一直开,所以一定会经过你父母经营的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

麻生野同学捂住嘴巴。

「等一下,你是那个意思吗?我们的防盗监视器拍到了肇事车辆?」

「没有拍到。」

麻生野同学用力踩了一下地上的石板……不得了,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别人跺脚呢。

「什么意思嘛,你说的话根本前后矛盾。」

「我是说……」

小佐内同学以耐心解释的语气说道:

「那辆车本来应该被拍到的,结果却没有。肇事者一定是用某种方法不经过便利商店而离开了堤防道路,只是我们还不知道那个方法是什么。」

「你不知道?」

即使光线昏暗,我还是看得出来麻生野同学的脸色变白了。

「所以你……」

此时麻生野同学第一次望向我。

「应该说你们两个?你们正在调查肇事者是怎么逃走的?」

小佐内同学和我各自点头。麻生野同学用没有完全伸直的手指指着我们。

「调查了好几天?」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我摸清楚这预感的来源之前,麻生野同学就爆出了大吼。

「你们是白痴啊!这种事……这种事当然只有一种解释啊!你们调查了那么久,竟然还不知道为什么没拍到……喂,这是骗人的吧?」

不是骗人的。

很遗憾,这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但我觉得既然连我都不知道,其他人一定也不知道。我忍不住问道:

「那你知道吗?」

这一刻,麻生野同学望向我,眼神里充满怜悯。

「不知道啦,我才刚听说这件事,可是看过录影画面就只会有一个结论。混帐。」

麻生野同学踢了石板。

「不好意思,我没空继续陪你们说话了。掰啦!在这种时间把你们叫出来真抱歉!」

麻生野同学只留下这句话,就挥挥手,朝着神社后方走去。那边大概有捷径吧。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我完全不懂麻生野同学到底想到了什么。小佐内同学也是睁大眼睛,僵在原地。看来麻生野同学的言行也令她大感意外。

麻生野同学想出结论了。

不过,不可能有这种事,麻生野同学的结论必定只是毫无根据的瞎猜,再不然就是错误的认定。她才刚听到车祸的事,连肇事车辆是天蓝色的轻型旅行车都不知道,所以她绝对不可能想出正确的结论。

病房里很安静。

一旦习惯了寂静,就能听见平时听不见的声音。我听到某处传来歌声……大概是红白歌合战吧。这间医院的熄灯时间是九点,在九点之前看电视没有任何问题。

我把手臂垫在脑袋和枕头之间。如今不管我怎么移动手臂,肋骨都不会痛了。

还好在黑暗中没办法写笔记,因为我有太多不想写的事。我的思绪飞回了见到麻生野同学的隔天,星期一。

周日晚上,我迟迟无法入眠,最后一次看时钟是凌晨四点。无论我怎么想,都不觉得麻生野同学有办法一下子就破解我解不开的谜题,可是我的心思始终缭绕在麻生野同学想到的答案上。

天亮之后是星期一,得去上课。我换上夏季制服,拿着书包走出家门。在睡眠不足的状态下,夏天的太阳实在太刺眼了。

到达教室的时间比平时来得晚,班会都快开始了,可是我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看出班上的气氛非常热烈。理由很明显,因为这天三年一班没有人缺席。日坂回学校了。

日坂的身上没有任何让他看起来像伤患的东西,诸如拐杖或绷带之类。虽然他的头骨龟裂,但头发没有理短,他彷佛没有经历过车祸或肇事者逃逸那些事,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有几位同学去恭贺日坂的回归,顺便偷偷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欢迎回来!」

「真是太好了。」

「你跟警察说过话吗?」

「太可怜了。」

「你没事了吗?」

「我很担心你耶。」

「当时是什么情况啊?」

「伤势怎么样了?」

面对众人的七嘴八舌,日坂没有冷漠以对,但也不至于特别热情,只是问一句答一句。

我放下书包,坐在自己的座位。我不经意地望向日坂,突然和他对上视线。日坂也正在看我。我露出微笑,稍微抬起手,日坂彷佛没看见似的,把视线转开。

同样的情况在这天发生了好几次。日坂本来看着我,但是只要我和他对上视线,他就会转移目光。

这种态度实在说不上友善。

然后到了放学时间。

我在想,既然日坂有意回避我,我也没必要非得主动去接近他,有些事情只能让时间来解决。对我来说,看到日坂平安出院,看到他除了体育课必须旁观以外还是能正常地过着学校生活,虽然我什么都没做,还是感到莫名的欣慰。

不过,我正在收拾东西时,日坂走了过来。

「小鸠,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把手上的课本放进书包里,回答:

「当然。在这里吗?」

「……不是。我们换个地方吧。」

日坂像在思考似地停顿片刻,然后走出教室,我也跟着他走。

放学后的学校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声音,有学生们相邀「一起回家吧」的声音、金属球棒击出球的声音、某人跑下楼梯的声音。我注意到,其中没有鞋子摩擦体育馆地板的声音和球拍击出羽毛球的破空声音。我们所在的地方离体育馆太远了。不过此时此刻一定也有那些声音,而日坂却不在那个地方。

日坂走得很慢,他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是因为车祸受伤所以只能慢慢走。至于答案是哪一个,我现在还没有线索可以分辨。

我们没有走太远,日坂走到三年级教室聚集的一般教室楼的笔直走廊底端。以前这个城市有更多国中生的时候,教室想必延伸到走廊的尽头,但是现在有好几个房间是空着的,而且上了锁,没办法进去。只是从我们教室来到走廊的底端,这里却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

日坂转过身来。我终于说出一整天都很想说的话。

「恭喜你出院了。」

日坂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谢谢。」

「你是什么时候出院的?」

「周六早上。你来探望之后,我肿得很厉害。出院延后了一些。」

「现在已经没事了吧?」

「是啊。」

「那真是太好了。」

说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了类似触电的震撼。他说周六早上?

怎么可能呢?周六早上日坂应该还在医院里。可是日坂没理由骗我。如此说来……

这是一条线索,非常重要的线索。

老实说,先前有些事让我很疑惑。现在我获得了新的线索,正好解释了令我起疑的事情。

日坂开口说:

「小鸠,我……」

是日坂找我出来说话的,我知道现在应该让他先说,但我却抬手制止了他,强迫他给我时间思考。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周六下午我去见了你父亲。」

日坂的脸色顿时变冷。

「你说什么?」

「我接到一通电话,对方说是你的父亲,我总觉得有点奇怪。当时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我现在知道了,因为那个自称是你父亲的人不知道你已经出院了。」

我问他日坂何时能出院,他说要等医生做决定,现在还不确定。事实上,当时日坂已经出院了。身为父亲怎么可能不知道日坂出院的事?

如果他真的是日坂的父亲。

「那个人大概是假冒的。」

令我怀疑的就是这点。那个男人自称是日坂的父亲,但我觉得他和日坂长得不太像,又不可能看他的身份证来确认他的本名。如果小佐内同学知道这件事,会不会说「你应该要确认才对」呢?

我在黄叶高中前面的布告栏张贴的告示附上自己的联络方式和姓氏小鸠,也就是说,任何看见那张告示的人都能打电话给我。

「我不认为普通的路人会因为恶作剧或心血来潮打电话给我,那人还特地把我约到伊奈波川饭店的Lounge,花了这么多工夫,不可能只是恶作剧。」

我对沉默不语的日坂说个不停。

「那个男人还问我调查的进展,他说因为儿子……因为你遇上了肇事逃逸,他必须向保险公司描述车祸的情况。可是,如果那人不是你的父亲,保险公司的事就是假的了。到底有谁会想知道我调查肇事逃逸案件的进展呢?」

我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难道……我见到的那人就是肇事者吗?」

日坂低下头去。

撞到自己的肇事者假扮自己父亲去接近自己的同学。日坂听见这些事,心里一定很不舒服,可是这些资讯说不定会成为抓到肇事者的关键。

日坂的脸上浮现了略带疲惫的笑容。

「……你真行啊,小鸠。光是听到我出院的时间,就能让你想到这么多事情。我觉得你很厉害,真的。」

日坂像是想通什么似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亏你为我考虑了这么多,不过很抱歉,请你咬紧牙关。」

「咦?」

现场响起一声软软的「啪」。

日坂的右手打了我的脸。

一点都不痛……这一巴掌无力得有如抚摸。我脚步踉跄,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震惊。日坂看着自己的手心。

「真没用,手腕痛得都没办法出力了。不过痛的不是肌腱,以后应该会慢慢好起来吧。」

然后日坂露出寂寥的表情。

「小鸠,我有拜托过你这么做吗?一听到我说什么,你就觉得可能是线索,假日还跑去饭店跟人见面。我有拜托过你这么做吗?应该是相反的吧?我对你的要求是完全相反的吧?我叫你不要做些多余的事,你忘了吗?」

我浑身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于是日坂迳自说下去。

「我记得很清楚,你来病房看我的时候提到你正在追查肇事者,我很明确地说过,什么都别做,别再调查了。你该不会告诉我你忘光了吧?」

日坂平时不是这么多话的人。他不太流畅地、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明明说得那么清楚,为什么你还是这么做?为什么?我听牛尾说了,最初提议找出肇事者的是他,可是他很快就放弃了,后来都是你一个人在调查。是吧?是这样没错吧?」

「……」

「藤寺也跟我说了。我明明吩咐过他不要说,他却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

「不是藤寺的错。」

「我没说是他的错,但我真的很埋怨他。当然,我也很埋怨你。你到处打听,还要求我拜托帮忙保密的人泄漏消息。为什么?」

因为我想抓到肇事者。我抓到那个人,然后……

我到底想做什么?

日坂沐浴在窗外照进来的夕阳余晖之中。

「小鸠,我真的非常倒楣,我只是普通地走在路上,却被车子撞到,国中最后的比赛因此毁了。我一直很想参加全国大赛,虽然我不觉得自己能打赢全国的厉害选手,或许还是足以当他们的对手。如果夏季打出好成绩,还有可能拿到推荐名额,不过如今也泡汤了。虽然我不是因为爱好才开始打羽毛球,但我国中三年投注的一切努力都化为流水了。」

日坂刚刚打过我的那只手一再握起又张开。大概是还在痛吧。

「不过老实说,这些事一点都不重要。不对,不是不重要,但我已经想开了。没办法,因为我出了车祸嘛,遇上那种事还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结果你却跑来多管闲事,一个劲地做我叫你不要做的事。」

「我……」

我说不出任何辩解。日坂的询问好像不是在责怪我,而是打从心底感到不解。

「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让你记恨的事吗?我这个人不太机伶,社团的事也都推给牛尾去管,所以我或许真的对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如果你说你是为了泄愤,我还可以理解。」

「没这回事。」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就是这样才让我生气。你看起来很惊讶呢,小鸠,你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日坂的表情像是哭着笑了,或者是笑着哭了。

「我说啊,你这个人,真是太烦了。」

「……」

「我先前就说过了,我现在再说一次,这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语气有点像是在规劝不懂事的孩子。

「别再管我的事了。拜托你。」

日坂缓缓地走掉。稍微拖着脚步。我按住自己的脸颊,虽然完全不痛,但是被日坂手心碰过的地方却感到热辣又僵硬。

日坂慢慢地走远。我独自一人呆立在放学后的走廊尽头。

我……

如同日坂所说,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为什么日坂如此抗拒我调查车祸的事?为什么日坂会露出那么受伤的神情?

等到日坂从楼梯离开之后,我才开始往回走。

……根据我至今的调查,车祸当天,日坂极有可能和他女友冈桥同学以外的另一位女学生走在一起。从日坂隐瞒了那个女生的存在,以及那女生迅速离开车祸地点的行径来看,她不太可能是日坂的姊姊或妹妹之类没必要隐瞒的身份。如同藤寺的猜想,我也觉得日坂一定劈腿了。

不过,只是被揭发了劈腿的事,会让日坂那么悲伤吗?光是这样会让他如此埋怨我,甚至用不能出力的手打我巴掌吗?我没有把调查到的事说出去,藤寺和小佐内同学想必也不会到处乱说。

我恍惚地走在走廊上。和日坂一起来到走廊底端至今还不到十分钟,此时走廊却安静得出奇。

我抚摸脸颊。

心乱如麻,千头万绪。日坂为什么生气?我为什么要调查?还有,我为什么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我步伐无力,走得摇摇晃晃。我这么震惊是因为被打吗?我总觉得理由不是这样,可是不管我怎么想,也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我走进三年一班的教室。我刚刚和日坂一起离开时,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现在他们全都不在了。有一个人脸色苍白地站在我的座位前。那是小佐内同学。她的手上拿着报纸。

「小佐内同学。」

我一叫她,她就默默摊开手中的报纸,指着其中一段。我觉得这份报纸特别薄,原来是晚报。

(六月十九日 岐阜报 社会版)

居住在木良市的打工族永原匠真(21岁)因为违反道路交通法(肇事逃逸)之嫌疑,在十九日遭到木良警察局逮捕。

逮捕事由是嫌犯疑似在本月七日下午五点六分左右,于本市渡河町堤防道路上开车撞到就读于本市的国中生(15岁),没有救护伤患而直接离开。

嫌犯接受警方调查时否认了部分指控,表示「我是在看手机时发生事故,但我不记得自己逃走了」。

二十一岁。

我在伊奈波川饭店见到的男人怎么看都超过四十岁。也就是说,我认为那个男人是肇事者的推理完全错了。

案子已经完结。我们的调查连肇事者的影子都没摸到。

我只是伤害了日坂……

结果我唯一达成的就只有这件事。

这就是日坂祥太郎那桩车祸的始末。

三年前,我一直在逃避防盗监视器为什么没有拍到肇事车辆的谜题,也没有积极地找寻新的线索,这是因为如果我有齐全的线索还是解不开谜题,那就证明是我自己能力不足。事实上,结果也确实是这样。麻生野同学拥有的线索和我一样多,但我亲眼看见她一听完事情经过就立刻解开了谜题。在麻生野同学解开谜题的隔天,肇事者就遭到逮捕,这铁定不是巧合。

此外,我没有坚持继续探索解不开的谜题,而是执着于找出车祸现场的那位同伴。我直到现在还是觉得这个方针没有错,不过我会做出这种选择终究是为了逃避解不开的谜题。找出那位同伴只是在揭穿日坂的隐私,对于破解案件并没有任何帮助。

也就是说,我只不过是揭了别人的隐私。

这次的调查以惨败告终。因为失败得太彻底,无论国中时代的我再怎么自信过人,我也无法安慰自己至少有一部分是成功的。

我无法正视这种事态,也不想知道关于这件事的任何新资讯。我转开目光,捂住耳朵,所以我对肇事者永原匠真的了解只有报纸上写的那些内容,肇事者被逮捕之后,我没再和日坂说过话。或许我就算想听到日坂的消息也没机会了,因为他在那件事之后跟任何人都很少说话。

回顾国中时代,发生过好几次我不愿意想起的事件,譬如荣耀的成功却带来悲惨结果的事件,或是努力付出却只得到了唾骂的事件。不过,我会对破解错综复杂谜题开始产生些微的质疑,应该是这次事件造成的。

这次事件也对小佐内同学造成了伤害。小佐内同学在麻生野同学面前失去了优势……小佐内由纪变得不足为惧。我不清楚小佐内同学当时落到怎样的处境,我只知道她因为对麻生野同学失去优势而遭遇到实质的危机。在报纸报出肇事者遭到逮捕之后,小佐内同学一个星期都没来学校。

我和小佐内同学都是满身疮痍,国中毕业前,我们发誓上高中以后一定要收敛自己愚蠢的性格,并且约好互相帮助,一起成为小市民。

后来的三年间,我们才渐渐看清自己高举这种信条是多么地自欺欺人。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某处隐约传来红白歌合战(或许是其他事物)的声音。我在昏暗之中仰望着天花板,一点都不想睡。

现在我可以确定了。我三年前对日坂做了什么?

不是因为我揭穿他同时和两个人交往。

以前我是这么以为的,但是我错了,理由一定不是这样。那么,我究竟做了什么呢?

我先前没有在晚间醒来过,所以一直没发现原来这个病房墙上的时钟指针涂了夜光涂料。现在的时刻是八点四十七分,再过不久就要熄灯了。九点以后不能开电视,到时就不会再传来歌声了。在天亮之前,夜晚想必会漫长得令人难耐。

没有敲门声,门静静地打开了。走廊的亮光照进房里,因为太过刺眼,我用手遮住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戴着毛边帽兜的人。虽然是逆光,但我绝对不会看错。我说:

「晚安。」

小佐内同学歪着头,平淡地回答:

「喔哇啊,晚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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