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市民系列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九章 讨厌的人

作者: 米泽穗信 更新时间: 2026-04-10 03:55:08

除夕早上,整形外科的宫室医生来帮我看诊。这是我在手术之后第一次拍X光片,被详细询问会不会痛、有没有异样感。

痛当然还是会痛,虽然肋骨的部分已经不怎么痛了,但大腿只要稍微改变姿势就会痛如针刺。如果静静躺着不动,还不至于痛到无法忍受,比较痛的时候还可以靠口服止痛药来缓解。听到我这么说,宫室医生满意地点头。

「你对痛觉的形容很精准。」

听到他这句夸奖,我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我发现宫室医生的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仔细一看,他的脸色也不太好,一看就知道非常疲劳,但他还是保持着愉快的神情,没有替我带来丝毫不安。

「情况不错,看来下个月就可以让你请假外出了。」

我不太确定该不该开心。他说的下个月是指明天,还是三十天以后呢?

「大概是下个月的什么时候?」

医生脸上仍挂着笑容,只以眉毛表现出犹豫。

「现在还说不准,应该没办法让你回家过年吧。其实现在的时节也不太适合,天气冷的时候容易疼痛,所以我不太想让你外出。这种事不是忍耐一下就好了,如果突然痛起来,你无法使力而跌倒,让还没痊愈的地方伤得更重就麻烦了。不过呢,依照目前的恢复情况,中旬或下旬可以让你回家一阵子。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昨天在顶楼的庭园里有想过,可以外出的时候要去买草莓塔,因为我觉得到时可能已经是春天了。不过现在想想,如果可以出去,我一定要先去一个地方。

「手机门市。」

因为没有手机就没办法跟任何人联络了。宫室医生苦笑着说:

「果然是年轻人啊。」

「啊,还要去车祸地点。」

「咦?为什么?」

我没想到宫室医生会问我理由,我还以为他早就知道了。

「警察跟我说过,等我可以外出之后,要请我一起去现场调查。」

宫室医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似乎忘了撞到我的肇事者还没被抓到。我不怪他忘记这么严重的事,医生的工作是医治病人,他只要想着医治的事就够了。

诊疗结束后,依照惯例应该要做复健。今天马渊老师休假,所以我依照他事先给我的清单,在床上做了比平时简单的运动。此时有人敲门。

「请进。」

「打扰一下。」

是清洁工山里先生。他立刻开始清理垃圾和拖地。

山里先生一向打扫得很快,或许是因为要负责的病房很多吧,所以我平时很少跟他说话,免得妨碍他工作。不过看到他连除夕都要上班,我觉得至少该向他表达一下谢意。

「谢谢。辛苦你了。」

山里先生像是吓了一跳,停止动作,直起身子。

「没什么啦,换成是我也不想在脏兮兮的病房里过年。反正我是单身,回家也只是吃个荞麦面、看个红白※就睡觉了。一点都不辛苦啦。」

注10:红白歌合战,日本公共电视讯道NHK在跨年夜播放的现场直播歌唱节目,节目历史长达七十四年,收视率很高。

听到他这么说,我忍不住望向他手上那个像是婚戒的戒指。山里先生发现我在看他的手,我什么都还没讲,他就笑着说:

「小哥的眼睛很利啊。」

「呃,没有啦。」

「我说单身不是骗人的,戴着戒指只是因为习惯。小哥也是出了车祸吧?」

山里先生一边拖地一边说。

「车祸很可怕喔,我老婆也是被车撞,就这么走了。不过小哥这么年轻,一定会康复的。你的厄运已经过去了,明年一定会有好运。事情都是这样的啦,不然可就糟糕了……好啦,做完了。」

拖完床底下以后,山里先生拿好拖把,向我点头行礼。

「打扰了。」

病房的门关上。房间里恢复宁静。

我思索着山里先生说的话。发生坏事之后就会遇上好事吗?我对这种盼望很能感同身受,认同到胸口都发疼了……是说肋骨真的好痛,或许是因为今天早上天气变得很冷吧。不过,如果真的有这种弥补机制的话,我会被车撞是不是也是为了弥补之前遇上的某件好事呢?我可不记得自己遇过那么幸运的事。

相较之下……其实我更相信住院当天在梦里听见的那句「报应」。不过,若是相信报应,就像是在说我和山里先生的太太都是因为做了坏事才会被车撞。只说自己也就罢了,即使我不是个事事周到的人,我也不希望自己白目到任意评论别人遭到了报应。

我望向桌上的笔记本。笔记本依然放在我昨晚睡前所放的位置。

可是……或许是我多心了,总觉得笔放置的位置不太一样。我昨天把笔放在和笔记本短边平行的地方,现在笔和笔记本之间却有些倾斜。我翻开笔记本,翻到记叙的最后一页。

✓没有浇花。

我笑了笑,翻到下一页。距离午餐还有一段时间,我要回想的事还没想完。我从仅剩的两颗夹心巧克力之中拿出黑醋栗口味,放进嘴里,我一边品尝巧克力融化的口感和甜味、黑醋栗的酸味和香气,思绪渐渐被拉回过去。

张贴告示的当天,没有人打电话来。

胜木亚绫她们三人想必隔天才会在学校里宣传那张告示的消息,所以我在这天当然不会接到电话。

我去市公所正式取得了张贴告示的许可,张贴期限是两个星期,我觉得这样就够久了。因为张贴的当天已经得到那么大的回响,两个星期内一定会接到那位同伴或是知道她是谁的黄叶高中学生的电话,我只要耐心等待就好了。

隔天,还是没等到电话。我告诉自己稍安勿躁。

……再隔天还是没人打电话来,连恶作剧电话都没有,我已经厌倦了成天空虚地盯着手机看。

为什么我没有询问胜木学姊的联络方式呢?要是那时鼓起勇气问她的手机号码,现在我就可以打电话问她情况了。不过,仔细回想那天的情况,我说不出「为了询问事情的进展,请给我你的手机号码」也很正常。

我在班上再也没听过任何人提起日坂。日坂空荡荡的座位依然占据着教室一角,但是大家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新生活。就连牛尾都没来问过我调查的进展如何,他甚至一看到我就尴尬地转开目光。

我后来还去二年五班的教室找过藤寺一次。既然黄叶高中那三人不能指望,告示也没有效果,那我只能请藤寺帮忙找出那位同伴了。可是藤寺张口就说「拜托饶了我吧」,连听都不听我说。

我没有再去找小佐内同学谈话。因为目前只是在等待看到告示的某人来联络,没有需要我们共同处理的问题。

等待……没错,只是等待。我只能等待胜木学姊她们三人在黄叶高中里放出告示的消息之后会有人打电话给我,告诉我那桩车祸所有被隐瞒的事实。

我过了整整四天才意识到这样枯等有多愚蠢。

张贴告示只是一种试探的手段,只是要让那位同伴知道有人在找她,都是因为她保持沉默才让撞伤国中生的肇事者仍然逍遥法外。可是我不能保证这招一定会影响到她,搞不好她每天放学看见那张告示还会嗤之以鼻地想着「那又怎样」。

如果只是默默地等待,那我跟张嘴等着喂食的雏鸟又有什么两样?不对,就连雏鸟也会吱吱喳喳地吵着要东西吃。那我应该怎么吵才好呢?

星期一张贴告示的四天之后,周五夜晚,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思考。我把手肘靠在书桌上,眼前摆着列出至今所有线索的笔记本,思考自己还能做什么。

小佐内同学提议要利用某些手段让藤寺认人,但我觉得这条路行不通,因为藤寺已经不想再插手这件事了,我也无法勉强他帮忙。就算依照小佐内同学说的「多花些心思去拜托他」,也只是把一个问题变成两个问题罢了。

干脆继续提升等待这一招吧?就像吵着要东西吃的雏鸟一样,我可以更努力地吵着要人提供情报,譬如把那张告示影印一、两百张,拿到黄叶高中的门口分发。要是我真的这么做,可能会因为制造没必要的骚动而被叫去训导处捱骂。不过只要我的决心够大,这招说不定比我想的更管用。既然那位同伴打算躲起来,我闹得越大就越有可能把她逼出来吧?

好,那就这么做。我都决定了「既然要做就放胆去做」,那就做吧。当我想到这里,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我立刻想到几种可能性:小佐内同学、牛尾、藤寺……可是萤幕上显示的是我没有储存过的电话号码。

我惊得差点把手机掉在桌上,好不容易才抓稳。我用左手握住手机,按下通话键。

「喂?」

我心念一动,又加上一句。

「我是小鸠。」

电话另一端传来了男人的浑厚声音,语气中还带着猜疑。

『喂?这是小鸠的手机吗?』

「是的,我是小鸠。」

『我姓日坂。』

「日坂?」

我的声音拔尖了。

「你应该不是……日坂同学吧?」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变得比较温和。

『祥太郎是我的儿子。你是祥太郎的同学吗?』

「是的。」

打电话来的人一定早已想好了该说的话,我勉强还跟得上,虽然语速比平时慢,但我没有显出半点迟疑。

『我想要请教你一些关于我儿子车祸的事,虽然有些仓促,能不能约你明天出来谈谈呢?』

明天是星期六,我没有其他要事。

「好的,没问题。」

『你有没有哪些时间比较不方便?』

「没有。呃,如果太晚的话可能不行。」

『那就明天下午四点,约在伊奈波川饭店的Lounge。我会在桌上摆一本国中课本当作暗号。如果你到时找不到人,可以打这个号码给我。』

「请等一下。」

我把桌上的笔记本随便翻到一页,迅速写下「四点、伊奈波川饭店、Lounge、课本」等字眼。

「……好。我知道了。」

『那就明天见。』

眼看对方就要挂断电话,我急忙问道:

「请问,我需不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对方的声音像是在笑。

『什么都不用带。我刚刚说了,我只是想问你一些事。』

「好的。」

『再见。』

这次他真的挂断了。

我凝视着手中的手机,心里浮出很多念头。日坂的父亲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我该告诉小佐内同学我们要见面的事吗?

虽然有些疑惑和不安……但是老实说,我心中最强烈的感觉还是自己想出的方法切切实实获得回响的成就感。

我对伊奈波川饭店所知不多。

读小学的时候,我的级任导师结婚了,结婚会场就是选在伊奈波川饭店,有位动不动就摆出炫耀态度的同学说「那地方贵得很呢」,商店街举办的摸彩活动还曾经用伊奈波川饭店的晚餐券做为头奖。我记得的只有这些事。

隔天,我先看地图确认过伊奈波川饭店的位置,在约定时间的一个小时前骑着脚踏车出门。我后来决定不通知小佐内同学,理由有好几条,其中一条是因为……我想要单独去见日坂先生这位关键人物,再用获得的情报让小佐内同学大感震惊。除此之外,我也有点担心带小佐内同学一起去会让日坂先生觉得我是不敢单独赴约的胆小鬼。

不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我只是不想在星期六把小佐内同学约出来,因为我们的关系没有亲近到可以在假日打电话把对方约出来,我也不打算跟她演变成那种关系。虽然我们说好要合力调查车祸的事,但我还是想守住彼此之间的分际。

说是这样说,若是问我是不是毫无迟疑地骑脚踏车去见打电话来的人,我想恐怕也不是。从我有生以来没有被人要求过「在电话里不好说,希望能当面谈谈」,何止如此,我也不曾和陌生的成年人一对一地谈过话。我把脚踏车的把手握得更紧,我意识到自己满心都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鲁莽想法,根本无法慎重地思考。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跑这一趟会比在黄叶高中门前发传单更有意义。

我穿的是学校的夏季制服。明明和人约在星期六见面,我却穿了制服,可见我的心态多少有些偏向保守;不过穿着国中生最正式、最令人无可挑剔的服装,确实让我心里比较踏实。为了对抗初夏的炎热,我打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我一边感受车辆造成的震动,一边度过铁桥。根据先前查过的地图,我望向伊奈波川饭店所在的方向,看见一栋白色的、明显比其他房子更雄伟的巨大建筑。虽然我不知道伊奈波川饭店的外观长怎样,但是我敢打赌就是那一栋。

结果真的被我猜对了。从大楼底下往上看,伊奈波川饭店大约有八、九层楼,虽然不算高到夸张,不过极富设计感的建筑占满了宽敞的腹地,散发出厚重的存在感。我照着标示牌上的箭头来到饭店正门,站在边框金光闪闪的自动门前,穿着深绿色制服的门卫讶异地看着我。我突然有股冲动想要合理化自己出现在此处的原因,向他解释我正在调查一桩车祸,是受害者家属把我约到这里的……但我勉强忍住这股冲动,很简洁地问道:

「请问脚踏车要停在哪里?」

门卫的表情彷佛在表示饭店从开张以来从未有客人询问过停放脚踏车的地点。

「请问您是饭店的客人吗?」

我不太确定该不该回答我是这间饭店的客人,但又觉得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

「是的。」

门卫多半不相信我说的话,但他不愧是专业人士,还是抹消疑虑,露出亲切的微笑。

「前面就是地下停车场,其中有一区机车停放处,您可以把脚踏车停在那边。」

「谢谢。」

「路上请小心慢走。」

从来没有人这么客气地跟我说过话。我一边想着「原来饭店是这样的地方」,一边朝门卫说的方向前进,把脚踏车骑进地下停车场的斜坡。

地下不像地上的建筑那么华丽漂亮,裸露的水泥墙上用油漆写着导引指示。虽然没看到机车停放处的标示,但是我很快就找到了只停着一辆机车的区域。我把脚踏车停在这里,照着导引指示找到上楼的电梯。我在电梯梯厢里把衬衫的扣子全扣上了。

来到一楼,地上铺着血红色的地毯。我看看周围,发现有一位穿黑衣、打领结的服务人员,怀着自己正在问蠢问题的想法而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Lounge在哪里?」

服务人员露出跟刚才那位门卫一样的笑容。

「在那边。」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比向走廊的方向。我现在知道Lounge的方向了,但我还有一件事不知道。

「还有,Lounge是什么意思?」

服务人员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如果有个路过的人突然问我「体育馆是什么」,我大概也会露出一样的表情吧。不过他跟刚才那位门卫一样,很快就恢复镇定。

「Lounge的意思是谈话室、交谊室。虽然称为『室』,但多半是没有隔间的开放空间。本饭店的Lounge也是这种形式。」

我的心中已经有了概略的形象。我向服务人员道谢,走向他说的方向。

在站了一排服务人员的柜台的另一边,有一处地板较低、摆着圆桌和方桌的空间。仔细一看,天花板挂着晶莹闪亮的美术吊灯,大片玻璃窗外看得见伊奈波川,不过整体而言算是灯光稍暗的空间。那里一定就是Lounge吧。

Lounge虽然没有隔间,但四周环绕着观叶植物,让人无法随意进出。入口处也站着一位打领结的服务人员,他看见显然是国中生的我向他走近,却没有表现出讶异神情。

「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吗?」

「我和人有约。」

「能否告诉我名字呢?」

我不确定他问的是我的名字还是和我有约的人。

「我和日坂先生有约。」

「日坂先生是吗?他在靠墙的座位等您。」

我从一小段阶梯走下Lounge。这时正好是我们约定的下午四点。Lounge里面人不多,有一对看似夫妻的中年男女,有四个穿西装的人像是在谈生意,有一位跟这地方不太搭轧、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女生,还有一个男人好像在等人,但年纪太大,不像日坂的父亲。服务人员已经说了是靠墙的座位,所以不难找出打电话给我的人。有一位梳着大背头、身穿深蓝色短版外套的男人一脸无聊地看着杂志,他的桌上摆着菸灰缸、装满漆黑液体的咖啡杯,以及一本数学课本。

我还没开口,那男人就看见了我,他默默地用眼神示意我坐在他面前的座位,我乖乖地照做。

我先主动报上姓名。

「我是鹰羽国中三年级的小鸠常悟朗。请问您是打电话来的日坂先生吗?」

男人放下杂志,抬起头来。

「是的,我叫日坂和虎。」

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浑厚,但是现场听起来有些沙哑,和日坂不太像。至于长相,他和日坂有几分相似,但又不是非常像,要说是碰巧长得像的陌生人也有可能。日坂身材偏瘦,但他毕竟是参加运动类社团的人,体格还满结实的;而我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是因为下巴松弛,所以看不出来跟他有多像。

「您说您是日坂同学的父亲?」

日坂先生点头,把菸灰缸拉近,从口袋掏出香菸,叼在嘴上,点了火。菸灰缸里没有菸蒂。日坂先生明明早就来了,等人的时候却没有抽菸,而是我来了以后才开始抽。

日坂先生没有别开脸,直接朝前方吐出白烟。

「抱歉把你叫出来。我想在安静的地方和你谈话。」

「您想问的是日坂同学出车祸的事吗?」

「是的。你先点东西吧。」

服务人员走过来,把菜单摆在我面前。这里的咖啡价格是小佐内同学带我去过的「表店」的咖啡牛奶的三倍。我没想到被人问话还得花钱,所以身上没有带太多钱。

「……请给我热牛奶。」

「好的。」

热牛奶附注了「儿童菜单」,但这个是最便宜的,我也没办法。

日坂先生在饮料送来之前都没说过话,只是用抽菸、翻杂志、喝咖啡的方式阻止我开口发问。等到热牛奶送上来,我还没拿起杯子,他就直接说:

「听说你正在找寻祥太郎那桩车祸的目击者,是真的吗?」

我原本不确定日坂先生是不是看到黄叶高中前面的告示才打电话给我,因为也有可能是正在住院的日坂从某处得知我的电话号码,再告诉他的父亲。不过从日坂先生这句话听来,他显然知道那张告示的内容,连我的电话号码也是从告示上看来的。

「是的。您看到了我贴的告示吧?」

日坂先生点头,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我找你出来不为别的,就像我昨天在电话里说过的一样,我想问你关于祥太郎那桩车祸的事,因为警察不肯告诉我详情。」

我不确定警察会不会对受害者家属详细说明案情,但是日坂先生这句话让我感到有些奇怪。

「我当然可以告诉您,不过车祸的事还是日坂同学比较清楚。」

日坂先生露出苦笑。

「我当然问过我儿子了,但我还是想再听听你的说法。因为还有申请保险金之类的事,我想尽量弄清楚车祸前后的情况。」

我思考片刻,言不由衷地说:

「我知道的不见得是事实,那只是我片面的所见所闻。」

「没关系。」

既然如此,那我有些事可以告诉他。我逐次回想着我在车祸发生之后得知的事。

「在学校第一次听到车祸消息时,我只知道日坂同学被车撞了。」

我开始叙述。

「班上的朋友说,不能对同学被撞的事坐视不管,所以我们去车祸地点调查,发现煞车痕很细,于是猜测撞到日坂同学的是轻型车。然后我们去探望日坂同学……应该说,我们的导师和班上的几位同学先去探望,我是后来才去的。我在医院里询问日坂同学是被什么车撞到,被撞时的情况如何。您应该听说了吧?」

「我知道。不过我想听你再说一次。」

「好的。日坂同学说,撞到他的是一辆天蓝色的旅行车,他是在那条堤防道路朝下游方向走的时候,被前方开过来的车子撞到的。驾驶踩了煞车,他也迅速地把双手挡在身前,结果车子还是煞不住,把他撞倒在地。他说受伤的地方包括两只手臂的挫伤、肋骨骨折以及头盖骨龟裂,还有,手腕和脚也扭伤了。」

「这样啊。然后呢?」

「我们班上的同学说有学弟目击了车祸,所以我去找那位学弟打听,得知撞到日坂同学的旅行车是挂着黄色车牌的轻型车,而且车祸发生时,现场还有一位我们学校的女生。我偶然遇见那位女生,得知肇事车辆在撞了日坂同学之后往上游方向猛冲,差点撞到她。」

日坂先生默默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提到我们拿到了可能拍到肇事车辆的监视器录影画面,也没提到我们沿着堤防道路调查过轻型旅行车的去向,因为我不知道监视画面为什么没有拍到那辆车子———虽然我迟早会查明原因,但此时此刻还没搞清楚。

「此外我还查到日坂同学在发生车祸时不是单独一人,因为他若是自己一个人走路,就无法解释煞车痕的位置了。」

我还以为日坂先生会要求我解释得详细点,但他还是不发一语地默默听着。我有一些失望,继续说道:

「我知道和日坂同学一起走的那位同伴牵着脚踏车,问过目击车祸的学弟之后,得知他那位同伴穿的是黄叶高中的制服,若是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查到那人是谁了。因为他那位同伴从近距离看见肇事车辆,应该知道那辆车更详细的特征,说不定还看见了肇事驾驶的样貌,所以……」

我实在说不出「所以我很快就能揭发这件案子的全部真相了」,于是我这么说……

「所以我张贴了告示。」

日坂先生低着头不说话,也没有抽菸,只是把香菸夹在手指间,任凭它冒出白烟。他突然抬头望向昏暗的天花板,我因此看见了他的神情。

他的表情很扭曲,不知道是懊恼还是难过。我不太擅长判读人心。虽然我推理事情发展经过的能力还算不错,但我知道自己确实不太会判断别人希望事情如何发展。因此,我不明白日坂先生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凝重,只能隐约感觉到他的脸上表现得最清楚的情绪是愤怒。

我问了一个早就该问的问题。

「请问……日坂同学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日坂先生彷佛在打瞌睡时被人摇醒,露出惊讶的表情。

「嗯?喔喔……」

然后他沉重地低下头。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能出院了吗?」

「只能等医生做出决定。」

日坂先生在菸灰缸里慢慢地捻熄香菸。

「好了,我都明白了,你调查得很详细,都是多亏你,让我搞清楚了车祸的事。你这么关心我的儿子,我很高兴。谢谢你。」

我还来不及自豪地回答「不用客气,接下来就交给我吧」,日坂先生又继续说:

「不过这是警察的工作。」

「……」

「如果我儿子知道同学为了调查他的车祸而遇上危险,他一定没办法安心地好好治疗。关于你说的那位同伴,我会去跟警察说的,你把心思放在课业上吧,那才是学生的本分。」

我觉得很疑惑。就是因为日坂先生不知道警察在做什么,警察也不告诉他车祸详情,他才会来找我帮忙,结果他现在却又叫我把事情交给警察。其中有矛盾……日坂先生想表达的意思跟他说的话不一样。

「也就是说……」

我直接问道。

「您要我收手是吧?」

「怎么会呢?我没这么说。」

日坂先生神色自若地微笑,喝了一口咖啡。

「我是说,后面的事交给大人就好。」

他把杯子放在茶杯碟上,双手在桌上交握,用一种诚恳劝告的态度说道:

「小高,我很担心你,如果你再执迷不悟,我就得去找你们校方谈了,你明白吗?好了,你走吧,钱让我来付就好。」

日坂先生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还说他担心我,根本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不过他说要去通知学校,铁定不是在吓唬我。换句话说,和我想的一样,日坂先生是要我收手。

从查案之人的角度来看,被人威胁收手或许应该视为一种赞美。或许就是因为我快要查出什么了,才会有人跑来阻止我,所以我应该感到满足才对。

不过我现在最强烈的感觉是不悦。

我默默地掏口袋,把热牛奶的费用放在桌上。日坂先生并没有要求我把拿出来的钱收回去。

我带着一身烟味沉默地走出Lounge,搭电梯到地下停车场,骑上脚踏车,踩住踏板。我要去的地方是黄叶高中,说得更正确点,是黄叶高中正门前面的布告栏,我在周一贴了告示,许可张贴的期限还剩一周以上。

看到布告栏的样子,我一点都不意外。告示已经被人撕掉了。

「吃晚餐了。」

短发护理师帮我端来了托盘。

菜色是白饭、照烧青魽、几样根茎类蔬菜,还有装在小碗里的荞麦面。这是跨年荞麦面※,加了蕈菇的荞麦面。我双手合十表示感恩,拿起筷子,对正要去其他病房送饭的护理师说:

注11:除夕吃荞麦面是日本的过年习俗。

「谢谢。」

护理师转过头来。

「不客气。慢慢吃,不用急。」

「好的。对了,可不可以请你先帮我倒水?收托盘的时候才请你倒水好像有点仓促,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护理师停顿了一下,但她大概觉得这样做也无妨。

「好的,请稍待片刻。」

我在恢复寂静的病房里慢慢地动起筷子。这间医院的晚餐时间是每晚六点,今天也是依照时间表用餐。

这碗跨年的蕈菇荞麦面当然不是热腾腾的,而是凉到看得出是从冷冰冰的走廊送过来的。面条很普通,汤汁的味道淡了点。因为先前的医院餐点都很好吃,所以这碗蕈菇荞麦面顶多只能算是「普通」。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能吃到普通的荞麦面,虽然每天的餐点都是用心制作的,可是在这个特别的日子准备了特别的菜色,让我觉得就算待在狭窄的病房里也没有和季节的变化脱节。我更加相信,这张病床依然和外界保持着联系。

话说回来,面的分量实在太少了。这跨年荞麦面真的只是用来满足仪式感的,以餐点而言不够饱足,实际的用餐还是得靠其他的饭菜。

敲门声响起,没等我回应,护理师就端着一杯水走进来。今天托盘上多了一碗荞麦面,没有多余的位置,所以我把杯子拿在手上。

这已经是每天的惯例了,但护理师还是嘱咐:

「要把水喝完喔。」

「好的。」

「我晚点再来收餐具。」

我继续吃晚餐。照这情况看来,明天会不会端出年糕汤呢?给病人吃年糕可能有危险,或许会用其他方式表达过年的气氛吧?看到什么菜色会让我开心呢……如果有伊达卷※也不错。若能大大咬一口香甜的伊达卷,一定会感到满心的幸福。

注12:日本的传统年菜之一,将鱼浆、糖、味醂等食材加进蛋液煎熟,再卷成长条,切成片状。

我一边想像,一边吃着根茎类蔬菜,虽然这不是特别节日的料理,但是也很好吃。在用餐之间,我也如实完成了小佐内同学交代的事。我对着狼布偶说:

「我帮花浇水了。」

如同变凉的蕈菇荞麦面,照烧青魽也已经冷掉了,不过还留有一丝丝的余温,我很高兴鱼肉没有煎得太老,吃起来很柔嫩。

吃完饭后,我放下筷子。或许是因为每位病患的用餐速度不同,所以收托盘的时间也不固定。今天我在空餐具之前发呆了十五分钟左右。

护理师终于回来了,她收走托盘,协助我刷牙。我问道:

「你今晚也要值班吗?」

护理师面色不改,回答说:

「没有,我会准时下班。」

「这样啊。新年快乐。」

「也祝小鸠先生新年快乐。」

然后我躺下来,把头靠在枕头上。一闭上眼睛,护理师就关了房间的灯,轻轻打开门又关上。

……好安静。

好暗。

不是完全寂静无声,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我感觉到空调吹出热风。

但是今晚冷得连空调都不足应付。

我把脚从棉被里伸出,一开始还觉得舒服,后来渐渐冷到难受。

困意没有出现。我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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