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可以在有护理师协助的前提下使用轮椅,所以马渊老师的复健内容改变了。我先前都是躺在床上做复健,今天还要加上坐在床边让没有受伤的左脚弯曲伸直的运动。
马渊老师并不紧张,但是非常谨慎,我改成坐姿时,他一直在注意我有没有让动过手术的右脚承受重量,还伸手搀扶我。我一边依照他的指示做复健,一边问出我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马渊老师,你每天都来吗?」
我是二十二日被车撞到,二十五日开始复健,今天是三十日,都快要过年了,但马渊老师在这年关将近的时期至少连续上了六天班。
马渊老师笑着说:
「我的确是天天来。」
「你没有休假吗?」
「有是有,但是没办法放假啊。」
马渊老师露出开怀的笑容,继续说道:
「因为年底人手不足,像我这种好用的单身汉班表都会被排得满满的,所以你今年的复健全是由我负责。」
「过年以后会换成别人吗?」
「除夕和元旦※我还是会休假啦,不过不会有其他人来。我会给你指导手册,有些简单的动作你可以自己做。为了避免发生危险,我会整理出能在床上做的复健项目清单,晚点再拿给你。」
注7:日本的除夕是国历十二月三十一日,不是农历最后一天。
还好马渊老师至少年底年头可以休假,不过护理师还是要上班吧,因为病人又不是元旦就不用吃饭,症状也不会因为过年而变得稳定,所以排班应该和日历上的假期无关。
这真是一份辛苦的工作。
「照顾我的护理师也一直没有休假呢。」
「照顾你的应该是负责这个楼层的护理师吧。是哪位啊?」
「我不知道。是个头发很短的年轻女性。」
马渊老师歪着头思索。
「戴眼镜吗?」
「没有。」
「那我就不知道了。年轻护理师确实更容易被连续排班,不过老手和护理长有时也需要连续上班啦,譬如连续来十天,更多的都有。」
我突然有点害怕出社会工作。
复健结束后过了一会儿,明明还不到午餐时间,平时那位短发护理师却来了。我心想,现在又不用换点滴,她来做什么?
「小鸠先生,你想出去散步吗?」
护理师问道。
「散步?」
「虽然不能离开医院,不过可以去顶楼或中庭。」
如果身体能动,我一定会开心到跳起来!
自从发生车祸之后,我一次都没有外出过,每天的生活只有一再重复的三餐、诊疗、复健,以及回想不太愉快的往事。
我从不觉得自己是户外活动爱好者,真没想到我听见能去到太阳底下竟然会这么兴奋。
虽然我有拒绝的理由,但我更想照着自然的反应来做选择。
「那就麻烦你了。」
护理师露出僵硬的笑容。我看得出来,散步的提议多半是出自其他人的吩咐,再不然就是住院生活的固有项目,总之不是基于护理师个人的善意。护理师只希望我静静地待着,不难想像她不希望让我出去散步。话虽如此,此时我也没打算跟她客气。
和昨天一样,我借着护理师的帮忙坐上轮椅。昨天轮椅滑开令我吓得浑身冷汗,不过今天非常顺利。我把脚放上踏板之后,护理师握住把手,问道:
「你想去顶楼还是中庭?」
难得有机会外出,我很想吹吹风。
「去顶楼吧。」
看见护理师默默地准备推动轮椅,我急忙问道:
「顶楼会冷吗?」
「应该很冷。」
「那可以帮我盖条毛毯吗?」
护理师露出察觉到自己疏忽的表情。于是我裹着毛毯坐着轮椅,用这副令人怜爱的模样出了病房。
出门以后先往左走,接着右转。我向护理师问道:
「顶楼上得去吗?」
她的回答很简短。
「可以。」
「我们学校的顶楼禁止学生进入。医院的顶楼是不是晾着床单呢?」
我似乎听到了她的笑声。
「没有。顶楼是庭园。」
「原来是空中花园?」
护理师对我的古代史笑话不太捧场。
「因为有些病患需要长期住院,有些则是没办法外出。」
所以才把顶楼辟为庭园,至少让病患有地方散散心?虽然我住院还不到十天,但我真感激医院的这份用心。
到了走廊底端往右转,接着又是右转。和去洗手间的路线一样。事实上,洗手间再过去就是电梯间。
电梯很宽敞,如果全部挤满应该能搭载几十人。
我看着护理师按下楼层按钮,心想为什么要把电梯做得这么大,在电梯门关闭、梯厢开始移动时,我已经想到是为了让担架、担架床和轮椅使用的。
护理师按了写着「5」的按钮。电梯里没有其他乘客。车厢静静上升,电梯门开启。
我们移动到走廊上,前方是附有触控式感应器的大自动门。护理师摸一下操作面板,门就打开了。
门外建了风除室※,所以还有第二道门。护理师用同样方式开门,我立刻感觉到风吹了进来。
注8:两道玄关设计,可隔绝室外热气、寒冷或废气,防止冷暖气外泄,还可防蚊虫和风沙,保护隐私。
这是冬天的刺骨寒风。我深深吸了一口冷风,龟裂的肋骨每次深呼吸都会痛,但我一点都不在乎。太爽快了,我甚至觉得积聚在肺中的污浊全都一扫而空了。
护理师推着轮椅,带我来到顶楼的庭园。
如果现在是花季,应该会有更多色彩,如果是草木抽芽的季节,一定是满目翠绿。
现在是十二月底,顶楼的庭园显得十分寂寥,常绿植物的叶子都枯萎了,像是花台的地方只见一片荒土。不过我还是觉得冬天的景色非常美丽,天空很透明,阳光也很清澈,冷风吹拂皮肤。
若是仔细观察,可以看出顶楼的庭园并不大,如果我的脚没问题,大概只要十五秒就能跑完一圈。因为布置了草木和拱门,让人无法一眼望尽,所以不容易发现整体空间有多狭小。
庭园里已经有人先来了,一位老先生坐在木制长椅上,呆呆地看着天空。他身上只穿着病人服,坐在寒风中一定很冷,但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老先生发现了我们,朝这边点点头,我也向他点头致意,不过他似乎不打算跟我们聊天。
庭园周围着白色铁栏杆,栏杆很高,顶端还有一段向内凹,类似「忍返」※的构造,应该是为了避免有人爬上去而跌落。
注9:古时的防御工事,在城墙上插满铁刺以免敌人攀墙攻入。
栅栏外可以看见市区,以及在干季里水位降低、细得不像样的伊奈波川,还能看见沿着伊奈波川建造的堤防。一想到我在那个地方差点死掉,我就想一直盯着那边看,又觉得不太敢看,心情非常复杂。我这时大概笑了吧。没想到来这个小庭园会如此愉快。
我转头望向推着轮椅的护理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不客气,你开心就好了。这里很冷,我们回去吧。」
「回去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等到我能自己坐轮椅以后,随时可以来这里吗?」
护理师低头看了我一眼。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病患可以自由进出,其他时间需要有护理师陪同。」
这样就够了。
仔细想想,如果我康复到能靠自己坐上轮椅的话,应该已经获准外出了吧。出去的话……要做什么呢?到时应该是春天了,要不要去买「爱丽丝」的草莓塔呢?小佐内同学准备继续升学,只要不是没考上任何大学,她明年就不在这个城市了,以后草莓塔只能我一人独享了。
护理师又说一次:
「好了,这里太冷了。」
我遗憾地仰望天空。我是因为路上积了雪,无处可逃,才会被车撞到。现在天空一片清澈,没有下雪的迹象。
我转头望向护理师。
「谢谢。」
「……」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短发护理师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我们在「秋津屋」找到的制服是黄叶高中的。
身为国三生的我和小佐内同学对通学范围内的高中只有最基本的认识。黄叶高中是私立学校,以前是女校,有普通科,但是商业科更出名,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的科系,整体看来像是主要提供实作课程、让学生高中毕业就能立刻开始工作的学校。
隔天星期一,我向班上的朋友和级任导师打听黄叶高中的位置,老师知道我想考的学校不是黄叶高中,所以有些惊讶,但他没有多问,很干脆地告诉我。
「就在河对岸,骑脚踏车大约十分钟吧。」
也就是说,离我们的国中不远。这个结果和日坂同伴是黄叶高中学生的可能性并无矛盾。
我们学校禁止学生在校内使用手机,所以我在课堂结束之前都没办法联络小佐内同学。放学以后,学生们三三两两踏上归途时,我和小佐内同学依照事前说好的在校门外会合。小佐内同学穿着夏季制服,应该是洗过了。
既然骑脚踏车只要十分钟,还在走路能到的范围之内。小佐内同学应该也调查过黄叶高中的位置了。
「走吧。」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她就点点头,迈出步伐。
没过多久,我们就来到了横跨伊奈波川的铁桥。每次有车子经过,铁桥就会摇晃,如果是大货车或联结车,震动更是强烈得可怕。往下方望去,堤防道路就在桥下,那是我们前天走过的下穿交叉道。
抚过河面的初夏凉风和往来车辆的风压吹在我们身上。我们一路上都没有交谈。
黄叶高中位于一条有人行道的路上,门口有一座拱形装饰,门内地上铺着砖块,三层楼的庞大体育馆上挂着一条直线穿过数字「8」的校徽。我们是放学以后才过来的,所以黄叶高中可能也结束一天的课程了,不过从校门走出来的学生很少,不知道是还在上课,或是黄叶高中大部分的学生都很热衷社团活动。
小佐内同学说:
「听说这里的学生有上千人。」
「上千人……」
校门前挂着一个塑胶牌,上面用线条柔和的圆黑体写着「禁止校外人士进入」,只有「禁止」二字是红色的,彷佛在强调「禁止就是禁止,没有例外」。
从最近的位置目睹日坂出车祸的那位同伴就在这所学校,我们必须找出那个女生,问出肇事者的资讯。
我问道:
「这间学校的男女比例是怎样的?」
「听说这里以前是女校,所以现在还是女生比较多。」
即使男女人数一样多,女生也是多达五百人,我们不可能全都看过一遍。再说,就算叫全校学生在操场上站成一排,我们也认不出那个女生,因为我和小佐内同学都没见过她,除了日坂以外,只有藤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那现在该怎么办?」
我会这样问不是因为不知所措,而是想知道小佐内同学能想出什么办法。不出我所料,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
「或许要花一些钱……」
她有些为难地如此强调,然后望着黄叶高中说:
「可以买一件黄叶高中的制服,让藤寺混进去找人。」
「你还真大胆。这样藤寺就得冒很大的风险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真过分……
「藤寺也要上课,还要参加社团活动,没时间潜入找人吧。」
小佐内同学抿着嘴唇点头,一副很不甘愿的样子。
「既然如此……或许可以在看得到校门的地方安装摄影机,再拿给藤寺认人。或许十天内就能找到。」
「我觉得藤寺不太可能再帮忙了。」
昨天找到那位同伴的制服后,藤寺说「这样应该够了吧?」,然后就回家了。他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如果我们继续缠着他不放,身为队长的牛尾铁定不会坐视不管。
小佐内同学很讶异地看着我。
「我倒觉得藤寺应该会乐意协助。」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只要花些心思拜托他,让他乐意协助就好啦。」
真不知道小佐内同学打算花些怎样的「心思」。我干咳两声。
「总之先直走吧,之后再找后门也不迟。」
「直走?」
小佐内同学疑惑地歪头。
「你是说要直接走进黄叶高中去问有没有人看见那桩车祸吗?」
「如果那样做,一定会被赶出来……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我打开书包,拿出一张纸,递给小佐内同学。上面用显眼的字体和颜色写着这段文字:
致黄叶高中的各位:
我们正在找寻目击六月七日发生在伊奈波川堤防道路上肇事逃逸案件的黄叶高中学生。为了我们被车撞伤、至今仍在住院的同学,恳请各位协助。如果有人目击那桩车祸,或是认识目击车祸的学生,请打以下的电话号码跟我们联络。
小鸠
后面写了我的电话号码。这张是影印本,正本放在家里。
小佐内同学上身前倾,专注地盯着我看。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呃,不行吗?」
小佐内同学摇摇手说:
「真厉害,我绝对想不出这么直接的办法。简直……」
然后她歪头思索。
「该怎么说才好呢?简直……太普通了?不是,应该说,非常地,简直……像个小市民?」
我笑了出来。小佐内同学大概想说我想出的方法是正攻法,只是措辞有点偏差。
「小市民,不错嘛。」
「呃,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我真的觉得这招很厉害。」
「我明白。」
听到我的保证,小佐内同学才放心地点头,再次读起那张告示。
「……嗯。这样或许真能逼出那位同伴。」
不愧是小佐内同学,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写这张告示有两个目的,第一个是对那位同伴喊话,请她联络我们,说出真相。不过这个目的不太可能实现,因为她在警察到来之前就赶紧离开车祸现场,日坂还要求藤寺不能说出她在场的事。我不确定那位同伴是不是日坂的交往对象之一,我也没兴趣搞清楚这一点,不过她铁定不想被别人发现。依照常理来看,光靠喊话不太可能让她乖乖地自己站出来。
所以我还有另一个目的。
若是顺利的话,这张告示或许能在黄叶高中里引起讨论。有人目击车祸却默不吭声,为此有位国中生被送进医院,正义得不到伸张。那个不吭声的人究竟是谁?
那位同伴听到这些流言一定会感到坐立难安,说不定会做出某些反应,又或许会有热心的黄叶高中学生主动告知我们谁很可疑。
我不知道能不能那么顺利,总之还是值得一试。
小佐内同学突然皱眉。
「你真的要公开电话号码吗?」
把自己的电话写在公开的告示上,确实让我不太舒服,不过……
「既然要做,那就放胆去做。对吧?」
小佐内同学点头,又问了一次。
「这个要怎么办?」
我看看黄叶高中门前这条路的左右两方,在不远的地方发现了我想找的目标,那是市公所设置的布告栏。我走到布告栏前,小佐内同学也跟了过来。
布告栏上一半的空间被市政府主办的演奏会海报占满了,另一半的空间贴着杂七杂八的纸张,包括防止中暑的提醒、茶道班开课的广告、找寻走失猫咪的告示,空位也够大。
「贴在这里。」
「……我不想惹麻烦。」
小佐内同学大概是担心不能擅自张贴告示吧。虽然我觉得一张纸惹不出多大的麻烦,但我还是事先查过避免麻烦的方法。
「只要带着告示的样本去市公所或派出所,就能申请许可。具有营利目的或违反法律的都不行。既然找猫的告示都可以贴,找寻车祸目击者的告示应该也没问题吧。」
「真厉害!你还去查了!」
我坦率地接受了她的赞美。其实我家里的市府宣传手册上就有写,根本不用费力调查,不过我还是心怀感激地收下赞美之词。
若是真要遵守规则,我应该先拿着这张告示去市公所,得到许可之后再回来张贴,不过多跑一趟太麻烦了,反正布告栏上的空间还很多,稍微调整一下先后顺序也无伤大雅吧……依照小佐内同学的说法,这种苟且的作风也很符合小市民的风格。
「贴完就回家吗?」
小佐内同学似乎也不反对,她甚至还想了一个提议。
「对了,黄叶高中的学生也会使用网路讨论区吧?要不要把这份告示贴在他们的讨论区上?」
我也想过这件事,不过……
「实体的告示撕下来就看不到了,但是网路上的留言可能删不掉。如果过了五年、十年,网路上还继续流传黄叶高中学生目击了车祸的事,或许不太好。」
「……也是啦。」
「除此之外,我也不想把自己的电话公开在网路上。」
小佐内同学点头,没有再说下去。
布告栏上插着可能是之前的使用者留下的几根图钉。我没有准备图钉,有别人留下的图钉真是太好了。我在偶尔有黄叶高中学生经过的人行道上摆出告示。空位靠近布告栏下方,所以我是蹲着的。
「小佐内同学,不好意思,你可以帮我钉上图钉吗?」
「钉在哪里?」
如果我答得不对,她搞不好会钉在我的后脑。
「四个角。请你先钉上面。」
小佐内同学从我背后伸手拔出图钉,先钉告示的右上角,接着钉左上角。我放开按着告示的双手,站起来,小佐内同学继续拔图钉。
这时后面突然有人说道:
「喔!是我的学弟妹。」
回头望去,穿着袖口有两条线的制服的三位女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一个身高很高,一个戴眼镜,一个是短发。明年我们(应该)也会成为高中生,可是看到几位高中生站在眼前,我还是觉得有些压力。我一边思考该怎么回答,一边点头致意,三人之中最先开口的高个子女生问道:
「你们是鹰羽国中的吧?」
「是的。」
她一定是看到了我们胸前的校徽。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啊,是在贴海报吧,看就知道了。」
戴眼镜的那位把脸凑过来。
「上面写了『致黄叶高中的各位』耶!」
她笑着说道,但是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
「……咦?肇事逃逸?」
其他两人面面相觑,跟着望向告示。
「真的吗?」
「咦?也就是说,还没抓到人?」
事态发展真是大出我所料。我根本没想到这么快就……连告示都还没贴完就看到效果了。
高个子的那位说:
「被车撞伤?是谁啊?我们是三年级的,没听说有这种事啊。」
短发那位歪着头说:
「我们学校有人目击了车祸?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穿着黄叶高中制服的学生出现在车祸现场。」
「喔?那人只看到目击者,却没看到车祸?」
她的问题很尖锐。
「看是看到了,不过距离太远,所以没看清楚肇事驾驶的脸,也没看清楚车牌号码。黄叶高中的目击者离车祸地点很近,所以我们在想她可能看到了。」
「喔……」
戴眼镜的那位突然叫道:
「啊,该不会是卫看的英子吧?」
我忍不住问道:
「你认识她吗?」
「算认识吗……我是认识她啦。」
「麻烦你告诉我。这件事很重要。」
……看来我犯了一个错,我的反应太大了。戴眼镜的那位手足无措,显得相当犹豫。
「我不能说啦,如果搞错人就太不好意思了。」
「搞错也没关系。请你告诉我。」
「呃,我又不是指对你不好意思……」
高个子那位大概看出我们再谈下去也没有结果,所以跳出来说:
「英子是吧?她应该还没走,我去问问看。」
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是该理性地说「不用了啦,这样太麻烦你了」,做出客套圆滑的反应?还是该冲动地想着「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么幸运的事不会出现第二次了!」,尽力央求对方帮忙?高个子的女生看到我左右为难的神情,似乎做了善意的解读。
「没关系、没关系,毕竟你是我的学弟嘛。不过我和英子不太熟,而且若是找不到她,我也没办法。你们会继续待在这里吗?」
「嗯,是的。」
「天气很热,你们忍耐一下喔。」
高个子那位对其他两人说:
「我回去看看。」
戴眼镜的女生和短发女生互望一眼,同时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跟你一起去吧。」
「真没办法。」
我向折返黄叶高中的三人鞠躬致谢。
手上还抓着图钉的小佐内同学小声说道:
「真好。」
「嗯,运气真好。」
「运气?」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道。被她这么一问,我才意识到这种效果不是因为运气,而是我选择在黄叶高中学生放学经过时会看到的地方张贴用词引人注目的告示。也就是说……
「不只是运气好,我的手段也很好。」
引导我说出这句话的明明是小佐内同学,她却一脸无奈地露出微笑。
三个女生穿过校门,回到黄叶高中。我看着她们的背影,突然觉得好热。把还没用图钉固定的告示下方钉好之后,就只能等待了。
一个男学生骑着脚踏车离开学校,两个女生说说笑笑地经过,一个把斜背书包的背带像头带一样挂在额头上的男生疑惑地看着我们。光看从我们面前经过的学生,确实是女生比较多。
过了五分钟。过了十分钟。
注意到告示的学生只有一开始的那三人,或许她们注意到的也不是那张纸,而是想知道我们这两个国中学弟妹在这里做什么。
有一男一女从我们身旁经过,边走边瞄向我们。八个人笑着走过来,可能是同社团的朋友吧,我们退到人行道的边缘,让路给他们走。
过了十五分钟。我忍住打哈欠的冲动,小佐内同学还是面无表情地等着。我说:
「问你喔,如果那三人一直不回来,我们该等多久?」
小佐内同学爽快地回答:
「直到找到她们三人。」
找到之后又能怎么样?
黄叶高中位于市区,一般来说不会只有一个校门,我们眼前这个有拱形装饰的地方应该是正门,其他地方一定另有后门。如果那三人从后门离开,而我们一直在布告栏前面苦等,可能就得看着夕阳下山,看着星星升起,然后两人一起赏月。这么说来,我是不是该去买些糯米团呢?不过六月赏月也太不合时节了吧?
我还在想这些蠢事时,小佐内同学大概是等腻了,向我问道:
「小鸠,你要上高中吗?」
可能是因为她一直看到高中生,所以聊天时只想得到这个话题吧。我回答:
「应该会。」
「你想读哪间?」
「不知道。可能是船户高中吧。」
船户高中是公立升学学校,成绩优秀却不想把高中生活完全投入在读书考试的国中生好像都会去读那一间。
「喔。」
「那你呢?」
「船户高中。」
这样啊。
或许我们两人都不觉得第一志愿相同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船户高中以往的录取率不算太低,不至于让人恨不得多除掉一个竞争对手。我没来由地觉得,我们升上高中以后可能也会像这样一起行动。我有一种预感,上高中后,我们仍然会为了调查事件、探索真相而建立暂时的合作关系。
小佐内同学抬起手,指着黄叶高中里面。
「你看。」
在她指着的方向,刚才三人之中的高个子女生正在和另一个女生说话。因为距离太远,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我望过去的这一瞬间,和那个女生正好对上视线。
那女生身高不高,也没有矮到令人注意,身材不胖也不瘦,头发又黑又长,盖住了耳朵,戴着很有特色的圆眼镜,推着脚踏车。高个子女生可能正在跟她说站在布告栏前的国中生正在找寻车祸目击者,听她说话的女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位想必就是「卫看的英子」了。她的外表和藤寺的形容一模一样……话虽如此,如果光靠「不高不矮、戴眼镜、长头发」这些条件就认定英子是那位同伴,未免太草率了。
英子不断做出挥手否定的动作,然后指着我们,像是在质问高个子女生。高个子女生显然没能说服英子,英子转身走回校舍,高个子女生耸耸肩,朝我们走来。
「她说不是她。会有流言说她发生车祸,是因为她的脚踏车在回家的路上被机车撞坏了,她说跟她一起走的女生也知道这件事,而且她从来不走堤防道路。嗯,是没错啦,连我都不会走那条路。」
「这样啊……」
也罢,若是刚贴出告示就立刻找到那位同伴,未免太顺利了。我得做好长期等待的心理准备。高个子女生摆出一副会对学弟妹负责到底的态度,豪爽地说:
「我会再去问问班上同学,如果目击者是我们班的人,一定找得出来。我也会留意有没有类似的传闻。」
我再次低头鞠躬。
「那个……我叫小鸠常悟朗,三年一班。」
先前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小佐内同学也跟着说:
「我是三年四班的小佐内由纪。」
高个子女生睁大眼睛,然后笑着说:
「我叫胜木亚绫,商科……商业科,三年A班。加油喔,小鸠,小佐内。我也不希望撞伤我学弟妹的人一直没抓到。」
胜木学姊说完以后就转身回学校了,大概是要去找另外两人吧。我从口袋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如果要在今天之内去市公所申请张贴告示的许可,就得赶紧动身了。
我也看了一下手机的电量。今后不知何时会有黄叶高中的学生打电话来,我明确感觉到我们的调查就要迎向大结局了,我可不希望因为手机没电漏接了重要的电话而搞砸。
住院的时候,对日期的敏感度会渐渐变差。
我的病房里没有月历,我很容易忘记今天是几号。虽然我每天写笔记,但我记录的是三年前的往事,而不是现在的日记,所以要算日子只能屈指计算。
我是从圣诞节早上开始吃小佐内同学送的夹心巧克力的,吃完今天这颗(里面加了柳橙果酱)以后,盒子里只剩两颗。也就是说……
我有些惊讶。今天是十二月三十日,今年都快要过完了。
虽然我早就知道要在医院里过年,可是我在年内都没办法靠自己坐上轮椅,真是令我又焦急,又觉得难堪。
虽然宫室医生说过「你恢复得很快,快到令我吃惊」,但是他又说了「或许是因为我比较常看高龄病患吧」,所以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比同年龄的人恢复得更快。不过我现在已经能自己换上父母探病时带来的内衣裤,我确实一点一点地好起来了。我也很清楚,即使我再怎么努力也不能加速骨头的生长。
晚餐是鸡排和咖喱粉炒花椰菜。或许是因为我发现已经到了年底,总觉得医院比平时更安静,筷子和塑胶餐盘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好冷清。
医院的生意不会因为年关到了就变差,不过在我用餐之间,平时那位护理师却进来看过好几次。我现在比较能活动了,不过送餐、收餐盘、饭后刷牙还是得靠护理师帮忙。吃完饭后,护理师和平时一样帮我倒了水,我喝完水,在她的协助下刷牙,准备就寝。
我很快就感到昏昏欲睡,但还是勉强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如今逐渐成了蠢事回忆录的记叙最后加上一句话。
没有浇花。
接着我把笔放在笔记本上,无力地靠上了枕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