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疼痛逐渐减轻了。
车祸发生不久时,我连呼吸都不敢吸得太大口,不过现在讲话之类的都没问题了。虽然大腿还是一直感到疼痛,因为吃了止痛药,还不至于忍受不了。
宫室医生来病房看我时,我向他报告这些情况,他在板夹上写了些东西,又掀开我的病人服,观察带着显眼疤痕的大腿,笑着对我说:
「术后恢复情况良好。你从今天开始可以在护理师的协助下使用轮椅。」
如果我是收到书面通知,一定会当场高举双手大喊「呀#!」,不过现在医生就在我面前,所以我极力维持镇定,但语气之中还是明显透露出欣喜,说道:
「谢谢医生!」
后来医生又向我说明几件关于术后恢复的事,不过老实说,我根本没有听进去。最后宫室医生又说了一次。
「为了让你早点出院,我们一起努力吧。」
宫室医生刚走,物理治疗师马渊老师就接着进来了,我把可以使用轮椅的事告诉了马渊老师,他凶悍的脸上立刻布满笑容。
「太好了,走出第一步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站立复健呢?」
「还要再过一阵子,不过应该不会太久。」
治疗有所进展,我做起复健也更加地卖力。虽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复健结束后我还是累得满身大汗。
我真想赶快坐上轮椅,但又不好意思为此按呼叫铃,反正护理师迟早会过来,到时再请她帮忙就好了。我这么想着,带着雀跃的心情仰望着天花板。山里先生进来打扫,很快地收拾垃圾、拖完地,又离开了。这天护理师不知为何一直没来。我枕着手臂,深深地叹气。
仔细想想,护理师会来我的病房都是为了送饭或换点滴这些看护工作,她当然不可能知道我急着想坐轮椅,明明没事还特地跑过来。
结果那位短发护理师还是像平时一样在午餐时间出现。我知道她送餐的时候比较忙,所以我在吃完饭之前都没提起轮椅的事。等到吃完饭、喝完水,护理师走进病房收托盘时,我才说:
「呃,宫室医生说我可以在护理师的协助之下坐轮椅了。我想要坐坐看,能不能麻烦你?」
虽然我是算准时机才说的,不过收餐具时或许不是个适合的时机。护理师表情僵硬地看着我,回答:
「我会去确认的。」
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过了三十分钟以上,护理师推着轮椅回来了。父母第一次送我脚踏车的时候,我恐怕都没有这么开心。我忍不住兴奋地问道:
「这是我专用的吗?」
护理师冷冷地看着我说:
「这是医院的器材。」
我想问的并不是这轮椅是否永远属于我一个人,而是在我住院期间,别人是不是也能使用。不过现在解释已经太晚了。我简直就像一看到轮椅就开心得忘形、说出蠢话的高中生。
从床上移到轮椅上也需要护理师帮忙,因为我大腿的骨头是靠钉子接起来的,不可以用这只脚承受体重,如果我失去平衡摔下轮椅,以致伤口裂开……会有什么下场只有宫室医生知道。
护理师指示我坐在床缘。我穿上至今从来没用过的医院拖鞋,坐在床边,小心避免把体重落在右脚上。轮椅摆在床铺的斜前方,我光靠左脚支撑,转过身子。
护理师在协助我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吓人。
我移动身体时,她在近处一脸苦恼地皱着眉头。我第一次怀疑这位护理师或许不是老手,因为经验丰富的人不会这么紧张,而且让病患察觉到这份紧张应该不是好事。光从外表来看,这位护理师还不到二十五岁,她可能今后才要开始累积经验吧。
不知道是不是轮胎没有锁紧,在我坐下的那瞬间,轮椅稍微后退了一些。
正要屈身坐下时,如果椅子突然被抽走,任何人都会毫无防备地摔倒。我的喉咙发出无声的惨叫,心跳顿时加速。
我在这一瞬间的恐惧说不定还大过被车撞到的时候。所幸轮椅只是移动了一点点,护理师握着把手,稳住轮椅,我顺利地坐在座面上。
心脏狂跳不已,我回头望向护理师。虽然轮椅滑动是因为这个人没有锁紧轮胎,但是握住把手救了我的人也是她。我还是说出:
「谢谢你。」
护理师彷佛没发现我刚才差一点就出事了。
「要去哪里?」
能坐轮椅之后要去的地方我早就想好了。我毫不迟疑地说出目的地。
「请带我去洗手间。」
之前我所有事情都得靠护理师帮忙,包括如厕在内。虽然坐上轮椅时也需要护理师协助,但若可以自己上厕所,心里不知道会有多轻松。护理师一言不发,默默地推起轮椅。
我们离开了病房。
我不知道有多少天没出过这个房间了。是说我被送进医院时还在昏迷状态,听宫室医生说明症状之后做了全身麻醉、动了大腿骨手术,但是回病房的时候也是躺在担架床上被推回来的。除了病房以外,这间医院我看过的部分大概只有走廊的天花板吧。
地板和墙壁都是以奶油色和淡绿色为基调,走廊明亮又宽敞。一出病房就能看见前方的半腰窗,以及窗外的天井。我坐在轮椅上,看不见窗户下面是什么模样,我想应该是中庭吧。走廊往左右两侧延伸,右侧是护理站,走到底就是电梯,左侧是一排病房。护理师把我的轮椅推向左边。
现在是下午,走廊上的人不多,和我一样穿着病人服的全都是老年人。轮椅到了走廊的尽头就向右转。
我在途中看见了楼层标示。墙上的「4F」让我得知自己住的病房位于四楼。
走廊再次到了尽头,轮椅又一次向右转。护理师推着轮椅往前走没多久,我就看见墙上的洗手间标志。我去的是一间多功能洗手间。
遗憾的是,第一次坐轮椅的我还是没办法自己一个人上厕所,结果一样得麻烦护理师帮忙。不过我已经学到诀窍,下次应该就能自己上了。
我们从相同路线回到病房。我躺回床上以后,向护理师问道:
「请问,我可以坐轮椅外出吗?」
护理师像是听见什么严重的事态似的,露出防备的神情。
「可以去中庭或顶楼,但是不能离开医院。」
「警察说等我可以外出之后,想要请我参加现场调查。」
护理师的态度非常冷淡。
「我还要负责照顾其他病患,没办法在值班时离开医院。」
要这样说也没错啦。等我的状况再好一点,不需要护理师协助也能坐轮椅之后再去参加现场调查也不迟吧。护理师把轮椅留在病房里。
然后房间里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把今天的夹心巧克力含进嘴里———这颗是盐味的———然后盯着白色盒子里的卡片。
在这三年间,日坂都没有参加过羽球赛……从这张卡片里能看出什么事呢?我喃喃说道:
「小佐内同学和健吾联系过了。」
我的车祸和三年前的车祸应该没有任何关联,只不过是危险路段比较容易出事。虽然我理智上明白,却又不禁在意两桩车祸的相似之处,我想小佐内同学多半也是一样,所以她会去打听日坂的消息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而且,小佐内同学还在有限的版面上特地告诉我日坂上高中之后没有参加过羽球赛,可见她知道这件事具有重大意义,她也知道我能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
也就是说,她已经知道我从健吾那里听说了日坂自杀过的事。
……日坂没有参加羽球赛,有几种可能的原因。
其一,日坂在车祸以后留下了后遗症,或是因为其他理由而无法发挥出羽球选手的实力,又或许是对比赛失去热情,所以上高中后就不打羽毛球了;再不然就是他还想继续打,但实力没有达到能参赛的程度。
其二,日坂考进了外县的高中。毕竟小佐内同学只查了本县的大赛,我不知道日坂读的是哪所高中,搞不好他在外县依然是王牌选手。
其三,日坂祥太郎已经在三年前离世了。
「就、就算真的是这样……」
就算第三项是事实,和我也没有关系。一定没有关系。为了证明我的所作所为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又开始在病床上回忆过去。
我们发现日坂在出车祸的时候和别人走在一起,于是想要查出他那位同伴的身份。为了再次向可能被日坂要求保密的目击者———羽球社二年级的藤寺———问话,我们在星期天来到车站大楼。因为今天不会去学校,所以我和小佐内同学都是穿便服。我好像是穿深蓝色的短袖衬衫配米色卡其裤,而小佐内同学嘛……她穿了什么啊?
我翻了翻笔记本,但是里面不可能写着答案。接下来的事,我现在才要开始写。
牛尾已经跟藤寺谈过了。我本来要和藤寺约在上午,但他有其他事要忙,所以改成了下午。
这是我第二次和藤寺谈话。
第一次谈话时,他在我的眼中只是个刚好目击到车祸的学弟,不只要被警察问东问西,还要被我这个学长问话,我不禁有点同情他。
经过调查之后,藤寺的形象完全颠覆了。我已经知道他不是可怜的学弟,而是能巧妙回避我的问题、值得交手的人物,在没有任何准备的第一回合就躲过了我的攻击。我还以为第一回合是我赢了,如果有裁判的话,藤寺应该会拿到十分吧。不过我已经知道藤寺的本事了,这次我一定要让他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我们约定的地点是车站大楼里的摩斯汉堡。比起个人经营的咖啡厅,我更习惯速食店。我也约了小佐内同学,去见藤寺之前,我先和她在同一栋大楼里的书店会合。
我在那间书店里翻了一下汽车杂志,想要查询没有配备ABS的蓝色轻型旅行车的相关线索,不用说,当然什么都没查到。我看看手机,差不多快到约定时间了。我把杂志放回架上,转过身去。
小佐内同学就站在我的背后。我吓得差点叫出来,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说:
「你干么偷偷躲在我后面!」
小佐内同学彷佛深受打击,眼眶都湿润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我正想叫你啊……」
我该相信她吗?没有足够的依据可以供我判断。
低头一看,小佐内同学穿着藏青色连身裙配白色开襟衫。她昨天为了走远路而穿了运动鞋,不过今天穿的是光可鉴人的娃娃鞋。整体看来像是轻便的外出打扮。
我们没有继续交谈,直接走出书店。相约的摩斯汉堡在一楼,书店在三楼。我们搭手扶梯下楼时互相交换了资讯。先开口的是我。
「牛尾今天不来。」
小佐内同学默默点头,似乎早就猜到他不会来了。接着她也简短地说:
「我联络不上冈桥同学。」
和日坂正在交往的冈桥同学正好和小佐内同学同班。关于平安符的事,直接去问冈桥同学是最快的,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而且就算小佐内同学很有行动力,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天之内就打听到消息。
我们连搭两次手扶梯,来到了一楼。在星期天的下午,摩斯汉堡的座位坐满一半。因为是假日,大部分的人都是盛装打扮,语气也都很轻松愉悦。玻璃墙边有几张四人座,其中一桌显然和店里的气氛截然不同。表情紧张、身体紧绷的藤寺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中杯饮料。
我和藤寺四目交会,我向他轻轻挥手,先去柜台点饮料。我点的是冰咖啡,小佐内同学点的是奶茶。
我和小佐内同学并肩坐在藤寺对面的座位。藤寺不知为何穿着制服,难道他上午去过学校吗?还是因为要被学长找出来问话,穿制服比较不失礼?如果是后者,真是让我有些过意不去。我先轻松地闲聊。
「让你久等了。」
「不会。」
「你来很久了吧?」
「没有。」
凝结在纸杯上的水珠已经在桌上形成一小滩水洼,而且纸杯是空的,可见藤寺来了不只五分钟或十分钟。
藤寺稍微低头,视线偷偷瞄向小佐内同学。小佐内同学似乎发现他在看她,就对他笑了笑。藤寺猛然抬头。
「差点被车撞的女生?」
「我是第二次被人这样称呼了,不过我不叫这个名字。」
小佐内同学按着自己的胸口。
「我叫小佐内由纪,三年四班。」
藤寺顿时哑口无言。
「……原来你是学姊?」
「我是学姊啊。」
藤寺似乎冷静下来了,问道:
「你没有受伤吧?当时我没去看你的情况……」
我在学校找藤寺询问车祸的状况时,他的态度不太自然,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没有去关心摔下堤防道路的女生而心怀罪恶感,后来才想到,是因为日坂要求他保密,他才会表现得那么奇怪。
不过看藤寺现在的表现,他应该是真的很担心那个摔下去的女生。小佐内同学摇头说:
「不用在意。你当时先去关心被车撞到的日坂吧?这是应该的,因为我没有受伤。」
藤寺露出安心的笑容。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啊,那个,我叫藤寺真,二年五班。」
「今天很谢谢你,藤寺。星期天把你找出来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们得问你一些话。」
然后小佐内同学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加上一句:
「真实的话。」
藤寺沉默不语。我喝了一口冰咖啡———刚刚真该拿砂糖和奶精的———接着说起正事。
「好啦。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出来吧?」
藤寺僵住了。我在国中三年间破解过不少谜题,但我从没想过竟然有机会说出这句台词。我在桌上交握十指,感慨万千地宣告:
「我已经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你就别再挣扎了,说出实话吧。」
藤寺顿时变得面无血色。
我的心中充满感慨。看穿谎言、逼问对方真的很有趣,我简直都要上瘾了。不过这次的对手有些令人同情,因为藤寺并不是自己想要隐瞒真相,而是受日坂所托,可是我却把他逼问到快要哭出来。我应该给自己加一条提醒:揭穿别人的谎言或隐瞒时,最好客气一点。
藤寺低下头,嗫嚅地说:
「很抱歉,我没有说实话。」
我没打算欺负他,所以试着打圆场。
「是日坂叫你不要说的吧?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今天说的话,您不会告诉日坂学长吧?」
「当然。」
听到我的保证,藤寺显然松了口气,咬住纸杯上方伸出的吸管。他点的好像是柳丁汁。
进入正题前,我想再问他一件事。
「你该不会也没有告诉警察,日坂不是单独一人吧?」
藤寺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警察又没有问我这个……」
真是令我惊讶。只是为了学长的吩咐,他竟然连警察都隐瞒了?我真不知道究竟该夸奖藤寺意志坚定,还是该为羽球社严格的阶级感到愕然,还是该指责警方竟然连受害者是不是单独一人都没有仔细确认过。
最后藤寺认命地说:
「那我该从哪里说起呢?」
我和小佐内同学互看一眼,她说:
「那就请你从头说起吧。」
藤寺点点头。
「……那天社团结束练习大约是四点,我收好东西,回到教室,因为朋友还没走,所以又聊了一下,离开学校时大约是四点五十分。」
差不多是车祸的十五分钟前。
「我对小鸠学长也说过,我平时不会走堤防道路,因为离车道太近,有点可怕。不过那天我家人出差不在家,我得去阿嬷……去祖母家吃晚餐。从学校去阿嬷家,我只知道那条路。我从渡河大桥下到堤防道路,走了一下子,我就发现日坂学长在前面。虽然只看到背影,但我还是认出他了。」
藤寺又咬住吸管。他开始叙述以后,没有抬头看过我一眼。
「而且学长的身边还有一位穿外校制服的女生,那女生推着脚踏车。」
我不想打断他的话,但这里是重点,我得确认一下。
「那女生走在脚踏车的右边还是左边?」
藤寺稍微歪着头。
「呃……右边。」
「由右往左依序是:日坂、那个女生、脚踏车。没错吧?」
「是的。」
我点点头,用手势示意他继续说。藤寺本来正要拿起纸杯,又把手缩了回去。
「那女生穿着我没看过的制服,不过我只认识我们学校的制服。之后我刻意放慢脚步,免得离学长太近。」
我还没问藤寺为什么,他就先解释原因。
「我猜那个女生是学长的妹妹。一般人不是都不太喜欢被人看到自己和家人相处的模样吗?所以我刻意和学长保持距离。」
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见藤寺停了下来,我又追问:
「然后呢?」
「然后……」
藤寺望向小佐内同学。
「小佐内学姊走上堤防,朝我走过来。呃,我不是说她走向我,而是朝我这个方向走。当时我还不知道小佐内学姊的名字。」
小佐内同学从阶梯走上堤防道路,然后朝上游的方向走。
「小佐内学姊走上来时,位置介于我和日坂学长之间。我看到小佐内学姊,心想这是我们学校的制服,然后……车子开了过来,撞到日坂学长。」
「我再跟你确认一次,那辆车是什么样子?」
「是水蓝色的轻型车。旅行车。」
「我知道了。继续吧。」
藤寺点头,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我听见刺耳的煞车声,还有沉重的撞击声,然后学长倒在地上。我当时吓得不敢动弹,我感觉自己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实际上应该只有一下子。小佐内学姊也听见声音,转过头去,但是车子突然往前冲,差点撞到她,结果她摔下了堤防道路。」
小佐内同学不是摔下去的,而是自己跳到小段上,她没有受伤,但是水手服被泥巴弄脏,单字卡也掉进了水洼。
「我不知道应该先去救谁。小佐内学姊看起来像是自己跳下去的,但她可能会绊倒,而日坂学长已经倒在地上了,所以我先跑向日坂学长。学长看见我似乎非常惊讶,他还笑着说『是藤寺啊?我被车撞了呢』。」
「他笑了?」
「是脸孔抽搐的那种笑容,不过学长确实笑了。他说自己的手没办法动,跟他一起走的女生开始在书包里摸索,学长说自己的手机放在口袋里,叫她帮忙拿出来。」
「对了!」
我情不自禁地大喊。我发现自己遗漏的重点了。在小佐内同学、藤寺以及店里其他几位客人的注视下,我急匆匆地说:
「是啊,日坂的双手都受伤了!我在医院里看见他的双手都裹着绷带,所以他不可能自己打电话叫救护车和报警!是谁……帮他操作手机的是谁?」
藤寺有些惊慌地回答:
「那个,我正准备说……」
太可惜了。如果我早十分钟发现,就能让藤寺为我的思考能力所震惊了。小佐内同学不理会咬牙切齿的我,挥手示意藤寺继续说。他点点头。
「……呃,那女生听从日坂学长的指示打电话到救护专线,然后把手机靠近学长的嘴边,学长很冷静地说『我要叫救护车,我在堤防道路的人行道上被车撞了』,对方问话时,他都不慌不忙地回答。打给警察的时候也一样。我明明站在一旁,明明没被撞到,却是最慌张的一个,什么事都做不了。」
我整顿心情,重新想像车祸时的情景。和日坂同行的女生帮他打了电话,藤寺只是站在一旁,不过……
「就是那么回事啦。或许正是因为有你在,日坂才能那么冷静。况且你还一直盯着道路,看肇事车辆有没有回来啊。」
「嗯,也是啦……谢谢。」
接下来才是重点。我让藤寺继续说下去。
「打完电话后,学长说把手机放在地上就好,然后跟那个一脸担心的女生说『好了,你快走吧』。虽然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觉得她一定会留下来,因为我猜她是日坂学长的家人,而且一般人不可能就这样丢下被车撞到的人。结果那女生虽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骑脚踏车离开了。那个,老实说……我觉得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藤寺的感想就先不管了。
「脚踏车往哪个方向走?」
「就是学长他们原本的方向,朝下游走。那个女生离开后,学长好像这时才看到我似的,跟我说『你也可以走了』。他说后面的事交给警察和救护人员就好,我不需要留下来,但我怎么可能就这么走掉呢?我很讶异那个女生竟然丢下学长,所以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他刚才那个女生是不是他的妹妹。」
藤寺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学长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严厉表情……对我说『不准把她的事告诉任何人,就连警察也不行』。」
说完以后,藤寺的身体显然因为解除紧张而放松下来,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脸上掺杂着自暴自弃和解脱的表情。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事。」
「不该看的事?」
回答我的是小佐内同学。
「藤寺知道日坂和冈桥同学正在交往。没错吧?」
被她这么一问,藤寺轻轻点头。这下子我终于听懂了。
「喔喔!你是说日坂劈腿了!」
藤寺可能是觉得事情显而易见,所以说得很含蓄,害我一时之间没有会意过来。小佐内同学看到我恍然大悟地点头,就指责说:
「这种说法不太好。」
藤寺红着脸低下头去。
我突然想起藤寺昨天自主练习没去社团的事。
「你昨天没去社团,是因为见到冈桥同学会尴尬吧?」
藤寺点点头,脸依然是通红的。
我在至今的国中生涯里抢先破解了不少谜题,这次的车祸案件我虽然犯了一些错,但也不至于因此抹消过去的盛名。依照过去的经验,我知道只要掺杂了男女情爱,该破解的谜题有时就会变得不再纯粹。人心复杂多变的一面会明显表露出来,无论做出多么不合常理的事、多么无益的愚蠢行为,只要用一句「因为爱情」就能解释得通了。这次的事也一样,那神秘的女生丢下被车撞伤倒地的日坂、骑着脚踏车跑掉,确实有点奇怪,若说这是恋爱特有的奇妙心态导致的结果,我也只能无奈地接受。
就算是这样,只要持之以恒地挖掘,还是可以逐渐逼近真相。就算不知道那个神秘女生和日坂是什么关系,但她一定从近距离看过撞到日坂的那辆车。这点铁定错不了。
「后来都跟我上次说的一样。我一直盯着道路看肇事车辆有没有回来,然后想起有个女生跳下堤防道路的事,可是走过去看的时候已经没人了。我说来了几辆警车也是真的。警察和救护人员都来了,警察希望晚点再把伤患送走,救护人员想要当场回转,结果双方都不同意对方的要求,这些也是我亲耳听见的。后来有一群穿着工作服的人封锁单侧车道,开始调查,我也被警察找过去问话,不过我在这段时间还是一直注意肇事车辆有没有回来。」
一切都跟我上次听到的一样。看来藤寺除了日坂要求保密的部分以外并没有说谎。
我们听过藤寺叙述真实的情况,现在必须决定接下来的行动了。小佐内同学似乎也察觉到此时该做选择,所以转头望向坐在旁边的我,问道:
「要怎么办?」
我回答:
「其实我昨天想到了两种状况。依照从藤寺口中问到的内容来判断,如果日坂像是会说出那位同伴的事,接下来就去医院;如果他不像是会说的样子,那就靠我们自己去调查那人的身份。」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不过,从刚刚的话听起来,日坂想必是不会回答我们了。」
日坂被车撞了都想隐瞒那位同伴的存在,而那位同伴也轻易地同意离开现场。既然日坂这么想隐瞒那人的事,就算我去问他,他也不可能告诉我。我们只能靠自己找出那个女生了,可是该怎么做呢?
小佐内同学点头同意我的看法,向藤寺问道:
「那个女生是什么模样?」
「什么模样……」
「像是身高多高,有什么特征之类的。」
藤寺歪着头思索。
「戴眼镜,头发很长,身高嘛……不高也不矮吧……」
只有这些资讯根本算不上线索。我又问了一句:
「你说她穿着制服,那你记得那件制服的样式吗?」
藤寺不太有把握地回答:
「或许吧。」
「如果再次看到,你认得出来吗?」
「这个嘛,应该可以吧。」
这样就够了。虽然对藤寺有些抱歉,但我必须继续从他身上挖出线索。
「那就去认人吧。不对,应该说,去指认不是人的东西。」
听到我这句话,藤寺皱起眉头,像是觉得我的发言很奇怪。
晚点再跟他解释吧。反正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那就走吧。」
「啊?要去哪里?」
小佐内同学用双手握住装着奶茶的纸杯,缓缓说道:
「制服订制店。」
这明明是我的台词。我冷眼瞥向小佐内同学。
我的制服都是在Remora购物中心买的,但我知道市内有几间店家可以订做制服,小佐内同学想到的应该是其中的一间。
我们走出摩斯汉堡,来到市区的主要干道。初夏的阳光今天还是一样炽烈,但是这条道路盖了拱顶,所以走起来很舒服。
这条路上有很多银行和保险公司,平日一定挤满了在这些公司行号上班的人,不过今天是星期天,路上没什么人。我们默默地走在这条景色如常但人烟稀少的路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小佐内同学,她知道有间店囊括了本市所有国中的制服。虽然先想到这个主意的是我,但是说到制服订制店的详细位置,我的知识就不如她了。
藤寺一副不甘愿的神情,显然觉得「为什么我星期天下午还得陪你们去制服订制店?」,不过他倒是没有开口抱怨,大概是为了隐瞒过我而感到心虚吧。
小佐内同学推荐的店家距离车站大约十分钟路程,店面的橱窗里摆着假人,展示的都是我在路上经常见到的高中制服。店面包括一楼和二楼,虽然从外面看不到明显的脏污或破损,不过一眼就能看出这间店的历史相当悠久。招牌上写着「秋津屋」。
走到店门口,小佐内同学让出了领队的位置。
「如果有人来问我们要做什么,你就想办法应付过去吧。」
太不讲理了吧?而且小佐内同学又不像是不擅长找借口的人。
话虽如此,既然她把事情推给我,那我只能接下了。店门是手动式的对开玻璃门,里面灯光明亮。
店里挂着连绵不绝的衣架,摆满了穿着各种款式制服的假人,虽然店内面积宽敞,但是商品实在太多,甚至让人感到有些拥挤。店里本来没人,但某处传来类似门铃的声音,随即有个男人走出来。我心想,如果是个坏脾气的人就糟糕了,还好来的是个脸色和善的年轻男人。
「欢迎光临。你们想要找什么?」
看来这间店不会任人随便逛。既然小佐内同学叫我应付,那我就好好地应付吧。
「不好意思,我们想要调查其他学校的制服是什么款式,能不能让我们参观一下?」
店员爽快地回答:
「好啊,请便。国中制服在二楼。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这样就过关了。能获得许可显然不是因为我的机智,而是因为店员人很好———而且有些散漫———让我有种类似挥棒落空的空虚感。
楼梯旁边贴着楼层介绍,一楼展示的是高中制服,国中制服都在二楼。我们走上楼梯。
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市内的国中比高中更多。二楼挂的衣架比较少,但是摆了很多假人,我们学校的制服也被摆在显眼的地方。
藤寺被这么多的制服吓到了。
「这些全都要看完吗……」
「不用全部看完,只要找出日坂那位同伴的制服就好。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以后,我和小佐内同学站到楼梯口两侧,虽然不是故意的,不过我们正好挡住出口,让藤寺无处可逃。藤寺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开始观察一件件制服,我和小佐内同学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我的视线紧盯着藤寺,一边说道:
「小佐内同学。」
「干么?」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小佐内同学的视线也没有离开过藤寺。
「那我应该不会回答吧。你要问什么?」
「那一天,你从阶梯走上堤防道路,然后朝着上游方向前进。」
「嗯。」
当时在堤防道路上的有日坂、他的神秘同伴、藤寺。我已经问过藤寺为什么会走那条路了,日坂还没问过,不过看他走的是学校的反方向就知道他只是很普通地放学回家。
不过小佐内同学走上堤防以后,却是朝学校的方向走去。我还没问过她的理由。
「你当时为什么往那个方向走?」
小佐内同学瞄了我一眼。
「我们想要追查肇事逃逸的人,你是为了虚荣,而我是为了报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当天的行动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我也很想相信你……」
「你想做的应该是解谜吧?你想要破解谜题,说出『只要我出马,三两下就能解决了』。我以为你只是想解谜,而不是追根究柢。」
她对我的认识非常正确,不过我问她这个问题并不是出自单纯的好奇。
「我只是有点怀疑……不知道车祸是不是纯粹的意外事故。」
「你怀疑那个驾驶是故意的?那人为了避免撞到日坂还踩了煞车呢。」
「最后还是撞到了。」
「那只是从结论来看。」
「车子撞到日坂之前确实踩了煞车,但是后来撞向另一人的时候并没有煞车。」
另一人就是小佐内同学。肇事者真正的目标会不会是她?
小佐内同学依然面向前方,稍微低下头。
「……虽然目前还没获得成果,但是你帮了我的忙,而且你相信我说的话,所以我可以告诉你。」
我注视着小佐内同学。原来她藏了秘密!
小佐内同学轻声细语地说:
「在车子撞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会死掉,我好怕,甚至怕到发抖。小鸠,对一个差点死掉的人暗示『那件事不是意外,而是谋杀』一点都不好笑。」
我本来想说「我又不是在开玩笑」,但还是勉强把这句话吞回去。小佐内同学是在告诉我,现在她还可以把这句话视为玩笑话。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不能保证没有人会对我下这种毒手,虽然我不愿相信有人恨我恨到想要杀死我,但是我也无从得知是不是何时跟人结了仇。不过,我那时会出现在堤防道路上只是巧合,连我自己都预料不到,不可能有人会选在那时对我下手。依照你的假设,肇事者是差点撞到日坂,然后才冲向我这个真正目标。不对喔,小鸠,你的假设不可能成立。」
……小佐内同学说得合情合理。
「对耶。你说得没错。我收回刚刚的问题。」
「或许你自己没注意到,发现自己想错的时候,能坦然说出『对耶』还满了不起的。」
这不是应该的吗?她这样夸我让我不知该作何反应。难道有人明明错了却仍坚持自己没错吗?
小佐内同学似乎露出了笑意。
「既然你收回问题,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我当时是在想事情。我一边走一边想,快要回到家了,但我还想再多想一下,所以随兴所至地蒙头乱走,看到路口就转弯,我是爬上阶梯以后才知道上面是堤防道路。」
我此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呢?小佐内同学又恢复了原本平淡的表情。
「你一定不相信吧?你没有理由相信我,所以我才不想说。」
「我不是不信,我只是在想,如果问你当时在想什么是不是很不礼貌。」
这次小佐内同学笑了出来。
「问这种事确实有些失礼。」
藤寺从成排的假人之间喊道:
「呃,学长,好像是这个。」
藤寺站在一尊假人旁边。
假人身上的制服是水蓝色衬衫,胸前系了小小的深红色缎带,裙子是格纹的。标示牌上写着「竹松国中」。小佐内同学歪头说:
「竹松国中在哪里?」
我看着制服回答:
「好像在南边,几乎快到外县了。」
「那里距离车祸地点大约多远?」
「骑脚踏车要一个小时……应该没那么久,大概四十分钟吧。」
小佐内同学的表情像是头上顶着问号,我也觉得不太对劲。竹松国中太远了,怎么可能有人从那里穿着制服骑脚踏车来到我们学校附近的车祸地点和日坂见面?
更重要的是,负责认人……负责指认不是人的东西的藤寺自己都显得很没把握,此时他正盯着制服,不安地皱着眉头。我不是要找他麻烦,但我必须确认一下。
「你为什么觉得是这件?」
藤寺吞吞吐吐地说:
「呃……因为袖口的线,我记得那女生的袖口有两条线。不过有一点不同,那女生的领子应该是V字领。」
这尊假人身上的制服是衬衫领。
「胸前有系缎带吗?」
「不是缎带,而是领巾。我记得是深蓝色的。」
「裙子是格纹吗?」
「不是,是素面的……好像吧……」
我不得不这么说:
「那就不是这件了。」
「说得也是。嗯。」
藤寺也很干脆地承认了。
不知何时又跑去看其他假人的小佐内同学在窗边说:
「可是袖口有两条线的夏季制服只有那一套。」
像是非常认同似的,藤寺大声附和:
「就是啊!所以我才觉得可能是这套。」
可是衬衫领和V字领、深红色缎带和深蓝色领巾、格纹裙子和素面裙子实在是差太多了。
「会不会只是看起来像制服,其实是便服?」
藤寺面有难色。
「老实说,我没有仔细看过那女生的服装。」
也是啦,社团学长都被车撞了,谁还有心思去注意别人的穿着。可是藤寺又加了一句:
「不过我看见她的胸前缝了像是校徽的东西,所以我才会觉得那是制服。」
竹松国中夏季制服胸前的校徽是双层六角形的外框,里面有个「中」字。不过就算这套制服有校徽,也不会是日坂那位同伴穿的那套。
「你还记得那个校徽长什么样子吗?」
「……好像弯弯曲曲的……」
「弯弯曲曲?」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跟这个不一样。」
眼前这个校徽确实不是「弯弯曲曲」,更像是「方方正正」。
我向走回来的小佐内同学问道:
「这间店有本市每一间国中的制服吗?包括私立学校在内?」
不用说,小佐内同学当然无法保证。
「我不知道,不过这里确实有私立学校的制服。」
我盘起双臂。
「那会不会不是本市的学校,而是外市的学校?……可是外市的国中生会穿着制服骑脚踏车来找日坂吗?」
小佐内同学似乎有其他的想法,她依次望向我们,说道:
「跟我来。」
她走的方向是楼梯。往一楼的楼梯。
我走下楼梯之前就猜到小佐内同学的心思了。藤寺说过,他认为那位同伴是日坂的「妹妹」,而我也粗心地被他误导了。当然,外表看起来年轻不见得真的年轻,藤寺也曾把小佐内同学误认成国一生。
放在一楼的是高中制服。
「好了,藤寺,你再找找看吧。」
藤寺点头。这次我们几乎不需要等,才过了几十秒,他就指着一套制服,明确地说:
「这件。她穿的就是这件。」
制服袖口有两条线,缝在胸前的标志像是一条直线穿过数字「8」。挂在假人脖子上的牌子写的是「黄叶高中」。
今天又是在一片昏暗中醒来。
三年前,我得到藤寺的协助,查出了和日坂同行的人读的是哪间学校。虽然只是一小步,但我确实逐渐逼近了真相。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事实上,我逼近的究竟是什么呢?不管怎么说,关于(我以为的)车祸调查确实接近结局了。黄叶高中、大人们,还有痛楚……黎明时分不适合回忆过去,这个时间带应该是用来思考今天该做的事、为了今天做准备。我甩开了回忆。
摸摸枕边,什么都没有。大考将近,小佐内同学再怎么有心也没办法天天来探望,我反而觉得她先前来得太勤快了。
我环视室内。黎明的阳光透过窗帘,隐约看得见房间里的情况。我看到病床、父母送来的换洗衣物、访客用的小圆凳、桌子、桌上的狼布偶、夹心巧克力的盒子、花和花瓶……
花?
多了一些花。小佐内同学送的玫瑰花仍在边柜上散发着芳香。桌上本来没有花,现在却摆着一个像三角烧瓶一样上窄下宽的白色花瓶,里面插着我不知道名字的花。我伸出手去,抓住花瓶。
里面不像是装了水。拿起来比我想像的更轻。这是干燥花。
小佐内同学专程送来礼物,我真希望能当面收下,我也有好多话想跟她说,像是调查的进展、交换资讯,我尤其想告诉她不要太勉强自己。不过我昨晚还是睡着了。是因为生活节奏改变了,还是因为住院生活缺乏刺激,所以睡觉时间才会变得更早,而且睡得更熟?既然老是碰不到面,小佐内同学真该多考虑一下,挑我多半醒着的白天来探望才对嘛……虽然我这么想,从先前那些小卡片的内容看来,她白天应该都在忙着追查撞到我的肇事者。
花里夹着一个小信封,我用指尖拈出来,打开一看。
晚上要浇花。
小佐内同学要求我帮干燥花浇水。
虽然有点慢,但我终于察觉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