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市民系列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二部 狼无法遗忘 第六章 无端起疑

作者: 米泽穗信 更新时间: 2026-04-10 03:54:50

短发护理师送来了早餐,内容是糖醋鲱鱼和马铃薯沙拉。每天看着这些餐点,我深深体会到设计菜单的重点在于简便迅速。护理师仔细又快速地把餐点摆上来。

我注意到护理师的脸红通通的,尤其是鼻头和眼下的一条红痕。

「你去滑……」

「什么事?」

护理师停下动作,对我露出显然很制式化的笑容。

「不,没事。」

护理师发红的脸怎么看都是晒伤的,我觉得会在这个季节晒伤多半是因为滑雪或是玩滑雪板,这个猜测应该还算合理吧。不过我想起了昨天因为多说几句废话,导致我和马渊老师的关系有些紧张,心想还是不要太多嘴比较好。

护理师送完餐点就要走出病房,这次我是为了明确的理由而开口叫住她。

「不好意思……」

她的回应还是没变。

「什么事?」

我的托盘上放着糖醋鲱鱼、马铃薯沙拉、白饭和味噌汤。我为了不和护理师对上视线而盯着托盘。

「我不是要喝水吗?」

护理师以前提醒过我,身体不能动的时候,血液循环会变差,所以要多喝水。她像是为自己的失误感到懊恼,一瞬间皱起脸孔,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请等一下。」

没过多久,护理师就用塑胶杯帮我倒了一杯水。

我现在无论是倒水、刷牙、擦澡,甚至是上厕所,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都得靠着这位护理师的协助。

真希望快点康复。

我开始用餐,把饭吃完,也依照指示喝光了水。几分钟后,同一位护理师回来帮我收走托盘。我从剩下的五颗夹心巧克力之中挑出一颗,含入口中。今天这颗的风味吃起来是原味巧克力,但口感不太一样,里面似乎加入了一些脆脆的、口感很好的巧克力碎片。我看了说明书,原来是加了法式薄饼脆片(feuillantine)。如果小佐内同学在这里,她或许会向我解释那是什么东西,不过我现在只要享受这愉快的口感就好了。

可是巧克力的香甜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口感也一样,这些事物最终都是会消逝的,然后我又会变成独自一人。

这是我对住院一事所体会到的见解。

住院第一天,我觉得只要能活下来就很好了,第二天做了各式各样的检查,我暗自祈求结果不要太坏,到了第三天,我开始想着何时才能出院。

第四天之后,我既无聊又带点不安,心想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究竟还要持续多久。

我没办法默默忍受这种无聊,所以闭上眼睛,又开始回忆过去,一边想着幸好我至少还有笔记本和笔。

检验完九公里的堤防道路,发现日坂在事发当天所走位置非常可疑之后,我们在附近的公车站搭车回学校,这是为了拿回小佐内同学丢在学校里的笔记型电脑。

我们在公车上完全没说话,我是在思索该怎么处理案件的新发展,在心中做了诸多模拟,而小佐内同学在想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么说,大众交通工具都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

公车没有经过学校附近,所以我们找了个适当的地方下车,又走了十五分钟。走到一半,突然闻到一阵香甜气味,我看看四周,发现马路对面有一间叫「小仓庵」的店,招牌上还写着一行小小的「锻冶屋町店」。我心想走陌生的路线就会发现陌生的店家呢,一边快步走回学校,却发现小佐内同学停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

被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露出锐利的眼神,低声回答:

「我直觉认为那间店不错。」

「……你饿了吗?」

小佐内同学没有回答。

「我不打算阻止你,不过你是不是应该先回去拿电脑?」

小佐内同学大概觉得我说得有理,所以开始往学校的方向走,不过光是我注意到的范围内,她就回头看了那间店两次。

回到学校时是下午两点。我们前往堤防道路之前,操场上还有足球社在练习,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了。

小佐内同学走进校舍去拿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电脑,看着她离开之后,我走向体育馆。体育馆上午只传出鞋子摩擦的声音,如今又多了物体快速移动的破空声,还有接连不断的沉重撞击声。

我不靠推理也听得出来,沉重的声音是运球,想必是篮球社正在练习。破空声听起来像是球拍击出羽毛球的声音,应该是羽球社正在和篮球社共用体育馆练习。我的运气还真不错。

不过,我不知道我们学校的羽球社是男女分开还是混合的。靠近地面的地方有通风口,从那里可以看见体育馆内的情况,但我又不太敢趴下去偷看。正在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有人对我说话。

「你在做什么?」

肩上挂着黑色包包的小佐内同学站得比我想像的更近。我藏起心中的惊慌,默默指向体育馆,她往我指的方向瞄一眼,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

「是羽球社的声音。」

「日坂还在住院,不过藤寺可能在里面。」

小佐内同学露出微笑。

「你立刻就开始行动了。很积极,我很欣赏。」

那真是太荣幸了,不过我比较想要一步步循序渐进。

「如果藤寺被要求保密,就算我直接去找他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我们班上的牛尾不确定是否到了三年级就退社了,如果他还在社团,我可以先找他聊聊,说不定能找到让藤寺松口的方法。」

我本来以为小佐内同学不喜欢太谨慎的做法,不过她并没有提出异议。

从外面没办法进入体育馆,所以我们又回到校舍,不自觉地彼此保持距离走在无人的走廊上,一边看着保健室前的牙齿保健宣传海报一边踏进穿廊。体育馆的入口有一道铁门,现在铁门是开着的。

正在里面练习的是女子篮球社,以及有男有女的羽球社。和我在外面听到的一样。羽球社是以男女混合双打的比赛形式进行练习。

要进体育馆得先脱掉室内鞋、换上体育馆专用鞋,或是不穿鞋袜直接打赤脚。我们两种都没选,而是站在门边往里面窥视。小佐内同学从我的身后望向体育馆。

「牛尾呢?」

要找到他很简单。在球场上挥着球拍的四人之中的其中一人就是牛尾。我没有开口,偷偷地指向他。

在教室里看到的牛尾不是个特别显眼的学生,他所处的小圈圈不是最顶尖的,他在体育方面、课业方面,以及校庆上都没有展现过特别的存在感。此时在球场上的牛尾是四人之中最沉稳的一个,其他三人都充满干劲,只有牛尾一人稳如泰山,看到球飞过来就轻松地打回去。即使对手用力杀球,或是打出瞄准底线的高远球,他都能不慌不忙地接住,而且出现了连外行人都看得出来的反击机会时,他也没有杀球。观察一阵子以后,我才看出来,他应该是在陪学弟妹练习。

我望向坐在体育馆墙边、看着那四人打球的其他社员。藤寺不在里面。我本来以为他也是羽球社的,难道是我猜错了?

有个看起来像国一生的男生拿着马表大喊「时间到!」。此时牛尾正好对着高高飞来的一球举起球拍,我还以为他至少最后会杀一球,结果他只是轻轻用球拍接住羽毛球,大喊一句:

「好,换人。」

牛尾从放在球场边的包包里拿出毛巾擦汗,接下来的四人走进球场后,他举起手,发出信号。

「开始!」

比赛形式的练习重新开始没多久,牛尾就看到了我们。我轻轻挥手,牛尾似乎有点讶异,但没有露出排斥的神情,朝我走过来。

「嗨,小鸠,你来参观社团啊?」

我们都国三了,现在才加入社团未免太晚了。换句话说,这是一句国三笑话。

「抱歉,打扰你的社团活动。你是在指挥练习吗?」

「因为我是队长。」

是这样吗?

「咦?不是日坂吗?」

「我有说过他是队长吗?啊,对了,他是王牌啦。」

我理解队长和王牌不一样。不过我有点好奇,是不是另有一位社长?

牛尾说:

「那你有什么事?」

虽然牛尾不排斥我们的到来,但他应该没有太多时间。正在带领社团练习的队长没空和自己的同学多聊,这也是很合理的。我不想拐弯抹角,打算先向他介绍小佐内同学。

「这位是……」

我把手比向一旁,才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怎么可能?刚才她明明还在这里。我回头望向穿廊,还是没看到人。小佐内同学跑到哪去了?

牛尾不解地皱起眉头。

「怎么了?」

「呃,本来还有一个人……」

我有些尴尬,很想咳嗽两声。既然人都跑了,我也无可奈何,说不定发誓要报复肇事者的同年级女生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的幻觉,还是谈谈现实的事吧。

「关于日坂那桩车祸,我已经查出不少事情了。」

牛尾有短暂的一瞬间露出苦瓜脸,大概是想说「你还没放弃啊」,不过他没有真的说出来,只是默默点头。我继续说道:

「可是,我有很多事情搞不懂。虽然我从国二就和日坂同班,但我对他了解不深。你和他是同一个社团的,应该很了解他吧?」

「我对他也没有了解到哪里去啦。」

「跟我说些你知道的就好了。」

牛尾本来还想说什么,但他看了看正在练习的四个人,叹了一口气。

「现在不行。等我们练习结束之后,我再跟你说。」

「那我等你。你们几点结束?」

「四点吧。我们顾问四点会过来,如果没有其他事就会解散,之后还要收拾打扫,全部结束以后差不多四点半了吧。抱歉,要请你先到旁边等。」

「好的。」

看到牛尾急着回去监督练习,我抓紧时间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藤寺呢?」

已经转身的牛尾头也不回,爽快地回答:

「他今天请假。嗯,应该说是自主练习吧。请假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过那家伙今天是第一次缺席呢。」

牛尾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地皱起眉头。

我看看手机,现在刚过两点半。我听着回归练习的牛尾吆喝的声音,自言自语:

「还有两个小时,要怎么办呢?」

继续待在这里看羽球社练习也没有意义,干脆回校舍吧。我正要转身离开,就发现小佐内同学站在我的背后。

已经抬起的脚在半空紧急停顿,我喊出一句:

「哪怎!」

「哪怎?」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刚才跑哪去了?」和「怎么回事?」这两句话,但一时口快就混在一起了。我还在思索要先问哪个问题,小佐内同学就先问道:

「牛尾呢?」

「喔喔……他说四点半才结束,要我等到那个时候。」

「还要等很久呢。」

我刚刚还在想要怎么打发这段时间,现在才想到,我还没吃午餐呢。

「我想先回家吃午餐。」

「这样啊。」

我没问小佐内同学准备做什么,我没兴趣打听她的自由活动。

「那就四点半前回来这里集合吧。」

小佐内同学点头。我们一起从穿廊回到校舍,此时我终于有心思问她了。

「……刚才你怎么突然跑掉了?」

小佐内同学像是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很怕生。」

第一次见面时就和我大谈汽车煞车痕调查结果的人在胡说什么呢?我不知道这是玩笑话,还是背后有着复杂系统理论的真心话,只能回给她一个含糊的笑容。

我突然注意到,穿廊比校舍走廊稍窄一点,所以相邻之处有一块死角。我没有问小佐内同学刚刚躲在哪里,而是直接指着那块死角。小佐内同学似乎不太乐见藏身之处这么快就被我猜到,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到了约好的时间,我回到约定的地点,看见小佐内同学已经先到了。我一边走近一边轻轻抬手,问道:

「羽球社练习完了吗?」

小佐内同学点头。

「差不多收拾完了。你要在哪里跟他谈?」

「去三年一班的教室就可以了,那是我们的教室。」

「社团活动结束了,学校可能会锁起来。如果你们谈太久,说不定会被关在里面。」

周六确实没办法留在学校里太久。

「那我们该去哪里呢?」

「若是去上次那间『表店』,应该不会被人打扰。」

那是小佐内同学带我去过的咖啡厅,我还记得要怎么走,但我觉得那间店太小,而且风格不太适合我和牛尾。

「也可以啦,但我更想去分流道路上的『Maelstrom』。」

Maelstrom是一间家庭式餐厅,还会提供乡土料理,我觉得待起来比个人经营的咖啡厅更习惯。小佐内同学似乎不太在意自己的提议被驳回。

「嗯。那就晚点见吧。」

她留下这句话就走了。或许她真的很怕生吧。

在我只能听见「苦啦」的一句「大家辛苦啦」号令之下,社员们三三两两地从体育馆里走出来。收拾工作似乎是两个社团共同分担的,走出来的有篮球社的社员,也有羽球社的社员。等到最后,我才看到牛尾和一位像学弟的男生一起走出来。

「最重要的还是视野。你一定只顾着看羽毛球吧?看清楚球是最基本的,不过你也得先想好要把球打到哪里才行啊。」

「是,队长!」

牛尾看起来真的很有队长的风范。我不是不相信他啦,只是现在的他和平时在教室里的模样差太多,让我有点意外。

牛尾似乎也很意外,他一看到我就露出愕然的表情。

「是小鸠啊?你真的在等我?」

「我没有一直在这里等啦,是先回家一趟再过来的。」

「你太卖力了吧。呃……抱歉,是我不好。」

我想不通他哪里不好了,但我也没叫他不要在意。如果牛尾对我心怀愧疚,向他打听事情时会比较顺利。

牛尾和学弟分开,随我一起走向校舍门口。我试着提议去教室聊,但他和小佐内同学一样担心会被锁住,所以没有同意。

「那就去『Maelstrom』吧。」

这时如果他要求我请客,我一定没办法拒绝。不过牛尾只回答:

「好啊。」

从学校到预定地点的途中,我们只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我说的多半是我看羽球社练习的感想,尽量避免提到关于日坂的事。牛尾不知道是为了配合我,还是他自己也不想提起日坂,总之他的话题也多半是队长在羽球比赛中所扮演的角色。坦白说,我对这个话题还挺有兴趣的,不过还没讲完,我们就到了那间店。

走进店里,看见室内一如往常的明亮,打扫得干干净净,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店员像平时一样招呼我们。

「欢迎光临!请问是两位吗?请自由选择座位!」

我心想小佐内同学会不会已经来了,但是放眼望去,没看到单独一人的女性顾客。牛尾说:

「要坐哪?」

我沉吟片刻,指着窗边的四人座说:

「就坐那里吧,感觉比较明亮。」

其实我选那个座位的理由不是明亮,而是因为隔壁桌没有人。我们坐在沙发上看菜单时,果然不出我所料,小佐内同学出现在店门口。店员又笑着迎上去招呼。

「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吗?请自由选择座位!」

小佐内同学径直走向我们旁边那桌。我和牛尾面对面而坐,牛尾和小佐内同学则是背对背。

我和牛尾都点了无限畅饮。我听见小佐内同学点菜。

「我要尊爵不凡圣代。」

「尊爵不凡圣代是吗?好的!」

总觉得这个菜单的命名……真是不凡呢。

我和牛尾一起去倒饮料,我拿的是乌龙茶,牛尾选了可尔必思。牛尾明明才刚练习完,却好像不是很渴,我们都只是意思意思喝了一小口。

牛尾低下头,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那个……真抱歉。」

他刚刚也向我道歉了,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我等了一下,牛尾才继续说:

「提议要调查日坂那桩车祸的是我,可是后来却把事情全都丢给你一个人。我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其他人也一样,可是你却一直坚持调查。」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老实说,牛尾他们早早放弃调查,我反而觉得庆幸,因为这样我就可以不用顾虑别人,尽情地在现场勘查了。不过我没必要主动说出这一点。

「没关系啦。但是,我刚才也说了,希望你能告诉我日坂的事。」

「当然没问题,不过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要调查撞到日坂的人有必要知道他的事吗?」

牛尾会这样问很正常,但我不需要详细解释给他听。

「确实有这个必要。」

牛尾没有继续追问原因,或许他不是真的想知道,只是要向我确认。不过牛尾还是有些厌烦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好吧,既然你觉得有这个必要……那你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这是教我怎么说啊……」

牛尾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日坂读的是哪一所小学,我没问过他。」

他以这句话做为开头。

「我和他是在国一参观羽球社的时候认识的,不过当时并没有聊得很热切。我和他都没有打过羽毛球,其实我也不排斥选择其他社团,我想他或许也是吧。但是他说自己家里有球拍,放着不用很可惜,所以想要拿出来用。」

「如果加入羽球社,应该会买新的球拍吧?」

「是啊,所以他并没有把家里的球拍拿出来用。说不定在家里练习的时候会用到。」

牛尾笑了一下,但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加入社团以后,第一个月只有练习基本动作,第一次练习赛是我赢了。虽说我们都是外行人,但是那家伙长得高,所以动作比较迟钝。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第一次练体育项目,我小学的时候参加过游泳队,算是赢在起跑点。不过我只有起初半年赢过他。」

牛尾盯着杯子,继续说:

「你想知道日坂的事对吧?那家伙该怎么形容呢……呃,斯多葛吗?总之就是很坚忍自律啦。无论是练习基本动作或是锻炼体力,他都是默默地埋头苦干,好像从来不觉得辛苦或麻烦。虽然他不擅言词,但是大家光看到他认真地默默练习的样子都很佩服他。」

说到这里,牛尾露出思索的神情。

「……不对,他不是一直这么安静,我记得他国一的时候好像比现在更爱笑,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也没有到沉默寡言的地步。」

现在的我看来,国一生跟小学生几乎没有差别。国一到国三之间改变性格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过我还是问问看。

「他的改变是不是有什么契机?」

牛尾歪着头思考。

「契机喔……国二的秋季大赛结束后,大家都有点紧张,因为那是三年级生退社之后的第一次大赛,我们也深深感受到今后就是由我们负责带领学弟妹了。至少我是这样想的啦。我总觉得日坂在那之后更常默默地埋头练习。后来他真的很厉害耶,他本来已经是本市数一数二的优秀选手,春季的大赛甚至差点拿下全县冠军。他为夏季大赛卯足了劲,还说『这是我最后的大赛』。」

「喔喔,他这么说啊?」

「话说回来,练习很专注和沉默寡言好像是两回事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我去探望日坂时也不觉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但我有一件很在意的事,希望这不是在吹毛求疵。

「那句『这是我最后的大赛』是日坂说的?」

牛尾点头,表示「那当然」。这么一来我就得问另一件事了。

「日坂是不是打算只在国中打羽毛球?」

牛尾愣住了,像是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怎么可能?那家伙上高中以后也不可能丢下羽毛球的。」

「如果他自己想要放弃……」

「不会的。」

牛尾为什么能一口断定日坂的想法呢?

「那家伙还买了新鞋子,国中明明只剩下夏季大赛。而且他还打算靠羽毛球推荐入学。嗯……不过他既然发生车祸,这条路应该没辙了。」

我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啊,原来日坂想要靠羽毛球保送高中。真是这样的话,就像牛尾所说,他这条路已经被这桩车祸阻断了。可是日坂在病房里怎么还能像平时那样的笑呢?

……我想要解开谜题。我能做的就只有这样。既然日坂没有打算放弃羽毛球,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停顿片刻,接着问道:

「你还记得日坂确切的说法是什么吗?他真的是说『这是我最后的大赛』?」

牛尾盘起双臂,陷入沉思,然后摇头说:

「我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也是啦。我把话题拉回来。

「你说日坂为夏季大赛卯足了劲?」

「是啊。」

「他是不是有旗鼓相当的对手?」

牛尾瞪着我说:

「如果你觉得是赢不过日坂的人开车去撞他……」

「我没有那样想啦。再说,能当他对手的人一定也是国中生,不可能开车的。」

牛尾吐了一口气。

「也是啦,抱歉。呃,在本市只有西中的三笠当过他的对手吧。」

「当过?」

「三笠比我们高一年级,已经毕业了。对于夏季大赛,日坂应该没有把市大赛放在心上。县大赛倒是有不错的对手,但我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牛尾笑了笑,像是在表示自己反正打不进县大赛。

「日坂的目标是全国大赛,虽然我没有听他亲口说过啦。全国大赛的水准很高喔,有很多人是从小学就开始苦练羽毛球,就算是日坂也很难比得过他们。不过我们还是觉得,日坂的实力足以进军全国大赛。」

日坂以坚忍自律为武器,在三年之间从彻头彻尾的外行人成长到打遍市内无敌手,可是他叱吒夏季大赛的梦想却破灭了,是被那辆蓝色轻型旅行车毁掉的。

牛尾像是在强调自己在开玩笑,戏谑地说:

「以实力来看,应该由他来当队长。用不着说。」

真的吗?虽然我只是稍微看了一下羽球社的练习情况,没有资格评论什么,但我还是说:

「我倒是觉得由你来当队长,对学弟妹更有帮助。」

牛尾稍微转开视线。

「……是吗?」

我大概了解日坂在羽球社里的形象了,再来问问看其他方面的事吧。

「那么,关于日坂的人际关系,你知道些什么吗?」

牛尾歪着头说: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一点都不知道?」

「出去参加比赛的时候,我有看过他被人开车送来。」

总觉得这句回答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牛尾可能以为我是在问他家里的情况吧。我本来想纠正说我问的不是这个,但又觉得听听看也无妨。

「被送来?是谁送他来的?」

「应该是母亲吧,我没见过日坂他爸。不对,去年的夏季大赛好像看过一次……我不太记得了。」

没办法,本来就没人会去记住学校同学的家人。我自己也一样,虽然我这两天和小佐内同学聊了很多事,但我不觉得有机会见到她的家人。

换个问题吧。

「他有哪些朋友?」

「跟他同时加入社团的三年级男社员……应该算是朋友吧?那就是我和二班的佐野。」

「三年级的男社员只有三个人吗……」

「你觉得羽球社有很多社员吗?」

我不好意思回答「不觉得」。

「除此以外呢?」

「好像还有几个跟他从同一所小学升上来的人,但是我都不认识。他在班上和一些人处得不错,那些人你也认识吧?」

我确实想到了班上的几个同学,不过日坂放学后走在一起的若是这些朋友,又没有必要隐瞒。

「还有呢?」

听到我继续追问,牛尾往后靠在沙发上,有些困扰地叹气。

「……算了,他并没有刻意隐瞒,说出来应该没关系吧。日坂挺有女人缘的,他现在正在跟羽球社的冈桥交往。冈桥真绪,三年四班的。」

原来日坂有女友?难道就是那个人?

「他没有刻意隐瞒吗?」

「也没有到处宣传就是了。」

唔……

「既然没有隐瞒,那就没必要保密了。」

牛尾对我的喃喃自语有了反应。

「你是在说什么?」

「呃,这个……」

「我听出来了,你是要打听日坂隐瞒的人际关系吧?」

确实被他说中了。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继续瞒着。

「是啊。应该还有一位车祸的目击者,但是日坂不知为何隐瞒了那人的事。」

牛尾皱起眉头。

「既然他不说,一定是有不能说的理由。」

「或许吧。」

我笔直地注视着牛尾的眼睛。

「可是再这样下去就抓不到撞到日坂的人了,这么一来日坂他……他的家人讨不到赔偿金,只能自己承担医疗费用,而且他无法参加大赛的悔恨、没办法推荐入学的遗憾,就算有钱也弥补不了啊。」

这些都是我不曾说出口的想法,而牛尾似乎也能感同身受。他又犹豫片刻,最后才喃喃说道:

「这件事毕竟是我提议的。」

然后他低声说:

「其实我在春季大赛的时候看到了奇怪的事。」

店员用托盘端着一份漂亮的餐点,走向小佐内同学那一桌。我瞥了一眼,看到上面盛着草莓和美国樱桃,还有一团拉出尖角的鲜奶油。

「久等了,这是尊爵不凡圣代。」

我亲眼目睹,小佐内同学等到店员离开后,举起双手摆出小小的「万岁」姿势。如果我做出什么反应,可能会引得牛尾跟着我的视线转头望去、发现小佐内同学的存在,所以我只能正经八百地绷着脸。

牛尾或许把我的表情解释为专注吧。

「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他先丢出这句开场白。

「日坂的网球袋上挂着一个平安符。」

「……我还是问一下好了,不是羽球袋吗?」

「商品名称就叫网球袋,社团的人也都是这样叫的。」

原来是这样。

比赛将近,优秀选手在自己的物品上挂了平安符……如果光是这样,我看不出来哪里奇怪。我等着听下去。

牛尾说:

「日坂向来不信吉凶这种事。我们毕业旅行不是去了京都吗?大家都去买平安符当伴手礼,那家伙却说买这种东西没有用。所以在袋子上挂平安符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会不会是他的女友冈桥同学送的?」

「我也这么想过。应该说,我一直以为那是冈桥送的礼物。」

如此看来,接下来才是正题。牛尾把一只手臂靠在桌上,上身稍微前倾。

「在我们社团,网球袋可以放在社办,也可以带回家。不过一年级的通常会带回家。」

「为什么?」

「因为社办太小了,没有足够的空间放东西。」

这个理由听起来非常可信。

「日坂的袋子一直都是放在社办,那个平安符就是挂在袋子的提把上……不过前阵子出去参加春季大赛时,他却把平安符拿下来。」

牛尾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我理解话中的意义。

我想先确认一些事。

「平时社团活动也会用到网球袋吗?社办是不是男女分开的?还有,在袋子上挂平安符有没有违反社团规定?」

「不会,是,没有。网球袋只有出去的时候会用到,像是合宿或参加比赛。社办是男生一间,女生一间。在袋子上挂东西没人会说什么。我的袋子上也挂了自己买的平安符,冈桥挂的是猴子娃娃。」

听到这句话,我觉得确实很奇怪。

如果平安符是冈桥同学送的,日坂应该会在她面前配戴才对,为什么他反而只在冈桥同学看不到的男生社办里挂平安符,拿着袋子去参加比赛之前却把平安符拿下来呢?说不定挂不挂平安符这件事没有太深刻的涵义……但我还是觉得其中透露了某些端倪。

总之我先说说自己的猜测吧。

「日坂和冈桥同学是不是在比赛前吵架了?」

牛尾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我不太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啊,你不一样啦,你是因为听了我的提议才打听的。唔,总之我不会太注意别人的私事……不过日坂拿掉平安符的那天,回家时是和冈桥一起走的。他们两人的关系一直都是冈桥比较积极,日坂嘛,比较像是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才会跟她在一起。冈桥那天和平时一样开心,日坂也和平时一样淡淡的。隔天比赛时,他们也像平时一样去帮对方加油。」

我想了一下。

「……冈桥同学身为选手的水准怎么样?」

牛尾不愧是羽球社的队长,回答得很实在。

「不算顶尖,不过已经超出平均值了。她在团体赛中担任先锋,春季大赛时表现得很好,战绩是四胜二败。她虽然不像日坂那么厉害,至少也是扎扎实实地训练了三年,相当有实力。」

「她比赛时很认真吗?」

「当然。」

我点点头,又问了一句。

「冈桥同学除了猴子娃娃以外,是不是还挂了平安符?」

牛尾歪头思索。

「我没有特别注意耶。我们是搭公车去会场的,搬行李的时候我也有帮忙……对了,没有。冈桥没有挂平安符。不过那又怎样?我们不是在谈日坂的事吗?」

我觉得日坂的平安符暗示着一些出人意料的事。不过我该告诉牛尾吗?

我听到震动的声音,是我的手机传来的。我向牛尾道歉,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是小佐内同学传来的讯息。

『哪里的平安符?』

我愣了一下。牛尾问道:

「怎么了?有事吗?」

「没有……是家人的讯息。对了,我想问一下……」

我总觉得他不可能答得出这个问题,但还是姑且问问看。

「你知不知道那是哪里的平安符?」

「哪里的……」

「哪间神社,或是哪间寺庙。」

牛尾正要拿起可尔必思,却突然停止动作,盯着我看,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置信。我本来想说「没关系啦,你不知道也很正常」,牛尾却像是忍俊不住似的,笑着说:

「真想不到哪!小鸠,原来你是会注意这种事的人啊!」

「呃,不是,那个……」

「他有给我看过,那是伊势神宫的平安符。虽说神社没有高下之分,不过伊势神宫应该是全日本最出名的吧!」

「喔,是这样啊。」

看到牛尾突然变得这么兴奋,我有点招架不住。牛尾大概也发现了我跟不上他的情绪,他的笑容掩上一层寂寥的阴影。

「嗯,就是这样……所以你看出什么了吗?」

我的心中确实浮出了一些猜测,但是目前还没有确切的答案可以分享给牛尾。

「等我看出来就会告诉你的。」

「一定喔。拜托你了。」

牛尾没有表现出太失望的态度,一口喝光可尔必思。

我的乌龙茶还剩下半杯。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牛尾大概以为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听到我这么说,有些不耐地皱起眉头。

「什么事?」

我用双手握住杯子。

「日坂隐瞒了目击者的存在,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

「这件事你刚刚说过了。」

「藤寺一定也看到了那个目击者,可是他也没有说出来,我觉得可能是日坂要求他保密。如果三年级学长这样要求,二年级学弟应该不好拒绝。」

牛尾盘起双臂,往后靠在沙发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

我赶在牛尾防守之前抢先出击。

「你能不能帮我去劝劝藤寺,说出车祸那天还有谁在场?一样是三年级学长的要求,他或许会愿意听你的。」

「真的假的啊……」

牛尾仰望着天花板沉吟。

「要是我这么做,日坂一定会记恨我的。」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他反而会感谢你呢。」

「我去挖出他想保密的事,他怎么可能感谢我?不过……」

依然盘着双臂的牛尾低下头去。

「……不过,如果我继续参与调查的话,应该也会去问他吧。」

「不知道,或许吧。」

牛尾烦闷地起身。

「我去拿饮料。」

他显然是想争取时间多考虑一下,所以我没有跟着一起去。用紧迫盯人的方式劝说或许有效,但我不想勉强他。

牛尾拿回来的依然是可尔必思,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沉重地一屁股坐下。

「好吧,我会跟藤寺说的。你打算星期一去找他问话吗?如果需要我在场,那我就一起去。」

「你在不在场都可以,你自己决定吧。不过我不想等到星期一,最好是明天。其实我更想今天就解决,不过现在已经是傍晚了。你能不能帮我跟他约在明天上午?如果想不到其他地点,那就约在这间店。」

牛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

「好吧,我去约他。晚点再跟你联络。」

牛尾离开了餐厅。过了一会儿,我把店员叫过来。

「不好意思,我想换座位,可以吗?」

「请问您要换到哪里?」

「隔壁桌。」

我指着小佐内同学那一桌。店员露出理解的表情,笑着回答:

「没问题,请便。」

得到许可之后,我拿着杯子去和小佐内同学会合。

小佐内同学的桌上放着空的圣代杯子,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吃完了。我问道:

「好吃吗?」

小佐内同学真诚地回答:

「我不打算挑剔,不过确实无可挑剔。」

意思就是很好吃吧。那真是太好了。

言归正传。

牛尾发现的怪事确实让我很在意,不过,在探究日坂为什么拿掉平安符之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觉得平安符是谁给他的?」

小佐内同学注视着空的圣代杯子,立刻回答:

「我只知道不是冈桥同学。」

「嗯,我也这么想。冈桥同学对国中最后一年一定也抱持着很大的期盼,如果她送平安符给日坂,自己却只挂猴子娃娃,感觉不太合理。」

小佐内同学点头,补上一句:

「而且她要买就该买一对。」

「……是这样吗?」

「是啊。」

喔,大概吧。

当然,要说平安符是冈桥同学送的也不是不可能,或许日坂拿掉平安符只是担心在移动时弄丢,或许冈桥同学自己没有配戴平安符只是收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不过,还有一个理由让我觉得平安符应该不是她送的。

「那是伊势神宫的平安符呢。」

能发现这一点都是多亏了小佐内同学,我根本没想到要问那是哪里的平安符。

「要去伊势神宫,得先离开名古屋再换车。要花多久时间呢……」

「两个半小时。」

她还真清楚。

「虽然不是横越千山万水,但是为了祈求日坂获胜而跑去那里买平安符也太远了吧。」

小佐内同学把空的圣代杯子移到桌子边缘,她或许已经接受了继续盯着看也不会把圣代变回来的事实。

总结下来,那个平安符很有可能是女友冈桥同学以外的人送给日坂的。

此外,日坂想要隐瞒车祸发生时跟他走在一起的人是谁……

我想得到的可能性大概有七种,不过今天已经没时间搞清楚哪一种才是事实了。

初夏的白昼很长,外面还没显出黄昏的气氛。我今天已经做了很多事,包括查看防盗监视器的画面、检验堤防道路、回到学校说服牛尾出手帮忙。

小佐内同学喃喃说出我现在心中所想的事。

「明天再继续吧。今天到此为止。」

以前听说医院的餐点很没味道,但我吃过之后并不这么觉得,或许是因为我不是需要限制饮食的病患吧。

晚餐吃的是萝卜泥炖鳕鱼、红萝卜沙拉和香菇味噌汤,我也依照指示补充了水分。在短发护理师的协助之下刷过牙之后,我把头靠在枕头上。

……醒来时已经是黎明了。

病房很暗,暖气虽然调得很强,还是挡不住窗外入侵的寒气,房间里有点冷。躺在床上可以稍微移动身体,所以我慢慢扭动上半身,把脸贴近窗户。夜晚的街道很安静,看不见积雪。我是因为下雪才被车撞的,结果这些雪却在离春天还很远的时候就融化了。

我依然看着窗外。

我无法相信日坂已经死了。健吾说日坂自杀了的那句话———更准确的说法是健吾在采访三笠学长时听到的话———或许包含了一部分的事实,或许日坂真的自杀过,但他不可能真的死了……可是除了我的期望以外,有任何理由能让我相信他还活着吗?

我本来觉得没有,不过我现在突然想到了。

牛尾和日坂很要好,他们在同一个社团里待了三年,牛尾也自认为是日坂的朋友。此外,我和牛尾的关系也不算差。

如果日坂真的自杀了,牛尾一定会知道,而且牛尾应该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还会顺便通知我守灵和葬礼的日期。

可是我并没有接到他的通知,连类似的传闻都没听过,所以日坂一定还活着。错不了的,我敢保证绝对没错。

不过……

我望着黎明时分的街道,没来由地想着不需要探索的其他可能性。

如果连牛尾都不知道日坂死了,也就是说,他的死讯被家人掩盖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是,他的家人有理由隐瞒他的死讯,连他的好友都不通知吗?

或许真的有。

如果日坂真的十几岁就自杀身亡,他的家人会是多么伤心难过?如果他们因为伤心而不想公开日坂的死讯,只有家属参加葬礼……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这样又会出现另一个问题:如果日坂的家人真的想要隐瞒他死了的事,日坂的对手三笠学长又是从哪里得知的呢?这样太矛盾了。

所以日坂说不定……不,日坂铁定还活着。

窗边很冷。我再次扭动身体,把头移回枕头上。

枕边有个小盒子,方方正正的白色盒子。我笑了笑。对了,小佐内同学也给我出了作业……

我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卡片。我拿起卡片,顿时惊讶得忘了呼吸。

卡片上是这么写的:

这三年来,县内的羽球大赛从来没有出现过名叫日坂祥太郎的选手。

寒冷的冬风彷佛充斥了整间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