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市民系列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五章 适合挖掘秘密的日子

作者: 米泽穗信 更新时间: 2026-04-10 03:54:44

无论我睡到多晚,早餐还是会依照医院规定在固定时间送来。今天的早餐有纳豆和竹策鱼。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小佐内同学的那张卡片。

小佐内同学说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事情确实很奇怪。

一辆车从下游的方向开来,撞到我以后,朝着上游的方向逃走。路只有这一条,中间没有跟其他道路交会,也不能回转。要再开九公里左右,堤防道路才会和一般道路交会,肇事者至此才能脱离无路可逃的单一路线。

这个情况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所以肇事车辆一定会被我和小佐内同学那一晚去的七屋町分店的防盗监视器拍到。

可是,小佐内同学却说没有拍到。难道她写在卡片上的「录影」不是我以为的「防盗监视器录影画面」吗?不可能吧。

撞到我的车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事态很异常,但我没有被吓到。我之所以惊讶、恍惚、到现在还无法相信小佐内同学的留言,并不是因为撞到我的那辆车没有被防盗监视器拍到。

而是因为这一次「又」没有拍到。

短发护理师收走了早餐的托盘。没过多久,病房的门被敲响,没等我回应,门就先打开了,粗犷的声音随之传来。

「早安!身体的情况怎么样啊?」

马渊老师今天也是活力十足。开始复健了。

我听人说过,复健非常辛苦,简直像地狱一样,可是我的复健只是以活动髋关节和膝关节为主,虽然不算轻松,但是疼痛和疲劳的程度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倒不如说,这是我在只能整天躺着的住院生活之中唯一能享受身体活动的时间。

马渊老师不只体型魁梧,手指也很粗,但是他的复健指导和协助动作都十分细腻。我依照他的指示活动关节,他就会热烈夸奖我。

「很好!太棒了!如果能活动到这种程度,走路也没问题了。真期待你康复的那一天。」

话虽如此,宫室医生说过要六个月才会好起来。在这段时间内,我都得一直躺在床上、持续地复健吗?

我发现马渊老师的右手手背上贴着OK绷。是正方形的,比一般的更大,他昨天还没贴这东西。我一边听从他的指令活动腿部,一边随口问道:

「你的手受伤啦?」

马渊老师不好意思地笑了,用左手遮住OK绷。

「嗯,是啊。这是被猫抓伤的。」

我立刻注意到,他在我询问原因之前就主动解释,以及这个OK绷似乎比猫抓的伤痕大多了。所以我忍不住多嘴。

「该不会是两只脚的猫吧?」

马渊老师没有回答。我现在下不了床,而马渊老师强壮得像个摔角手。他的沉默令我有些害怕。

不过马渊老师很快就恢复了先前的开朗。

「真的是猫啦。」

之后我们默默地继续复健。好不容易做完今天的分量,马渊老师说句「请多保重」,就离开病房了。

接着我听见一声「打扰一下」,清洁工走了进来。每天来打扫的都是这位中年男性,他做事很有效率,所以我好像只看过他弯着身子拖地的模样。

我正在这么想的时候,把拖把伸到床底下的男人正好直起身子,我看见他胸前的名牌写着山里。

山里先生拿着一块橘子皮,大概是我昨天早餐后吃凸顶柑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问道:

「这是今天吃的吗?」

我诚实地回答:

「不是,是昨天早上。」

山里先生皱起脸孔,一副很懊恼的样子。

「非常抱歉。」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大概是为了昨天早上的垃圾没有在昨天打扫干净吧。

「没关系啦。」

我对他没有任何不满,反而为自己弄掉橘子皮而感到不好意思。山里先生没再说什么,仍然像平常一样迅速地打扫完毕。

「打扰了。」

说完就走出了病房。他刚刚那句道歉与其说是向我表示歉意,更像是在谴责自己没把垃圾扫干净。

山里先生走后,接下来是护理师走进来。我今天的生意真好。护理师推着一台很大的推车,上面放着毛巾、床单以及各式各样的东西,最显眼的则是一个蓝色的水桶。我正在想这是要做什么,护理师就说:

「今天的清拭还要洗头喔。」

洗头!

我连床都下不了,真的有办法洗头吗?还没来得及思索要怎么在床上洗头,我已经开心得想要跳舞了。听见可以洗头,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忍着头上发痒的感觉,想想还真奇怪。

护理师熟练地在我的头下垫了毛巾,我也尽力配合,时而歪头,时而依照她的指示翻身。毛巾硬邦邦的,里面大概夹了能防水的东西。

接着护理师从推车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水盆妖怪的奇怪工具,橡胶材质,圆圆的,有点像游泳圈,不过底部没有洞。我还在思索这是做什么用的,护理师就把我的脑袋靠在那工具的边缘。原来如此,这应该是可以在床上使用的洗脸台吧。

或许是为了防止水流进衣襟,护理师在我的脖子上围了毛巾。她拉得很紧,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我本来还在想该不该抱怨很不舒服,但她很快就把毛巾松开了。

「要开始洗啰。」

水桶里装着热水,洗过头的水会沿着橡胶制的排水槽流进另一个水桶。护理师洗头的技术不像美发院那么专业,老实说,她猛搓头皮的动作还满痛的,不过我完全不打算抱怨。我连做梦都想不到,躺在床上竟然也能洗头,所以我很自然地说出:

「谢谢你。」

洗完头发以后,又像平时一样做了擦澡,湿濡的头发和湿毛巾擦过的皮肤起初暖暖的,随着水气蒸发而渐渐冷却。护理师又推着沉重的推车离开病房。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有人在的时候,以及有事做的时候,我可以暂时忘记过去。

等到独自一人时,我的意识又飘回从前。如同撕开痂皮一般,我想起了三年前的事。关于该拍到的东西却没拍到的录影画面。我把今天的夹心巧克力———香草口味的巧克力———含在嘴里,打开笔记本,握起笔杆。

从麻生野同学的手中取得监视录影画面的隔天,我们约在学校见面。适合两人见面的地方,我只想得到这里。

周六学校里果然有社团在活动,足球社的成员在操场上奔跑,体育馆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某种东西摩擦的尖锐声音,大概是穿着胶底鞋的学生在来回冲刺,再不然就是有人在摩擦什么东西玩耍。

校舍也是开放的。我们抱着「应该不会有人来」的乐观猜测,选择三年四班的教室做为集合地点。先到教室的是我,没过一分钟,小佐内同学也来了。她的肩上挂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大包包,她从包包里拿出笔记型电脑和交流转换器,选了一个靠近插座的窗边座位。

能拿到录影画面全是多亏小佐内同学的人脉和谈判技巧,不过接下来就要看我的了。这些影像里面一定拍到了线索,我觉得找出线索不是难事。

小佐内同学平静地做准备。

「电量很充足,应该不需要插电源线。」

「那就开始看吧。」

小佐内同学坐在电脑前,我站在她身旁,手按桌面,把脸凑近萤幕。

笔记型电脑启动。小佐内同学点开一个叫做「6.7.17:00」的档案,画面立即播放出来。影像没有声音,视窗下方显示时刻是「17:00」,镜头拍到了近处的便利商店停车场,以及远方的三岔路口和路口连接的道路。这画面和麻生野同学昨天在七屋町分店办公室里给我们看的画面是相同的视角。

在画面之中,堤防道路上的红绿灯变成了红灯。等红灯的车子有四辆,交通流量不大。我不确定这是因为还没到傍晚的尖峰时间,还是这天刚好车子比较少。

监视器从斜前方拍到了从堤防道路开进停车场的车辆,就连车牌和驾驶者的长相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我们要找的重点是从堤防道路离开的车,却只能看到车尾。这不是最好的角度,不过至少可以用来辨别车辆。我说:

「可以直接跳到六分。藤寺说车祸发生的时间是十七点六分。」

虽然我这样提议,但小佐内同学不赞成。

「我从堤防道路跳下去之后看过时间,是十七点八分。既然不确定谁说的时间才对,最好还是不要跳着看。」

她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觉得肇事车辆绝对不可能在十七点整的时候到达这个地方。小佐内同学把播放速度调快,出现在路上的车子一下子就消失了,不过还不至于快到看不清楚。

就这么过了几分钟。进入便利商店停车场的车辆不多。因为车辆无法从一般道路开进这个停车场,所以这间便利商店并没有占到地段的优势,骑脚踏车或徒步走进停车场的客人倒是不少。

视窗下方的数字从十七点六分变成了八分。如果藤寺说的时间正确,这时日坂在下游九公里处已经被车撞了,如果小佐内同学说的时间正确,日坂这时正被撞到,天蓝色的轻型旅行车停下来,随即加速逃逸,差点被撞到的小佐内同学跳下堤防道路,倒在水洼里,弄掉了单字卡。

天蓝色的轻型旅行车还要再过几分钟才会出现在画面上?我在心中默默计算。

「肇事车辆如果是时速八十公里,大概七分以后就会出现了。」

如果肇事者逃逸之后担心开得太快反而会引人注意,把速度降到时速六十公里左右,大概九分以后才会出现在画面上。我和小佐内同学持续盯着萤幕,车辆陆续出现,又陆续消失。

显示时刻变成了「12」,接着是「13」。画面里还是没出现蓝色的车,也没出现旅行车。时间又变成「14」,然后是「15」。十七点十五分。如果车祸时间是十七点八分,肇事车辆也差不多该出现了。我开始紧张起来,眼前的显示时间变成了「16」,接着是「17」。出现在画面里的全是普通的小客车。虽然也有旅行车,但是颜色不一样。有些蓝色车辆经过,却都不是旅行车。

时间变成「19」的时候,我忍不住喃喃说道:

「……好慢啊。」

数字又变了,视窗显示出「20」。

我又默默计算起来。如果以时速四十五公里行驶,会在十七点二十分经过监视器。在堤防道路上很容易开快车,时速四十五公里未免太慢了,难道是肇事者撞到日坂之后改变心境,开始注意驾驶安全了?

数字又变了。正当我觉得不可能这么慢的时候,又变了一次。这时显示的时间是「28」。

如果车祸发生在十七点八分,至此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九公里的路程要花到二十分钟,车速就得压低到时速二十七公里。虽然画面里看到的交通流量不大,但是一直都有车子开过来,如果在这条路上以时速二十七公里行驶,后方车辆一定会堵成一条长龙。

小佐内同学始终默不吭声,等到视窗下方的时间变成「38」时,她按下了暂停键。

「……九公里的路不可能花到三十分钟。」

「我也这么想。」

此外,我直觉认为小佐内同学早就知道画面里不会出现我们要找的车。

「你昨晚先看过了吧?」

小佐内同学没有刻意隐瞒。

「嗯。」

「全都看完了?」

「从头看到尾。另一个视角也看了。」

有蓝色的车,也有旅行车,可是……

「全都没有出现蓝色的旅行车,对吧?」

小佐内同学没回答,而是喃喃地说:

「我一定犯了严重的错误。」

「可能只是漏看了。」

「这个……应该不会吧。」

一向胸有成竹的小佐内同学都变得不太自信了。

如此敏锐的我也一直睁大眼睛闭紧嘴巴、心无旁骛地盯着萤幕,怎么想都不可能漏看我们要找的车。如果真的漏看了,只有一种可能。

「如此看来,肇事车辆应该不是蓝色。」

小佐内同学立刻反驳。

「是蓝色。那是我亲眼所见。」

不只是小佐内同学,连日坂和藤寺都说过车子是蓝色的。说得更正确些,日坂说的是「天蓝色」,藤寺说的是「水蓝色」。想也知道,日坂会把证词提供给警方,警方会发布消息给媒体,所以报导当然也说肇事逃逸的车辆是蓝色的。

小佐内同学接着说道:

「但我不确定那辆车是不是旅行车。」

我默默思索。报导没有提到肇事车辆是旅行车,不过日坂和藤寺都向我提到那是旅行车,总不可能两个人都搞错了吧。

「……不,一定是旅行车。」

「为什么?」

「日坂说过撞到他的车子是平头的旅行车,所以他用这个动作……」

我摆出拳击的防守姿势。

「保护自己的头部和胸部,结果他的手臂被撞到内出血,但是脚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如果撞到他的不是旅行车,应该会直接撞到腿,不可能只受到那点轻伤。」

可是录影画面里却没有看见蓝色轻型旅行车。别说是轻型车了,就连挂白牌的一般汽车之中也没出现蓝色旅行车。

为什么找不到应该会拍到的东西呢?

小佐内同学声称撞到日坂的车辆只能朝着上游方向持续行驶,所以一定会经过便利商店前的三岔路口,事实却不是这样。

「所以监视器真的没有拍到。这么说来……」

我如此说道,小佐内同学点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知道堤防道路中间没有任何路线能逃脱,但你会怀疑也是正常的,不用在意。」

小佐内同学又望向萤幕,抿紧嘴唇,彷佛在电脑里看见了仇敌。

「应该说,看到这种结果,连我都会怀疑是自己搞错了。」

我有点吃惊。

「我不认为你搞错了。」

小佐内同学听了这话似乎也很意外,她认真地盯着我。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你的观察没有错,录影画面的结果也是事实。」

「这不是互相矛盾吗?」

「所以……」

我露出笑容。

「这条路上必定藏了一条秘道。能让一辆车通过的秘密通道还挺有趣的,我们去找找看吧。」

不过小佐内同学仍是那副消沉的模样。

「请便。」

「……你不去吗?」

被我这么一问,小佐内同学指着自己说:

「我也要去?」

「我希望你一起去。」

小佐内同学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她像是在思索我的提议,盯着萤幕点头几次,最后笑了笑,回答说:

「好,我去。」

「啊,电脑要怎么办?」

「晚点再回来拿。可以先藏在一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说完以后,小佐内同学合上电脑萤幕,丢下一句「等我一下」,小跑步离开教室。听到她说那个地方不会被人发现,我反而很想去找找看,不过现在还是先专注在堤防道路的谜团吧。

一辆车从没有岔路的道路上消失,听起来简直跟密室没两样。这个长达九公里的巨大密室一定有漏洞。

独自留在教室里的我抑止不住脸上的笑容。接下来就看我怎么找出这个漏洞吧。

我们从渡河大桥走下转折楼梯,来到堤防道路上。

在学校的时候我还没注意到,今天天气不太好。现在是梅雨时节,但是看起来不像立刻就会下雨。因为没有阳光直射,这样的天气反而适合外出勘查。我们先往南走到出发点,也就是日坂被撞到的地点。

小佐内同学拿着一个小托特包,我先前没看到这个包包,可能是折起来放在笔记型电脑的提袋里面了。此时小佐内同学正蹲在人行道上盯着柏油路。从车祸发生至今,本市还没下过雨,所以煞车痕仍然留在地上。不时有车辆从我们的身边掠过。

小佐内同学神色郁闷地站起来,可能是因为从煞车痕之中找不出线索吧。

我们往上游方向走回去一小段路。这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小佐内同学却停下来,低头望向市区那一侧的斜坡。长着草皮的小段上已经没有积水了。

「我就是在那里捡到你的单字卡。」

「谢谢。」

「对了,现在问这个好像有点晚,你那时没受伤吧?」

小佐内同学捂着嘴笑了。

「对耶,你一直没问,我也一直没说。真过分。」

不知道她这句过分说的是我还是她自己。大概两者皆是吧。

「摔下去的时候很痛,不过没有受什么伤。」

「那就太好了。」

我和小佐内同学看着她之前摔下去的地方好一会儿,但是这里没有值得看的东西。我望向我们要去的便利商店的反方向,也就是下游的方向。

「如果往那边走会是什么情况?」

小佐内同学必定调查过了,她立刻回答:

「一公里以内有伊奈波大桥。」

「下穿交叉道?」

我用出刚刚学到的词汇。

「不是。堤防道路在那里和一般道路交会,路口有红绿灯。」

「所以下游方向也能通往一般道路?那边没有防盗监视器吗?」

小佐内同学轻轻摇头。

「伊奈波大桥的红绿灯上有显眼的监视器,可是我没办法拿到那边的录影画面……」

她的神情十分懊恼,不过那边的监视器既然安装在红绿灯上面,想必是警方管控的,她当然不可能拿到。话说回来,既然我们已经排除了肇事车辆回转的可能性,这条情报目前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我们转头看着上游的方向。要开始检验从此处到堤防道路和一般道路交会的三岔路口之间的九公里了。我们照原路折返,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条人行道在渡河大桥底下到了尽头。因为没有路肩,所以行人没办法继续走在堤防的天端,只能走河流侧或市区侧的小段。虽然学校禁止学生走在小段上,今天就先不管了。如果能揪出撞到同学的肇事者,就算违反一些小规定也是值得的。

「车祸那天,你走的是河流侧的小段还是市区侧的小段?」

老实说,「河流侧」和「市区侧」是我自己发明的说法,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临河」和「背河」,不过小佐内同学还是听懂了。

「是河流侧。因为看地图就知道市区侧有没有和一般道路交会。」

这话确实有道理,但是无法保证没有意料之外的逃脱路线。

想要确实验证堤防道路是不是没有出口的密室,就得完整地勘查堤防两侧的小段。现在我们有两个人,当然要分开走。

「那我走河流侧的小段,你走市区侧的小段吧。如果发现了什么就用手机联络。」

小佐内同学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她走向堤防斜坡的阶梯,从那里走下市区侧的小段。我看准没有车的时候横越堤防道路,走下河流侧的小段。小佐内同学很快就传来讯息。

『好了?』

我也仿效她的风格,简短地回覆:

『走吧。』

然后我们各自出发。和日坂在车祸当天走的方向相反。

市区侧的斜坡只种了草皮,不过河流侧还建了接连不断的混凝土护岸。如果小佐内同学是从这一侧摔下来,就不会像摔在草皮上那样了,铁定不会只受一点擦伤。

车辆在上方来来往往。在车道的另一侧,小佐内同学应该也和我一样朝着便利商店前进。

斜坡的角度很陡,车子不可能开下去,如果勉强下去一定会翻车,酿成严重事故。小佐内同学早就这样说过了,但我现在才真切地感受到。

我望向一旁流淌的伊奈波川。

水位正在上涨,混浊的河水缓缓流动,河面变得比平时更宽,河岸有一半浸在水里。反过来看,即使水位增加这么多,河岸依然够宽,走在小段上不用担心会有危险。不过看到如此浩荡的水流,我心里还是有点怕怕的。

我钻过渡河大桥(是下穿交叉道!),继续走了十分钟、二十分钟。河上当然没有建筑物,所以视野很开阔,眼前是一大片的初夏阴沉天空,还能看见远方的山峦。

我发现一件事,堤防道路真的很窄,没有人行道之后就更明显了。这样别说是回转了,就连路边停车都很困难。如果肇事者把车子丢在路边,车祸后赶过来调查的警察一定会发现的。

手机震动了起来。是小佐内同学的来电。

『喂喂。』

「你找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如果肇事车辆从这边的坡道滑下去,一定会刮坏草皮,但我没有看到半点痕迹。』

「这样啊。这边也和你说的情况一样,车子不可能从堤防的斜坡开下去。」

『我就说吧。』

「我没有怀疑过你啦,但我是不是道歉比较好?」

电话另一端停顿了一下。

『……我打给你不是为了听你道歉。』

我本来以为小佐内同学是因为没有收获而感到无聊才会打给我,看来她是有话要说。

『我想,还是应该向你道谢。』

我想不出原因,所以没有回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小佐内同学接下来的语气好像比之前更不高兴。

『我说肇事车辆一定会从七屋町分店前面经过,而你相信了我的判断。』

「这样算是相信吗?我们还是来找漏洞了啊。」

『录影画面确实没有拍到,当然要来找。不过你并不是觉得我的观察有问题,而是觉得我的观察虽然正确,但是可能有看不见的逃脱路线。』

这很正常吧?有必要特别提起吗?

「我又没理由觉得你的观察有问题。」

『有的。因为我很矮。』

我听不懂她的这句话。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跟高矮有什么关系?」

小佐内同学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

『关系大着呢。因为我跟小学生一样矮,所以你完全有理由不相信我的一切所见所闻。』

「我怎么觉得听起来毫无逻辑?」

『嗯。』

真搞不懂。小佐内同学打给我该不会真的只是为了打发无聊吧?

前方出现一条坡道,可以让车辆从堤防道路下到河岸。

「有坡道。」

我如实说出眼前所见的景象,小佐内同学回答:

『我过去看看。』

这条坡道从堤防道路伸出,横越小段,通往河岸。

坡道切实地铺设了路面,坡度很平缓。河岸上长满不知名的藤蔓。

「河岸是给玩乐的人来的地方吧?」

听到我这么说,小佐内同学回应的语气好像很冷淡。

「应该是给管理河流的人来的地方吧。」

这话确实更有道理。

坡道的入口处架了铁链。入口两侧分别立着一根铁杆,铁链从其中一根铁杆伸出,扣在另一根铁杆上,还用挂锁固定,以免脱落。铁链有些生锈,不过非常粗,不太可能弄断。如果不闯过这条铁链,车子绝对无法经由这条坡道下到河岸。

我注意到铁杆上写了字,凑近一看。

「涨水时关闭。伊奈波川河川管理事务所。」

小佐内同学也在我身旁蹲下。

「我看到的时候,铁链也是拉起来的。」

「也上了挂锁?」

「嗯。我怀疑挂锁只是做做样子的,还试着拉拉看,确实拉不开。」

我先前并没有想到要拉拉看。彷佛是为了抹消我不如小佐内同学那么慎重的不甘心,我拉了拉挂锁,只感到坚硬牢固的手感。

光看铁杆上的字面,彷佛铁链会在涨水时自动锁起来,但我并没有看见这种自动装置。我按着铁杆站起来。

「涨水的时候,应该会有人来吧。」

蹲在地上的小佐内同学点头,然后讶异地歪头说道:

「你是不是在想只要有那个挂锁的钥匙,就能从坡道下到河岸避风头,然后回转,从防盗监视器拍不到的地方离开堤防道路?」

「不对吗?」

「你觉得撞到我……撞到日坂的是河川管理事务所的人?」

「如果车子真的走下这条坡道,唯一能通过坡道的人就是凶手。」

小佐内同学露出难以认同的表情。我竖起手指,继续说:

「我姑且假设管理河川事务所钥匙的人就是车祸的肇事者。伊奈波川涨水时,通往河岸的路被封锁了……或者是肇事者来封锁了。那人带着钥匙,开着蓝色轻型旅行车来到堤防道路,然后发生车祸,那人抛下救护伤者的义务而逃走,使用因为职务而正好持有的钥匙进入坡道。你说那天的河水都快要淹到堤防下了?」

小佐内同学点头。

「这样就不能走河岸了。所以肇事者是利用这条坡道来回转,然后重新锁上铁链,回到警方封锁单侧车道进行搜证的车祸现场,不过那人运气很好,经过的时候没有被警察抓到,所以顺利地逃进市区。」

「你觉得真实情况是这样?」

我耸耸肩膀。

「这个推论最难解释的地方,就是肇事者为何宁愿这么麻烦都不想笔直行驶。如果一直沿着堤防道路开下去,就会被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的防盗监视器拍到。难道河川管理事务所的人早就知道这一点,觉得被便利商店监视器拍到会比回到警察聚集的车祸现场更危险吗?我觉得不太可能。除非这是排除所有可能性之后仅剩的唯一答案。」

小佐内同学紧闭嘴巴,低下头去。她或许有点生气吧。我姑且还是解释一下。

「我不是在诡辩,只是想探讨一下这个可能性。」

「看你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哪有?我只是想要慎重一点罢了。」

小佐内同学没再说什么,回去了她负责的那一侧小段。我也走回河流侧的小段。

伊奈波川弯弯曲曲,堤防也跟着一再转弯。套用小佐内同学的说法,这条路「在概念上可以看作一条直线道路」。

出发一个小时之后,河流侧的小段消失了。

说得更正确些,小段其实还在,只是斜坡爬满了藤蔓,如果没有除草机,连一公尺都无法前进。我很快就看出了为什么这里的杂草变得如此茂盛,因为混凝土护岸只盖到这里为止,所以前面的杂草肆无忌惮地到处乱长。

发生车祸的那天,小佐内同学走的就是这条小段,她一定知道半途就会走不下去。我拿出手机,发讯息给她。

『杂草太多没办法走。我过去跟你会合。』

我爬上天端,等到没车的时候再横越车道。河流侧的小段都是杂草,市区侧的小段却铺设了路面,显然是给行人走的。我为了找寻小佐内同学而四处张望,发现她独自伫立在前方一百公尺之处。我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小跑步过去,她停在原地等我。

今天虽然是阴天,初夏白天在外面走这么久,小佐内同学已经开始流汗了,我也从口袋拿出手帕擦汗。小佐内同学从托特包里拿出装水的宝特瓶。

「拿去。」

「给我的?」

我说了一句废话。这里除了我和小佐内同学之外又没有别人。

宝特瓶已经开过了,里面只有半满的水。我还在思考「真的可以喝吗?」,她又从托特包里拿出纸杯。我感激地接过来,认真地盯着看。

「……准备得真齐全。」

小佐内同学稍微低头微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感激地喝完一杯水,立刻问道:

「原来这一侧的小段铺了路面。是从哪里开始的?」

「大约一公里之前。」

「车辆能走吗?」

小佐内同学摇头。

「有平缓的坡道从市区往上延伸,和小段交会。可是设有车挡,车子进不来。」

也就是说,小段上这条铺设了路面的道路和市区是相通的,但是和堤防道路不相通,所以不可能成为肇事车辆的逃脱路线。

我朝市区望去。这一带应该是旧市镇,栉比鳞次的民宅看不出来是盖了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有块招牌上面写着「广告立旗、旗子、门帘」,那可能是店铺或小工厂吧。我们一边看着那些瓦片屋顶或铁皮屋顶的房子,以及似乎沾满煤灰、顶端呈「H」形的烟囱,一边走在小段上。

有个成年男人骑着脚踏车从前方过来,我站到小佐内同学前方,和她排成一列,等脚踏车过去以后,又跟她并肩而行。小佐内同学问道:

「日坂是怎样的人?」

我想了一下。

「日坂祥太郎,身高很高,不算太壮,是羽球社的王牌选手。」

小佐内同学面向前方点点头,然后转过来看着我。

「就这样?」

「不只这样啦……我不记得他在哪次运动会或校庆特别出锋头。他既然是社团的王牌选手,运动神经一定很好,但是他好像不太会积极表现。」

「行事低调。还有呢?」

「就这样。」

小佐内同学稍微睁大眼睛。

她像是为了转换心情而转回前方,然后换了其他问题。

「你不是去探望过日坂吗?详细地告诉我当时的情况。」

「要多详细?」

「详细到连他什么时候换气都要说。」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但我还是努力回想,尽可能详尽地描述当时的情况。

譬如说,班上有一些同学去探望,但我没有参加。

以及我后来才想到要去看日坂,可是没钱买礼物,还考虑过要不要摘野花给他。

我连日坂的病房是四○三号房都说了。

当天谈的所有话题和顺序,我都无一遗漏地描述,小佐内同学从头到尾不发一语,默默地聆听。

等我说完所有知道的事以后,小佐内同学又问:

「你和二年级的藤寺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只是听到我们班上的牛尾说二年级的藤寺真目睹了那桩车祸。我连这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告诉我藤寺说了什么。」

然后小佐内同学看着我,补上一句:

「详细点。」

光是看着下面的市区默默走路有点无聊,说说话确实有调剂的效果。我搜索记忆,把两手交握在脑后,依照小佐内同学的要求详细地叙述,包括我逐一去二年级的教室打听有没有藤寺真这个人,以及我找到他、在午休时间去向他问话的事。

藤寺原本态度不太积极,但是我说出自己是日坂的同学、我不能原谅伤害同学的肇事者之后,他才跟我说了很多事。

除此之外,我也提到差点被肇事车辆撞到的不知名女学生。小佐内同学听到自己的事,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最后因为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所以我们也结束了谈话。」

听到这句结尾,小佐内同学还是默默地走路,但是稍微歪起脑袋。难道其中有什么疑点吗?

「怎么了?」

我问道,但小佐内同学只是面有难色地回了一句: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就是那个。」

她似乎连自己不明白什么都不清楚。

一座大桥出现在我们头上。桥架在堤防上,我们从下方穿过去。抬头望去只见粗大的钢骨,车辆在桥上行驶的声音和震动传入耳里。经过大桥,再次走到天空之下,我们的眼前出现了上次去过的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

从车祸地点走了九公里到这里,我可以确定肇事车辆除了经过那间便利商店前的三岔路口以外,没有其他路线可以离开堤防道路。

换句话说,我们只是证实了一件早已知道的事。所以这两个小时白费了吗?

没这回事。既然确定没有其他路线可以离开堤防道路,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让肇事车辆不被监视器拍到。

依照我的想法,只要再多花个几分钟观察就能解决了。

我在停车场的角落甩着腿。

平时我走这么远的距离都不会觉得累,或许是因为河流侧的小段铺的是混凝土,脚底一直在承受走路的冲击。甩甩腿之后,稍微舒服了一点。小佐内同学的鞋子似乎还进了砂石,她蹲下来解开鞋带,扶着停车场的围墙,单脚站立,把鞋子反过来倒了倒。我克制着心中的兴奋,说道:

「这个停车场……」

话才说到一半,还抬着一只脚的小佐内同学就打断了我的话。

「抱歉,我想先休息一下。」

虽然我不太情愿,但是现在最好先休息。幸亏今天是阴天,不过我们还是流失了不少水分。

我们走进店里,两人各自拿了一罐矿泉水。小佐内同学昨天说要买巧克力,今天倒是没买甜食。

站在柜台里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男性,他看看我们,冷淡地问道:

「要一起结帐吗?」

「分开结帐。」

店员露出一脸不耐的神情,扫描矿泉水的条码。

一走出店外,我就猛灌矿泉水。小佐内同学把包包里剩下的水喝完了,但是没有打开新买的宝特瓶。便利商店的门边放着垃圾桶,我本来想把小佐内同学给我的纸杯丢进去,却看见上面写着「请勿丢弃店外垃圾」,所以又把手缩了回来。

我们再次观察这个停车场。

昨天我们来这里的时候是夜晚,白天看起来的感觉很不一样。昨晚我连防盗监视器在哪里都没看见,不过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竖在停车场里的杆子顶端架设了监视器。

蓝色轻型旅行车是怎么消失的?我抬头望向架在杆子上的监视器。

果然是这样。监视器不可能毫无遗漏地拍到整个停车场。我故作漠然地说道:

「我说啊,问题其实很简单……」

听到我的声音,小佐内同学也走了过来,和我一样抬头仰望。

「如果你想说监视器下方是死角的话,我得告诉你,另一个角度的监视画面可以拍到这个杆子的下方。」

「……是喔?」

「没有一个地方是处于所有监视器的死角。」

我不禁为之语塞,但还是努力维持平时的态度。

「另一个监视器也没拍到蓝色旅行车吧?」

小佐内同学没有回答。大概是在表示「那还用说吗?」。

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走一边观察停车场。老实说……我的内心已经掀起滔天巨浪了。

在堤防道路上找不到岔路的时候,我已经想到便利商店的监视器可能有死角。不知道是蓄意还是巧合,肇事者把车开到这里,停在监视器的死角,过了半小时或一小时,估计警察应该离开车祸现场了,才照着原路折返。我觉得只有这个可能。

我相信,只要在白天观察这个停车场几分钟,就能解开轻型旅行车消失的谜题。果不其然,我发现监视器的正下方是死角,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谜底这么简单?破解起来太没挑战性了」。

结果小佐内同学只用一句话就否定了我的推论。否定得轻轻松松。

我偷瞄小佐内同学一眼。她无神地望向天空,彷佛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

……小佐内同学这个人可以信任吗?

我没有亲眼看到她说的「另一个角度的监视画面」。停车场里面没有死角只是她的一面之词,说不定她是骗我的。

小佐内同学有欺骗我的动机吗?

搞不好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半句真话,搞不好她说自己差点被撞到日坂的车子撞到也是骗人的,搞不好她为了某些理由而想包庇肇事者,所以谎称她看过另一个角度的监视画面……

我擦擦汗,摇了摇头。

大概是因为太热了,我才会冒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虽然我没有任何理由信任小佐内同学,不过她若是站在肇事者那一边,她和我合作的事又要怎么解释?难道她觉得我铁定能抓到肇事逃逸的人,把我当成危险人物,所以才会密切注意我吗?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荣幸了,不过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理由能让小佐内同学对我赋予这么高的评价。

我在便利商店的办公室里也看过,确实有另一个角度的监视画面,所以小佐内同学说另一个监视器弥补了这个监视器的死角,我实在是找不到怀疑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就算小佐内同学说过某些谎话,我还是相信她提到肇事者时说的那句「非得让那人赎罪不可」是真话。

既然如此,她说监视器没有死角我也应该相信。至少在找到怀疑的理由之前应该先相信。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事,不知不觉走到便利商店侧面的围栏前。我试着摇摇看。虽然围栏很老旧,油漆剥落,锈迹斑斑,不过装设得很牢固,摇都摇不动。

小佐内同学钻过了围栏和公寓之间的缝隙。另一边是住户专用停车场,和肇事车辆逃脱路线毫无关联,因为车子没办法从这边过去。我正在想她要做什么,就看见身穿T恤和牛仔短裤的麻生野同学从停车场里的一辆白色厢型车出来。她刚笑容满面地从后座跳下来,随即朝车子里高喊:

「哎唷,爹地最讨厌了啦!怎么可能嘛,真是的,不要在外面说这种话啦!」

小佐内同学大概是发现麻生野同学在刚开进停车场的车子上,所以想要过来找她说话。不过,看到她那么开心的模样,不想过去打扰也是很正常的。正要走向麻生野同学的小佐内同学突然停下来,身体还稍微往前倾。

可惜白费了小佐内同学的体贴,麻生野同学自己注意到站在围栏附近的我们。她像冻结一样愣住片刻,想要板起脸孔却又板不起来,只能面红耳赤地把脸转开。厢型车里传出了男人愉悦的声音。

「喂,小瞳,你忘了拿背包喔。」

瞳应该是麻生野同学的名字。红着脸的麻生野同学又坐上厢型车,然后一直没有出来。

小佐内同学说:

「还是别去找她了。」

我也这么想。

……可是不去找她的话,在这里还有什么事情可做?我在初夏的阴沉天空之下走了两个小时,信心十足的推论被人一句话推翻,除了在便利商店买了一瓶矿泉水之外毫无作为。虽然我早就知道调查过程可能会白费工夫,但是跑这一趟实在太没意义了。

不只是我,小佐内同学也露出了失望的神情,想必她对今天这趟检验之行也怀着不少期盼。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说:

「还得回学校呢。笔记型电脑还放在那里。」

「……嗯。」

「再走回去太累了,你知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公车站?」

「知道。」

那就让她带路吧。

我们离开了停车场,走向一般道路。我本来以为周末下午的交通流量不会太大,不过马路上却充满各式各样的车辆。

我们朝公车站走去。我不知道公车路线,反正只要搭上往车站方向行驶的公车,在学校附近下车就好了。一辆大货车从我们身旁呼啸而过。我本来走在小佐内同学的后方,这时无意识地靠向车道,和她并肩而行。

「啊……」

我不自觉地喊出声音。

「怎么了?」

小佐内同学问道。我突然有股冲动想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摇晃。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

「你知道肇事车辆去哪了吗?」

很遗憾,我不知道。不过……

「或许比这件事更重要。」

小佐内同学稍微睁大眼睛。来往的车声太吵了,我自然而然地提高音量。

「为什么日坂会走在那个地方……走在紧靠车道的地方?」

我一直很在意这一点。今天去到车祸地点时,我还是觉得很奇怪。虽然觉得奇怪,但我至今都没有认真思考过日坂为什么会走在那个位置,顶多只想得到他可能是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

在此之前,我都没有机会和小佐内同学一起走人行道。去「表店」咖啡厅的那次,我是远远地跟在她的后方,去七屋町分店的时候是骑脚踏车,我们来这里的时候是并肩而行,但走的是堤防道路旁边的小段,不是人行道。跟小佐内同学一起走人行道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件事。

「日坂当时和别人在一起,而且他是走在靠车道的那侧,所以才会贴近人行道边缘。也就是说,他还有个『同伴』。」

先前我对这桩车祸的描绘很简单:藤寺、小佐内同学、日坂三个人走在人行道上,然后日坂被车撞到。如今这个画面变了,日坂被撞到的时候紧贴着车道,而且他的身旁还有另一个人。

小佐内同学发出「啊啊」的感叹,随即懊恼地咬住嘴唇。

「嗯。」

她像是反覆思考几遍,觉得确实是如此,不甘心地补了一句:

「错不了。为什么我先前都没发现呢?」

「你虽然只在车祸现场匆匆一瞥,毕竟还是看到了。当时日坂身边有人吗?」

小佐内同学想了一下,摇头说:

「不知道。我只看到日坂倒在地上,后来光是躲开那辆车就忙不过来了。」

「或许另一个人被车遮住了,你只能看见日坂,自然就以为他是独自一人吧。」

小佐内同学又想了一下,谨慎地回答:

「或许吧。不过那条人行道又没有那么窄,两人并行也不至于会被挤到白线外啊。」

的确,我和牛尾去勘查现场时,并没有觉得人行道窄到无法并肩而行。

公车来了,大概是看到站牌没人在等车,就直接开走了。

小佐内同学歪着头说:

「会不会有三个人?」

有可能,但我不太相信神秘的同伴竟然多达两个人。

我的思绪和想像力钻过黑暗的窄道,一口气扩展开来。如果只有一个同伴,却几乎把日坂挤到车道上,那会是什么情况呢?明明只有两个人,中间为什么会隔得那么开呢?

这种事想都不用想!

「因为那个同伴推着脚踏车,所以才会把日坂挤到人行道边缘。」

小佐内同学睁大眼睛,频频点头。

如果车祸发生时,人行道上有四个人,最重要的问题就显现出来了。

「为什么没人提起这件事?」

日坂的身边还有别人,这明明是一件小事,为什么我先前一直没听说?我不讨厌靠着推理和思考找出真相,我对此也很擅长,不过日坂或藤寺如果早点告诉我「当时还有另一个人」,我就不用绕这么大一圈了。为什么我得凭着自己的推理挖出这件事?其中必定藏着很大的谜题。

小佐内同学缩头缩脑地瞄着我说:

「呃……这话有点难以启齿,但我不觉得意外。」

我专注地盯着小佐内同学,她像是在回避我的目光,视线飘向一旁。往来的车声彷佛暂时停歇了。我问道:

「怎么说?」

「刚才在小段上,你向我描述去找日坂和藤寺问话的情况,当时我就觉得怪怪的了。」

我默默地等她说下去。

小佐内同学像是顾虑到我的心情,越说越小声。

「听起来你好像被他们敷衍了。」

「啊?」

「当你问日坂『平时回家都是走那条路吗?』,他只问你怎么对他出车祸的事这么感兴趣。也就是说,他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我试着回想,在木良市民医院的四○三号房里,我和日坂说了些什么。

然后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没有回答我。

「藤寺的情况就更明显了。你最后向他确认『日坂当时是单独一人吗?』,他却提起日坂和他之间还有一个女生,显然不想告诉你日坂为什么会在那里、跟谁在一起、在做些什么。」

我突然有些晕眩。

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我竟然……调查肇事逃逸事件的我竟然被受害者和目击者糊弄了!而且我竟然没发现!

我勉强挤出一句话。

「太奇怪了吧?要这样说的话,日坂和藤寺就得事先串供了,可是他们两人只是刚好走在同一条路上的陌生人耶。」

「呃,你真的确认过吗?」

……没有。

小佐内同学虽然尴尬,但还是很肯定地说:

「你最好确认一下。依照你的描述,藤寺很自然地称呼日坂为『日坂学长』。」

日坂比藤寺高一个年级,藤寺叫他学长不是很正常吗?可是听小佐内同学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藤寺的语气不像是在谈论一个不认识的三年级学长。

「而且,藤寺早就知道走在自己前面的是日坂。」

光看背影就知道是谁,那一定是早就认识了……

太合理了。我根本无法反驳。

「日坂和藤寺会一前一后地走在同一条路上,或许就是因为他们同时离开学校……说得更清楚点,或许是因为他们同时结束了社团活动。」

我知道小佐内同学想说什么。日坂那天不就是参加完社团活动之后遭遇车祸的吗?

「藤寺说不定是日坂社团里的学弟。」

这样日坂就能靠着社团学长学弟的关系,要求藤寺别说出他当时和谁走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要保密?」

小佐内同学摇头说:

「不知道。我对日坂一点都不了解,我想你应该也不了解他。」

我很想说「没这回事」。我和日坂是同班同学,而且、而且……

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同班同学吗?

刚刚我在堤防道路的小段上描述日坂这个人的时候,小佐内同学似乎有些无语,因为我对日坂的描述太简短了。是的,我对日坂祥太郎这个人确实一无所知。

日坂当时和谁在一起?他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

更重要的是,他那位「同伴」比小佐内同学和藤寺在更近的距离之下看到肇事车辆,说不定比被那辆车撞到的日坂看得更清楚,而且很有可能连肇事者的脸都看到了。

我说:

「想要抓出肇事者,就得先弄清楚日坂的事。」

我那时一定笑了。

关于这桩事件,我就算有线索,要揪出凶手还是很困难。老实说,我真的想不出要用什么方法才能从这个城市的四十万人之中找出撞到日坂的那一个人。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看似普通受害者的日坂和看似普通目击者的藤寺之间有某种关联,这两人互相勾结,共同隐瞒了某些事。既然有所隐瞒,就表示他们有想要藏起来的事物。我该破解的谜题已经显现出具体的形象了。

这真是太美妙了!

接下来就看我怎么破解吧!

我在黎明时分醒来。病房里静悄悄的。

我想起了自己回想起来的那些事,深深吸了一口气,受伤的肋骨顿时痛得令我忍不住呻吟。我把吸进去的空气一点点地吐出来,确认没有痛到需要按呼叫铃,笑了一笑。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适应这副受伤的躯体呢?

堂岛健吾曾经对我说过「你绝对不是小市民」,小佐内同学还说我「想要成为小市民也是骗人的」,他们说得没错,我确实压抑不住自己多余的小聪明和多嘴,或许我根本不曾认真地压抑过。我在梦里听到的那句「报应」,指的就是我这种该受唾弃的性格招致来的报应吗?

真要说起来,我其实没有聪明到值得骄傲的程度,至少过去的我还不够聪明。床边摆着写了我过往蠢事的笔记本。我现在连那本笔记本都不敢看,视线不禁往一旁飘移。

听到日坂和藤寺在敷衍我的时候,我只觉得我不可能没发现自己被糊弄了。如今想想,我却很自然地觉得发生这种事并不奇怪。身在局中的我没发现,而小佐内同学这个局外人发现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这还不是我最愚蠢的地方。

最愚蠢的是,我觉得只要能挖出日坂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就能查出线索。我的调查(虽然我觉得自己的责任比较大,但是公平而论,应该是我和小佐内同学两人的调查)如我所料,从那天开始迎来了新的局面。

日坂现在在哪里?他过得怎么样?

我完全无法想像他已经不在人世了。虽然我们后来没有再见过面,但我相信我们一直都各自安好地活着。

一定是这样。我……我对日坂做了不好的事,可是那件事并没有严重到会让他失去活下去的希望。不可能的。

一定是这样没错。

曙光从窗帘下钻进来。我没办法离开这张床,龟裂的肋骨和骨折的大腿都在痛,又不能叫出来。

我试着转移注意力。小佐内同学不知道怎么样了。她似乎打算调查防盗监视器,但我更希望她好好地准备考试。如果能跟她见个面说说话就更好了。虽然我收到她的卡片,但是直到现在还没见到她,因为我一直在睡觉。

不知道是刚好错过时机,还是因为小佐内同学被我搭救之后心生愧疚,每天都故意等到我睡着以后才送来礼物。总之我还是很想见她,很想当面问她有没有因为被我撞下去而受伤。

……今天没有看到她留下的礼物。狼布偶还是一脸凶恶地坐在桌上,健吾带来的水果篮只靠我一个人吃不完,所以交给了帮我送内衣裤来的父母。

小佐内同学昨晚没来吗?都快要过年了,要是她每天都送礼物来给我也太辛苦了。虽然我这么想,还是试着在枕头底下摸索,就像一个不相信圣诞老人却在圣诞节早上找寻礼物的孩子。

手指摸到了硬物。我简直不敢相信。今天竟然又收到小卡片了。小佐内同学到底是多么努力地趁我睡着才来啊?

留言非常简短。

为什么我们无法见面呢?

说得好像我们在谈远距离恋爱似的。

当然,我们之间并非情侣关系。在昏暗的病房里,我反覆询问自己小佐内同学提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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