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包含烤鲑鱼的早餐后,我把凸顶柑当成甜点。短发护理师板着脸说「营养成分都是计算好的,水果不要吃太多」,不过小佐内同学送的伴手礼可不是光靠这点警告就挡得住的。真是挺甜的。
橘皮剥起来比我想像的更容易,完全没给肋骨造成半点负担。凸顶柑的味道甜得令人心荡神驰,让我一瓣接着一瓣,吃到停不下来。小佐内同学虽然喜欢吃甜食,但我感觉她不会喜欢只有甜味的水果,要吃柑橘的话,她应该更喜欢有柑橘酸味的那种吧。不过这颗凸顶柑真的非常甜。小佐内同学是不是觉得对现在的我来说,送甜一点的水果更适合呢?若是如此,那她真是猜对了。昨天是浓郁香甜的夹心巧克力,今天是甜蜜蜜的凸顶柑,再这样下去,我的嘴都要被养刁了。
我很想向小佐内同学道谢,不过我的手机坏了,目前还没买新的。要买手机必须由本人亲自去贩售代理店,如果这张床能开上马路的话我早就去买了,可惜没有那种功能,所以暂时没有方法能联络她。
上午稍早的时候,宫室医生来看我,手术后的情况不好也不坏,虽然时时刻刻都感觉得到腿痛,但痛楚越来越轻了。
「尽量不要让右脚承受太大的负担,只是稍微动动身体的话还无所谓。」
我开心得简直要飞上天了!打从我住院以来,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不能动弹。我忍不住大喊:
「谢谢医生!」
虽然肋骨被这一声震得发疼,我还是不以为意地继续问:
「我可以坐轮椅吗?」
医生的回答简短而冷酷。
「还不行喔。」
马渊老师得到宫室医生的许可,所以把右脚也加入复健的内容。说是这样说,其实只是右膝弯曲伸直的伸展操。我本来还觉得这个运动太轻微,没想到做起来还挺辛苦的。马渊老师大概察觉到我的震惊,体贴地说:
「你还年轻,只要认真复健,身体一定会复原的。」
我相信他说的话。也只能相信了。
大脑似乎没有问题。和仓医生检验过我的认知能力之后就没再来过了,这应该是好消息吧。
后来人都走光了,中间有人来打扫过一次,接着又是无聊的时间。我的思绪又渐渐飘回三年前。
我的性格不是很快就能和人变熟的那种。
应该说,我会自然而然地和别人保持距离。我后来才知道,小佐内同学也是这种性格。她和任何人都能轻松地交谈,却很少对谁真正敞开心扉。
可是三年前那一天放学后,我们在图书室里说出了各自的目的,后来想想真是不可思议。我直到现在还是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吃完凸顶柑以后,我又接着吃了今天的夹心巧克力。今天这颗用的是加勒比海产的可可豆,虽然带有一些苦味,不过正好可以中和凸顶柑留在口中的甜味。我打开笔盖。
小佐内同学说,她不能原谅那辆车的驾驶者。
发生车祸的那天,肇事者虽然踩了煞车,还是来不及完全停下车子,撞到日坂。小佐内同学在几公尺的距离之外转过头来,看到发生严重事故,正想跑过去看日坂的情况,这时车子却又动了起来。
「关于那件车祸……」
小佐内同学说道。
「虽然不能说是无可避免,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可是那辆车的驾驶者看看自己撞到的人,又看看道路前方,然后踩下油门。驾驶者一定看到我了,因为我透过太阳眼镜和那人四目交会。」
可是撞到日坂的驾驶者却没有放开油门,甚至没有转方向盘避开小佐内同学。
「我没出事是因为自己跳下去,要不是这样,我就会被车撞到。在那一刻,驾驶者只想要保护自己,就算会撞死我也在所不惜。我……真的好害怕。我想知道那个驾驶者是谁,然后……」
小佐内同学停顿片刻,又接着说:
「非得让那人赎罪不可。」
小佐内同学没有说要揭发那人的罪行,也没说要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之前阻止肇事者,更没有说要为日坂讨回公道。她只说要让试图加害她、让她感到害怕的驾驶者得到惩罚、付出该付的代价。
我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这是因为我觉得照实交代不会让小佐内同学看不起我吗……不,我大概是觉得就算被她看不起也没啥大不了的。
「我想要找出撞到我同学日坂的肇事者。」
小佐内同学默默点头,示意我说下去。
「我觉得自己应该做得到,说不定还能比警察更快找出那个人。我想试试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能耐。」
小佐内同学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露出些许笑意。
「你不是要帮同学报仇?」
「从结果来看,这样也算是帮他报仇了。」
「如果我说你只是想得到虚荣和名声,你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你确实听懂了我的意思。」
小佐内同学用指尖点着嘴唇,想了一下。
「……我本来想单独行动,不过一个人能做的事有限。你……叫小鸠是吧?你怎么想?」
「我不觉得必须独力进行才有意义。」
「也就是说,你觉得只要最后能赢过我就行了?」
我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感到很有趣。我在小佐内同学的身上看到了一些共通点。我们没有相似到会互相排斥,更像是同好的感觉……不对,说是同病相怜还比较贴切。
从实际的角度来看,我想要调查日坂的车祸案件,但是尚未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还在思考自己有哪些做得到的事。既然如此,试试和这位目的相同的奇怪同年级女生合作也不是坏事。
「那我们就互相协助吧。」
我如此提议,小佐内同学歪着头说:
「你协助得了我吗?我协助得了你吗?」
我也觉得我们不太像是互相协助的关系。所以我该怎么说呢?
「那就互通消息?」
「还可以更进一步,像是从彼此身上撷取好处……」
「既然如此……那就缔结互惠关系?」
小佐内同学露出微笑。
「好怪的词汇。」
「你不喜欢吗?」
「不,正好相反,我很喜欢。那么我就正式提出邀请吧。小鸠,你愿意跟我缔结互惠关系吗?」
「荣幸之至。」
这种时候似乎该握手,但我们伸向对方的却不是手,而是打量对方有几分可信的视线。我把手中的书放回架上,提议说:
「那我们来聊一下自己手上的情报吧。」
「换个地方比较好。」
图书室确实不适合站着聊天。
「要找间空教室吗?」
听到我这么说,小佐内同学摇了摇头。
「小鸠,你身上有多少钱?」
「……你要诈财?」
「炸东西的店不好,我想找一间能安静说话的店。」
我还是个学生,所以很少去餐饮店,顶多只会去便利商店买饮料。老实说,小佐内同学的提议让我有些讶异,但我没有把心情表现在脸上。
「好啊。那就走吧。」
「嗯。我在校门外等你。」
如果我们两个人公开走在一起,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闲言闲语。小佐内同学的提议确实很妥善。
小佐内同学先走出图书室,我又等了一分钟才离开。我在校舍门口换上胶底鞋,走向校门。今天天气晴朗,积雨云像等不及夏天似地堆在蔚蓝的天空。
我们学校校门有砖头盖的门柱,门外是两线车道,沿路的行道树长满青翠的树叶,穿着夏季制服的学生零零散散地走出校门踏上归程。我看看四周,忍不住喃喃自语。
「怪了……」
我找不到才刚分开的小佐内同学。先前小佐内同学背着书包,显然已经做好回家的准备。
是不是我看漏了?我又走回校内。田径社和棒球社在操场上卖力练习,体育馆传出剑道社的竹剑互相敲击的声音。现在整间学校里穿冬季制服的学生想必只有小佐内同学,她穿得这么显眼,我不可能会看漏的。我很懊悔没有先跟她交换联络方式,再一次走出校门。
然后我发现小佐内同学躲在行道树后盯着这边,眼中充满怒气,像是在埋怨「你为什么没看到我」。
不是,你刚刚明明不在这里啊,绝对不在。我正想这样解释,小佐内同学却迳自转身走掉,大概是在暗示我远远地跟着她吧。
小佐内同学快步走着,我的步伐比较大,所以我刻意走慢一点。转了几次弯以后,小佐内同学来到一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区域。我因为没见过的美发沙龙、没见过的牙医诊所无端地感到不自在,但是仍然紧跟着那深到发黑的深蓝色水手服。
最后小佐内同学来到一间怎么看都是普通民宅的地方,打开拉门。难道她说的「能安静说话的店」指的是自己家吗?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向她关上的门,看见旁边墙上挂着一块写着「表店」的招牌。我不清楚这个词的意思,反正应该不是卖表的店※。
注5:日文「表店」是指大街上的房子,「里店」是指小巷里的房子。
我一开拉门,就听见喀啦喀啦的声响。里面的空间很小,只摆了三张桌子,小佐内同学坐在最后面的四人座,于是我走过去,坐了下来。桌子也是小小的。
一位穿围裙、戴眼镜、两侧头发剃高的男人端来了水。
「欢迎光临。」
他彷佛没看见我们穿着中学制服,说一句「选好餐点再叫我」就回厨房了。我低声向小佐内同学问道:
「他不会去告状吧?」
「不会的。」
她回答得很干脆。这样啊,那我就不再多虑了。
我本想立刻开始谈正事,但是小佐内同学抢先一步把菜单递给我。这样啊,先点东西大概比较合乎规矩吧。
看到菜单让我有些惊讶,因为所有饮料都比我想的便宜两、三成。不过我平时上学不会带太多钱,所以能点的东西不多。
「那就黑咖啡吧。」
小佐内同学一听就低声说道:
「我建议你点咖啡牛奶。」
这话彷佛在调侃我这个年纪喝黑咖啡还太早。小佐内同学看出了我的想法,解释说:
「就算你喜欢喝黑咖啡,我还是很推荐这里的咖啡牛奶。」
她似乎有自己的理由。我看看旁边,发现菜单边缘写了「本店使用的牛奶是来自老家的牧场」。看来她真的只是想要推荐。
「是吗?那就听你的吧。」
其实我不太在意要喝什么饮料,所以顺从地接受她的建议。小佐内同学则是点了牛奶霜淇淋。
没过多久,我们点的东西就送上桌了。小佐内同学点的霜淇淋盛在小小的圆形容器里,没有添加其他配料,非常质朴。
「我们也该开始……」
我正想说「开始分享情报」,但是小佐内同学没有理会我,自顾自地把汤匙插进霜淇淋里。没办法,如果不快点吃,可能讲到一半就融化了。虽然我觉得现在不是吃霜淇淋的时候,还是耐着性子喝起咖啡牛奶。
咖啡牛奶的确很好喝,但也没有好喝到突破天际的程度。话说回来,我没有喝过不加糖的咖啡,所以根本分不出好坏。小佐内同学挖起一勺霜淇淋放进口中……
她好像有一瞬间露出非常松懈的表情,是我看错了吗?小佐内同学的神色认真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仪式,非常迅速地吃着霜淇淋,彷佛稍微慢一点就会毁了一切似的。我忍不住问道:
「好吃吗?」
她没有回答。难道是觉得我们还没有熟到可以分享对美食的感想吗?
没过多久,小佐内同学就扫空霜淇淋的容器,吁了一口气。她用自己的手帕擦拭桌上凝结的水珠,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
「好了,开始吧。」
我的咖啡牛奶只喝了三分之一左右,反正喝慢一点也不会减损滋味。我点点头,开始谈正事了。
「谁先开始?」
「都行。」
那就我先说吧。
「首先,我认为是因为藤寺告诉警察,有我们学校的女生出现在车祸现场,所以警察正在找你。你们班的老师没说什么吗?」
小佐内同学露出无趣的表情,像是在表示这件事一点都不重要。
「老师问过有没有人目击那桩车祸。」
「你没有承认吗?」
「我又没看到。」
依照我打听来的资讯,小佐内同学确实没看见日坂被撞的那一刻。
我猜只要警察没找上门,小佐内同学一定不会主动承认自己当时在场。毕竟她想自己找出肇事者,不想露面也很正常。
小佐内同学在笔记本的空白页面上写些无意义的东西。
「……还有吗?」
「当然,还有很多呢。」
之后我陆续说出我在案发当天听到的消息,以及后来查到的事情。包括班上同学提到的传闻、有同学想调查车祸的事、我自告奋勇加入他们的事、我去车祸现场的事、大部分同学都没来与来的人也很快就走了的事、我在现场看见煞车痕的事,以及我发现疑似有人从堤防道路摔下去的痕迹。
我从书包里拿出字迹晕开的单字卡。
「这是你的吗?」
小佐内同学轻轻点头,默默地接过去。我继续说道:
「后来我去探望日坂,问出了肇事车辆的特征,那是一辆天蓝色的旅行车。我今天去找当时走在日坂后方、目睹车祸的二年级学生,又得知了那辆车是轻型车。这位目击者还告诉我,有个女生走到日坂和他之间。」
我将双手一摊。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小佐内同学在桌上十指交叠。
「……我没有想到能从轮胎宽度判断出那是轻型车,我也很惊讶你能找到我的单字卡,或许只有你一人发现了那东西是来自车祸的相关者。」
藤寺说过警方为了搜集证据而封锁车祸现场,我不认为他们没发现单字卡,或许他们只是觉得这东西无法提供肇事车辆的线索。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很享受和别人谈论自己的调查结果。看到小佐内同学听得一脸佩服的模样,老实说,真是大大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接下来轮到小佐内同学了。
她拿起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开始作画。我一边看一边思索她画的是什么,笔记本上很快就出现一张以蜿蜒的伊奈波川为中心的地图。
伊奈波川从北侧流入本市,朝西方大幅转弯,接着又转向南方。车祸地点位于河流转向南方之后的左岸。小佐内同学换一枝笔,在车祸地点打一个红色的叉。
「肇事车辆从这里往伊奈波川上游的方向开走。从车祸地点往上游一百公尺左右就是渡河大桥。」
昨天我和牛尾去车祸现场勘查,就是从这座桥走下堤防的。
「肇事车辆没办法从这座桥逃到对岸,因为堤防道路在渡河大桥下方,也就是underpass———下穿交叉道。」
原来underpass除了地下道以外还有这个意思。我会记住的,有机会再用用看。
「堤防道路上没有回转的空间,所以那辆车没办法开回车祸地点,再说日坂还倒在那个地方,而且救护车和警车快要来了,就算那辆车有办法开回去也会被藤寺看见,还有可能被赶过来的警察撞见。」
「是啊。」
藤寺确实说过他觉得肇事者可能会再回来,所以一直盯着道路,而且后来警方封锁现场,只留了单侧车道让双向车辆通行。来调查车祸的警察听过目击者的证词,又看到车祸的痕迹,不太可能会看漏那辆车,所以肇事车辆掉头回转的可能性非常低。
「那辆车也不可能用某种方法下到河边,沿着河岸逃走,因为那天伊奈波川水位上涨,都快要淹到堤防下了。」
小佐内同学的自动铅笔沿着道路移动。
「也就是说,那辆车只能继续沿着堤防道路开下去。不管这条路有多长,有多少转弯,车子都只能沿着路走,因此在概念上可以看作一条直线道路。至于这条道路的尽头嘛……」
自动铅笔逐渐往地图上的伊奈波川上游移动。
「车祸现场的堤防道路大约有七公尺高,越往上游走,堤防变得越低,所以堤防道路也会跟着降低……」
渡河大桥后面还有两座桥,不过也是横跨在堤防道路上方。
在距离车祸地点非常遥远的前方,堤防道路和另一条路呈九十度交会,形成三岔路口,看起来像个「卜」字。小佐内同学画到那个路口之后就放下自动铅笔,拿起红色原子笔,画了一个圆圈。
「在这里和另一条路交会。车子还可以往前开下去,不过堤防道路只到这里为止。」
「……也就是说,肇事车辆一定会来到这个地方?」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
我看了看地图,两个红色的记号相隔非常远。
「这段距离有多远?」
「大概九公里吧。」
这么远?
「九公里也太远了吧?中间真的没有任何逃脱路线吗?」
「没有。」
她回答得太干脆了,我忍不住想要再次确认。
「真的吗?就算地图上没有标出岔路,会不会其实有什么路线能让车子下到一般道路?」
「没有。只有一条坡道通往伊奈波川的河岸,但是那天水位上涨,所以被铁链封锁住了,车子开不进去。」
「……说得这么肯定。」
小佐内同学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差点被车撞到之后,就沿着堤防走,一边走一边看肇事车辆是不是停在哪边。人行道只到渡河大桥的地方为止,于是我改走堤防下方的小段,所以我才能说得这么肯定。肇事车辆要嘛就是沿着道路走到这个圆圈的地方,要嘛就是摔下堤防道路,发生严重事故,不过那天没有发生这种事故。」
小佐内同学的语气平静又沉稳,但我听得出来后面还有一句「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的观察,那就不用再谈下去了」。我坦率地说:
「真服了你。抱歉,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两天竟然走了九公里去勘查。既然你亲自调查过,一定不会错的。我相信肇事车辆去过这个打圈的地方。」
藤寺看见小佐内同学摔下去以后,他先确认过日坂的情况才去找她,但是小段上已经没有人了。小佐内同学跳下堤防道路、夏季制服被水洼弄脏之后,必定是立刻跑去追踪肇事车辆。她不在乎两只脚绝对跑不过四个轮子的常识,甚至不顾学校禁止学生走在小段上的规定,只靠着一双脚不断地追赶威胁到自己性命的那辆车。
一般人步行的速度大概是时速四公里,也就是说她得走两个小时才能到达九公里之外的三岔路口。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小佐内同学或许……该怎么说呢……不是普通人吧。
小佐内同学面无表情地点头,像是在说「知道就好」,接着拿起红笔。
「然后,这个路口有一间便利商店,可能是7-11……全家……或是LAWSON,总之叫做『七屋町分店』。」
她在地图写下「便利商店」。
我大概看得出来她准备说什么,但我不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我抱持着「有这个可能吗?」的疑惑,说道:
「意思就是肇事车辆一定会从这间便利商店前面经过?」
「嗯。」
「此外……我不确定这件事和我们有没有关系……便利商店通常会装设防盗监视器。」
小佐内同学点点头。
「我只知道这里的监视画面可能会拍到肇事车辆,但我不知道那辆车的特征。你可别觉得我太粗心大意,因为我听到车祸的声音而回头时,都快被车撞到了。我只知道那辆车是蓝色的……不过你告诉了我那辆车是轻型旅行车。」
小佐内同学露出幸福的笑容。
「谢谢你。我很开心。」
那真是太好了。
不过,光是想到便利商店的防盗监视器可能拍到肇事车辆,也不需要这么开心吧。或许我和小佐内同学都不太普通,但是从客观角度来看,我们只是平凡的国中生,不可能拿到防盗监视器的录影画面。很不巧,我并不是会在阴暗房间里敲敲键盘说「很好,真是乖孩子」就能偷到全世界资料的超级骇客。难道说,小佐内同学其实是超级骇客?
「那你要怎么拿到录影画面?」
我开门见山地问道,她冷淡地回答:
「我刚好认识那间便利商店店长的女儿,我会去拜托她让我看录影画面。」
这方法比我想像的更原始,不过看起来也更容易成功。小佐内同学继续说道:
「我打算今天八点去找她,我希望你也一起去。」
「八点……你是说晚上八点吗?」
「早上八点已经过了。」
是没错啦。看来小佐内同学对这件事的决心,或者该说认真的程度,比我强烈多了。我的投入程度还不至于让我想到要在晚上八点溜出家门搜集线索。我真是半吊子,真该感到惭愧。
小佐内同学有些担忧地问道:
「八点,没问题吧?」
现在正是该下定决心的时候。我立刻回答:
「当然没问题。地点是哪里?」
「就约在学校前面吧。」
这是我们两人都很熟悉的地方,绝对不可能弄错。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那就先回家吃饭,八点十五分前集合。你有脚踏车吧?」
看到我点头,小佐内同学也点点头,喊了厨房里的老板出来帮我们结帐。她的行动力果然很强。
我在家里吃完晚餐,依照约定溜出家门。这不是我第一次在夜晚出门。父母不知道是没发现我出门,还是明明发现了却选择什么都不说。
我骑着脚踏车驰骋在夜晚的街道上,大概十分钟就到了平时要走三十分钟左右才到得了的学校。这次小佐内同学没有躲起来,她站在关闭的校门前,身旁停着一辆脚踏车,篮子里放着一个黑色包包。她穿着水手领衬衫,搭配海军蓝的裤子。我轻轻抬手向她打招呼。
「晚安。」
小佐内同学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回答说:
「喔哇啊,晚安呀。」※
注6:引用自萩原朔太郎诗集《吠月》里的〈猫〉。
「啊?你刚才说了什么?」
「走吧。你知道路吗?」
我默默摇头,小佐内同学同样不发一语地骑上脚踏车,踩起踏板。
跟着小佐内同学的时候,她并没有叫我离远一点,反正现在不像刚放学的时候随时会被别人看到。不过我并没有骑在小佐内同学旁边,因为道路没有宽敞到容得下两辆脚踏车并行,而且我跟她之间有的只是互惠关系,晚上并肩骑脚踏车感觉太亲密了。
小佐内同学毫不迟疑地前进,在路口右转,接着直行,再来是左转。
然后她不知为何停下来,跳下脚踏车,转了一百八十度。
「怎么了?」
「我走错路了。」
原来她也会弄错。
最后我们来到有六线车道的市内环状道路。这里的人行道上可以骑脚踏车。
小佐内同学笔直地向前骑。
虽说夏至将近,但现在的时间已经是夜晚。视线良好的人行道上只能看到小佐内同学的脚踏车,相较之下,车道上即使到了这个时间依然有很多车子。有白色的小客车、红色的运动休旅车、蓝色的小货车,黑色的计程车、黄色的轻型车、装饰华丽的联结车、没有任何装饰的卡车、挂着「危」字板子的油罐车、挂着「毒」字板子的小货车。接连不断的车、车、车……
为了打发一直踩踏板的无聊时间,我默默地在心中计算。
这个城市大约有四十万人口,假设每一户都是四口之家。这城市的大众运输系统没有便利到不买车也能生活,所以每一户至少要有一辆车,拥有两辆车的家庭也不少,所以我假设每一户平均拥有一点五辆车。如此算起来,这个城市总共有十五万辆车,撞到日坂的只是其中的一辆。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觉得成功机率极为渺茫。
想想别的事吧。那辆天蓝色的轻型旅行车有没有损毁呢?
如果那辆车撞到日坂的时候撞破了车头灯或方向灯,那就不能继续开,一定得修理。那辆天蓝色的车子会不会送去修车厂了?
「恐怕不太乐观。」
我不经意地喃喃说道。我和小佐内同学明明离得很远,而且风声应该会盖掉我的声音,她却转头看过来。
「什么?」
我默默地摇头,小佐内同学也没再追问,继续向前骑。
如果天蓝色的轻型车送到修车厂,警察不可能不知道的。在事发之后把肇事车辆的特征发布给全市的修车厂并非难事。警察至今还没抓到肇事者,就是车子没被送到修车厂的最佳证据。
当然,即使如此还是值得打听看看。若是我打电话到修车厂询问「不好意思,我是一个普通的国中生,请问最近有没有天蓝色的轻型车送去修理?」就能得到答案的话。
国中生啊……
小佐内同学有决心又有行动力,至于我的强项嘛,大概就是观察力和机智吧。不过我们毕竟只是国中生,这会不会成为我们的推理和调查之中最大的弱点呢?
「……何必现在才担心这一点?」
这次小佐内同学没有再回头。
我都已经走到这里了,除了我以外的其他同学早就发现这一点,所以都放弃了。无论我是什么人,我都要找出真相……不对,应该说,我就是要借着找出真相来证明我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此时此刻才会骑着脚踏车在外面奔波。确实,有些事是国中生做不到的,不过高中生也有高中生做不到的事,大学生也有大学生做不到的事,成年人也有成年人做不到的事。既然如此,那我只做自己做得到的事不就好了吗?
我更用力地踩起踏板。正在行进的小佐内同学似乎察觉到了,也跟着加快速度。
我们在差两分就到八点的时候抵达目的地———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
如果把堤防道路视为「卜」字的竖划,把交会的一般道路视为「卜」字的横划,便利商店就是位于横划的下方。
七屋町分店座落在一栋四层楼公寓的一楼,公寓的四周被停车场包围。盖在宽广停车场中央的公寓宛如漂浮在汪洋中的一座孤岛。
综观周遭,这个停车场是方形的,两侧紧贴着道路。和一般道路相邻的那一面盖有围墙,只能从堤防道路进入停车场。现在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我们把脚踏车停在便利商店门前。
(插图003)
小佐内同学从脚踏车的篮子里拿出黑色包包,掏出手机操作片刻,然后小声地讲起电话。
「我到了,现在要去哪里?……我知道了。」
小佐内同学挂断电话,向我吩咐:
「她说会来找我们。你跟在我后面,不要说话。」
不要说话?这是我最不擅长的事。
我还在停车场上交互望向便利商店的光亮和河川的昏暗时,有个女生绕过便利商店走过来。她穿着像是居家服的暗红色运动服,头发染成浅棕色,板着脸孔,一副很不想来的样子。小佐内同学主动向她打招呼。
「晚安,麻生野同学。」
名叫麻生野的女生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小佐内同学,不屑地扭曲面孔。
「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想要录影画面?」
「嗯。就像我在电话里说的一样。」
「如果事情曝光,害我被老爸教训,你负得起责任吗?」
「到时我会陪你一起道歉的。」
「你来道歉又有什么用?」
那你倒是说说要人家怎么负责啊。虽然我很想这样吐槽,但是小佐内同学交代过我别说话,所以我只是默默在一旁看着。麻生野同学心不甘、情不愿地用下巴一指。
「站在这里讲话会影响到店里。你跟我来吧。」
我还以为她会走进店里,不过她却走向便利商店旁边。店铺侧面设有一道和堤防道路平行的铁丝网围栏,围住了停车场。这道围栏是做什么用的?围栏和公寓之间有一条空隙,可容一人通过,我们依序钻过那条空隙。店铺的背后是公寓的入口。
这时我才明白刚才经过的围栏是做什么用的。便利商店前方的停车场是给客人用的,公寓门口这边的停车场是给住户用的。
如果两个停车场之间可以任意往来,便利商店客人的车子就会停到公寓住户的停车场去;更麻烦的是,停车场会被当成捷径,让堤防道路的车辆避开红绿灯,直接开进一般道路。因为这样,所以才要隔开两个停车场。
麻生野同学推开对开的玻璃门,走进公寓,我们也跟着进去。她打开走廊上一扇平凡无奇的门,里面是办公室。我隐约听见了店里的背景音乐,这里大概是便利商店的后场吧。
麻生野同学低声说道:
「现在我老爸在顾柜台,不会到这里来。不过你们还是不可以太大声,店员以外的人是不准进来的,连我也一样。」
小佐内同学默默地点头。
办公室中央有一张小桌子和两张椅子,墙边摆着一排高大的书柜,窗户所在的墙边有一张看似办公用的书桌,桌上有小萤幕和笔记型电脑。萤幕上播放的是店里的画面,影像解析度不太高。
我们想要的是店外的影像。小佐内同学说:
「监视器应该不只这一台吧?」
麻生野同学默默地启动笔记型电脑,操作了一下,萤幕变成店内另一个角度的影像,拍到了在柜台工作的男人。小佐内同学当然不满意。
「还有呢?」
下一个镜头拍的是便利商店的门口,画面上映出我们的脚踏车。小佐内同学什么都没说,麻生野同学又换了一个画面。
萤幕上映出店前的停车场,小佐内同学立刻发出指示。
「停。」
我也专注地盯着影像。
萤幕上大约一半都是停车场,这是当然的,因为这台监视器是用来监视停车场的。很幸运的是,另外一半拍到堤防道路与一般道路交会的三岔路口。这个萤幕太小,看不清楚影像,不过镜头确实拍得到经过堤防道路的车辆的车牌。
「就是这个。」
小佐内同学说道。
「录影画面会保存多久?」
麻生野同学不高兴地回答:
「两星期。」
「够了。我需要七号傍晚五点之后……嗯,为了保险起见,给我一个半小时的录影档案吧。」
「没办法,档案是以一小时为单位储存的。」
「那就两个小时。」
「一个小时就很够了吧。你只要这个镜头的画面吗?」
「不,我要两个小时。拍到停车场的全都要。」
麻生野同学瘪起嘴。
「我还是觉得不太好,这样算不算犯法啊?再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指挥?」
小佐内同学稍微靠近麻生野同学,麻生野同学虽然在体型上更具优势,却不由自主地后退。
「你、你想干么?」
「关于石和同学……」
彷佛要打断她的话,麻生野同学立刻哀号似地大喊:
「我知道了!别说了!」
接着她挥了挥手,像是要抹消自己的大声呼喊,盯着疑似通往店铺的一扇门,过了几秒,没有人进来,她才长吁一口气,望向萤幕。
「真是太卑鄙了,那件事又不是我害的。竟然还带男生过来,而且一句话都不说,有够可怕的。我到底做了什么啊?再说,拿这种东西究竟要干么?真过分,你太过分了啦,小佐内……档案要存在哪里?」
小佐内同学从黑色包包里拿出一件小东西。我看不到那个东西,大概是随身碟吧。麻生野同学又操作起电脑,片刻以后,她把那个疑似随身碟的东西还给小佐内同学。
「好了。应该不需要我提醒吧,不要跟别人说这是我给你的。」
「当然。只要你自己别泄漏出去就好。」
麻生野同学挥挥手,像是在说「事情办完了就快滚」。我们从刚刚进来的那道门离开了办公室,不过麻生野同学一样不能在这里久留,所以我们三人一起走到走廊上。
我和小佐内同学绕过便利商店,回到脚踏车停放的店门口,她看看手机的显示时间。
「八点半,解决得挺快的。」
我忍不住说出心底的话。
「小佐内同学。」
「什么事?」
「你想要有个男生不发一语地站在自己背后,是为了向麻生野同学施压吧?至于这个人是谁都无所谓吧?」
小佐内同学把手机放回包包,点头回答:
「嗯。」
她完全没有辩解的意思。接着她问我:
「你不高兴吗?」
「不会啊。」
「我倒是很高兴,这或许是我第一次遇到被吩咐不要说话就真的不说话的人。」
「因为我知道你的用意。」
「那就更了不起了。知道情况应该会更想说话。」
这点我确实无法否认。平时的我一定会这么做的,为什么今晚的我却有办法管住嘴巴、不卖弄小聪明呢?
不过,我在事后还是问了这些多余的问题,或许我没资格接受小佐内同学的赞美。
小佐内同学没有继续讨论这件事,而是问我:
「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句话暗示着她想要立刻开始检查录影画面。我不担心要用什么方法开启档案———因为我已经猜到小佐内同学为什么带着一个大到跟她很不搭调的包包了,那个包包里面装的应该是笔记型电脑———不过现在时间太晚了。
「从现在开始看的话,要看到十二点半才看得完。」
「说不定五分钟就找到了。」
虽然小佐内同学很想马上开始看录影画面,但我再不回家恐怕会惹上麻烦,八点左右还有补习班刚下课的学生在路上闲晃,九点之后可能就会受到辅导员的关切了。光是我一个人被抓去辅导还不算什么,如果我和小佐内同学一起被逮住,那就很难善后了。
还好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
「明天上午再出来看吧。约在今天那间咖啡厅,怎么样?」
小佐内同学摇头说:
「那间店早上会被附近的居民坐满。还有其他地点吗?」
「那就学校吧?放假时还是有社团活动,所以学校会开放。」
「嗯。那我就再想清楚一点,先告诉我你的联络方式吧。」
「好。」
到了这个时间,停车场还是有很多车辆进出,一直有车头灯或车尾灯打在我们身上。
最后,小佐内同学问我:
「你自己一个人回得去吗?」
来的时候是她带路的,我对路线确实不太熟,但我应该有办法找到回家的路。看见我点头,小佐内同学就把大包包斜背在身上。
「我要先去买个巧克力再回家。」
我当时还以为这句话别有深意,不过小佐内同学可能真的只是想吃巧克力吧。我骑上脚踏车,踩下踏板,没有再回头看便利商店。
医院的餐点好吃得令人意外。
晚餐的主菜是马铃薯炖肉,味噌汤里面加了萝卜和油豆腐。我吃完以后,短发护理师像是算准时间似地走进病房,看见杯中的水只剩三分之一,她就用哄不听话的孩子般的语气说:
「水要全部喝光喔。」
接着她睁大眼睛盯着我把水喝完,彷佛喝不喝水是治疗最重要的环节。
我在护理师的协助之下刷牙时就开始想睡了。
打从住院以来,我变得很爱睡。原来受伤的身体这么需要睡眠吗?如果养成这么早睡的习惯,出院之后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本来想再多撑一下,可是回过神来就发现窗帘外面已经变成一片嫣红。我本来还以为那是晚霞,但方位不对。那是晨曦。
我在床上找寻手机,当然没有找到。
我仰望着枯燥乏味的天花板,长叹一口气。
三年前,我们拿到必定拍到撞了日坂的那辆车的录影画面。
仔细想想,其实我不太乐见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或许是因为光靠小佐内同学的行动力和人脉来调查,我就没有机会出场了。
不过,后来的情况改变了。
我为什么要一直回想自己失败的往事呢?光是回想这些事又没办法确认日坂的安危,只是在自我伤害罢了。我是不是别再去想那些事比较好?
……腿好痛。大概是止痛药的效果消退了。
我突然闻到一股香味,那是花香。我转头一看,边柜上摆了一个插着鲜花的花瓶。
昨天还没看到这个花瓶。
为了避免拉扯到手术伤口,我缓缓移动身躯,摸到花瓶。轻轻拿起来摇晃,里面传出水声。
瓶中插的全都是红色玫瑰花,我总觉得这红色象征的不是热情,而是愤怒。
我把花瓶移近,拿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玫瑰香气。
花间夹着一张小卡片。我借着晨曦的光亮阅读。
没拍到那辆车。
我犯了严重的错误。
小佐内
……我是回到三年前了吗?如果真能回到过去,我想向一个人道歉。
意识又逐渐变得模糊。我只是醒来一下,接着又沉沉地睡去。就像昨天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