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市民系列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三章 我们真的该相遇吗

作者: 米泽穗信 更新时间: 2026-04-10 03:54:31

阳光从保持敞开的窗帘外照进来,刺得我眼睛好痛。门打开了,短发的护理师走进来。

「早安。昨晚睡得好吗?」

虽然中间醒来一次,但是前前后后加起来,我睡了整整半天。

「睡得很好。」

护理师露出了有些制式化的笑容。

「那就太好了。先量个体温吧。」

护理师说着,把温度计交给我,然后开始换点滴。

这是测量腋温的体温计,比我家里用的体温计更快得出测量结果,不知道原理是什么。点滴才刚换好,就听见测量结束的电子音效。我把体温计还给护理师。

「体温高了点。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确实有些地方不舒服。

「脚又痛又热,还有一点胀胀的感觉。」

「我知道了。」

「头也有点痛。」

「好的。」

「不能换姿势真的很难受。」

「请多多忍耐。」

我明明依照她的要求说出难过的地方,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护理师擦了擦体温计,放回口袋,然后看着我的枕边,微微一笑。

「好可爱的布偶。」

那只狼布偶坐在桌上。我姑且问问看。

「这东西不能带进来吗?」

「没问题的。不过我昨天没看到这个布偶呢。」

「是晚上有人来探望时留下的。」

「这样啊。你们说话了吗?」

我苦笑着回答:

「我一直在睡,根本没发现。醒来时就看到东西在这里。」

护理师微微一笑,换了话题。

「今天就要开始复健,要好好加油喔。」

我有点意外。前天才刚动完手术,今天就要开始复健了?

「和昨天一样,早餐会在八点送来。」

说完以后,护理师快步离开病房。从我住院以来,我还没有见过这位短发护理师以外的护理师,她大概是负责照顾我的人吧。没过多久,早餐就送来了,送饭和收餐盘的同样是那位护理师。

吃完早餐,又过了一会儿,宫室医生前来诊察。我猜宫室医生应该是整形外科的吧。他看过我的腿以后,问道:

「有肿胀和发热。会痛吗?」

我已经告诉过护理师会痛了,看来资讯不一定能迅速地共享。我说了会痛之后,宫室医生点点头。

「从今天开始就不在点滴之中加止痛剂了,我会开口服止痛药给你,很痛的话可以服用。等一下再用绷带帮你把伤口包扎起来。有没有什么担心的事?」

我不太明白,等一下再帮我包扎的意思是说现在没有包扎吗?让我担心的只有这件事,但我又怕问了以后会听到医生回答「是啊」,所以还是没问。医生说:

「为了让你早点出院,我们一起努力吧。」

复健是在上午进行的。

物理治疗师是一位像摔角手的壮汉,名牌上写着马渊。马渊老师虽然长得很凶,声音粗犷又有魄力,但是态度非常亲切。

「你年纪轻,肌肉流失得比较慢,但是长期躺着不动,肌力的衰退会比你想的更严重。为了观察大脑的情况,所以延后一天才开始复健,若是不快点增加髋关节的活动度,就算骨头痊愈了也没办法行走如常,所以要好好加油喔。」

这么说来,动完手术的隔天就该开始复健了。

我本来以为复健会很痛、很辛苦,不过马渊老师的复健更像是伸展运动,只是让我没受伤的左脚转一转圈,运动量非常小。大概是因为我的右脚还在痛,无法承受过度的运动吧。

因为我没办法下床,所以复健也是在床上做的。不知道这种状态还得持续多少天。我问了马渊老师以后,他像是在聊天气一样轻松地说:

「这得看整形外科医生的判断。」

我不死心地追问依照正常情况大概要花多久时间,他只回答:

「十几岁年轻人大腿骨折的案例不多,而且每个人差异很大,所以我没办法随便下定论。」

我虽然不满意,但是客观地看来,他的回答已经很有诚意了。

复健结束后,在午餐之前我都无事可做。我在百无聊赖之中打开小佐内同学送的巧克力盒,拿出一颗。

我忘了那句「一天最多只能吃一颗」的嘱咐,什么都没想就抓起一颗。巧克力躺在盒子里的时候看起来像骰子,拿起来一看,我才发现那不是立方体,而是薄薄的一片。这颗巧克力的表面淋了条状的装饰,说明书说可以借由这些装饰的花纹来分辨夹心巧克力的口味。我手上这颗是香草口味的,这或许是我第一次看到香草vanilla的读音写成「瓦尼拉」,而非「巴尼拉」※。一放进嘴里,顿时感到齿颊生香,巧克力迅速融化,甜味和苦味裹住舌头,然后渐渐消散。

注2:日文没有唇齿音V,所以用片假名拼写外文时经常用双唇音的B来代替。

我不舍地看着另外七颗巧克力。此时腿又开始痛了,吃了短发护理师给我的药以后稍微缓解了一些。

我看着窗外的冬季街景,思绪慢慢飘回三年前。我用卫生纸擦干净手指上的巧克力,拿起了笔记本。

得知日坂出车祸消息的隔天,这个话题就烟消云散了。

没有人再提起日坂的名字。我觉得这不是因为有什么理由阻止他们讨论,而是因为没有理由继续讨论下去。换句话说,才经过短短一天,大家就把日坂车祸的事抛诸脑后了。要是我去问昨天还意气风发地说要逮住肇事逃逸者的牛尾等人有什么进展,他们可能还会问我「什么进展?」。

只有一个人提起日坂的名字,就是去医院探望过他的其中一人向大家提议「要不要摺纸鹤送给日坂」。班上同学听到这个提议的反应很尴尬,从那些游移的眼神和沉默可以看出他们觉得身为同学确实应该有些表示,可是若问他们想不想这样做,当然是一点都不想。后来有人说「我是很想折啦,但是日坂收到这种礼物可能会觉得很困扰」,大家都明显表现出松了一口气的态度。于是纸鹤的提议就这么被抹消了,在我看来,就连提议的人都很高兴被驳回。

我当然还是继续调查。

首先要找目击车祸的二年级学生藤寺真问话。从名字看不出来这个人是男是女,无所谓,反正见面就知道了。牛尾不知道那个二年级学生的班级,不过我们学校每个年级都只有六个班级,就算全部问一遍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第一堂课结束后,我去了二年一班的教室,向附近一位二年级学生问道「你们班有没有叫藤寺的人?」,没有得到肯定的答覆,所以我又去二班,问了一样的问题,这次得到的回答是「藤寺?你说藤寺真吗?他好像是五班的」。

我看看时钟,下课时间只剩两分钟,我决定下一节下课时间再去五班,所以回去自己的教室。

三年级的教室全都在校舍二楼。我在二楼走廊上遇见一群穿体育服的人,大概是那班学生刚上完体育课。那群穿体育服的人或许不是很热爱体育,但是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愉悦。

其中有四位女生并肩而行,朝我走来,几乎占满整条走廊的宽度,我赶紧靠向窗边闪避,不过正要踏进教室时,跟后方走来的一位矮小女孩撞个正着,我赶紧道歉说:

「啊,对不起。」

第二堂课是英文课,我在这时学到了单字「quickly」。下课后,我立刻前往二年五班的教室,可是他们下一堂课好像是在其他教室上课,学生们纷纷走出来。就算我现在找到藤寺真,也没时间好好问话,于是我静静看着他们离开。

下一堂课换成我们班要去其他教室上课,还是没时间找人,一直拖到午休时间,我才达到了目的。

我在二年五班教室的门口,向附近一位学生询问藤寺,那人没有觉得我很可疑,直接向教室里大喊。

「阿藤!有学长找你!」

我还不知道藤寺真的性别,正在想这个人是男还是女,就看见一个男生走过来。藤寺身高不高,长得一副乖巧的模样,他一看见我就明显露出怀疑的眼神。

「呃……学长找我?」

他本来似乎想问我是谁,八成是从领口的徽章看出我是三年级的,所以换了比较客气的口吻。

我也不跟他拐弯抹角。

「我是日坂的同学。听说他发生车祸的时候你看见了?」

藤寺提高了戒心,他稍微往后退。

「呃……」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只是听说二年级的藤寺目睹了车祸现场,所以想来确认一下。」

「那个……是的,我看见了。」

藤寺为什么这么害怕?突然有学长跑来问话,会给人带来这么大的压力吗?不管怎样,总之我终于找到目击者了。我立刻开始打听。

「日坂是在几点左右被撞到的?」

「傍晚五点六分。」

他随即给我一个精准的答案。精准到令人怀疑。

「……你记得真清楚。」

听到我这么说,藤寺稍微转开目光。

「因为警察已经问过了。我回答过那么多次,当然记得很清楚。」

「原来是这样,真是辛苦你了。」

「还好啦。学长问完了吗?」

当然不只这些。

「你看见了撞到日坂的车子吧?车牌上的数字是什么?」

「我不记得了。好像是四码。」

「车款呢?」

「我认得出来的车款大概只有迪罗伦※吧。」

注3:美国汽车公司DeLorean,以生产特殊的鸥翼车门和不锈钢车体的DMC-12跑车而闻名于世。此款跑车在电影《回到未来》被改造成时光机。

我沉默了一下,因为我在思索自己认得出哪些车款。我至少认得出Prius※和吉普吧……不对,吉普好像不是车款?总而言之,撞到日坂的车子应该不会是迪罗伦。

注4:是日本丰田汽车于一九九七年所推出的混合动力乘用车款,是世界上第一个大规模生产的此类产品。

「是哪种类型呢?」

「体积很小。是轻型车。」

轻型车和一般汽车的差别不在于尺寸,而是在于排气量。为了慎重起见,我又问道:

「会不会只是体积比较小的汽车?」

藤寺的回答很明确。

「不是,那是轻型车,因为车牌是黄色的。」

那就没错了。

「不过你刚才不是说不记得车牌吗?」

「学长刚才问的是车牌数字。」

或许我真的是那么说的。藤寺乍看有些懦弱,没想到还挺刁钻的。

我昨天去看车祸现场,从轮胎痕的宽度推测出肇事车辆可能是轻型车,现在又听到藤寺说那辆车是轻型车。经过我的观察和推测,又从他的证词得到了印证,所以撞到日坂的车子铁定是轻型车没错了。

藤寺除了回答我的问题以外似乎不打算多说,既然如此,那我就问得详细点吧。

「撞到日坂的是轻型车,车款你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资讯?譬如说,那是不是货车,有没有贴比较显眼的贴纸,车牌是不是黑底黄字之类的。」

黄色车牌还分成黄底黑字和黑底黄字这两种,黑底黄字表示这辆车是运输业的营业车辆。藤寺毫不迟疑地回答:

「不是那种,而是一般的黄底黑字。除此之外,呃……那是旅行车。」

「颜色呢?」

「应该是水蓝色。」

「应该是?」

「当时是黄昏,可能看不太清楚颜色。我对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我点点头。报导上写的是「蓝色」,日坂说的是「像天空那种蓝」。藤寺说的水蓝色和这两者都对得上。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我还想问日坂被撞的情况。」

我才刚开口,就有人叫道:

「借过一下!」

那是个配戴二年级徽章的女生。我和藤寺是站在门口说话,挡到了别人的路。

「啊,对不起。」

我一边道歉一边退到走廊上,藤寺似乎想趁机结束对话,随即往教室里走。他或许不想再去回想车祸的事,但我不能轻易放他走。

「等一下,我还有一些问题。」

藤寺愁眉苦脸地转过头来。

「虽然学长是日坂学长的同学,不过学长打听这些事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找出凶手。」

听到我直截了当的回答,藤寺顿时哑口无言。我继续说道:

「虽然不能自己抓人,但若找到线索,至少可以提供给警方。看到同学发生这种事,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车祸的目击者只有你,所以希望你告诉我当时的情况。」

我这番话也不是谎话。

藤寺低下头,不知道在犹豫什么。我还没想好要如何进一步说服他,他已经下定决心,说起当时的事。

「好吧,不过我没有多少事情可以说。我参加完社团活动,正要回家时,我发现日坂学长走在我前方。当时没有任何异状,堤防道路和平时一样有车辆来来往往……其中一辆突然发出煞车声,我本来盯着脚下,听到声音才猛然抬头,此时日坂学长已经被撞到了。那辆车停了下来,但又立刻开走。」

藤寺闭上嘴巴,看来他真的不打算主动说些什么。那我就自己问吧。

「你有看到驾驶者的脸吗?」

没想到藤寺竟然点头。

「看到了。」

「那……那人长什么样子?」

我震惊不已,藤寺却说得欲言又止。

「那人戴着橘色的太阳眼镜,颜色很浅。我印象最深的只有这一点,没有其他的了。我乍看之下觉得那是个男人,所以应该是短发。」

「我不是要挑你毛病,但你觉得那人有没有可能是个短发女人?」

「当然有可能。」

从相对位置来看,走在藤寺前方的日坂被前方开过来的车子撞到,藤寺看到了驾驶座上的人,也没什么奇怪的。他只注意到太阳眼镜这个明显的特征,对其他部分都没印象,也是很合理的事。不过真的太可惜了,能不能从他这里多探听到一些事呢?

「副驾驶座和后座有人吗?」

「我不记得了。」

「那个人的身高和体型如何?是胖还是瘦?」

藤寺不知所措地挥着手说:

「我都说了我不记得嘛。既然我乍看之下觉得那是个男人,那人应该不会很矮。警察也问了我很久,但我只想得起这些事……学长就别再为难我了。」

藤寺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受不了。看来我没办法问到更多关于肇事者的资讯了,那就换个方向吧。

「听说日坂是往下游的方向走,你也是。没错吧?」

「是的。」

「你每天放学回家都是走那条路吗?」

「不是,只是偶尔会走。要去阿嬷……去祖母家吃晚餐的时候,我只知道那条路。」

我应该不需要问他为什么要去祖母家吃晚餐吧。

「你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这想必也是警察问过的问题,藤寺不加思索地回答:

「三十公尺至四十公尺。」

「离得很远呢。」

「是啊。」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那又怎样?」,让我不太高兴。我又换了个问题。

「车子是从哪个方向开走的?」

「和我们走的方向相反,所以是往上游,也就是往北。」

日坂是走向下游的时候被车子迎面撞上的,所以车子确实会往上游的方向开走。

「我想确认一下,是谁报警的?」

「是日坂学长。他自己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又打给警察。我本来想帮学长打电话,但是他自己先打了。我觉得撞到学长的车子可能会再回来,所以一直盯着道路。」

报导上只提到日坂叫了救护车,原来他是先自行叫救护车再打电话报警。

「然后救护车来了?」

「是的。医护人员正在把学长放上担架时,来了好几辆警车,警察问他们能不能慢点送医,医护人员想知道能不能直接回转,双方吵了一下子,结果两边都没有如愿,学长就这样被载走了。」

这么一来,留在现场的就只剩藤寺了。

「你一定被问了很多问题吧?」

藤寺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情况,苦着一张脸说:

「是啊……问了一大堆。」

「真好。」

能被警察问话真是太棒了。

「一点都不好。我还觉得有点害怕咧。」

他会这样想很正常。我说这种话真是太欠缺考虑了。

「你应该在那里待了好一阵子吧?十分钟左右?」

「更久。一开始来的是警车,后来又来了一些穿工作服的人,他们趴在马路上到处调查,这段时间我都被晾在一旁……结果待了三十分钟左右。」

「……他们趴在马路上,不会被车撞吗?」

藤寺给了我一个白眼。

「道路当然封锁了,只留一边车道让双向车辆通行。」

「喔?所以警察拉起了禁止进入的封锁线?」

「嗯,是啊。」

如果我说「真想看」又会显得很白目,所以我把这句话吞回去。

车祸的情况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只差一件事。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为了慎重起见,我要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藤寺显得有些不安,视线若有似无地飘移。他或许是在担心午休时间快要结束了。

「不用这么紧张,只是个简单的问题。日坂当时是单独一人吗?」

藤寺露出略显僵硬的笑容。

「有一件可能不相干的事,我觉得应该不相干啦……当时有个女生从阶梯爬上堤防,走在日坂学长和我之间。她穿的是我们学校的制服。」

「女生?」

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在车祸地点捡到的单字卡。我直觉认为她就是单字卡的持有者。

「那女生真的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吗?她怎么了?」

藤寺可能是被我激动的态度吓到,结结巴巴地回答:

「她……为了躲避逃走的蓝色车子,从堤防道路摔下去了。」

「摔下去?」

蓝色车子撞到日坂,害那个不知名的女生摔下堤防道路,然后经过藤寺的身边开向上游的方向。这么说来,那个女生也是车祸的受害者吧?

竟然有这种事。原来我捡到的是不为人知的受害者物品?真没想到我会得到这么大的收获。

「你把那个女生的事告诉警察了吧?」

藤寺微微点头。这样我就明白了,昨天老师提到日坂出车祸的事情时,还问班上同学有没有看见此事,一定是因为警察知道这所学校除了藤寺之外还有另一位学生和那桩车祸有关,所以请校方帮忙找到那位学生。

「后来呢?那个女生受伤了吗?」

藤寺顿时双手抱头。仔细想想,他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怪怪的,似乎不只是不愿回想起车祸,而是还有某些不愿提起的事。此时藤寺神情苦涩地说:

「我不知道。她消失了。我跑到被撞的日坂学长身边,想要帮他叫救护车,可是他自己打了电话。后来我才想起来有个女生摔下堤防,跑过去一看,人已经不在了。我应该……应该早点去看的。」

我在想,藤寺是不是因为没有去帮那个女生而有罪恶感呢?他的态度一直那么奇怪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关于那个女生,你还记得什么?」

藤寺摇着头说:

「她爬上阶梯时是朝向我,所以我看到了她的脸,但是我对她的长相没有印象。如果她是二年级的,我应该认得,所以我想她应该是一年级的吧。」

然后藤寺有气无力地说:

「应该够了吧?午休都快结束了,我还得做些准备。」

「……喔喔,可以了。谢谢你。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久。」

藤寺微微低头行礼,走进教室。我看看挂在教室墙上的时钟,午休时间只剩一分钟。

在有限的时间内,我问完了所有想问的问题。这次午休可说是大丰收。

放学后,我一边收拾一边思考。

我调查过车祸现场,见过受害者,也见过目击者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我该在这个城市里找出撞到日坂的那一辆车———毕竟藤寺没说撞到日坂的车有两辆以上———然后把戴太阳眼镜的那个人抓到警局吗?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我已经得到一些线索,今后一定能再找到更多东西。为此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去找掉了单字卡的那位女生。

从相对位置来思考吧。车祸发生之前,日坂走在人行道上,藤寺走在他身后,一位不知名的女生从他们两人之间走上堤防,行进方向和他们相反。

不知名的女生在车祸发生之后差点被逃逸的车辆撞上,所以那个女生可能从近距离看到了那辆车。

藤寺说那个女生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

此外,藤寺猜测那个女生是一年级学生,可是我在车祸现场找到的单字卡写的都是国中三年级学到的单字。这时应该把所有物证凑起来看吧。我能找到那个女生吗?想到这里,正在收拾书包的我顿时停止动作。

日坂出车祸的事已经没人在讨论了,不过那是今天的情况,昨天还有很多人在谈,不只是我们班,而是全校学生都在谈,可是没有任何人提到除了日坂以外还有一个女生差点被车撞到,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到了两种解释。

第一种是有人提到了这件事,只是没有被我听见。我不得不承认,女生和男生共享资讯的范围是不一样的,说不定女生们都知道有个女生差点被撞,但是身为男生的我却无从得知。

这是很有可能的。此外还有另一种解释。

或许真的没有任何人提到这件事。为什么会这样呢?最简单的答案就是藤寺骗了我,假如根本没有差点被车撞的女生,当然不会有人提到。若是这样的话,我在堤防道路下方捡到单字卡就只是单纯的巧合了,老师询问有没有车祸目击者或许也不是有重要理由。

再不然,就是那位不知名的女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自己差点被车撞的事。

车祸现场的人只有日坂、藤寺、不知名的女生,以及肇事逃逸的驾驶这四个人———肇事车辆上或许还载了其他人,总之我姑且假设只有一个人。不知名的女生差点被车撞是发生在日坂被撞之后,所以日坂很可能不知道那女生在场。如果我的猜测没错,藤寺真是因为没有帮助那女生而有罪恶感,他没跟别人提起那女生的事也是很正常的。肇事者当然更不可能说出去。换句话说,如果不知名的女生没有主动宣传「我因为差点被车撞而摔下堤防道路」,别人就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个女生为什么绝口不提此事呢?只是因为不想惹人注目吗?还是因为她在学校里的处境很不好,所以没办法畅所欲言?又或者……还有其他的理由?

我把该带回家的东西都收进书包。就在我正要走出教室时,牛尾那群人冷冷地望向我。他们没有主动跟我说话,所以我当然也没理会他们。

离开学校之前,我突然想去图书室一趟。我想要确认一件事。

放学后的图书室里坐了不少人。虽然距离期末考还久得很,不过有很多学生摊着笔记本在复习。我走到柜台前,向看起来很闲的图书委员问道:

「请问汽车相关的书放在哪里?」

从胸前徽章看得出是二年级的图书委员一脸厌烦地回答:

「汽车相关的书?没有那种书吧。」

我觉得不可能没有,所以只能自己找。

书柜的侧面都贴着分类号码,从500号开始是「技术、工程」的相关书籍,从600号开始是「产业」。产业类的书柜里一定也有汽车产业的相关书籍,不过我要找的并不是丰田汽车的生产方式之类的书,所以我走向500号的书柜。

我平时很少来图书室,今天或许是我第一次来这里找书。图书室里很安静,书柜之间的通道又窄又暗。500号这一区的书不多,大概是因为想看技术工程类书籍的国中生也不多吧,没办法。我看到了一本《简单易懂的引擎入门书》,贴在书脊上的标签写着「533」。附近摆了一本《脚踏车维修保养A到Z》,我要找的书一定就在附近。

「应该在这一带吧。」

我喃喃自语,蹲下去看书柜的低处,果然找到了。这本书的书名很有特色,叫做《戏剧性明解全彩详尽解说汽车构造》。我从书柜里抽出这本书,站起来。

如书名所示,内页全是彩色印刷,还有很多照片和图片,想必很适合对汽车感兴趣的国中生。我从目录之中找到「煞车」这一项。

汽车煞车分为两种,一种是碟式(Disc Brake),一种是鼓式(Drum Brake)。鼓式煞车的构造散热效果不佳,长时间煞车容易导致煞车过热失效(制动衰减现象),所以现在用的多半是碟式煞车。

书中以简单的图解分别说明了碟式煞车和鼓式煞车的制动原理。读了内文以后,我得知碟式煞车原本用于飞机的机械构造,在汽车之中最早只有赛车采用,后来才慢慢地普及到一般客车。这个小知识很有趣,但是没看到我想查的事情。我继续读下去。

这些煞车系统是由脚踩操控的,所以称为脚煞车。为了把脚踩的轻微力道转换成巨大的制动力,现今车辆都安装了倍力器。最常见的是真空式倍力器,此外还有油压式和压缩空气式。煞车时是四个车轮同时进行制动的。

「找到了。」

我小声地说道。

车祸现场留下了四条煞车痕。我一开始觉得理所当然,后来却冒出疑问。我不太确定,没有配备ABS的四轮汽车在紧急煞车的时候留下四条煞车痕是不是正常的现象。

如果只是要让车子停下来,光靠前轮煞车或是后轮煞车就已足够,此外,如果进行制动的只有前两轮或后两轮,留在地上的煞车痕只会有两条。如果只有少数汽车会留下四条煞车痕,也就是四个轮胎都装备了煞车装置,这就是重要的线索,可以让我在找寻肇事车辆时缩小范围。

不过,依照这本《戏剧性明解全彩详尽解说汽车构造》的说法,四个车轮都有装备煞车装置。看来我想借由煞车痕数量来缩小车款范围的期望落空了。罢了,这也是常有的事。从自己能做的事做起,确实也有失败的可能,只要我继续努力,迟早会成功的。我在阴暗之中合起书本。

我的视野边缘出现了异状。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好像有人。

我维持着双手夹着书的姿势,转头一看。

在书柜和书柜之间的狭窄通道上,有个女生站在我正后方。她穿着以深到发黑的深蓝色为主的冬季制服,比我矮了半颗头,浏海剪得平平的。

我见过这个女生,她是三年级的。她为什么站在我的背后?

这里是图书室,她应该是来找书的,找500号的技术工程相关书籍。这当然不是奇怪的事,想看什么书是个人自由。不过我总觉得怪怪的。这女生为什么穿冬季制服?现在是六月,男生、女生都得换上白色为主的夏季制服,不能为了个人兴趣而继续穿冬季制服。难道她真的这么喜欢冬季制服,喜欢到就算被人指责也要继续穿?

还是说,我的假设从出发点就错了?

或许她不是真心想穿冬季制服,而是她今天只能穿冬季制服。

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夏季制服弄脏了。因为她所有的夏季制服都送洗了,没有制服可以穿,她和校方商量过后,不得不穿冬季制服。

那么,她的夏季制服为什么会弄脏呢?是不是因为从下过雨的堤防道路摔下去,倒在水洼里面?

我只花了三秒钟就想出这个结论。在这段时间内,她一直沉默地抬眼瞄着我,不知道是在等我先开口,还是因为我突然转身吓到了她。

不管是哪一种,总之我先开口了。

「你是差点被车撞的女生?」

她的脸色有些不悦。

「我不叫这个名字。」

「我又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们靠得太近了。她稍微后退,保持适当的距离。

「我叫小佐内由纪。三年四班。」

她做了自我介绍。我虽然慢了一步,也跟着自我介绍。

「我叫小鸠常悟朗。三年一班。」

自称小佐内的女生轻轻点头,不知道是表示她听见了,还是表示她知道我的名字。

沉默片刻以后,我问道:

「所以呢?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摇摇头,指着我手上的书说:

「我要找的是那本书。」

「这本书?你是说这本《戏剧性明解全彩详尽解说汽车构造》吗?」

「是的。」

我突然有一种直觉。

「你为什么要找这本书?」

她没有说「跟你无关」,反而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样问,很爽快地回答:

「因为差点撞到的我车子留下四条煞车痕,我想确认这是不是常态。」

我心想,这个问题我能回答。

我在黑暗中醒过来。

我试着回想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我对晚餐还有印象,主菜是姜烧猪肉。我吃了晚餐,依照指示喝了水,在护理师的协助下刷了牙,然后……

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晚餐时间大概是从晚上六点开始的,现在外面天色微白,我该不会睡了十个小时吧?

或许是因为睡得太久,我觉得意识有些朦胧。浑身僵硬,像是在抱怨不能动弹。

我不顾医生的吩咐,稍微蠕动身躯。

对了,吃晚餐之前我一直在回忆三年前的事,包括日坂的事,以及我和小佐内同学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我们在放学后的图书室相遇,得知了彼此的目的。

我们真的该相遇吗?

有一些事得靠我们两人合力才能做到。我们在高中生活里互相利用,时而分离,时而重聚。

可是,如果那天放学后我没有在图书室里遇见小佐内同学……我或许会一直沉浸在失败的打击之中,那样的结果对我来说是不是比较好呢?

我突然闻到一股清新的柑橘香味。

枕头边放着什么东西。

我在黑暗之中摸索味道的来源。

没过多久,我摸到了圆圆的水果。整体是圆的,不过蒂头的部分突出一小块。这是凸顶柑吗?

柑橘下面垫着一个小信封。

我打开信封,里面又是一张小卡片。我拿出卡片,借着外面的微光,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读起上面的字。

这是伴手礼。

很好吃喔。

小佐内

非常简洁。这橘子似乎很好吃,天亮之后就来吃吧……不知道我的肋骨有没有办法撑得住剥皮的动作。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句话。

我去查录影。

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三年前也查过录影,说得更正确点,是防盗监视器的录影画面。

当时的录影画面……对了,小佐内同学拿到了档案。

我实在是太困了,没有心力继续回想。希望这清爽的柑橘香味能带给我舒适的睡眠和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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