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市民系列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二章 我国中时代的罪孽

作者: 米泽穗信 更新时间: 2026-04-10 03:54:25

隔天,学校要举行第二学期的结业式,而我一大早就被抽了血。

虽然得做检查,但我被嘱咐过连翻身都不行,所以没办法去诊疗室,只能劳驾医生亲自来我的病房。那是一位姓和仓的中年医生。他一开始先问我的出生年月日和今天的日期,我还以为这是为了填写文件上的栏位,后来他又问了我的生日、地址和父母的名字,我依然没想到这些问题的用意是什么。我真是太迟钝了,直到他问我一些简单的加减计算问题,我才发现他是在对我做检查。

问完一堆问题之后,和仓医生一脸睡意地说:

「认知能力没有问题,思考能力也很正常。」

那真是太好了。

真是万幸啊,毕竟我只有这个强项了。

和仓医生离开一阵子之后,又来了一位医生,就是我恢复意识之后为我说明伤势、又帮我做腿部手术的年轻医生。看来我在动手术之前确实有些意识模糊,我今天才发现他的胸口挂着「宫室」的名牌。

宫室医生拿着一张板夹对我说明。

「白血球多了点,不过你刚做过手术,还算是正常范围内。」

此外他还问我发烧和疼痛的情况,又强调了一次睡觉时要避免翻身。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的房门被敲响。我猜大概是来探病的,回答「请进」,却听见一声「打扰一下」,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拿着拖把走进来。他看起来年纪颇大,但是动作迅速又俐落,他检查过垃圾桶里面没有东西,用拖把拖过房间各处及床底下,又说句「打扰了」就离开了。

下午有人来探病,是我们班的级任导师和正副班长,户部和里山。老师看起来真的很担心我,不过班长他们就有些尴尬了,说起慰问的话语像是在朗读作文一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考将近,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怎么想得出要用什么话来安慰掉队的同学。

我本来还在想,如果收到一千只纸鹤会很占空间,不过他们不可能一、两天之内就准备好那么豪华的慰问品,所以没有鹤也没有龟,甚至没有水果篮或鲜花。我收到的只有里山的一句「请多保重,希望你早日康复」,还有户部大概是为了开玩笑而说的那句「听说肇事者跑掉了。该不会是专程冲着你来的吧」。

我和堂岛健吾的关系还算不错,如果说出这句话的是健吾,他必定是善意地提供资讯给我。对一个差点死掉的人暗示「那件事不是意外,而是谋杀」一点都不好笑。不过我和户部并没有多亲近,所以我只回答「搞不好喔」。

探病的三人离开以后,昨天那位护理师进来了。

「现在要为您清拭。」

我一听就想「什么轻视?不会是什么负面的意思吧?」,然后我才发现她的意思是要用毛巾帮我擦身体。我现在无法自由活动,光是要脱下病人服都很费事,虽然觉得不太好意思,不过用蒸热的毛巾擦身体比我想的更舒适,让我整个人都放松了。至于热毛巾擦过的地方因水分蒸发带走热量而发冷这一点就先不提了。

护理师默默地帮我擦完身体,又帮我穿上衣服。她离开以后,病房里仅剩的变化只有窗帘之外缓缓下沉的太阳,还有慢慢流动的点滴。

时间过得很慢。不知道是不是止痛药的药效很强,我不觉得痛,没有发烧,也没有饥饿感,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看着高中最后一次第二学期的最后一天静静地溜走。我的手机已经坏了,所以没办法和别人联络。我数起点滴滴落的次数,可是还没数到一百就腻了。我一伸手就能摸到的床边桌上放着健吾送的水果篮,以及我父母带来的课本、笔记本和文具,不过我才没有用功到明知考试要延后一年还从动完手术的隔天就开始苦读。

于是我写起了笔记。

写的是关于日坂的事。

健吾说,日坂自杀了。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铁定是健吾听错了。

日坂祥太郎是我国中二年级到三年级的同班同学。

一回想起我当年的言行,简直让我羞耻得想要满床打滚,可是医生吩咐过我不能翻身,所以还是别想我自己的事了。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日坂,那就是帅气。

他的身高比我高一个拳头,所以大概是一百八十公分。他走路时有点驼背,话不多,笑起来的时候带有一点抱歉的表情。要说他个性内向嘛,大概是吧。他晒得很黑,到了夏天就会更黑。

他的学业成绩算是中等吧,不会每到考试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也没有优秀到出类拔萃的程度。

在社团活动方面,他的成绩远胜一般人。我们读的中学规定所有学生都要参加夏季的中体连※全国大赛,参加体育社团的学生当然要上场比赛,没参加体育社团的学生也得去帮忙加油。我在国二夏天去帮棒球队加油过,在那里听到班上同学这么说……

注1:日本中学体育联盟。

「与其看差劲的棒球队比赛,我更想去看日坂的比赛。那家伙很厉害吧?」

「超强的。市内没人敌得过他。」

我记得他们后来提到只有某某能和日坂匹敌。他们说的人应该就是健吾采访过的三笠学长吧。

在日坂发生车祸之前,我跟他没有说过几次话。

国二的冬天,有一次体育课上的是剑道。我小时候练过剑道一段时间,至少知道竹刀要怎么拿,护具要怎么穿。老师叫我们两人一组,所以我和正好站在附近的日坂搭档练习最基本的「切返」,也就是正面及左右面的连续打击。上完课以后,日坂脱下面罩,问道:

「小鸠,你学过剑道啊?」

我简短地回答:

「只练过一阵子。」

日坂一听就露出那种带点抱歉的笑容。

「我就知道。」

虽然国中时代的我和其他人一样自命不凡,但也不至于因此觉得自己是个深藏不露的剑术高手。我想日坂大概只是看我动作熟练而感到意外吧。

升上国三以后,我和日坂还是同班,但我们并没有走得很近。我本来就不是跟谁都聊得来的社交高手,不过日坂看起来比我更不擅交际。他长得不错,又是厉害的运动选手,人缘应该很好才对,我也确实听过一些他的八卦新闻,不过我记忆中的日坂总是独自站在窗边。

我的车祸和日坂的车祸有很多共通点,不过发生的季节不一样,日坂被撞是夏天的事,我记得是在暑假前。

我一边回想,一边把笔尖伸向笔记本的白纸。

日坂那天没来学校。

老实说,我根本没注意到,但我不觉得自己欠缺观察力。一班有四十个人,要我注意到少了一个跟我没有特别要好的人,未免太强人所难。早上开班会时,级任导师一脸沉痛地对我们说:

「或许已经有人知道了,日坂昨天发生意外。如果有人看到,请举手。」

听到班上的窃窃私语,我猜知道此事的人没有老师想像的那么多。老师见没人表示自己是目击者,又继续说:

「听说日坂没有生命危险。我们班要派人去探望他,有人自愿吗?」

这次有几个平时经常和日坂聊天的人举手。

「很好,我们今天放学后就去。他在木良市民医院。由我统一带队,刚刚举手的人不要自己跑去。」

看到老师似乎打算结束这个话题,有人赶紧问道:

「老师,日坂发生了什么意外?」

我没有忽略老师那副暗叫不妙的表情,不过他很快就恢复沉痛的神色。

「是交通事故。他在堤防道路上被车撞了。」

这是我首度听到他车祸的消息。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知道了日坂的事故不是普通的车祸,而是肇事逃逸。消息来源很明确,某天的早报刊出了木良市有国中生被车撞、肇事者逃逸的报导。报导没有提到受害者的姓名,但是大家很自然地就把日坂车祸的事和早报上的消息连在一起。

到了午休时间,大家开始讨论更详细的资讯。有几个男生聚在教室后方讲话,我刚好就在附近,所以全听见了。

「听说二年级有人目击那件车祸。」

我忍不住转头望向他们。

在我们的班级里,学生没有分成明确的等级。我记得班上有各式各样的小团体,譬如文武双全的学生组成的小团体、擅长运动但不太会读书的学生组成的小团体、喜欢玩闹的小团体,还有喜欢静态娱乐的小团体,但是彼此之间没有高下之分。大概吧。我对这方面的人情世故不太敏锐,说不定多少还是有一些身份高低的差别,至于女生的小团体有没有等级区分,我就更不清楚了。

当时在教室后面讲话的那群人属于运动派的小团体,在班上不算是特别出锋头。他们继续谈论听到的消息。

「是肇事逃逸吧?太可恶了。」

「夏季的全国大赛应该没办法参加了吧。」

「我听说他可能连走路都会有问题。」

众人沉默片刻,接着有人说:

「你们觉得抓得到凶手吗?」

众人又不说话了。其中一人打破沉默。

「我脚踏车被偷的时候去报案,警察只是帮我做了笔录。」

「我哥也是这么说的,警察根本什么都不做。」

现在的我若是听到这种话应该会有更合理的感想,换个形容词就是通情达理的感想,譬如「警察忙得很,当然不会竭尽全力去抓脚踏车小偷」。可是当时的他们和我根据自己狭隘的经验,只觉得肇事者一定不会被抓到。

有人说:

「……我们去车祸地点看看吧。日坂是我们的王牌选手,而且他是在社团练习结束后被车撞的,看到队友出事,教我怎么坐视不管?」

「我们又没办法做什么。」

「那可不一定。放学之后去看看吧,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呢。」

他们想去确认日坂被车撞的地点,找寻破案的线索。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简直大受震撼。

……我在中学时代非常热爱扮演名侦探,破解了很多谜题,譬如运动会的拔河项目为什么取消、国一的学弟是被谁揍了、打扫时间消失的现金去哪了。我向来对自己过人的才智引以为傲。

那一天,我觉得自己走出学校的时候到了。那个卑鄙的罪犯毁掉了我们沉默寡言的同学日坂祥太郎在中学时代最后一次参加夏季大赛的机会,我小鸠常悟朗一定要把他揪出来,拖到日坂的面前。

不过就算我如此自命不凡,也没想过要亲自把肇事者铐上手铐,我只打算找出警察遗漏的细微线索,然后报警,当个提供协助的善良老百姓就够了。而且在我的想像中,这件事应该不难。

我突然向那群意气风发的同学说:

「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可以让我一起去吗?」

我和他们的小圈圈不算是太亲近,但也不至于完全不往来。他们之中有一个姓牛尾的人在五月毕业旅行时和我同组,或许是基于这份交情,牛尾虽然惊讶,还是用力地点头说:

「没问题,帮手越多越好。」

放学后,天空万里无云。

约好的时间来到之前,我一直泡在图书室里。我是去查询车祸的新闻,果然找到了报导。

(六月八日 每日报 社会版)

六月七日下午五点十分左右,木良市发生了行人被撞的车祸事故。警方透露被撞的是就读于本市学校的十五岁国中生,该学生自行打一一九报案,被送进木良市民医院,伤势严重。警方从车祸现场状况研判可能是肇事逃逸,正在追查从现场逃离的蓝色车辆。

报导暗示了这件车祸也有可能不是肇事逃逸。我看了非常气愤,认为怀着这么天真的想法一定抓不到肇事者。

我是走路来学校的,所以去集合地点也是用走的。

我们约定的地方是渡河大桥的桥头。离开图书室的时候,我还以为时间很充足,没想到算错了移动时间,结果迟到了十分钟。我已经先打电话告知对方我会迟到,到了约定地点附近,却只看见一个人,我猜其他人大概先走了。

可是独自等在那里的牛尾很不高兴地向刚到的我抱怨。

「只有你一个人来。其他人……都有事要忙。」

「有事?」

「有人说必须去社团露个脸,有人说忘记要补习了,有人说又要参加社团又要补习。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我立刻领悟了不来的那些人怀的是什么心思。

他们大概是兴头过去了吧。虽然他们午休时间一副群情激愤的样子,但是过一段时间就冷静下来了,觉得一群国中生跑去警察调查过的地点闲晃不可能找得到线索。

除了我以外,唯一到场的牛尾没有生他们的气,反而显得有些尴尬,像是很后悔自己干么要来。不过他还是率先迈出步伐。

「往这边。」

伊奈波川的源头在本市北方的山岳地带,途中和其他几条河流汇集,形成一条大河。伊奈波川流经本市,沿着地形转向西方,接着又往南离开本市,最后流进太平洋。我们所在的渡河大桥就是位于河川由西向变成南向的转折点。

与其说是桥下盖了堤防,还不如说是堤防上方盖了桥梁。大桥比堤防高出几公尺,有金属制的转折楼梯通往堤防道路。

我们两人来到了堤防道路。牛尾正要沿着河流往南走,我问道:

「日坂走的也是相同的路线吗?」

「相同的路线?」

「我是说,日坂也是从桥头走向下游吗?」

牛尾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问,语气不善地回答:

「当然啊,因为他正要回家嘛。」

的确,若是往上游走就会回到学校。

他发生车祸的地点是从这里往下游大约一百公尺之处。我们沿着车道左侧的人行道走过去。

堤防道路上没有红绿灯,所以车子都开得很快,我们简直像是贴着呼啸而过的车辆行走。虽然人行道够宽,足以让两人并肩而行,但我没有走在牛尾身旁,而是跟在他的身后,一边走一边观察四面八方的情况。

我们的左手边是倾斜大约四十度的斜坡,经过称为小段的平地,然后又是一段斜坡,再往外就是街道。斜坡上种了草皮,大概是为了加固堤防。

我一边走在人行道上,一边望向左侧的小段。小段的宽度约三公尺,足以供人行走。如果日坂当时走的不是人行道而是小段,就不会发生车祸了。

不过学校严格禁止我们走在小段上。听说是因为人走在小段上会踩坏草皮,如果没了草皮,雨水就会从该处浸透,造成堤防崩坏。

牛尾停下脚步,指着路面。

「就是这里。和我听说的一样。」

柏油路上残留着明显的煞车痕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看不到封锁现场用的黄色警戒线,也看不到穿制服的警察站岗。除了路上的黑色煞车痕以外,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日坂昨天在这里发生过车祸。

我先问牛尾:

「听说?是听谁说的?」

牛尾一脸无趣地回答我: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二年级有人看到那件车祸。那人说路上留着煞车痕,很容易就能看出车祸地点在哪。」

牛尾抬起头,我也跟着他望向远方。这里视野良好,可以一眼望遍宽广的街道和农田,连接铁塔的电线从远方延伸向另一边的远方。现在是六月,今天是梅雨季里的晴天,天空一片蔚蓝。

在这片辽阔的景色间,牛尾显然失去了自己或许能做到什么的期待。我好像能看见放弃的念头逐渐充满他心中的过程。

牛尾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

「哪有什么线索?」

我真想回答他「线索就在你刚刚说的话中」。

「那个二年级的人叫什么名字?」

「嗯?」

「名字啦,看到那件车祸的二年级生的名字。知道班级的话也顺便告诉我。」

「喔喔,他叫藤寺。藤寺真。我不知道他是哪班的。」

「那个二年级生有没有说他是在哪里看到车祸的?」

牛尾皱起眉头。

「不知道。这里前后都是路,既然藤寺说在这里看到车祸,他当时一定在日坂背后。车祸是在他眼前发生的。」

「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都说了我不知道嘛。你自己去问他啊。」

我正有此意。

初夏的风从河面上吹过。牛尾随便看了看四周,说道:

「这地方什么都没有。」

意思就是他已经没有半点干劲了。我也不打算留住牛尾。

「大概吧。」

「那我回去了。」

「我想再看一下。」

牛尾一听就露出不屑的表情,显然很看不起我纯粹因为好奇而跑来同学发生悲剧的地方看热闹的行为。我没有说出「提议来这里找线索的不是你们吗?」,既然他想走,那就快点走吧。

最后牛尾丢下一句。

「如果发现了什么再告诉我。」

「当然。」

「掰啦。」

牛尾把手插在口袋里,沿着堤防道路离开了。我目送了十秒左右,又转身望向煞车痕。

车子留下煞车痕就是一条非常有用的线索。

柏油路留下煞车痕,就代表轮胎在锁死的状态下打滑了。最近的车子大多都有配备ABS,也就是防锁死煞车系统,轮胎是不会锁死的。也就是说,撞到日坂的车子是没有配备ABS的款式,这样就能缩小车款的范围了。

我在路上蹲下来。

煞车痕有四条,可见撞到日坂的车子不是两轮的机车或三轮的汽车,而是四轮的汽车。

问题是方向。肇事车辆是从前方撞到日坂,还是从后方撞上的?

先前我没来由地觉得,日坂既然是往下游方向走,车子应该是从他的后方开过来。如果车子是从前方撞过来,就得越过中线和逆向车道冲向人行道,怎么想都不太可能。不过煞车痕证明了事实真是如此。

也就是说,肇事车辆冲到这边的车道,然后在煞车之间撞向人行道。驾驶者是因为手机或其他东西而分心,还是在驾驶时打瞌睡?

我的身上带着上课用的文具,所以我量了煞车痕的宽度和长度。宽度是十四点五公分,长度大约二十六公分。

我在蓝天之下疑惑地歪头。我不具备车辆的专业知识,所以不确定该怎么看待这些数据,只觉得轮胎好像太细了。我在学校里量过停车场里的汽车轮胎,那是一般小客车,轮胎和地面接触的部分是十九点五公分宽。相较之下,车祸地点的煞车痕实在是太细了。

「是轻型车吗?」

除了少数的例外,轻型车的轮胎通常比一般汽车的轮胎更小、更细。没有明确证据显示留下这些煞车痕的是轻型车,但至少可以确定不是大型车。

我继续抽丝剥茧。日坂发生车祸时是走在人行道的哪边呢?我量了人行道的宽度,大约是一点五公尺。日坂当时是靠右边、靠中间,还是靠左边呢?

路上只有车子的煞车痕,没有日坂的足迹,所以我能参考的还是煞车痕。煞车痕的尾端就是轮胎停止的位置,也就是车子停下来时的位置。车子是在停止之前撞上日坂的。

我再次观察煞车痕,然后皱起眉头。

我从人行道正中央望向路上的煞车痕。

前轮到车头的距离依车种款式而定,有些车像货车一样是平头的,有些车的车头特别长。话虽如此,会有这么长的车头吗?

我喃喃地说:

「这样怎么撞得到呢?」

如果日坂正常地走在人行道上,不可能被停在那个位置的车子撞到。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像着车辆停止时的位置,慢慢地从人行道中央靠近车道,然后停下来。借由煞车痕来研判,日坂发生车祸时应该是走在人行道的最右边……也就是紧贴着车道的地方。

堤防道路上的车子都开得很快,就算有人行道,一般人还是会害怕高速掠过的车辆,所以会尽量远离车道。可是日坂却紧贴着车道走,难道他不害怕吗?

光靠煞车痕没办法看出更多端倪了。我抬起头,观察附近的情况。

老实说,来这里之前,我本来以为会找到车头灯的碎片,来了以后才发现路上干干净净,似乎已经打扫过了,找不到任何能做为线索的东西。说不定警察真的用扫把和畚箕收集过证据。我正想丢开能找到线索的期待,却突然发现距离煞车痕不到二十公尺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

有个东西掉在小段上。

靠街道的那一侧斜坡种了茂密的草皮,但小段上的草皮东缺一块、西缺一块,露出了底下的泥土。有个红色的小东西掉在缺了草皮的地方。

堤防每隔一百公尺左右就有一道阶梯,我从最近的阶梯走到小段上,靠近那个红色的东西。那是用扣环钉成一本的单字卡,从纸质和颜色来判断,应该是不久前掉在这里的。

翻开红色厚纸制成的封面一看,用水性原子笔写的字严重晕开,不过还是看得出来上面写的单字是「certainly」,意思是「确实」,这是三年级才会学到的单字。我最近上课时才刚学过,铁定错不了。

有人把单字卡掉在这里。那人是国三学生吗?日坂也是国三学生,难道这是他掉的东西?

我直觉认为这不是他的东西。我继续翻阅单字卡,「quickly」、「focus」、「wrong」,全都是国三课文里的单字,其中不知为何只有「FIGHT」是用大写字母写的。这些单字的字体圆滚滚的,看起来很可爱。要写怎样的字体是个人自由,但我觉得这笔迹实在是不符合日坂的形象。

单字卡上的所有文字都毫无例外地晕开了,难道是物主不小心把单字卡弄湿,但还是不以为意地继续使用?怎么想都不可能,说是掉在这里之后淋了雨才晕开的还比较有可能。

再不然……

我望向单字卡原本所在、缺了草皮的地面。土是干的,不过仔细一看,这一块区域比周围略低,下雨的时候可能会积水。如果单字卡掉进水洼,每一页的单字一定都会晕开糊掉。上一次下雨是什么时候呢?

从前天下到昨天。这场豪雨连续下了两天,到昨天早上雨势才减弱,到午后就停了。

如果这本单字卡被那豪雨冲刷过,字迹想必会晕染得更模糊。也就是说,单字卡掉在这里的时间点是雨停之后到水洼干涸之前。日坂就是这个时间点在堤防上被车撞的。

冷静想想,我没有任何理由认为这本单字卡和日坂的车祸有所关联,但我还是沉浸在找到线索的满足和兴奋之中,用手帕包起单字卡,收进书包里。

到了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我又走上人行道,眺望黄昏的街道。

车祸是下午五点十分左右发生的,差不多就是现在的时间。放学回家的学生零零星星地从我的眼前走过。再过去就是人行道的尽头,所以爬上堤防道路的行人又走下分布于街道那一侧的各个阶梯,前往各自的目的地。既然迟早都要下去,又何必特地爬上来走人行道呢?不过下面没有和堤防道路平行的直线道路,所以爬上来走人行道反而是抄捷径。交通流量比我想像的更小,两个方向的车道都是几十秒才有一辆车经过。再过一会儿,到了下班的尖峰时段,车辆应该会比较多吧。

我有些犹豫,不知该多待一阵子,还是该离开。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说不定会看见肇事者开车经过。

但是仔细想想,除非车上还沾着日坂的血,否则我不可能看出哪辆是肇事车辆,况且我根本不知道那是货车还是跑车,因为报导上只写了蓝色车辆。照这样看来,我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日坂住的医院是木良市民医院,距离这里不远。反正我迟早都得去找日坂打听车祸发生时的细节,那不如早点去吧。于是我走下堤防,踏进市区。

我思索着该准备什么伴手礼。我原本没打算去医院探望,所以身上没带零用钱。我也想过摘些野花带过去,又觉得这样反而更失礼,所以还是决定空着手去。

木良市民医院距离车祸地点大约十分钟路程,开救护车的话一下子就到了……我很想这样说,不过事实上应该要花不少时间。如果是步行,可以直接从阶梯离开堤防;开车就不一样了,救护车还得绕一段路才能离开堤防道路。

医院是一栋五层楼建筑,附设的停车场大约能停放二十辆车,门前有回转车道。自动门旁边有一块牌子写着「木良市民医院」,下面列出内科、消化内科、外科、整形外科、脑神经外科、心血管内科、放射科、复健科。可见木良市民医院是一间大医院。

柜台人员的制服和护理师的不一样,是白衬衫和浅绿背心。我表示我不是来看病,而是来探望同学,问了日坂祥太郎的病房号码,看似经验老到的柜台人员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四○三号房。六点到七点是晚餐时间,不能会客。会客时间到八点为止。」

我看看时钟,现在已经过了五点半。也就是说,我快要没时间了。

我在柜台附近搭电梯到四楼,和一位长头发、戴眼镜的女人擦身而过。她看起来不像是哪里不舒服的样子,大概跟我一样是来探病的。我很快就找到了四○三号房,门边有名牌,上面只写了「日坂祥太郎」。看来日坂住的是个人病房,正好方便我打听事情。我敲了敲门。

回答的声音很小。

「请进。」

我打开拉门。门扉静静地滑开,我一走进去,门就无声地自动关上。窗帘拉起来了,室内很暗。

日坂的双手都包着绷带,像是病人服的浅蓝色衣服稍微敞开衣襟,可以看到他的胸口也裹着奶油色的布。日坂看着我,诧异地皱起眉头。

「……小鸠?」

他似乎想了一下才想起我的名字。毕竟我们平时很少说话,他一时想不起来也很正常。我轻轻抬手,当作打招呼。

「我来看你了。」

「喔喔,这样啊……老师他们才刚来过。」

「是吗?早知道我就跟他们一起来。」

日坂没有怀疑我的说词。他似乎不怎么欢迎我,但也没有要求我出去。

「先坐下吧。应该有椅子。」

我四处看了看,只有一张圆凳。日坂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很想帮你搬椅子,不过我的手不方便。」

他裹着绷带的双手真是惨不忍睹。我听班上同学说过,市内没人敌得过日坂,但我不知道他拿手的是哪一种体育竞赛。日坂的手伤成这样真是令人难过,不过他若是足球队的前锋之类的,那就尴尬了。我只说:

「希望你早日康复。」

我们聊起来以后,日坂似乎不再疑惑为什么我跟他没有特别要好却跑来看他,说不定是因为一个人很无聊吧。他的语气出奇的开朗。

「我的手虽然看起来很凄惨,其实伤得不重。这是因为倒地时姿势不良才扭伤的,先生说过些时日就会好起来。」

日坂说的先生应该不是指学校老师,而是他的主治医生吧。我稍微放心了点。

「那就太好了。夏季大赛……」

「比赛就没办法了。我拿不了球拍。」

这么说来,日坂擅长的运动应该是网球或羽毛球。一定不是桌球,因为体育课打桌球时,桌球社社员的程度远胜过我,但日坂的技术和我差不了多少。

我突然想起在班上听到的传闻。

「听说你的脚也受伤了。」

「脚?」

日坂的语气不太高兴。

「的确,我的脚也扭到了。你是听谁说的?」

「是牛尾说的。他也是听其他人说的。」

「真是莫名其妙的流言。反正我是不在乎啦。」

日坂按着自己的胸口。

「说起来这边还比较严重。肋骨。」

「是被车撞到的吗?」

「不是。我不知道流言是怎么说的,当时车子突然从斜前方冲过来,然后紧急煞车,到我面前的时候已经快要停下来了,不过还是在完全停止之前撞到我。所以我就这样……」

日坂慢慢摆出类似拳击的防御姿势。

「护住身体。不过车子的力道果然很大,我挡不住,往后摔倒,结果肋骨就骨折了。」

「这样手臂只有扭伤?」

「我也很惊讶,不过手臂还是有内出血,而且真的很痛。」

「这样啊……」

我正想说「没有生命危险就好了」,日坂又继续说:

「此外我还撞到头了,头盖骨出现裂痕。」

「……这听起来不是小事耶。」

日坂笑了。

「就算是这样也别在我面前说啦。头盖骨骨折听起来很可怕,其实只是出现龟裂,不需要特别治疗,只是不能做顶球的动作。」

「你也没在顶球吧?若是打网球,倒是要担心被球打到头。」

「如果我打的是网球,确实该担心。」

从日坂的语气听来,他在本市所向披靡的体育项目必定不是网球。二选一的题目少了一个选项,答案很清楚了,日坂是羽球队的王牌选手。

先不说这个,听到日坂撞到头,就算是我也会涌出一些正常人的关怀。

「伤到骨头还无所谓,重点是……里面没事吧?」

听到我这么问,日坂露出了忧郁的笑容。

「谢谢你的关心。先生也说这是值得关注的问题,帮我做了核磁共振,没有发现脑出血,所以要再观察一天看看,如果出现肿胀就得动手术。」

「希望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嗯嗯,我也希望。」

这样我就大概理解日坂的伤势,也搞懂车祸的情况了。

如同我在车祸地点看到的,肇事者虽然紧急煞车,停下车子,还是无法避免和日坂发生碰撞。日坂用手臂护住身体,被撞得往后倒,虽然倒下时用手护住身体,结果还是来不及,身体和头撞上柏油路,还扭伤了手腕,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头盖骨出现龟裂,脚也扭到了。目前还没发现大脑有什么异状。

但是有一个地方我想不通。我模仿日坂刚才的动作摆出拳击防御姿势。他见状就问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快被车撞到的时候,需要用这种动作保护胸口吗?」

汽车前面多半有车头,里面是引擎室。每辆车的车头高度不同,可是我想不到有什么车的车头高得能撞到身高一百八的日坂胸口,顶多只能撞到他的腰或腿吧。

日坂没有起疑,很爽快地告诉我。

「喔喔,撞到我的是旅行车啦。」

这样我就懂了。旅行车通常是平头,前方没有突出的车头。看到平头的车辆突然冲过来,会赶紧护住胸口也很正常。

这是追查肇事车辆款式的重要线索。不知道日坂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你看到了驾驶者吗?」

日坂的语气很懊恼。

「我对警察也说过了,我没看见,因为太突然了。」

「你说那是旅行车,那车牌号码呢?」

「我也没看见,只知道车子是蓝色的。像天空那种蓝。」

「车上有没有写公司行号的名称?」

「我刚才已经说了,事发突然,我根本来不及看。」

「你平时回家都是走那条路吗?」

日坂正要回答,却又闭上嘴巴,眼中浮现疑惑的神色。

「……我说小鸠啊,你干么一直打听这些事?你对我出车祸的事这么感兴趣?」

我或许太心急了,这样问东问西的当然会吓到人家。我挥挥手,表示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会呢?看到同学发生这种事,班上的人都很生气呢。」

「生气?生谁的气?」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肇事者。」

日坂低下头,像是非常震惊。

「大家都很气肇事者吗……也是啦。」

「我们聊着聊着,有人提议抓出凶手。虽然我们做不到警察做的那些事,不过应该有一些事更适合由我们来做。总之大家觉得不能坐视不管,所以想要查出线索再告诉警方。」

我没有说谎,至少同学们在今天午休的时候真的有这种打算。

日坂收起了刚刚稍微展露的怒气,勉强挤出笑容。

「真是乱来。是谁提议的啊?」

「牛尾。」

「是那家伙啊……真是太莽撞了。那怎么会是你来呢?」

「其他人今天都刚好有事。」

这次日坂真的笑出来了。

「小鸠,你是不是被他们利用啦?提议的人不是应该自己来吗?」

「是没错啦。总之我们一定会找到线索的。」

日坂听到我这么说,露出严肃的表情。

「不好意思,你帮我带句话给牛尾他们吧。我很高兴你们为我打抱不平,不过警察已经在调查这件事了,如果你们做些多余的事刺激到肇事者,说不定对方会逃跑,或是让你们自己陷入危险。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一般人遇上肇事逃逸会这样想吗?我没有这种经验,所以不能理解日坂的心情。

「好,我会叫他们注意安全的。」

「不是啦,我是叫你们别再调查了。」

在昏暗的病房里,我和日坂都在思索接下来要说的话,但是双方都没机会开口,因为有人没敲门就直接走进来。

「日坂先生,该吃晚餐了。哎呀,怎么这么暗?我要开灯啰。」

那是一位语气开朗的护理师,她推进来一辆推车,上面放着几个装着餐点的托盘。护理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暗示我会客时间已经结束。

我站了起来。

「日坂,那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喔,谢啦,回去时小心点。」

他像是想起自己的事,笑了一下,补充说道:

「……小心车子喔。」

天色渐暗,晚餐的时间到了。我合起笔记本,放下笔。

头发很短的护理师捧着托盘走进来。这或许是我住院以来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白饭、照烧鸡肉、凉拌菠菜、牛蒡拌芝麻美乃滋、豆腐味噌汤。虽然清淡,但不至于淡而无味。我吃得很慢,因为吃得太快肋骨会痛。最后喝光一杯水,在护理师的协助之下刷了牙。

话说回来,我都不知道受伤会变得这么爱睡。我连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漆黑。

此时是黎明。房里还很昏暗,但是没有遮光效果的窗帘之外,天色已经发白。我心想应该还能继续睡吧。不能翻身的身体发出哀鸣。除了整天躺着以外,我什么都不能做。

可是我的心里却一直想着日坂的事。

日坂祥太郎。笑容有些忧郁。羽球队的王牌选手。他不可能自杀的。虽然我很想这样说,但我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他……

我突然想要看看外面,所以稍微支起身子,把手伸向窗帘,拉开一点,街灯和月光照了进来。

视线拉回室内,我发现桌上有一只狗。

那是灰色的狗布偶,小小的,毛短短的。我本来以为是狗,说不定其实是狼,因为它的眼神非常凶恶。

狼坐在绑着金色缎带的巧克力色盒子上方。我把布偶移开,发现缎带之下夹着奶油色的小信封。我把信封打开一看,和昨天一样,里面装了一张小卡片。

圣诞快乐。

这是吃了小羊的坏野狼。

不要觉得幼稚。

因为我比谁都这么觉得。

小佐内

P.S.夹心巧克力一天最多只能吃一颗。

原来今天是圣诞节,这只狼大概是小佐内同学送我的礼物吧。在满脑子都是负面想法时,却收到没有预期的礼物。我在黑暗中笑了。我想日坂的事一定有什么误会,健吾太容易相信辗转听来的消息了,一定……一定是搞错了什么。

我解开缎带,打开盒子,立刻闻到一股香味。

盒子里有两排夹心巧克力,每排四颗,每颗都像骰子一样四四方方的。和巧克力的尺寸相比,这盒子未免太高了。盒中有一张对折的纸,打开一看,上面以细小字体和自豪口吻介绍每一种口味。这份礼物真有小佐内同学的风格。

我又望向狼布偶。

没想到我会这样度过圣诞节。小佐内同学为什么会送我布偶呢?

小卡片还有下文。卡片背面也写了字。

黄色小型车(轻型车)车牌不明

和三年前不太一样

第一行应该是撞到我的车子资讯。小佐内同学在我还没被撞到的时候就摔下堤防道路了,竟然还能看得这么清楚。

此外,她当然发现了我的车祸和三年前的车祸很像。正如我忘不了一样,那桩车祸对小佐内同学来说也是永生难忘的事。

闭上眼睛之前,我又拿起狼布偶来看。

如果它真的吃了小羊,那确实是一只坏野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