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作了梦。那大概是梦吧。
梦中的我躺在加护病房,我不觉得痛,但是再这样下去或许会演变成无法挽回的结果。话虽如此,我的身体却无法动弹,连眼睛都睁不开。
有很多人进进出出,似乎是来帮我的。我还动了手术。令人难过的是,我认识的手术器材只有手术刀、引流管和止血钳,所以医生只会要求这三样东西。
最后终于安静下来。我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只知道旁边没有人了。我明明一直闭着眼睛,却能看见房间里的景象。有个人走向躺在床上的我,我本来以为那是小佐内同学,随即发现不对。毕竟是在做梦,所以我只知道来的不是小佐内同学,却不知道那人是谁。
那人把脸凑近躺着不能动的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这是报应。」
胡说什么!
虽然我称不上品行端正,还是个让追过我的女生说出「你也很烂」这种话的人渣,但我再怎么样也没烂到应该遭此横祸吧!
我是这么想的。
应该不至于吧。
还是说,我真的遭到了报应?要是没有任何理由就发生这种事,那也太莫名其妙了。若说我快要死了是因为自己没察觉到的致命疏失,好像还比较有道理。
慢着。我快要死了?真的吗?
不是已经死了?
我有理由相信自己还活着吗?这里明明如此黑暗。现在是该好好思考的时候。刚才我觉得靠近我的人不是小佐内同学,结果那人真的不是她,可见这个梦境是遵循我的心意进行的。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个。
我还活着。结论就是我还活着。应该没错。
那人说道:
「这是报应。你逃不掉的。」
真的吗?不对,不可能是这样。话说回来,这是哪件事的报应?你要是说得出理由的话就说说看啊,若是说不出来,我才不信你的废话。这才不是报应,所以我才听得到声音。看吧,这不是听到声音了吗?
有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这么说:
「医生,患者睁开眼睛了。」
听说我昏迷了大约五个小时。
一脸疲惫的年轻医生含糊不清地对着躺在床上的我说明。
「我们帮你做过核磁共振了,脑内没有出血。可能有脑震荡。如果测量颅内压会更明确,但是测量本身就带有危险性,目前没有明确理由怀疑脑部受到损伤,所以还是先观察一阵子再说。你可能会有意识模糊的状况,之后就会慢慢恢复了。」
哪里模糊了,我的意识清楚得很……虽然我想这样辩解,又觉得没啥大不了的,最后还是没有开口。照这样看来,或许我的意识真的有些模糊吧。
「你身体的伤势不轻,右大腿骨的骨干,也就是骨头中间的那一段……」
医生一边说一边摸着自己的大腿。
「这个地方骨折了。若是打石膏等它自己痊愈,要花很长的时间,而且容易产生后遗症,所以我建议动手术。要动手术的话越快越好,我晚点会给你同意书,你再跟家人讨论看看。动完手术之前都不能走路。还有,你全身受到强烈撞击,可能会发烧,如果太难受的话,我再开退烧药给你。你的肋骨也出现了龟裂,要先观察看看,如果太痛的话,可以用加压固定的方式来处理,不需要动手术。」
我没有感到多强烈的痛楚,医生彷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又补充一句。
「止痛药的药效还没退,所以你现在应该不会太痛。」
我不记得何时服用过止痛药。如此看来,我之后就会感到疼痛了。真讨厌。
医生并非只对我一人说明,我的父母也在场。父亲询问我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复,医生回答:
「最多可能要住院两个月,之后还要继续复健。每个人的康复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如果以一般的例子来看,最多需要撑拐杖半年。」
可是我下个月就要参加入学考试了。我正在这么想,母亲就问我能不能参加大学考试,医生很明确地回答:
「可能没办法了。如果新骨还没长好就外出,恐怕会造成二次骨折,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也就是说,我的大学考试已经毁了。
明明都还没开始呢。
父母为我申请了个人病房,家人和医生离开之后,房间里只剩我一个。这房间虽然宽敞到大约三坪,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下不了床。墙壁是奶油色,窗上挂着米色窗帘。我的手臂上还插着点滴。我仰望着白色天花板和输液袋,整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被车撞的时候,我正在伊奈波川左侧的堤防道路,朝着下游方向走。
伊奈波川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凶猛河流,为了阻挡洪水泛滥,两岸都建了堤防。堤防各处高度不同,最高的地方超过三层楼,而且宽度非常夸张,可能有二、三十公尺。堤防沿着河流延伸,长达几十公里。
从旁边———从市区那边观察堤防,先是一段陡峭的斜坡,在几公尺高的地方变成了平地,后面又是一段陡峭斜坡,然后才是平坦的路面。堤防道路的另一侧是往下的陡峭斜坡,同样也有一段平地,然后又是陡峭斜坡,再过去是河岸。简单地说,堤防的横切面像个「凸」字。
若是用专有名词来表达,顶端的路面叫做「天端」,两侧略低的平地叫做「小段」。小段的宽度大约是三公尺。
今天放学后我们绕路去了卖鲷鱼烧的「小仓庵」,所以才会走伊奈波川旁边的堤防道路。我们是从横跨两岸堤防的渡河大桥走下铁制的转折楼梯到堤防道路的。
伊奈波川堤防的天端是车辆专用的两线道,行人不得进入。不过从渡河大桥往下游的一段路,却在靠市区的那侧分出了一点五公尺宽的人行道。人行道和车道之间只隔了白线和间距几公尺的一排塑胶杆。
这条人行道起于渡河大桥,止于下一座桥,长度约一公里。我们回家时走的就是这条路。
当时我走在快要黄昏的路上,发现从前方开过来的车子越过了车道中线。
我从那辆车行进的方向看出它将要撞上我们,所以想要躲开,可是我能躲的地方只有被除雪车堆满积雪的左侧,而且小佐内同学正走在我的左边吃着鲷鱼烧。
虽然小佐内同学的观察力极为敏锐,但是谁都不可能随时随地观察周围状况。我发现,小佐内同学没注意到有车辆朝这边开过来。
最好的做法当然是开口警告小佐内同学,两人一起躲开。或许我们会一起摔到小段上,不过总比被车撞来得好。可是我来不及警告她,其实我甚至来不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推开。
……我在想啦,我大概、或许、八成不是真的想救小佐内同学,而是因为她挡在我唯一能逃的方向,所以我除了推开她以外别无他法。
听说撞到我的车子的驾驶没有下来救我,而是直接开走了。
简单说,就是肇事逃逸。
我不太记得意外发生的那一刻,不过我还是能一点一滴地想起某些事。我当时确实把小佐内同学推离了汽车行进的路线。如果她从堤防上直接摔到地面,铁定会伤得很重,但她当时是跌在小段上方的斜坡,应该不会受到太严重的伤。希望如此啦。如果我那一推反而害她摔断脖子,那未免太凄惨了。
我感到全身冒出冷汗。
我有什么理由认为小佐内同学没有摔断脖子呢?
她真的没事吗?小佐内同学真的没有被我害得受重伤吧?我该怎么确认这一点呢?病房里应该有呼叫铃,我一定听过使用说明,但我完全想不起来。刚才听医生说明伤势的时候,我的意识明明很清楚,但我却想不起小佐内同学的事。看来医生说得没错,我的意识确实有些模糊了。我开口叫人。
「不好意思……」
声音小到连我自己都很意外,如果病房里有人,恐怕也听不见我的声音。当然,没有人进来。我想喊得大声点,可是一吸气,胸口就痛得不得了。我本能地感到害怕,慢慢地把气呼出来。
好痛,好痛。胸口也痛,脚也痛,头也痛。痛死我了……
我终于理解了。
我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下一次醒来时,窗外变得很明亮,我这才意识到先前是夜晚。疼痛减轻了一点,可能是插在我左手的点滴里加了止痛药。我从窗帘的狭小缝隙间看到了冬天的晴空。病房的门打开了,护理师用节制的愉快语气向我打招呼。
「早安。」
这位护理师最大的特色是细长的眼睛,她的头发剪得很短,两边耳上还推高了,这种发型好像叫做极短发。她体型适中,因为稍微驼着背,所以看起来有些娇小。
护理师一边拉开窗帘一边说:
「您应该听说了,今天没有早餐喔。」
我没听说啊?虽然我没有食欲,但是连早餐都没得吃也太可怜了吧?
「啊?真的吗?」
护理师瞥了我一眼。
「动手术要做全身麻醉,如果胃里有东西可能会引起呕吐,把异物吸入气管或肺里,所以必须空腹。」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自己似乎听过说明,只是我听完就忘了。
「我知道了。还有,可以麻烦你吗?」
「什么事?」
「能不能帮我关上窗帘?」
护理师望向窗外。
「好的。」
说完以后,她把刚打开的窗帘关上。合起的窗帘之间留了一小条缝隙,从那里射进来的阳光刚好照到我的眼睛。护理师大概发现了这一点,又重新拉好窗帘,没有留下半点缝隙。
之后我无事可做,只能承受着用药物抑制的微弱痛楚,等着动大腿骨手术。我默默想着,昨天我昏迷了,如果趁当时做手术不是更好吗?但是换个角度想想,在大脑可能受到损伤的情况下直接动手术好像太冒险了,也不知道全身麻醉之后还能不能醒过来。
动手术的时刻终于到了。护理师事先吩咐过我「移动中请闭上眼睛」,所以我乖乖地闭着眼睛躺在担架床上,途中一直听见一大群护理师和医生的声音。这时我才理解,闭着眼睛确实有减轻不安情绪的效果。
全身麻醉消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因为止痛药的效果,我没觉得多痛,可是大腿明显感觉卡卡的。医生对我说明过会用钢钉固定断掉的骨头,但我没想到会这么清楚地感到体内有异物。不知道还要多久才会习惯。虽然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但我还是觉得非常疲惫。
我好像听见说话声,所以睁开了眼睛。也就是说,我刚刚睡着了。
窗帘外的阳光是橘色的,我分不清这是晨曦还是晚霞。我的手机在车祸的时候撞坏了,无从得知现在的时刻———当时我的手机放在右边的口袋,既然我伤的是右腿的大腿骨,撞到的应该是右半身吧。
「现在几点了?」
我喃喃自语,没想到真的有人回答。
「四点多。」
这声音听起来很熟悉。我转头一看,有个穿船户高中制服的男生站在房门附近。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脸是方的,体型也是方的。是堂岛健吾。他的手上提着一篮水果。
健吾说:
「我吵醒你了吗?抱歉。」
我本想问他来这里做什么,随即想到他是来探病的。因为我没想到健吾会来看我,所以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健吾从篮子里拿出装在袋中的苹果,放在床边的桌上。
「我来探望你。」
「谢谢。」
「……你看起来受了不少苦。」
「是啊,是受了不少苦。」
健吾没有盯着我看。
「我听说你昏迷不醒。」
「好像吧。还活着就是了。」
真想不到我会有需要告诉别人自己还活着的一天。我笑了笑,然后才发现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你是从哪里听说我昏迷不醒的?」
健吾皱起眉头。
「你会突然注意到这种事,简直就像平时的你嘛。」
「这是关于我的事,我当然会好奇。」
健吾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笑了一声,然后才望向我。
「常悟朗还是常悟朗,太好了。你伤势严重、昏迷不醒的事,我是今天早上在报纸上看到的。」
什么?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上报了?但我还是不太相信。
「报纸会写出伤患的本名吗?」
健吾不愧是当过校刊社社长的人,他很谨慎地回答:「要看情况,通常不会写出来。报纸提到你的时候只说是十八岁的高中生。」
「你看到报导说十八岁的高中生被车撞,就知道是在说我?」
「你既然是重伤患者,就该摆出安分的样子吧?我知道那是在说你当然是有理由的。你认识我们班的吉口吧?」
当然认识。吉口同学和我们一样是高三,乍看之下不是特别出众的女学生,可是对小道消息非常灵通,她还跟我说过当时正在和我交往的女友的八卦。仔细想想,我会认识吉口同学,居中牵线的不是别人,正是堂岛健吾。
「昨天吉口也来学校了,她在回家的路上看见救护车,不经意地跟过去看,结果在那边见到小佐内。」
我立刻问道:
「小佐内同学没事吧?」
健吾的表情有些疑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她什么都没提。小佐内也出事了吗?」
「当时她跟我走在一起。」
健吾点头,大概是表示理解。
「原来如此。吉口说她听见小佐内告诉医护人员伤患是小鸠常悟朗,因为她的态度太冷静,吉口还怀疑是不是她刺伤了你……这样看来,小佐内应该没什么事。」
我无力地笑了,这是因为吉口同学的误会很有趣,而且听到小佐内同学在车祸现场做出符合她个性的反应,也让我感到安心。健吾有些诧异地看着我的反应,接着又说:
「后来警察也来了,状况变得很混乱,所以吉口离开了。她打了我的手机,说她看见你被救护车载走,问我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看见今早的报纸时,我想起这件事,就打电话去你家询问你住的医院。」
「所以你就来看我了?」
「听到你出事还不闻不问也很奇怪吧。」
我还真不知道健吾害羞起来是这个样子。现在我不靠电动病床没办法自己坐起来,所以我只能稍微缩起下巴。
「谢谢你。我很开心。」
健吾露出了吃到难吃食物般的表情。
「你怎么变得这么坦率?」
「我摔到头了。」
他先皱了一下眉头,才意识到我是在开玩笑,随即放声大笑。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听见健吾的笑声。
笑完以后,健吾仰天长吁一口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板着脸的严肃模样。
「……肇事者跑掉了呢。」
「好像是吧。我听父母说了。」
「警察一定会抓到人的,你安心地睡吧。」
「除了睡觉以外,我也没其他的事可以做了。」
「来得及参加考试吗?」
哎呀。
我该用什么语气告诉他呢?说得太轻松好像是在强颜欢笑,说得太沉重又会让健吾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为了斟酌语气而迟疑片刻,健吾因此看出了实情。
「没办法吗?」
「也不能这样说啦……我的大腿骨折了,虽然已经用钢钉固定,可是新骨还没长好之前不能外出。嗯,简单说,就是不能考试了。」
健吾无言以对,他低下头,简短地回答:
「是喔。」
我知道他很同情我,但我已经转换想法了。长久以来的准备化为泡影确实很可惜,若是我升学的计画不变,延后一年考试也让人十分遗憾,不过我至少还留着一条小命,光是这样已经让我很满意了。
健吾换了个话题。
「你是在堤防道路被撞的吧?我也会走那条路,真的很可怕,那里只画了白线,隔了一些塑胶杆。」
「就是说啊。」
「真希望人行道和车道之间至少用水泥路障之类的隔开。不过法律好像规定堤防上面不能随便盖东西,会有人行道也很特别。」
「是这样吗?」
「我以前也听过那里发生车祸。应该是国中的时候吧。」
健吾应该是要强调那条路很危险,并且对我出车祸的事表示同情,我却因为和他的用意完全无关的理由大受震撼。
对耶,我出车祸的那条路上以前也有人被车撞过。我明明很清楚那件车祸,可是我却没有在健吾提起之前想起来。
健吾没注意到我的沉默,继续说道:
「那大概只是谣言吧,我没有亲眼看到。」
「……那不是谣言,是真的。」
我的语气有点僵硬。
是啊,我怎么没发现呢?我的车祸和三年前的车祸很像。非常像。
如我所料,健吾果然问道:
「你知道?」
我心不在焉地点头。
「知道。那次的肇事者也逃逸了,被撞的是国三学生……我的同班同学。」
「那人好像叫做……元坂?我记得听过这个名字。」
我笑了一声。
「这是在玩传话游戏吗?他叫日坂啦。日坂祥太郎。」
「是日坂?」
健吾今天一次又一次地令我吃惊。从这个反应来看,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日坂的名字。我本想起身,却痛得忍不住呻吟,又倒回床上,我喘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这次换我说出他刚刚问过的问题。
「你知道?」
健吾有些畏缩地转开目光。
「不太熟,只是在校刊社的时候听过他的名字。」
「你还记得是谁说的吗?」
健吾有点被我的反应吓到,但还是爽快地回答:
「你知道三笠速人吗?他是在我们高二那年全校唯一打进县大赛的学长。」
见我摇头,健吾叹了口气。
「校刊明明报导过这件事。三笠学长是羽球队的,他拿下分区预赛的时候,校刊社去采访他,他在采访之中提到他国中时有一位对手,是他的学弟,他从来没有赢过那个人。」
「他那个对手就是日坂?」
「是啊。」
日坂是健吾采访对象国中时代的对手……这关系还真远,看来不太可能从这条管道联系他。
健吾问道:
「你跟那个日坂祥太郎怎么了吗?」
我不加思索就回答:
「没什么,只是……想向他道个歉。」
「道歉?你想向他道歉?」
我默默点头,健吾的表情变得严肃。
「这样啊。我就不问理由了,你一定很遗憾吧。」
我直勾勾地盯着健吾。他这句话说得很奇怪。
「遗憾?」
「有什么不对吗?」
我总觉得健吾的态度不干不脆的。仔细想想,如果健吾只是在采访时听过这个名字,他在我提起日坂的时候表现得那么吃惊未免太奇怪了。我不认为他有事瞒我,但我们的对话好像对不上。
我用不太清晰的脑袋观察他的态度。
「国中毕业以后,我就没见过日坂了。」
健吾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点头,他应该也察觉到哪里怪怪的了。
从他刚刚那句「遗憾」来看,一定有某种状况导致我无法向日坂道歉。我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日坂出国留学了吗?」
在夜幕将临的病房里,健吾的眼中短暂地展现出愤怒。他以为我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但我并不是在开玩笑。他很快就看出我是认真的,短促地叹了口气,像是为自己的误会感到懊恼。
「……不是。听说他自杀了。」
这次换我发火了。这个玩笑太超过了。
「这不是真的。」
「或许吧。」
健吾干脆地表示同意,然后欲言又止地说:
「我也是听来的。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我不太记得原本的对话内容,我大概问了三笠学长『上高中以后还有跟他对打过吗?』。如今回想起来,学长似乎很后悔提起日坂的名字。他回答『我也很想』之后就不说话了,我一句话也没说,他就加了一句『听说他自杀了』。」
「就算自杀过,也不一定会成功。日坂应该还活着吧?」
「抱歉,我不知道。这是当然的,我不可能问学长这种问题。」
……说得没错。健吾不可能问这种事,既然他没问,当然不知道结果。
我哀求似地说道:
「健吾,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看看日坂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一直都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健吾犹豫地沉吟。
「我很想帮忙,可是三笠学长已经毕业了,而且……抱歉,常悟朗,我还得准备考试。」
对耶。健吾当然要准备考试。就算我不能考了,他还是要考啊。我到底是怎么了?
「也是啦。抱歉,当我没说吧。」
我无力地挥了挥手,健吾很认真地低下头。
「对不起。」
该道歉的人明明是我。
健吾离开病房后,我发现窗帘之外已是夜晚。这窗帘没有遮光效果,所以房间一到早上就会变得一片明亮,到了晚上就会变暗。
敲门声响起。我猜应该是晚餐送来了,回答「请进」。
走进病房的是两位魁梧的男人。就算不顾我躺着所造成的落差,他们还是壮得像两座庞然大物。健吾跟这两人比起来,只是个还没完全成长的青少年。他们一个穿着运动服,一个穿着夹克。穿夹克的那位说:
「辛苦你了,我们是来探望的。我是木良警察局交通课的胜木,很抱歉在你休养时来打扰,可以请教你一些问题吗?」
虽然他的措辞很客气,语气之中却带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强硬。
听到肇事车辆逃逸的时候,我已经猜到会有警察来找我,我甚至觉得他们来得比我想像的更慢。或许警察在事发当时就想找我问话,可是我当时还在昏迷,后来又为了动手术而做了全身麻醉,所以他们一直找不到机会跟我谈话。话虽如此,健吾来得比警察更快,还挺有趣的。
我回答:
「好的。」
「那么请你先说出姓名、年龄、职业和地址。」
「我叫小鸠常悟朗,常态的常,领悟的悟,开朗的朗。十八岁。高三生,就读于船户高中。呃……还有什么?」
「地址。」
我有一股耍嘴皮子的冲动,想要说我现在的住址是木良市民医院,可是怎么想他们都不可能笑,所以我还是老实地报出我家的地址。胜木先生在笔记本上写字。
「发生事故的日期和时间是?」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半左右。」
「可以说得更精准一点吗?」
要怎么精确啊?我又不可能在飞上半空的时候看时间。
「我被撞之后就昏迷了,所以我不清楚。」
「说个大概的时间就行了。」
「大概四点半吧。」
「是四点半之前还是之后?」
我心想他这么问可能是因为工作上的规定,但我又不可能回答自己不知道的事。再这样下去双方都很困扰,所以我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救护车是什么时候接到报案的?」
胜木先生愣了一下,他大概很少在问案的时候反过来被对方问问题吧。
「……记录上写的是十六点三十七分。」
「好的,我知道了。」
我以为胜木先生会直接把刚刚的对话当成回答,可是他一直没有动笔,我只好自己说。
「我发生事故的时间大概是十六点三十五分左右。」
我这种做法多半会被视为耍小聪明的小鬼头,不过胜木先生不愧是专业人士,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之后他又问了我很多关于车祸的问题,也问到了当时和我在一起的人。我不确定该不该说出小佐内同学的事,不过我想报案的人一定是她,警察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我还是坦白地说了。没有自我介绍的那位警察比胜木先生年轻,他站在一旁,用左手拿笔记型电脑,每当我回答问题,他就用右手灵活地打字。病房里回荡着我们的对话和敲键盘的声音。
问案的时间感觉没有很长。最后胜木先生问道:
「你希望肇事者被判处重刑吗?」
我当下只想到,即使我是受害者,法律会容许我干涉刑罚的轻重吗?法律应该不是为了个人的复仇欲而存在的吧?
可是我也有另一种想法。
很害怕。
我到现在还是很害怕。
虽然用了止痛药,我还是无时无刻不感到微微的痛楚,只要病房里没有别人,我就会感觉有个死字沉沉地压在心头,让我几乎喘不过气;而且我的大学考试泡汤了,也不知道这只脚以后还能不能恢复正常。若要形容我对肇事者的想法,其实不是憎恨,这点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我不恨那个人,但我希望那人像我一样被车撞,不行的话,那就让他立刻从这个世上消失,如果还是不行,那至少……经过再三妥协,至少……我想让那人受到法律允许范围内的惩罚。
这些念头在转瞬之间扫过我的脑海。我好不容易挤出一句简短的回答。
「是的。」
年轻的警察再次打字。
他们还准备了携带式列印机,非常方便。把纸插进长得像擀面棍的机器,它就立刻开始列印。我正在想「原来有这种东西」之时,胜木先生把那张纸递给我。
「请你确认一下有没有问题。」
文件的内容如下:
姓名 小鸠常悟朗
职业 高中生
上述者于十二月二十三日在木良市民医院对本人自愿做出以下供述。
1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左右,我沿着木良市薮入町二丁目的伊奈波川河岸堤防道路的人行道往南走时,被正面开过来的汽车撞到,驾驶者逃逸,所以我就自己所知的范围描述当时状况。
2
事故发生在我从船户高中放学回家的途中。我在学校上到第六节课,课堂在下午三点二十五分结束。经过扫除时间和简短的班会,我在下午三点五十分左右和朋友小佐内由纪一起离开学校。
之后我和小佐内由纪一起前往当真町的鲷鱼烧店小仓庵总店,买了一个鲷鱼烧。回家时,两人一起沿着车道左侧的人行道往南走,在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左右到达车祸地点。
3
我发现前方有一辆黄色汽车越过中线朝我们驶来。
因为情况紧急,我只注意到汽车的车头灯,没有看清楚汽车的款式。
我看到驾驶者戴了口罩。
我担心两人都会被车撞到,所以把小佐内由纪撞向道路外侧。驾驶没有踩煞车。
接着我被车撞到,陷入昏迷。大约晚上九点二十分在木良市民医院醒来。
4
我不知道撞到我的汽车的驾驶者是谁。
父母告诉我,撞到我的车辆在肇事之后没有停下来,直接开走了。
5
这件车祸可能的发生原因是当天早上还在下雪,使得道路湿滑,不过那辆车的驾驶者并没有小心徐行。
6
因为除雪车把雪推到路肩,我为了闪避积雪而靠向人行道右侧,这是我的疏失。
7
因为这次事故,我全身受到汽车及地面的严重撞击。
事发之后,木良市民医院的医生诊断我有脑震荡,右大腿骨的骨干骨折,肋骨龟裂,全身瘀青,估计从受伤日开始需要治疗六个月。
右大腿骨骨干骨折的地方已经动过手术了。
8
我的医药费还不确定是多少钱。我希望肇事逃逸的驾驶者能拿出诚意来处理。
9
堤防上的路是直线道路,视野良好,我认为驾驶者不可能没有看到我,但是我被撞以后,驾驶者没有打电话报警或是叫救护车,直接离开,我觉得这太恶劣了。
我希望对方能好好反省,因此要求处以重刑。
关于以上供述,我听过朗读并亲自阅览,为表示确认无误,在笔录之末签名盖章。
日期同上。
木良警察局
司法巡查 胜木晶彦
太厉害了。我说的话完全没有写进去。
我说车祸现场的积雪像冰沙一样,还说撞到我的车没有开得很慢,但我没说我觉得那是车祸的原因,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徐行」是什么意思。我有提到自己为了避开扫到一旁的积雪而走在人行道边缘,但我没说那是自己的疏失。提到肇事者时,我也没说什么「太恶劣了」。
还有,我提到了把小佐内同学撞开的事,但我并没有说那是因为我担心两人都会被车撞到。
不过胜木先生逐一向我确认过发言是否带有那些意思,我并没有表示「绝对不是」,所以这份笔录还算是大致正确。
「如果没有问题,请你在上面盖章。盖指印也行。」
胜木先生如此说道。我当然不会随身携带印章,所以盖了指印。胜木先生又检查了一次笔录,点点头说:
「辛苦了。之后还得请你一同参与现场调查,所以医生准许你外出的时候,请立刻联络我们。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我忍不住问道:
「请问,肇事者的身份已经查到了吗?」
胜木先生冷淡地回答:
「我们会尽力调查。」
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还能问什么问题。
如同医生所预告,我真的发烧了。我有想过向护理师讨退烧药,不过症状没有严重到无法忍受,所以我还是没开口。
没多久就到了晚餐时间。
头发很短的护理师操作电动床,帮助我坐起来,架好床上餐桌,帮我端来一杯水。
「试试看能不能喝下去。」
我依言拿起来喝。里面装的是普通的水。
「这是做什么?」
「全身麻醉之后可能会有吞咽无力的情况,所以要确认一下。你看起来没有问题。」
护理师把餐点摆在桌上。我的晚餐是稀饭和优格。我不知道已经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可是这些食物完全提不起我的食欲。
「如果用餐有困难就告诉我。」
先不说吞咽的问题,我现在的状态连吃饭都有困难吗?我试着动了动身体。要看到桌上的食物必须稍微低头,而我的脖子……没问题,只要稍微弯曲就能看到了,不会很痛。
我抬了抬手臂。肩膀有点痛,但至少动得了。都用了止痛药还是会痛,想必本来应该会更痛,总之至少不会影响到我这次用餐。手肘、手腕、手指都能动,张开双手会感到隐约痛楚,大概是因为肋骨龟裂的缘故吧。
「没有问题。」
我如此回答,护理师瞄了我一眼,简短地说:
「这样啊。」
护理师离开病房后,我才想到忘记问她吃完以后要怎么处理托盘了。算了,她应该会来收吧,毕竟我别说是站起来了,连动都不能动,不可能自己收拾餐具。
稀饭没什么味道,也没放其他食材。我吃到一半时,发现自己在流泪,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吃完以后,护理师又拿了一杯水给我,她在收走托盘之前对我说:
「不能活动的时候,如果水分不足,会造成血液循环不良,所以要多喝水。」
我乖乖地依照吩咐喝水。我现在下不了床,因为伤到了肋骨,就连扭动身体都会痛,所以刷牙也得靠护理师协助。刷过牙后,我就沉沉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是几点?我因大腿动过手术而不能翻身,又因为肋骨骨折而不能坐起来,所以看不到时钟,但我还是看得到窗帘外面一片黑暗。
我突然很想活动身体,试着挣扎了一下。现在我能做的动作只有微弱地左右摇晃身体,以及轻轻地抬手。我正想把手臂枕在头下,却听见沙沙的声音。
「什么?」
我在没有旁人的病房里自言自语。声音是从枕头的方向传来的。这个枕头很矮,比我喜欢的软硬程度稍硬一点。我摸摸枕头,确认有枕头套,不像是会发出那种声音。那到底是什么声音?我又摸摸枕头底下,指尖碰到了异物。我用食指和中指把东西拉出来,发现那是一个放得下小卡片的小信封。
信封没有黏死,也没写寄件人的名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颜色,但我觉得信封应该是白色,或者是奶油色。里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放了卡片。
我不太敢把信封打开来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用手指拨弄着小信封。像是在确认指尖能否自由活动,我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信封,然后移到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再用拇指和中指捏住。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作了个梦。当时我明明在昏迷中,却听见一个声音。唉,真希望我没有想起来。在梦中有个人对我说:
『这是报应。』
报应?
我注视着手中的信封。我大概是害怕里面写了我的罪状,我害怕某人在信中指责我,说我为了如何如何的理由而该遭到报应。
在深夜的病房里,我喃喃说道: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是啊,我只是睡昏头了,才会畏惧那种不存在的指责幻想。我大概露出了微笑吧。我打开信封。
里面确实有张小卡片。房间里很暗,看不清楚文字,不过把卡片靠近透出黎明微光的窗帘,还可以勉强看到。
谢谢。
对不起。
我不能原谅。
小佐内
第三行的「我不能原谅」旁边还加了一个漫画般的对白框,里面写着「凶手」。如果没有补上这两个字,意思会变得很吓人。
小佐内同学,别太勉强了。你还得准备考试呢。
警察会好好调查的。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对方是有驾照的成年人喔,很危险的。
我心里虽然这样想,却忍不住笑出来。这是因为我得知小佐内同学平安无事,也因为小佐内同学放话说不能原谅(凶手!)。我一笑,龟裂的肋骨就痛了起来。为了避免疼痛,我笑得像是在叹息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冒出疑问。
小佐内同学是什么时候来的?我确实是睡着了,才会让她有机可乘。
我想像小佐内同学从天花板上露出脸来,像在射飞镖似地把小小的信封射到我的枕头下。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吧……
我轻声叫道:
「小佐内同学?」
接着我又叫了一声,依然压低声音。
「小佐内同学……你不在吧?」
谢天谢地,没听到有人回答「不在」。病房里一片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