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市民系列

第五卷 冬季限定夹心巧克力事件 第十一章 报应

作者: 米泽穗信 更新时间: 2026-04-10 03:55:17

小佐内同学裹着奶油色羽绒大衣,围着灰色围巾。小佐内同学很怕冷,在冬天里总是穿得厚厚的。

她摘下头上的帽兜,里面还戴着跟羽绒大衣类似的奶油色耳罩。当她脱耳罩时,病房的门自动关上了,照进来的亮光也随之消失。

「果然是这样。你每天睡得太久,我早就觉得奇怪了。」

我露出苦笑。

「我也想抱怨一句,你明明可以白天来看我。」

「我很忙的。」

「毕竟是考生啊。」

「是啊。而且……」

见小佐内同学欲言又止,我稍微调侃了一下。

「还要去当侦探?」

小佐内同学尖锐地瞪了我一眼,在黑暗中慢慢走过来,靠近床边的桌子,拿起插着干燥花的花瓶摇了摇,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水摇晃的细微声音。我说:

「亏你想得到水有问题。」

小佐内同学把花瓶放回桌上。

「平时的你应该也会很快就察觉到,自己为什么和平时不一样,每天都那么早就睡熟了。」

「毕竟受了重伤,我以为身体在恢复的时候会睡得比较多嘛。」

「每晚叫你喝光一整杯水也很奇怪吧?这样不是会让人想跑厕所吗?」

「我听到那也是治疗的一个环节,就没有怀疑了。」

局外人一眼看出当事人没有察觉到的异状,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话说回来,我对小佐内同学的嘱咐倒是很感兴趣。

「你留言叫我帮花浇水,写得也太隐晦了吧?」

和那张卡片一起送来的花是干燥花,当然不需要浇水,但小佐内同学却叫我帮花浇水,她到底有何用意?还好我看懂了。她要表达的意思其实是这样……

———晚餐后端来的那杯水不要喝,倒进花瓶里。

因为受到监视,我失败了一次。不过我第二次成功了,没有喝那杯水。从入院到今天,我从来不曾在熄灯之后醒着,今天把水倒掉了,我就能一直保持清醒。从结果来看,事情非常明显。我注视着插了干燥花的花瓶。

「我没发现自己被下药了。」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我实在不敢相信。」

小佐内同学停顿片刻,看着我说:

「我明明可以早点警告你的,但我却不敢相信自己想到的事。对不起,小鸠。」

她完全没必要向我道歉。

「何必为这种事道歉?我才该道歉……当时把你撞开,真对不起。」

出车祸之前,我用肩膀撞了小佐内同学,害她摔到堤防小段上。

「我一直很担心你有没有受伤。我明明可以用其他方法的。」

「小鸠……」

「你当时在吃鲷鱼烧,可是也被我弄掉了。对不起,你有没有哪里摔伤?」

「小鸠。」

小佐内同学把脸贴近躺在床上的我。

「我只是身上有些瘀伤,鲷鱼烧一点都不重要。如果你很在意的话,下次再买给我就好了。如果明白了,就好好地听我说。」

「……」

「我想你可能知道,你当时昏迷了五个小时。你知道那段时间我在做什么吗?我一直在这间医院的等候室里上网搜寻,像是『撞到头、昏迷不醒、一个小时』、『撞到头、失去意识、两个小时』之类的。我明知做这种事没用,但我就是停不下来。如果我说我的手指颤抖到一直打错字,你会相信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觉得好像不太相信。

小佐内同学把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直挺挺的。

「我要清楚地告诉你。当时我没注意到车子,如果不是你把我推开,我一定会被撞到。我很高兴你还活着,虽然受这么重的伤不能说是好事,但你现在还活着,还能像这样和我说话,我真的、真的很开心……谢谢你救了我。」

虽然小佐内同学现在还能好端端地说话,但我真的非常差劲。就算我很崇拜轻松救人之后潇洒离去的英雄,但我从来没有当过舍命救人的无私英雄,如果再发生一次类似的事,我一定会只顾着自己逃生。不过,就算我是这种人,我在那一瞬间却救了小佐内同学。

其他的事都不重要。当无可挽回的结局只离我一步之遥的那一刹那,我做了还不算坏的选择,而且结果看来还不错。

我用手遮住眼睛,因为我觉得小佐内同学一定也不想看见我落泪。

类似电视节目的歌声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我的眼睛已经适应黑暗,继续待在黑暗中也没问题,而小佐内同学也没有打开病房的电灯。

「不过呢……」

我装出开朗的语气。

「亏你知道有人叫我喝水。」

小佐内同学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不好笑的笑话。

「你一定早就发现了吧?」

我没问她「发现什么」,没人捧场的笑话我可不想说第二次。我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狼布偶。那是小佐内同学送的探病礼物。

「你还特地买了这种东西。应该很贵吧?」

「不是免费的,但我不想讨论这件事。」

我对着布偶说话。

「晚安。」

但是小佐内同学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

「小鸠,你搞错了,不是对着那边说。」

「啊?」

我感到疑惑。我本来很有把握呢。

小佐内同学指向桌子。桌上只放了插干燥花的花瓶,还有仅剩一颗的夹心巧克力。

……不会吧?

我拿起夹心巧克力的盒子,用手指戳戳底部。小佐内同学皱起眉头。

「别这样,会有杂音的。」

「原来放在这里?」

我从侧面观察盒子。从里面的巧克力来看,盒子确实没必要做得这么高。我又看看盒底,上面写着「夹心巧克力十六颗装」。

原来如此。盒子有两层,下层原本装的是夹心巧克力,现在装了其他东西吗?

「被人下药已经让我很惊讶了,被装窃听器也很吓人耶。」

我忿忿不平地说道,小佐内同学压低声音说:

「不是窃听器,是无线电。」

「是吗?」

「是啊。这是持续开机的发信专用无线电。」

那不就叫窃听器吗……

小佐内同学有些感慨地说道:

「我很辛苦耶,还得准备电磁波频率不会影响到医疗器材的无线电。我没有这方面的知识,还得请比较懂的人帮忙。」

希望她找来帮忙的是妥善的对象。

小佐内同学的个性是必要之时可以不择手段,但是依照我对她的了解,她并没有随便窃听别人的兴趣。我知道她是因为得知我每天晚餐后都熟睡不醒,为了找出理由,才装了窃听器……无线电,可是这盒夹心巧克力是圣诞礼物。我是在二十二日傍晚被车撞的,所以小佐内同学几乎是在车祸之后就立刻准备了无线电。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想到要在这里放无线电?」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是啦,大概猜得到,但我也有可能猜错。」

我这么一说,小佐内同学像是想到了可怕的事,轻轻抱紧自己的身体。

「我发现车子的时候太慢了,所以我不太确定,但我觉得撞到你的那辆车好像没有煞车。」

我不太想承认,但我的印象也是一样。

那天难得积了雪。这个城市很少下雪,所以冬天很少有车辆会换上雪地胎。用普通轮胎在雪地上行驶非常危险,因此所有车辆都开得很慢。

撞到我的车子也没有开得很快,若非如此,或许我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那辆黄色的小车子慢慢朝我们开来,我本来以为它会直接开过去,它却突然改变方向。

然后就像小佐内同学所说,驾驶者没有踩煞车。我在警察问案的时候说过这件事,笔录上也有记录。

三年前,我对小佐内同学说过,撞到日坂的那辆车搞不好是冲着她来的,她回答我说,对一个差点死掉的人暗示会发生这种事是因为有人想杀他,这一点都不好笑。以我这次在近距离感受到死亡的经验来看,小佐内同学当时那句话说得非常正确。

不过那句话只是在表达缺乏可信根据的时候把意外说成蓄意行为会让人很不愉快,并不是说不能探讨意外有没有可能是蓄意的。我无法否认,那一天我可能是被人故意撞的……我可能是差点被人谋杀。

小佐内同学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送来巧克力,所以才会在里面放无线电。

「如果驾驶者真的是冲着你去的,那你在医院里也不安全,因为报纸提到了你被送到哪间医院。我也觉得这样很幼稚……怀疑意外事故是蓄意犯罪是很幼稚的想法。可是我一再回想当时的情况,还是觉得驾驶者没有踩煞车。」

话虽如此,小佐内同学不可能一直待在病房里保护我,她也没有确切证据能证明那桩车祸是杀人未遂。如此一来,她至少得用搜集情报的工具来观察病房里有没有发生异状。

小佐内同学没必要瞒着我无线电的事。如果有机会见面,她一定会告诉我巧克力的盒子做了手脚,可是她每次来看我的时候,我都在睡觉。

小佐内同学从我的手中拿走巧克力的盒子,盯着盒子看。里面只剩一颗。

「剩下罗克福起司口味的巧克力。你不喜欢起司吗?」

「没这回事。我都是随便拿的,刚好剩下这颗。」

「……你一定和我一样怀疑那件意外事故不是真的意外,因为你从来没说过这盒巧克力很可疑,也没说自己可能差点被谋杀,是吧?」

「是没错啦。等一下,你二十四小时都在窃听吗?」

「好歹说是旁听。」

「我总觉得意思不太一样。」

「……我才没有二十四小时连续地听,我只是猜想你应该不会说出这些话。」

真是败给她了。我被她套了话。

小佐内同学确实猜对了。我也因为怀疑事故是蓄意行为的幼稚念头而感到心虚,但又觉得那天发生的事或许真的是杀人未遂,所以我绝口不提故意犯的可能性。就像小佐内同学偷装无线电一样,肇事者说不定也能用某种方法监视这间病房里的情况。我现在连下床都没办法,如果被凶手发现我怀疑那是谋杀,我的处境绝对说不上安全。

当然,即使凶手是故意撞我,也不能确定对方知道我是小鸠常悟朗才会这么做。我觉得那人也有可能是因为某些理由而心烦意乱,想要随便找个人来撞死,不过小心点总是比较好。

小佐内同学漫不经心地说:

「而且我一开始送来的是录音机。」

「录音机?不是无线电?」

「小型无线电的电波太弱,那我不是只能一直待在医院附近吗?这样我哪里都去不了,在外面收讯又很冷,所以我起先用持久型录音机来观察情况。之后我发现你老是在晚餐后立刻睡着,觉得不太对劲,所以才换成窃听……换成无线电。如果我能在晚餐时间来看你就好了,可是用餐时间禁止会客。」

的确,我三年前去探望日坂时也听过晚餐时间不能会客。这件事就先不管了。

「你刚刚差点说出窃听器对吧?」

小佐内同学摇头,一副难以苟同的神情。

「我才没说。」

我没有问小佐内同学是什么时候把录音机换成无线电的,我猜大概是她留下卡片嘱咐我帮干燥花浇水的前一天,或是再前一天吧。这时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我盯着小佐内同学手中的巧克力色盒子,问道:

「夹心巧克力是不是有两盒?」

要取回录音机听声音,就得打开巧克力盒子的底层,拆开用胶带之类的东西固定的录音机,这个过程会发出声音,又需要花时间,我不认为小佐内同学会在这间病房里这样做。

她一定准备了相同的两盒巧克力和两台录音机,直接更换盒子,就能拿走录了声音的录音机,把刚开始录音的录音机留在这间病房里。她应该也是用相同的手法把录音机换成无线电。

小佐内同学歪起脑袋。

「你没发现吗?我没注意你吃掉的是哪颗夹心巧克力,所以你应该吃过重复的口味。」

听她这么一说……我好像真的吃过两次香草口味……

虽然我现在状况比不上平时,没注意到东西在我眼前被人偷换实在太丢脸了。如果我的脚没受伤,说不定会气到跺脚。

我感觉低头看我的小佐内同学好像短暂地扬起了嘴角。

「你刚刚笑了吧?」

「我没笑。」

不管怎么说,总之小佐内同学一直在窃听这个房间。她来探望我好几次,我每次都很早就睡熟了,她觉得很可疑,于是从窃听记录中找寻线索,结论是晚餐后的那杯水有问题。

她嘱咐我一天只能吃一颗夹心巧克力,想必是为了让我一直把盒子摆在桌上。

我望向床上的布偶,问道:

「对了,那这只布偶是干么用的?」

「摆个可爱的布偶需要理由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凶手怀疑被装无线电时用来诱敌的可爱幌子。」

原来是幌子啊……

「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被喂安眠药。」

小佐内同学说道。关于这一点,我有个相当有把握的猜测,但我想要先确认一件事。

「小佐内同学,你难得来探望我,这样说有点不好意思,我有事想要拜托你。」

「啊?嗯。」

「我想去洗手间,我想请你帮忙我坐上轮椅。」

小佐内同学没有丝毫排斥地点头,帮我把放在病房角落的轮椅推到床边,我也移动身体,坐到床的边缘。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从床上移到轮椅上的时候很危险。小佐内同学可能也察觉到这个危险,问道:

「要开灯吗?」

我想了一下,在心中衡量是开灯比较危险,还是在黑暗中坐上轮椅比较危险。

「……嗯,麻烦你了。」

电灯亮起,我和小佐内同学都因目眩而眯起眼睛。眼睛很快就适应了光亮,我们开始移坐。

「坐上去的时候轮椅可能会滑动,要小心。」

小佐内同学牢牢地握住轮椅的把手,回答:

「轮胎锁好了。」

「那我要坐上去了。」

虽然右脚无法支撑体重,但左脚没有问题,只要别忘了每天卧床的生活使得肌肉比较无力,用单脚站立坐到轮椅上并不是难事。

「洗手间在哪里?」

「你上来的时候是搭电梯吧?洗手间就在电梯旁边。」

「那我知道了。」

小佐内同学推着轮椅,打开病房的门。坐轮椅本来可能要自己转动轮胎,不过没人教过我使用方式,而且我张开双手抓轮胎的话,肋骨会痛,所以还是让小佐内同学来推吧。

可能是因为现在很晚,也可能是因为今天是除夕,走廊上非常安静。小佐内同学出了病房以后,把轮椅推向走廊右手边,经过几间病房,接着从护理站的前方经过。护理站里有一位姓中田、年约三十五岁上下的护理师,但她只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或许她不知道我使用轮椅的条件是有护理师陪同,又或许她其实知道,却觉得只是去上个洗手间也没什么关系。

最后我们来到了走廊底端的电梯口,左边就是洗手间。

「你要去哪个洗手间?」

小佐内同学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在问我要去多功能洗手间,还是去男厕。现在我两边都不想去。

「没关系,不用了。」

我回头望去,发现小佐内同学面露不满。我本来想等到回病房以后再解释的,但是被小佐内同学误会我在戏弄她,让我有些难过,所以我简短地说:

「我去厕所时,出了病房以后是向左转。」

「向左转?」

「对。绕了走廊一圈才来到洗手间。」

这间医院的走廊围绕着中庭,如同一个「口」字,所以出病房后无论是向右转或向左转,最后都能到达洗手间。不过,要说哪条路比较近嘛,显然是小佐内同学无意识走的那条向右转的路比较快。

「我上次去洗手间的时候绕了远路。我被人下安眠药,应该也是出自相同的理由。」

小佐内同学歪头思索。

「我不明白。」

「那是当然的,因为你只能听到病房里的声音。事情是这样的……」

我正要说话,突然意识到畅通的走廊上很冷,又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响亮。夜晚的医院走廊实在不是适合谈话的地方。

「回病房再说吧。」

小佐内同学默默点头,又推起了轮椅。轮胎每次转动都会发出小小的尖锐金属声响,不知道是因为润滑油上得不够,还是本来就会这样。病房的门没有锁上。小佐内同学没敲门就直接打开滑门,把轮椅推进病房。打开的门自己关上了。

床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暗绿色长外套,脚上穿着脏兮兮的运动鞋,双手背在身后。虽然那人的脸被大大的口罩遮去了下半部,但是光看那独特的发型,我就知道来访的人是谁。她就是短发护理师。

我察觉到握着轮椅把手的小佐内同学非常紧张,但我还是很亲切地打招呼。

「晚安。不好意思,我刚刚去了洗手间。」

护理师也摆出像是还穿着护士服的态度回答:

「这样啊。要用轮椅时请先叫护理师过来,想按呼叫铃也行。」

进行着和谐的对话时,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犯的错。刚才要坐上轮椅时,我为了安全起见而开了房间的灯。我还以为不会有问题的……结果却出了问题。或许是因为开灯,才让护理师发现我没有睡着。

护理师望向墙上的时钟。已经过了九点。

「您是小鸠先生的朋友吗?会客时间已经结束了,不好意思,我得请您离开。」

她的要求名正言顺。我得做出选择了。现在我究竟该让小佐内同学离开,独自一人等待新年的到来,还是要立刻摊牌?

大腿突然抽痛,这股痛楚轻声说着不要给对方时间。

我咽下口水,说道:

「对不起,我没有喝水。」

护理师的眼中迅速地掠过一阵寒意。话都说出来了,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不过,这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让我吃安眠药?」

「安眠药?」

看得出来护理师极力克制,但她还是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您是在说什么?小鸠先生,好了,安静休息吧,不然会妨碍伤势痊愈。」

「我没有喝晚餐之后拿到的那杯水。」

「改变习惯有可能会导致睡不好。您要喝水的话,我可以去帮您倒。」

「我把水装到宝特瓶里了,准备交给警察。」

这是谎话,花瓶仍然放在护理师背后的桌子上。我紧盯着护理师,因为若不这样做,我可能会忍不住望向花瓶。

我们在病房的门前,护理站在我们和床之间。只要按下枕边的呼叫铃,就会有其他护理师过来,可是从这个位置不可能按得到。现在还不到深夜,如果发生什么状况,打开门大声呼叫可能还比较有效。

护理师露出了安抚般的微笑。

「……这是因为小鸠先生受了重伤,情绪比较亢奋,必须镇定下来好好休息。您这阵子休息得很充足吧?所以治疗的成效才会这么好。」

「你是为了治疗才让我服用安眠药?这是出自善意?」

「当然,这里是医院啊。」

就算是在医院,没向病患说明就悄悄让人服用安眠药绝对不能说是适切的治疗。不过她既然都这样解释了,我也很难针对这点提出反驳。

既然如此,那我就强行说下去吧。

「老实说,我刚刚才在跟她讨论我被下了安眠药的事。我到晚间一直在睡觉,她是考生,非常忙碌,只有晚上有空来看我,所以我们在今天以前一直没机会见面……啊,对不起,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出车祸时和我在一起的朋友。」

没想到小佐内同学自己报上姓名。

「晚安,我叫小佐内由纪。」

我不确定小佐内同学是否察觉到我的意图。就算是巧合也好,这样我比较容易说下去。

「小佐内同学,这位是平时照顾我的护理师。名字是……」

我盯着护理师的双眼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戴着口罩,我看不清楚她此时的表情,不过她暴露在外的眼中浮现了怒气。

就是现在。我毫不放松地追击。

「出车祸以来,我受过医院里很多人的照顾,有脑神经外科的和仓医生、整形外科的宫室医生、物理治疗师马渊老师,还有经常来打扫这个房间的山里先生。他们的名牌上是这样写的。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要发现缺少的东西,比发现存在的东西困难多了。不过我敢肯定地说,这位护理师平时都没有戴名牌。

「每位工作人员都戴了名牌,只有护理师没戴名牌,这不是很奇怪吗?」

护理师的眼中浮现笑意。

「因为有各式各样的病患,有些人看到名牌,记住护理师的名字,在出院之后对护理师纠缠不休。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所以护理师不戴名牌。」

我的眼睛睁得浑圆。

「原来是这样啊?真抱歉,是我误会了。因为……我没机会见到其他护理师嘛。」

病房里的温度彷佛下降了。

「从我住院以来,你每天都来上班,至少连续来了九天,送餐和其他生活辅助都是你来帮我的,我真的很感谢你……不过,换个角度来看,我也因此没机会见到其他的护理师。」

在我获准使用轮椅之前,就连看诊都得请医生来我的病房。能够使用轮椅之后,负责协助我的还是这位护理师,所以我依然见不到其他护理师。

「护理师当然也要睡觉、也要休息。我在猜,你可能只排了白天的班,夜间没有值班,所以对你来说,夜间很令人担心。如果我醒来,按了呼叫铃,就会有戴名牌的护理师过来。或许我不会注意到名牌,或许我眼睛很利,注意到了,就会去问别人……问那位短头发的护理师叫什么名字。」

护理师隐约显出怒容。

「正如我刚才所说,本医院的护理师是不戴名牌的。我给您服用安眠药也只是为了让您安静休息,早日痊愈。」

「你的心意让我很高兴。我刚刚去过洗手间,中田小姐在护理站里。我是从名牌上看到的。」

我刚刚想对小佐内同学说的正是护理站的事。

「……帮我推轮椅去洗手间和去顶楼的时候,你都绕了远路吧?出了病房向右转就是电梯,你却故意走左边,这当然是因为你不想经过护理站。我获准去顶楼庭园时,你也是尽可能地让我快点回病房吧?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见陪着病患的其他护理师。」

我想起了一件事。

「仔细想想,对你来说最危险的应该是我刚入院动手术的时候,因为那时我会躺在担架床上,旁边围绕着一大堆护理师。不过你只用一句话就摆脱了困境。你只说『移动中请闭上眼睛』,我就乖乖地照做了。」

小佐内同学在绝妙的时机帮腔说:

「可是,小鸠,为什么护理师要藏起名牌呢?为什么她不惜让你服用安眠药,也要避免你发现其他护理师戴了名牌呢?」

我的视线始终紧盯着护理师不放,回答说:

「这是因为我如果知道了护理师的名字,就会发现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如果我知道了这层关系,就会知道她做了什么事。」

我确实受了这位护理师很多照顾。我对她非常感激。这是真的。

可是,这和死亡的恐惧是两回事。

「你这极有特色的发型是最近才剪的。我向物理治疗师马渊老师提到短发的护理师时,他完全没有印象。现在你戴着眼镜,但是你在工作时从来不戴眼镜。当然,或许你只是工作时习惯戴隐形眼镜,也有可能不是这样。那么,如果我想到发型相反的人,也就是长头发、戴眼镜的人,又会如何呢?如果这样的人在我住院之后就改变了形象,是为什么呢?这代表我知道这个人的名字,说不定会想起来。事实上,我真的想起来了,而且我知道的事还更多。你的名字……」

我的心中充满不安。我并不像嘴上说得那么有把握,但我至少有足够的自信向她摊牌。

我说道:

「是叫日坂英子吧?」

卫看的英子。

这是黄叶高中里我唯一知道发生过车祸的人物。我在三年前觉得张贴告示的当天就获得正在找寻的人物的消息未免太顺利了,所以没有深入了解只是脚踏车被机车撞坏的那位英子。

我应该要从这件事里学到教训。首先,人会说谎———英子说脚踏车是被机车撞坏的说词并没有证据。再来,只因资讯是来自令人难以置信的好运就觉得不可信,这种想法完全没有道理。无论资讯是第一天得到的,或是第一百天得到的,都必须以相同的标准来验证真假。

此外我还发现一件事,黄叶高中那位对我们很友善的学姊在自我介绍时先说她是商科,之后又改口说是商业科。所以「卫看的英子」是什么意思呢?

想必是「卫生看护科」吧。

护理师不发一语。

如果我说错了,她一定会否认。我因她的沉默而感到安心,继续说道:

「如果是其他名字,就没必要隐瞒了。做手脚改名牌的危险性很大。可是日坂这个姓氏绝对不能让我知道,因为我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想起三年前的事。三年前在人行道上被车撞的受害者姓日坂,如今负责照顾在同一条人行道上被车撞的受害者的护理师也姓日坂,我有可能觉得只是巧合吗?」

我稍微笑了一下。

「其实我怎么想并不重要,你真正担心的是我对警察提起这个姓氏。若是日坂这个姓氏让三年前的车祸和这次的车祸扯上关系就糟糕了,所以你才要藏起姓氏,并且换了和我们在黄叶高中唯一见面的那次不同的发型。为什么你如此害怕这两件车祸扯上关系?根本用不着说。」

我稍微吸气,接着吐出。

「因为开车撞我的人是你。因为你认出我是小鸠常悟朗,才故意转动方向盘撞向我。因为你就是杀人未遂的凶手。」

护理师笑了。

「等一下,就算我是日坂英子,就算我在你的水里放了安眠药,你也不能说我是肇事逃逸的驾驶啊。」

「虽说这种事让警方去调查就好了……」

我望向日坂小姐的口罩。我在病床上看过她口罩底下的模样。

「你最近晒伤了吧?你的鼻尖和眼睛下面都变红了。我本来以为这是滑雪或是玩滑雪板造成的,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你每天都来上班,根本没时间出去玩。不只如此,有阳光的时候你一直都在室内工作。那你到底是何时晒伤的呢?」

「什么时候晒伤又有……」

「是在通勤的时候。你撞了我以后,就换了一种必须晒太阳的通勤方式。说得更清楚一点,你在车祸之后就不再开车上班,而是换成骑脚踏车或走路来职场。」

「这是为了健康着想,和车祸没有关系。再说,我没被警察抓就是最好的证据。」

「那才不是证据。只是因为警察找不到你的车,没有足够的证据,要花更多时间才能逮捕你。警察已经调查过防盗监视器,确认没有拍到你的车,所以你的车迟早会被找到的。」

这是虚张声势,我并不知道警方是否已经盯上日坂小姐。不过日坂小姐一时心慌,做出了不利的反应。

「为什么防盗监视器没有拍到,车子就会被找到?你别信口开河。」

在三年前的那桩车祸中,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的防盗监视器没有拍到肇事车辆是一个大问题,因为河流水位增高,唯一能逃脱的河岸是下不去的。

不过这次的车祸并没有这个问题,如果七屋町分店的防盗监视器没有拍到,位于车祸地点下游方向的伊奈波大桥的监视器也没拍到,车子能去的地方可想而知。

「车子在河岸对吧?用枯草盖住了。」

我从日坂小姐的眼中看见了优越感。她的眼睛像是在说「猜错了,这家伙真蠢」。所以事实应该是这样……

「再不然就是河里。」

日坂小姐可能是因为戴着口罩就疏忽了,她的眼神清楚表现出心中的惊慌。

「伊奈波川是非常凶猛的河流,稍微下个雨,水位就会增加。你把车子沉进河里,等哪天水位增高把车冲到下游,说车子已经被大雨冲走就好了。我也明白为什么你还没被逮捕了,因为要从河里捞出车子得花不少时间准备。」

病房陷入了沉默。

我们现在动不了。日坂小姐虽然想不出要怎么反驳,但也不可能主动承认是自己做的。既然我说出了怀疑,在事情解决之前,今晚是没办法结束的。要是我说「就是这样,剩下的明天再说」,躺到床上,日坂小姐铁定会来勒死我。话虽如此,我也不可能当着日坂小姐的面前打电话报警。如果日坂小姐想靠蛮力阻止,我一定敌不过她,小佐内同学动起手来也占不到便宜。话说回来,我现在根本没有手机。

打破这胶着状态的是小佐内同学含笑的声音。

「我终于懂了。我一直在想,你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今天是除夕,应该在暖炉桌里舒舒服服地待着才对,为什么你会穿着便服来到病房呢?我本来还觉得奇怪,但是我已经懂了。」

轮椅传来的细微震动让我发现小佐内同学依然握着把手,也就是说,她已经准备好随时带着我逃跑了。

「只有小鸠待在病房的期间,你才能确定自己是安全的,因为这样你就能监视他是否想起了关于肇事者的事,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你让小鸠服用安眠药,也不只是为了避免他看到其他护理师的名牌吧?你一定很怕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会跟别人提起车祸的事,怕得不得了吧?」

对耶。日坂小姐不惜隐瞒身份也要继续照顾我,并不只是因为这是她的工作。如果说她是为了就近监视我……这个猜测确实更加合理。

小佐内同学沉稳地继续说道:

「如果小鸠一直待在病房,见不到你以外的护理师,你就能继续隐瞒身份。可是小鸠迟早会痊愈的,因为他还活着。等他痊愈以后离开病房,不需要推理或猜测也知道,他一下子就会发现你隐瞒名字的事。」

「……」

「此外,你刚刚也说了,小鸠治疗的成效很好。小鸠越快痊愈,你一定越慌张。如果你想逃避罪责,又不想要舍弃一切而逃跑,那你就只有三条路可走。」

换成是我的话,现在应该会逐一屈指计算吧,不过小佐内同学仍然抓着轮椅的把手。

「第一条路是趁小鸠还在病房的时候,靠着被收养或结婚的方式改变姓氏。不过这个方法很困难,因为你得先找到对象,而且就算改了户籍上的姓氏,也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能正确无误地喊你的新名字。如果有人说『日坂小姐……啊,你现在已经不姓日坂了』,那就完蛋了。」

我突然感觉到小佐内同学有一只手放开了轮椅。她继续说道:

「第二条路是把小鸠……杀、杀掉。不过,为了藏起罪行而犯下另一桩更大的罪行,实在太愚蠢了。」

日坂小姐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惊慌。

「我怎么可能杀人呢!」

小佐内同学的语气之中带着嘲讽。

「是啊,你杀不了人。虽然你能开车撞人,却没办法靠着自己的双手和意志杀死小鸠。你以为会有人夸奖你很讲究伦理道德吗?不是的,你只是胆小罢了。」

「……」

「第三条路算不上绝对安全,但也不会造成彻底的毁灭,只是胆小地拖延时间。你觉得既然小鸠痊愈会造成麻烦,只要把麻烦延后就好了。」

我想起来了,宫室医生说过,下个月就能准许我外出。可是,如果发生某些不幸的事态让我的伤势恶化,这项预定就会被取消了。

「你只需要趁小鸠被下药睡着时在他的大腿上敲打一下就好,这么一来小鸠又不能离开病房了,你又能不上不下地继续舒适地悬在原处了,至少你在鼓励职员连续上班的年尾年初都能一直监视小鸠……对了,日坂小姐,你为什么一直藏着手呢?」

在口罩底下,日坂小姐发出深深的叹息。

她的手上抓着一把小铁锤。

我有被人讨厌过。我并不是和任何人都能相处融洽的那种个性。

我也被人敌视过。虽然我不会故意和人结怨,但是从结果来看,只要活在世上就多少难免和人结怨。

可是,这还是我第一次被人谋害,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别人准备用来攻击我的凶器。

那是一把很小的铁锤,会不会是医疗器具?不对,只因她是护理师就觉得她会用医疗器具攻击我,似乎没什么道理。可是,就算铁锤很小……被那东西打到的话,可不是痛一下就没事了。

我突然笑了。毫无疑问,这百分之百是在虚张声势,但还是让我稍微恢复了镇定。小佐内同学曾经被敌视她的人绑架,她当时一定更害怕。再说……和一辆撞过来的车子相比,这种东西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日坂小姐受到小佐内同学的挑衅,拿出凶器。这下子她没办法再辩解说是治疗的一个环节了,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是她。

也就是说,她可能会因为自暴自弃而攻击我。

日坂小姐抬起手臂,高举铁锤。我本来以为她会丢掉凶器乖乖认输,不过她看起来没有这种打算。虽然我暂时挥开了恐惧,但也没有因此想出得胜的方法……我在脑海里冷静地这么想着。就在此时,小佐内同学撒出了某样东西。

日坂小姐「啊!」的大叫一声。我开始打喷嚏,因肋骨疼痛而按住胸口。眼睛好痛。这是什么……是辣椒粉还是胡椒?还是类似的东西?小佐内同学拖着轮椅,打开门,逃出了病房。喀啦喀啦的声音响起,小佐内同学把轮椅往右边推去。

护理站里的中田护理师瞪大眼睛,但她没有吼叫,而是严厉地说:

「请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小佐内同学似乎无暇回应,所以我说:

「快叫警察来!」

走廊的底端就是电梯,而且电梯门现在正好打开。小佐内同学放慢了推轮椅的速度,和走出来的医生擦身而过,进入电梯。

又有一位护理师进了电梯,她诧异地看着我们,但是没有出言责怪。我回头望去,看见日坂小姐追了过来。电梯门关上,我感觉到震动。

我真想咂舌。电梯是向上的,往上一层的五楼是最高的楼层。如果电梯往下,我们就能逃到任何地方,但是电梯往上根本无路可逃。

电梯梯厢很快地到达五楼,护理师走出去。小佐内同学问道:

「要下楼吗?」

日坂小姐铁定正在按电梯按钮,如果立刻下楼,电梯会在四楼开门,我们就会和日坂小姐撞个正着。现在只能出去了。我也想过要不要提议塞些东西让电梯门关不上,最后还是打消念头。在其他地方无所谓,但这里是医院,如果电梯动不了,说不定会危害到别人的性命。

不过,现在有性命危险的是我们呢。

五楼一片昏暗。小佐内同学迅速地四处张望。这里不像学校走廊有突出的牌子写着房间名称,看不出来哪个门通往哪个房间。小佐内同学走向电梯正前方的自动门。我本来以为门是锁住的,没想到竟然打开了。

门外是风除室,再穿过另一道自动门,就到了顶楼的庭园。

今晚的气温没有那么冷。外面平静无风,夜空被城市的灯光照得微微发白。我还在想门为什么打得开,就发现庭院里有人,一位名牌上写着「畑」的护理师陪着撑拐杖的高龄患者。畑护理师看着我们说:

「这里要关闭了喔。」

我记得只要有护理师陪伴,在规定的时间以外也能进来这里。我挤出笑容说:

「日坂小姐很快就来了。」

畑护理师没有起疑,点点头,对着身旁的病患说:

「好了,该回去了,这里很冷。」

撑拐杖的患者和畑护理师离开了庭园,天空底下只剩我和小佐内同学。我本来想说话,回头一看发现小佐内同学正在迅速地操作手机。我开始后悔没有把病房里的毛毯带出来,就算没有风,晚上还是很冷。

小佐内同学大概操作完了,吁了一口气。我问道:

「怎么办?」

「你想怎么做?」

「总之麻烦你先报警吧,我不确定护理站的护理师有没有打电话。」

小佐内同学点头,再次操作手机,靠在耳边,用非常冷静的语气说话,我不禁觉得她或许应该再装得更慌张一点。

「喂喂,这里是木良市民医院,有个戴口罩的女人拿着铁锤在追我。我正在……小鸠,这里是几楼?」

「五楼。」

「五楼的……」

「顶楼庭园。」

「顶楼庭园……我叫小佐内由纪。小、佐、内、由、纪。是的。我和一位坐轮椅的患者在一起……不知道。好的,我明白了。」

通往室内的门在我们眼前打开,日坂小姐拎着铁锤走过来。小佐内同学说:

「她现在正要过来。」

然后就挂断电话。

好啦,我们没地方逃了。

我为了不让日坂小姐听见,向小佐内同学低声问道:

「你身上有没有带家伙?譬如大榔头之类的。」

她的语气很不高兴。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随身带着榔头?」

我就是这么觉得嘛……

日坂小姐看看自己手上的铁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彷佛可以听见她的心声在说「我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做……」。

有个柔软温热的东西盖住我的脖子,那是小佐内同学的围巾。她把围巾借给只穿了一件薄薄病人服的我,然后拉上羽绒大衣的帽兜,喃喃说道:

「跟她说说话,争取时间。」

依照一般情况,警察接到报案很快就会赶来,平均反应时间大概只要几分钟。话虽如此,警察的动作再怎么快,我也不觉得他们一、两分钟内就能赶到。趁着日坂小姐还没想到「总之先把小鸠解决掉」,我必须先拖住她。

其实从我发现护理师姓日坂的那一刻起,我就有话想要问她了。我想问她认不认识日坂祥太郎?如果认识,他现在好不好?我听说过他自杀的传闻,那是假的吧?遗憾的是,现在的时机并不适合问这些问题。

我说:

「你是因为认出了走在人行道上的是我,才撞过来的吧?」

日坂小姐像是回过神来,说道:

「当然。因为那天下了雪,大家都开得很慢。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注意到路人的脸。」

她如同在为即将到来的问案预先练习,慢慢地开始说话。

「我忘不了你这张脸。发现是你的时候,我立刻就想撞死你。可是我还有工作,不能为了对你的仇恨而毁了一切,想到这里我就冷静下来了。不过你跟一个女孩子走在一起,摆出一副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像是很想被撞似地笑着靠向车道!难道你不觉得这不是我想要撞你,而是你想要被我撞吗?」

那天我会靠向车道,是因为路边堆着扫开的雪使得人行道变窄,即使如此我也没有跨越隔开车道的白线啊……我把这些反驳留在心底。不过,日坂小姐好像只认得我,却不记得小佐内同学。我单独行动的时机……难道我去伊奈波川饭店见日坂和虎的那天,日坂小姐也在场?为了不忘记我的长相,她偷偷地躲在那里看我?

此外,原来下雪的那天,我在堤防道路上露出了笑容?

我舔一舔发干的嘴唇,争取时间。

「我听到一句『这是报应』,是你说的吗?」

日坂小姐睁大眼睛。

「你听到这句话?」

「……是的。」

因为有口罩遮着,我看不清楚日坂小姐的表情,但她现在一定是正在张嘴大笑。那略带歇斯底里的笑声消散在夜空中。

「我没说过。我没说过那么有气质的话。隔天上班,我发现是我要负责照顾你时,真是吓了一跳。虽然我觉得这是糟糕的巧合,但是能看见你受苦的样子真是太棒了。看着睡眠中的你,我说出的话是『活该』。」

我忘了寒冷,问道:

「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事让你想杀我?」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是我最不能原谅你的地方。」

「你是……日坂小姐是日坂祥太郎的亲人吧?」

「你不准提祥太郎的名字!」

日坂小姐挥舞铁槌,我听到了嗖的破风声响。她一把扯下口罩,脸孔扭曲地骂个不停。

「你一定不知道吧,这是当然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不会随便跟别人提起。一般人都知道这种事,都会小心避免侵犯别人的隐私,而你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装出一副知情的模样,践踏了我们的希望。唉,为什么你还活着呢?我应该要撞得更准的!」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声音。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他为夏季大赛卯足了劲,还说『这是我最后的大赛』。

———我记得他国一的时候好像比现在更爱笑。

———我没见过日坂他爸。

———出去参加春季大赛时,他却把平安符拿下来。

———我猜那个女生是学长的妹妹。

———不准把她的事告诉任何人,就连警察也不行。

———该不会是卫看的英子吧?

———我当然问过我儿子了,但我还是想再听听你的说法。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有可能拿到推荐名额,不过如今也泡汤了。

———遇上那种事还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

———你看起来很惊讶呢,小鸠。

———你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说啊,

———你这个人,

———真是太烦了。

啊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我做了这种事。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日坂同学是不是和家人关系不好?」

一阵冷风吹过。说不定只是我的错觉。

日坂小姐垂下铁锤,回答:

「不是。」

话声停歇,庭园顿时寂静得令人耳朵发疼。

「不是的,我们家的关系很好。我在学校之类的地方听过别人说父母很烂、希望父母去死,我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我们家人的感情很好。父母确实会骂我们,但这是因为我们有捱骂的理由。我和祥太郎的感情也很好,不是恋姊或恋弟什么的,我们之间有的只是普通的尊敬和敬爱。你懂吗?」

可是,他们家一定有问题。

日坂说国三夏天的大赛是「我最后的大赛」,可是他明明打算若是大赛成绩够好就要靠着体育推荐上高中。日坂那句「我最后的大赛」只不过是牛尾转述的话,他实际上可能是这样说的:「那是日坂祥太郎最后的大赛」。

「像你这种小鬼头或许无法理解。」

日坂小姐的眼睛没有看着我,而是看着自己的脚边。

「生活本来就有起有落,有好的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所以遇上不好的时候也是无可奈何的,不能光看一时的情况就说关系不好。如果情况不好,只要努力改善就会好起来的,事后回想起来还能笑着说『当时真的很不好过呢』。」

我在伊奈波川饭店见到的日坂和虎先生不知道日坂祥太郎是何时出院的,三年前的我只觉得这一定是因为和虎先生是假扮日坂父亲的冒牌货,因为父亲不可能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出院。

现在的我不会那样想。

现在的我只会觉得他是个不知道儿子出院消息的父亲。

牛尾跟我说过,日坂在国一的时候虽然话也不多,但是比较常笑。他是从国二秋天之后才开始改变的,牛尾认为这是因为国三生退社了,他们要承担起学长的责任,不过国中生的生活并非只有学校,当时日坂的家里可能已经来到了「不好的时候」。

我一边回忆三年前的事,一边说:

「听说日坂去参加大赛之前把挂在网球袋上的平安符拿掉了。我在想,这是因为那个平安符不能让比赛时会出现的某人看到。」

「是伊势的平安符对吧?那是我参加毕业旅行时买给他的,因为他要是赢了就能靠推荐上高中。是啊,他拿掉了,真过分,但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听说日坂去参加大赛时,都是他母亲负责开车接送。

我终于懂了。

我眼前的护理师叫日坂英子,也就是说她继承了日坂的姓。

日坂祥太郎准备在夏季大赛之后就要改姓。说不定他早就改姓了,只是为了在学校行事方便而继续使用以前的姓,这种顾虑不算少见。

三年前那桩车祸发生时,日坂和虎先生已经没有和祥太郎住在一起了。

祥太郎为了不让母亲看见英子小姐送的平安符,所以才从网球袋拿下来。

发生车祸以后,祥太郎叫英子小姐离开现场,还吩咐了目击英子小姐在场的藤寺帮忙保密。

我以为日坂和家人关系不好,确实是我误会了。他和家人的关系并不差。

我确实很热爱解谜,忍不住想要炫耀自己的智慧,不过我现在说这些话并不是出自那种混帐性格,而是为了在警察赶到之前争取时间,我只能说些不想说的话。

「是因为你们的父母彼此怨恨吧?所以他们不准许跟着父亲的你和跟着母亲的祥太郎见面。」

日坂小姐大吼,彷佛为了让我闭嘴,又彷佛只要这么做就能改变事实。

「不是的!那只是暂时的、不好的时候罢了!」

挥舞的铁锤嗖嗖作响。

「不好的情况是可以改善的!所以我和祥太郎一直在商量,要怎样才能让爸爸妈妈重修旧好,要怎样才能一家人继续住在一起,要怎样才能回到我们最美好的时代,我们一直私下商量这些事。不过,都是因为你!都是你揭穿了我和祥太郎见面的事!还写成告示贴在我们学校门口!搞得大家都在谈这件事,搞得爸爸都发现了。就是因为这样,一切都毁了!我和祥太郎再也不能见面了!那可是我们修复家庭的唯一机会耶!」

日坂小姐握着铁锤气愤地搔头。

「如果我在的话,如果有我陪伴的话,如果我们一家人和好如初的话,祥太郎就不会那样做了。我不会让他那样做的!都是你害的。都是因为你多管闲事,我才没办法在祥太郎最痛苦的时候陪在他身边。都是因为你,祥太郎才会跳楼的!」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这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话……都是因为我,日坂才会跳楼!

这不是真的。日坂小姐这番话绝对不是真的。我得振作一点。我必须反驳她。小佐内同学也被卷进来了,如果我现在颓丧的话……我们两人都会被杀掉的。

日坂小姐用铁锤指着我。

「我已经逃不掉了,我会留下前科,我努力开拓的人生也会毁于一旦。这全都是你害的。小鸠常悟朗,我要杀了你。」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此时眼前却出现一片奶油色。小佐内同学挡在我和日坂小姐之间。

「你还真敢说啊。」

「……你是谁?」

「你声称自己有理由开车撞小鸠。喔,是吗?……那我呢?你当时准备连我一起撞,要不是因为小鸠救了我,我也会被你撞到。你连无冤无仇的人也想一起撞死,那不就是个普通的杀人犯吗?」

调查日坂那桩车祸的人不只我一人,还包括小佐内同学,看在日坂小姐的眼中,她应该算是我的共犯,可是小佐内同学却装作是事不关己的受害者。我知道她这么做的理由,这是为了打击日坂小姐的意志,为了争取时间。

日坂小姐发出哀号般的吼叫。

「……不是的!是因为你和那家伙在一起!你要恨就恨他吧!」

「我拒绝。小鸠又没有开车撞我。」

「那我就连你一起杀了!」

「很遗憾,我觉得你做不到,因为你没有时间了。你一定猜不到后面的门内是谁吧?」

日坂小姐嘲笑道:

「是警察来了吧,我就知道。无所谓。」

小佐内同学没有提起戒备,平淡地说:

「想也知道警察还没来,因为没听到警笛声。不是的,日坂小姐,在你后面的是别人。喂!可以出来了!」

小佐内同学把我的轮椅往旁边移动。

站在顶楼庭园入口处的人,是撑着拐杖的日坂祥太郎。

我的肌肉紧绷,压得骨头疼痛。

日坂还活着。

这一瞬间,我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铁锤掉到日坂小姐的脚边,她哭喊似地叫道:

「为什么!」

祥太郎比三年前更瘦了。他撑着发出单调声响的拐杖,走向日坂小姐。

「姊姊,我了解你的心情。」

祥太郎说道。他的声音比三年前低沉。

「我真的了解你的心情,但是请你别这样。小鸠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想要找出撞到我的车子罢了。」

日坂小姐脚步蹒跚地靠向没有种任何东西的花盆。

啊,原来如此。

日坂小姐企图杀人的事被听见了,她怀着杀意开车撞人的事被她期待再次一起生活的弟弟听见了。

日坂小姐的声音在颤抖,小声到几乎听不见。

「可是,祥太郎……」

「我会做傻事不是姊姊害的。的确,如果我们能像以前那样住在一起,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但是做这种假设也无济于事。就算要把责任归咎到谁身上……那也不该是小鸠。这不是他的错。」

「可是!」

祥太郎稍微拖着脚步靠近日坂小姐,轻轻碰触她的手。

「被车撞真的非常可怕,我不希望小鸠也受到这种折磨。」

「啊啊!」

日坂小姐用了和折磨弟弟相同的方法去伤害别人的事,偏偏被她在这世上最不希望知道的人知道了。祥太郎说:

「坦白说……我不希望姊姊做这种事。」

日坂小姐瘫坐在地。

起风了。风彷佛吹散了她的呜咽。

警笛声传了过来。

日坂英子小姐被带去警局问话了。

我、小佐内同学、

祥太郎都被盘问了一番。令我意外的是,警察并没有叫我们去警局,只是说以后还会找我们问话,所以问了我们的住址,要求我们不要离开本市。

在过了熄灯时间的昏暗医院大厅,我和日坂面对面。我坐在轮椅上,日坂撑着拐杖。他的拐杖是光泽亮丽的木头做的。

日坂笑了笑。那是我所熟悉的、略带抱歉的笑容。

「好久不见。」

我想不出该说什么,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

「好久不见。我没想到会见到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日坂的视线四处游移。

「咦?小佐内同学呢?」

我摇摇头。小佐内同学突然消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算了,没关系。昨天小佐内同学把事情都告诉我了。我知道这个人,但是从没跟她说过话,所以她突然来找我真是吓我一跳。她告诉我你被车撞,以及你想起了我的事,还思考了很多事,然后她叫我来见你。」

「……所以你才会在除夕跑来?」

「反正我也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我不太知道要怎么转车,所以迟到了,好不容易到达以后,我传讯息给她,看到她叫我去顶楼庭园,让我大吃一惊。没想到……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我们一到顶楼庭园,我就发现小佐内同学在操作手机。原来她是在联络日坂啊?

如果日坂没来,恐怕就没办法阻止日坂英子小姐了。

「谢谢。多亏有你,我才能得救。」

「你向我道谢也太奇怪了吧。我姊姊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你道歉。」

「不需要道歉。我三年前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就任意妄为。」

日坂抓抓头。

「我国中的时候也说得太过火了,我一直很介意这件事。藏着秘密的是我,我怎么能那样骂你呢?」

「那是当然的!」

我的声音大到把自己都吓到了。

「你当然该骂我。」

日坂像是很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露出有些黯淡的笑容。

「我一直在想,我打了你以后,你为什么会露出那么受伤的表情?因为我还以为你是发现有意思的案件就会像连续剧一样到处调查、只是因为好玩就去挖掘别人秘密的那种人。」

说得很对,一点错都没有。可是日坂继续说:

「如果你是那么乱来的人,被我打了以后不可能会有那种表情。或许你不相信,那是我第一次打人,也是最后一次,所以我想了很多。后来我从牛尾那里听说,你是在担心我的医药费。」

……我确实说过这种话。我说如果抓不到肇事者,日坂就拿不到赔偿金,他家人得自行负担医疗费用,他无法参加大赛和失去推荐入学的机会也得不到弥补了。

「我一听就觉得,你提起我的医疗费用并不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你是真的担心我,想要帮我的忙。」

就是这个。

这正是我三年前犯的最愚蠢的错。

「我……」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真的很愚蠢。我觉得若是查出肇事者,我就能得到赞美,得到认同,此外也能让你拿到赔偿金,减轻你家人的负担。我能帮上你的忙。你一定、一定也会很高兴的……我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把这种行为称为善意没有错,不过这只是强迫别人接受的、别人不想要的、自以为是的善意。我认为反正只要最后能查明真相,对方一定会很高兴,无论中间挖出了怎样的事实。但我的想法是错的。

三年前那天放学后,捱了日坂那记软绵绵的耳光之后,我受到自己都想像不到的重大打击。我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费尽心思地想,才发觉这是因为我在本来应该使人开心的场面被拒绝了。这就像是为了朋友而挑选的生日礼物被人丢掉,或是画了爷爷奶奶的画像,拿去送他们的时候却听到「画得真差,我不想要」,因为自己的好意不被接受而伤心。

太蠢了。

这只能说是愚蠢。只有我自己以为那是好意,对方没有任何义务接受。而且我甚至以为揭人隐私也是为了表达好意,所以一定会得到原谅。

我真讨厌自己的天真。直到现在都很讨厌。

日坂说:

「当时我说不出感谢的话,现在还是说不出来。不过我至少能说出这句话……小鸠,打了你真是抱歉。」

我没资格让日坂向我道歉,不过,我知道现在终于有机会让我说出一直很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是我不好,对不起。」

日坂很轻松地回答:

「没关系。不过,我是不是别原谅你比较好?我不太确定,因为我不是一个很机伶的人。」

我笑了笑。现在或许可以说出一直萦绕在我心底的想法,虽然我也不确定对不对。

「日坂,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我听到传闻之后一直在想,那是不是我害的。」

日坂露出寂寥的笑容,低下头去。

「从某个角度来看,或许真是你害的。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是我姊姊害的,就连牛尾和藤寺也多多少少有些关联。不过,我会寻死不是出自别人的决定,而是我自己的决定。虽然最后失败了。」

然后日坂偷偷打量我的表情。

「你看起来好像很想问我理由的样子。」

他误会了。我摇头说:

「没有,我只是很高兴你还活着。不过,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就尽管说吧。如果说出来会比较轻松,我愿意听你说。」

日坂耸耸肩膀。

「简单地说,是因为人际关系。这次虽然不是你害的,但是家里出了罪犯,让我的烦恼又变多了。我深深感觉到,不能独立生活真的很讨厌。小鸠,你不会想要快点长大成人吗?」

这个嘛。

我比较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像样一点。

挂着「中田」名牌的护理师从昏暗走廊的后方走过来。我反射性地望向墙上时钟,发现早就超过十一点了。日坂也看看时钟,喃喃说道「糟糕」。

「没有公车了。」

「如果能请警察开车送你回去就好了。」

「是啊。反正总是有办法的。」

日坂撑着拐杖走向出口。

「再见,小鸠。新年快乐。能见到你真好。」

我也朝着他的背影挥手。

「再见,日坂。新年快乐……能见到你真好。」

日坂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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