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预示着我的心境一般,天空阴沉沉的,我朝着学校走去。
关于祈愿者的烦恼,我思考了一整夜,却依然未能确定。
回顾这四天,连一丝线索都抓不住,甚至连推测都无法形成,情况非常不妙。再这样下去,就要给前辈添麻烦了。
但是,既然烦恼与游戏有关,现在再问本人恐怕也得不到答案,而想从外表窥探,表演又会成为障碍,无法看透本心。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找到呢……
我烦恼着穿过校门,来到门厅时,正好看到羽柴在鞋柜前换拖鞋。
他也注意到了我,轻轻地挥了挥手。
「早上好,藤城君。你来得可真早啊。」
「你也一样吧。可没时间在家里磨蹭了。」
「……说的是呢。」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吗?」
他听了这话,不知为何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像要说悄悄话似的用手遮住嘴边。
「藤城君你们说的祈愿者,是白之濑同学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排除掉包括我在内的三个人,答案不就只剩一个了吗?」
也就是说和我一样也是用的排除法吗?
「嗯……两天前在视听教室那会儿,意想不到的状况让我慌了神,没能遵守约定,但这次我发誓一定会帮助你。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大概是明白解决问题的时限将至,羽柴的表情很认真,看起来也有些焦急。
我正不知如何回答,突然,前辈从通往一年级教室的走廊里跳了出来。
她一看到我,便快步走近,同时说道「我有话跟你说,跟我来一下」,然后不容分说地拉起我的手。她看起来有些慌张。
我正要跟她一起走,白之濑也从走廊里现身了。
她立刻跑到我们身边,用力掰开我和前辈牵着的手,插到我们中间,然后张开双臂,像要保护我和羽柴似的挡在我们身前。
「你们俩快离夕凪前辈远一点,危险!」
她用带着恐惧和焦急的警惕眼神看着前辈,而前辈也一言不发地瞪着白之濑。
面对这两个敌对的人,我和羽柴都感到困惑。两人都板着脸,看起来不像之前多次为了回避禁止事项而进行的表演。
「白之濑,冷静点。你说前辈危险是什么意思?」
「现在这种情况,还能是什么!」
难道她是想说前辈是『恶魔』吗?
「昨天放学后不就解决了吗。事到如今,你怎么会这么想?」
「刚才我在自己座位上整理东西的时候,夕凪前辈不知不觉就站在我身后了!那绝对是想加害于我的动作!」
「唉…………所以我说了是误会吧。因为昨天的事,我只是来跟远也君打个招呼,顺便看看大家的情况而已。」
恐怕前辈是为了打探祈愿者的动向才来到B班的吧。或许是想寻求某一方的协助也说不定。结果白之濑正好一个人在,前辈想跟她搭话的时候被误会了。
「前辈是担心我们才来看我们的。你是因为发生了异常的事情,所以变得太敏感了。已经没有会贬低我们的人了,放心吧。」
「……我当然也这么想…………但万一那是……」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像要甩掉杂念似的摇了摇头。
「不,我还是信不过她。」
「差不多得了!还想再出现无谓的牺牲者吗!」
「我就是不想才会这样。昨天那会儿,夕凪前辈也有可能是『恶魔』,小心一点总没错……而且刚才,夕凪前辈拉着藤城君的手想去哪里吧。是有什么只能两个人说的秘密吗?」
前辈想必是关于祈愿者的烦恼有了进展,想把这件事告诉我吧。但当事人就在这里,自然不能说。
前辈似乎很无奈地又叹了口气。
「那也是误会。我只是想谈谈书而已。」
「书……那是什么?」
「最近,我们俩一起在看一本推理小说,进行推理。分章节轮流看。然后我先读下去了,发现昨天自己的推理是错的,只是想告诉他这件事而已。」
白之濑转向我,问道「真的?」,确认着真伪。
当然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但我还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唉,好吧。总之,我信不过夕凪前辈。今天一天,一年级和三年级要分开行动。」
「别擅自推进话题。」
「如果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放学后再说不就好了。还是说,果然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被她这么一说,我和前辈也无法反驳,只能不甘心地接受白之濑的方案。
***
白濑对我们(特别是对我)的一举一动都紧盯不放,相比之下昨天的监视都显得可爱了。
休息时间自不必说,就连上课的时候她都会看我,我去洗手间她也会紧紧地跟到门口,甚至会问在场的男生我是不是真的来上厕所的。
其中最麻烦的是——
「藤城君,把手机交出来。」
「……凭什么?」
「因为你可能会和夕凪前辈秘密联系。学校生活中用不到手机,所以没有也没关系吧。」
「也太过分了。个人信息怎么能随便交出去。」
「信不过我的话,设个密码不就行了。还是说,被我说中了?」
「…………」
唯一的联络手段也被切断了,前辈想传达给我的事情也无从知晓了。
我也想过甩掉白之濑,但如果那么做了,在投票会议上被追究起来,又会发展成互相猜忌的局面,根本顾不上解决祈愿者的烦恼了。
果然还是只能靠自己想办法,但也并非全无线索。
早上在门厅处被白之濑怀疑时,前辈说的那番话虽然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但作为当场圆谎的借口来说,却又显得过于具体了。
也就是说,那既是借口,也是想通过那番话向我传达些什么。
而且那个内容我已经察觉到了。她大概是想说,昨天回家路上我们交流的推理是错误的吧。
然而,这反而让我更加混乱了。
首先,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那样,而且她之前那么自信满满,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做出这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判断。
直接问的话会快得多,但白之濑肯定不会答应。
谜团越来越深,时间却一分一秒地流逝,转眼就到了午休时间。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谎称忘了带便当,要去小卖部,结果不出所料,被拦住了。
「你是想让我饿肚子吗?」
「别把我当成恶魔。我只是说你没必要去。藤城君的那一份在这里。」
「你是想让我吃你的吗?」
「才不是呢。我自己的另外有。」
「哈?为什么会有两份便当啊?」
「你、你自己体会啦!我可不是特意为你做的!」
难道是因为昨天在图书室聊天时我说过收到便当会很高兴,所以她才做的吗?运气也太差了。
被逼到这份上,我也无法拒绝,结果变成了和川北一起四个人吃午饭的局面,这种平时不常见的组合引来了同班同学们的目光,让我很不自在。
便当上用鲑鱼味肉松画出的心形图案则是满满的爱妻便当风格,白之濑一边抱怨着「做这个很辛苦的,你要好好感谢我啊」,一边又害羞地不停问我「好吃吗?」「开心吗?」,虽然是表演,但也着实令人不快。
好不容易熬过了难熬的午饭,但今天她好像又是图书管理员值日,我也不得不跟着去。
我们三个人刚走出教室,准备去图书室的时候,深森从走廊对面走了过来。
「深森你怎么了!? 」
她不知为何揉着眼睛,「呜呜……咕……」地抽泣着。
这与平时那神经大条完全无法联想到一起的模样让我困惑。和我一样,白之濑和羽柴也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第四节课结束的时候她还一切如常,看来是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深森好像有个大一岁的哥哥,之前听说午休时间总是在游戏同好会的房间里一起度过,难道是吵架了吗?
「藤城……这个……」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把手里拿着的书递给了我。
这是本看起来很眼熟的推理小说,是前辈推荐的,直到上周还借给我看来着。
我接过来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个仿古放大镜形状的书签。会用这么独特的书签的,除了前辈还能有谁呢。也就是说,这是前辈的私人物品。
「深森为什么会有这个?」
「……掉在走廊上了……以前藤城你看过,所以我想是不是你的……」
「掉地上了?」
「就在那边……」
她指着眼前的洗手间门口。
是前辈不小心掉的吗?那应该会注意到才对啊……。
这时,一个不祥的猜测在我脑海中闪过。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心中却越发不安。
「……捡到书的时候,你有看到夕凪前辈吗?」
听了这话,深森用右胳膊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反问道「谁、谁啊?」。
「──!是三年级的夕凪茜前辈啊!我的女朋友……」
「不、不认识!」
她像是被我的气势吓到了似的,猛地摇着头。
我自己的猜测越来越接近现实,但我仍然无法相信,于是跑了起来。
「等等!」身后传来白之濑的制止声,我甩开了她,急忙跑向三年级的楼层。
我脚步不停,一口气跑上楼梯,来到前辈所在的A班。
教室里的高年级学生们都好奇地看着我,但我毫不在意,向旁边的人打听前辈的情况────
「我们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啊?」
其他高年级学生们也都是一脸不解地互相看着,摇着头。
这说明前辈被淘汰了。
紧随其后追上来的白之濑和羽柴,从我错愕的表情和高年级学生们困惑的样子中,似乎也明白了情况,各自开始打听前辈的事情。
但结果都一样。所有高年级学生都一脸诧异,不愿意认真理会他们。
骚动引来了其他班级的人,我们便移动到了图书室。
我们三个人在桌边坐下后,坐在旁边的羽柴不安地看着我。
「藤城君,你没事吧?脸色很难看啊……」
「……嗯,只是有点动摇而已,不用担心。」
我现在脸色有那么难看吗……想必是吧。
说实话,我的心在剧烈地动摇,脑子里充满了为什么、怎么会的疑问。我从没想过前辈会被淘汰。
「只要是三个人一起行动,就不可能。」
白之濑大概并未看穿我的心思,如此断言道。她大概是想说,这并非『恶魔』的所为,而是因为违反了禁止事项被淘汰的吧。
从目前状况来看,这确实是最正确的推理,但我又想否定如此注意言辞的前辈会犯下那种低级错误。
但是,要主张这一点,就必须打破作案时间的壁垒。
在白之濑的监视下,我们一直聚在一起行动,谁都没有机会下手。说到底,『恶魔』圆前辈已经不在了。除了违反禁止事项,还能怎样被淘汰呢?还是说,有什么遗漏或误解的地方?
我的思绪渐渐混乱起来,终于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与其坐在这里被胡思乱想折磨,不如行动起来获取确切的情报。
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深森的证言。必须再次向他确认这本书掉落的确切位置和情况。
「藤城君,等等。你要去哪里……」
「前辈已经不在了。我们待在一起也没意义了吧。」
我没好气地说完,便走出了图书室。
心中的焦躁感越来越强烈,脚步也越来越快。
已经没有时间了。
既然前辈这个唯一指望不在了,就只能靠我自己的力量来解决问题了,但我不仅不知道祈愿者的烦恼是什么,就连今早前辈那番话之后,祈愿者是谁都搞不清楚了。
「早知道会这样,就算用强硬手段也该去见前辈的……可恶……」
前辈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我心急如焚地回到教室,却不见深森的身影,立刻折回去游戏同好会的房间,也没找到。
这种时候她到底会去哪儿……明明没时间了……
我站在走廊上,因烦躁而紧握着右手,就在这时——
一直拿在手中的书的坚硬触感传来,我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说起来,前辈为什么会带着这本书呢?
深森说掉在一年级的楼层。前辈在一楼是为了见我,这我明白,但那又何必带着书呢?
想用书来做话题,好从逃避白濑的视线…………不,看到白之濑那副样子,聪明的她应该早就知道根本不可能好好交流。
这么说来,她的目的难道是把书交给我?
而除了给我传达信息之外不可能有别的理由。
「一定有什么。一定……」
我急忙翻动书页,取下书皮,仔细检查。
然而,和上周看的时候一样,这只是一本普通的书,既没有前辈的字迹,也没有夹着纸条。我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只是我想多了吗?但偶然带着这本书,我还是觉得不合情理。
我将与这本小说有关的、和前辈的对话一一回想起来────过了一会儿。
「对了,是谐音!」
那应该是戏剧部游戏的第一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聊感想时,我问她是怎么记住时间的,前辈说她是从这本推理小说的诡计中学到了数字谐音。在众多的书中选择这本交给我,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问题在于关键的谐音是什么。既然是数字,那么大概和页码有关,应该是两位数或三位数转换成的短语吧。
──戏剧、游戏、学生、恶魔、会议…………
我将能想到的短词在脑中一一罗列,寻找可以替换成数字的词语,但相当困难。
漫无目的地找下去,候选太多根本是乱来。这会儿必须设身处地地从前辈的角度思考。
想向我传达些什么的时候,前辈首先会想到的词语……向我传达……向我……
这时,我注意到有一个词反复出现。
「对了。前辈是想向〝我〟传达。」
也就是说,是我的名字。远也对应的108。
我祈祷着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翻到一百零八页确认,果然不出所料,有些文字上用铅笔画了圈。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如果不知道这一页有什么玄机,是绝对不可能发现的。
果然,能想出如此周密计划的前辈,不可能会因为违反禁止事项而被淘汰。
想必,她是在把这本书送给我的途中被『恶魔』抹消了。既然书掉在洗手间门口,那大概是在我上厕所的时候动手的吧。
『恶魔』自然会注意到前辈带着这本书,但翻开书页后发现没什么特别的,便认为是自己多虑了,随手扔在了那里。因为没有时间藏起来,若是被我看到拿着书,恐怕就会暴露自己抹消了前辈的事实。
之后被深森发现并送了过来,大致经过就是这样吧。
这是前辈冒着危险也要传达给我的东西。内容一定很重要。
我将画了圈的文字连起来读。
『这个游戏的目的是什么?』
这出乎意料的句子让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还以为会是关于祈愿者的情报……
我怀疑是不是从右往左读的顺序错了,试着打乱顺序读了好几次,但还是找不到除了那个意思以外的含义。
戏剧部游戏的目的是为了决定文化祭时的主角……大概不是吧。
她特意选择这句话,一定有其理由。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开始在脑海中从头反复思考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
***
我独自在教学楼的屋顶上等着羽柴。
现在是第六节课,我以身体不适为由逃课了。
这节课是艺术选修,我选的是书法。而羽柴选的是美术,白之濑选的是音乐。
前辈被淘汰后,白之濑的监视也松懈了,现在正是我们分开行动的好机会,绝不能错过。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我在羽柴的美术工具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想单独和你谈谈。在屋顶等你』。这里没人,应该可以坦诚相待。
不久,防火门发出吱呀的响声打开了,羽柴出现了。
我为他能来而松了口气,一开口便说道。
「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
放学后。
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活动室。
一路上我们沉默不语,到达活动室后,各自在指定的位置坐下,默默地等待着会议时间的到来。
不久,时间到了,枫老师出现了。
她把投票箱放在圆桌中央,将纸和笔分发到我们面前后,宣布道。
「现在开始投票会议。」
戏剧部游戏最后的投票会议拉开了帷幕。
白之濑立刻沉痛地开口说道。
「我从午休开始就一直在想,但无法理解的事情太多了,脑子很乱……所以我们还是深入调查一下夕凪前辈的事情吧。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别再做拐弯抹角的推理了。」
我像侦探一样指向白之濑,
「白之濑。你就是『恶魔』。」
我用明确的口气如此宣告。
白之濑大概完全没想到我会怀疑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瞪大双眼。
「为什么会这么说!这种时候别开玩笑了!」
「怎么可能开玩笑。我是真心认为你是『恶魔』。」
「我是最怀疑别人的那个,怎么可能是『恶魔』!」
「那是为了让人这么想而演出来的吧。」
「简直是无稽之谈!那昨天圆前辈的告白又算什么!? 」
「那也是表演。她把自己塑造成『恶魔』而被淘汰,是为了消除我们心中的恐惧和对他人的猜忌。」
「只是你想这么认为而已吧。根本没有根据──」
「有根据。如果圆前辈真的是『恶魔』,那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即使我这么说,白之濑依然不满地皱着眉头。看来她还没明白。
我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晕头转向,差点忽略了,但作为『恶魔』的圆前辈,她的行动确实有些奇怪。
「两天前深月前辈被淘汰的球技大赛上,为什么圆前辈没有抹消在保健室遇到的我,而是抹消了之后遇到的深月前辈?」
「那是,梦前辈不是推理过吗,说她无法掌握其他部员的行动,风险太高所以做不到。你不记得了吗?」
「不,我记得。正因为如此,圆前辈才不是『恶魔』。」
「……什么意思?」
「圆前辈因为无法掌握其他部员的动向而没有抹消我,那她为什么昨天又特意在午休时间抹消了玲奈前辈呢?」
「啊……」
总算注意到了吗?
一直静观其变的羽柴也像是明白了似的点了点头。
「行动确实很奇怪呢。昨天午休,圆前辈因为参加委员会的集会而单独行动,无法掌握其他部员的动向,却抹消了玲奈前辈。两天前在保健室没有抹消藤城君的那份谨慎哪里去了呢?」
「没错,圆前辈作为『恶魔』的行动缺乏一贯性。」
如果说她去参加委员会集会是谎言,其实是从某个地方监视着我们的动向,那她就更不可能抹消玲奈前辈了。那时我们一年级和前辈都聚在图书室。她很容易就能明白,那样做只会让自己失去不在场证明。
「反过来说,也有可能是想着午休时间大家分散了,所以才抹消了玲奈前辈……」
「不可能吧。两天前的投票会议上,大家互相猜忌得那么厉害。就像你我想到的一样,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选择待在一起,这是谁都能预料到的。退一百步说,如果有人会这么想,那她也绝不会放过球技大赛时大家(大概率)分散开来、而且在保健室偶然遇到的我这个机会。」
「……如果从一开始就以深月前辈和玲奈前辈为目标的话……」
「从昨天圆前辈的告白来看,那是不可能的。听起来她使用『恶魔』的力量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并非出于对谁的怨恨。最后她说要赎罪就是证据。」
「…………」
白之濑似乎无话可说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再次燃起了怒火。
「圆前辈不是『恶魔』这件事我明白了。但那又凭什么怀疑我!」
「因为在这些人当中,只有你才有可能作案。」
「莫名其妙!从夕凪前辈被淘汰的事情曝光开始,今天我们不是一直待在一起吗!」
「虽然说是一直在一起,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视线范围内吧。而且,从书掉落的位置来看,前辈消失的地点是一年级的洗手间门口。你完全可以趁我上厕所的间隙抹消她。」
「那羽柴君也有可能是『恶魔』啊!」
「羽柴不可能作案。因为他一直都在你的监视之下。」
「……那只是强词夺理而已。根本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
果然没那么容易承认吗?
就在我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时间也在流逝。如果我的计划顺利进行的话,就得抓紧了。
「不只是前辈。深月前辈和玲奈前辈也是你抹消的。」
「哈。看来你是非要把我当成『恶魔』不可了。无论是哪一次,我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特别是深月前辈那会儿还有证人呢。对吧,羽柴君?」
「……是的,白之濑同学比赛结束后也和川北同学一起在女子排球场附近。」
「但是,那之后你们不是有段时间没在一起吗?你把我叫到连接走廊之后,因为要确认队员名单,所以那段时间白之濑的行动是自由的。」
「话虽如此……但确认队员名单也就两分钟不到,而且那之后,为了加油而移动到男子篮球场附近的白之濑同学她们的身影,我是看到的。那么短的时间内离开体育馆去抹消深月前辈,无论如何都太勉强了吧。」
「根本没必要离开体育馆。因为深月前辈就在体育馆里。」
「……什么意思?和有急事的深月前辈分开后,梦前辈上完洗手间马上回到体育馆,不是说没看到深月前辈的身影吗?」
「那个所谓的急事,不就是队员们叫她吗?也就是说,在我们确认队员名单的时候,深月前辈已经回到体育馆了。当然,下一场比赛要出场的队员们都在球场附近待命,所以深月前辈也在那里。而白之濑,你也在。」
梦前辈从教学楼的洗手间回到体育馆的时候,深月前辈已经惨遭『恶魔』的毒手,被淘汰了。
「二年级的队员们确实在,但里面并没有深月前辈的身影哦。就算有,也不可能在不知道部员从哪里看着的地方使用『恶魔』的力量吧。」
「是吗?那时梦前辈在教学楼,圆前辈在二楼,所以深月前辈周围并没有戏剧部成员。而且女子排球场和男子篮球场在角落里,离得很远,我和羽柴都看不到,再加上在那之前羽柴一直看着你,所以你认为自己首先不会被怀疑,便一时冲动抹消了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白之濑像被不懂事的孩子弄得不耐烦似的,轻轻地摇了摇头。
「真亏你能想出这样利好自己的解释啊。跟你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
「你是无话可说了,所以想逃避争论吗?」
「那玲奈前辈那件事又怎么说?也能说那是我的所作所为吧。」
「嗯,没错。」
面对我丝毫没有退缩的样子,白之濑的脸因烦躁而涨红了。
「你真的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我一直都在图书室……」
「不是一直。你不是离开过图书室一次吗?」
「……你是想说我在去洗手间的时候抹消了玲奈前辈吗?夕凪前辈也一起去的,所以根本不可能吧。」
「我们看到的只是你离开图书室的身影而已,之后就没看到了。我推测,前辈大概没有进到洗手间里面吧。」
「她正儿八经陪我到洗手池那里了哦。大致这么想的话,那时候玲奈前辈就应该还在洗手间里才对。你忘了夕凪前辈说她回教室了吗?」
「是玲奈前辈对前辈撒了谎。因为她事先就和你约好了要单独见面。」
「我从早上开始就和你们俩一起行动,什么时候能和玲奈前辈约好啊?」
「还书的时候。你事先偷偷递了张写着想见面的纸条给她吧。」
「玲奈前辈她们是偶然来到图书室的。我怎么可能准备那种东西。」
「不能说是偶然吧。前一天的会议发生了那么大的骚动。感到有责任的玲奈学长为了看看部员的情况,在午休时间来见面的概率很高。特别是和你争吵过的你。」
「──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
她终于忍无可忍了,猛地双手拍在桌子上。
「全都是胡说八道!明明拿不出任何证据,别随心所欲地乱说……!」
「但逻辑是通顺的。而且我和羽柴,在任何时候都互相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这些人当中,『恶魔』只可能是你。」
白之濑狠狠地瞪着我,面对那锐利的眼神,我毫不退缩地迎了上去,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羽柴拿起了笔。
白之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明显慌张起来。
「等、等一下,羽柴君,你在做什么……?会议时间还剩下一半以上呢……」
「白之濑同学,对不起。」
他连一秒钟都没有停顿,写完了白之濑的名字,然后不容分说地投进了投票箱。
「唉……为什么……?」
白之濑无法接受现实,像时间停止了一样僵住了。
不久,她似乎明白了羽柴背叛了自己,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差点倒下。
「你为什么投我!? 刚才的话怎么听都是找茬吧!」
「藤城君的话确实没有证据,所以我也不认为全都是那样。但除了那个解释之外,没有其他答案能让人理解至今为止这些状况也是事实。」
「不是还有违反禁止事项的可能性吗!」
「那可能性微乎其微。一个人也就算了,在如此警惕淘汰的情况下,三个人都犯同样的错误也太奇怪了。至少其中某件事肯定和『恶魔』有关。」
「──!那又凭什么是我…………如果我被淘汰了……我……」
她像是在拼命思考似的用手捂着脸,自言自语着。她身体摇摇晃晃,马上就要瘫倒在地,用撑着桌子的手勉强支撑着。
不久,她用有些空洞的眼神看着我。
「……呐,藤城君。我有个请求。请你投羽柴君一票。我也会投的。」
她紧紧地握着双手,仿佛在向能实现愿望的神明祈祷一般。
「拜托了……我什么都愿意做,别投我……我不能被淘汰……」
「行啊。」
大概是内心深处已经放弃了这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吧,我爽快的回答让她「唉……」地发出了声音,然后愣住了。
「不过,只有一个条件。」
「条、条件是什么……?」
「现在就说出你的烦恼。」
「────!? 那有什么意义!? 」
「没什么意义。硬要说的话,只是想看看你的真心罢了。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只要说出来就行了。」
「………………说了就真的不投我吗?」
「嗯。到时候我会如你所愿,投羽柴一票。」
「…………」
白之濑只看了羽柴一眼,然后便下定决心似的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白之濑准备开口的时候。
我的视线前方,白之濑身后的活动室门打开了────
「哦~在忙啊在忙啊。」
「咦?戏剧部员就这么几个吗?」
「白之濑同学和羽柴君,我们来了哦~……话说藤城君怎么会……?」
一年B班的学生们出现了,七嘴八舌起来。
其中还有深森和川北,深森朝我竖起了大拇指。看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啊。
白之濑自然对大家的到来感到狼狈。
「为、为什么班上的大家会……」
「是我叫来的。难得只有一年级学生存活了下来,所以想请大家看看戏。」
来活动室之前,我拜托深森「把戏剧部游戏的观剧指南写在班级的黑板上」……我本来以为能来十个人就不错了,结果来了一半以上。不愧是红人们啊。
「好了,继续开会吧。」
「……!」
「怎么了?难道是怕大家看着,所以说不出口吗?」
即使我如此明显的挑衅,白之濑也只是反复地喘着粗气,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光看她的态度,我就很容易明白她在想什么了。
我对着这个迟迟不肯给出答案的懦夫说道。
「差不多该从过去走出来了────谅。」
我的青梅竹马──白之濑澪睁大了眼睛。
我不理会脸色苍白的澪,拿起笔,接连施压。
「如果你什么都不回答,那我就直接写你的名字了。」
「等、等一下!」
看来实在无法保持沉默了,指着枫老师说道。
「在我表明本心之前,如果放弃角色的话就会被淘汰,所以我不能说!」
「不用担心那个。」
「别随口胡说!难道还有什么正当理由能不被淘汰吗……」
「因为我没有被淘汰。」
我从戏剧部游戏开始以来,一直都是本色出演。正常情况下,第一天就该被警告并淘汰了。
就像前辈和深森说我本性友善一样,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本来的性格才被放过的,但实际上我既没有那么积极乐观,也没有那么开朗活泼,所以那个理由并不成立。
因此,放弃角色的判断标准,果然还是说明会时枫老师提到的〝恢复到在学校时的平时性格〟。
重要的是,这个平时性格并非指本性,而是从枫老师视角看到的印象。
在其他部员都被分配了与本性相去甚远的角色时,我却被分配了友善这种不着边际的角色,由此可见,我平时的性格大概被认为是难以接近的吧。
也就是说,只要不做出符合那种印象的行为(比如瞪人、板着脸不说话等等),就不会被视为违反禁止事项。
而这一点,对于每天都在伪装性格的澪来说也是一样的。她在学校里那强硬的男生性格,知道的恐怕只有我和姐姐吧。顺便一提,我之所以用另一种读音称呼澪,也是因为澪这个可爱的发音和她本人不太相称。<译注:原文分别用了两种读音称呼澪,分别是みお与リョウ,后者在一二卷译文用“谅”表示,性别亦不做特别暗示>
聪明的澪应该已经明白这一点了,但她似乎依然下不了决心,再次沉默下来,脸上只剩下像迷失在没有出口的迷宫中一样的苦涩表情。
我看了看表。
投票会议只剩下最后一半时间了。要克服中学时代的心理阴影,这点时间实在太短了。
现在需要给她一些鼓励来让她鼓起勇气,但把她逼到这种地步的我,即使说了什么也缺乏诚意,无法打动她的内心,而且就算不是这样,她也不可能相信处境不同的人说的话。
那么,就让处境相同的人来给她力量吧。
就在这时,羽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表情紧张得僵硬,紧握在身体两侧的拳头也在颤抖。
这次的戏剧部游戏,有很多违和之处。
首先,是在学校生活期间必须一直扮演角色的规则。
我之前因为是戏剧部而接受了这个理由,但仔细想想,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如果是文化祭的活动之类的,或许还能被视为一种活动而得到认可,但(就算枫老师再有人望)学校方面也不可能同意这种可能会对其他学生造成不良影响的事情。然而游戏却顺利开始了。也就是说,一定有其相应的理由。
其次,是放弃角色的判断标准。
为什么不直接定为〝本性〟,而是用〝在学校时的平时性格〟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呢?
最后,是向少女像祈祷『希望游戏能顺利成功』这种不自然的举动。
顺利是指什么,没有观众又何谈成功。
当我注意到这些多个违和之处时,我便开始思考。
在邀请我和前辈的时候,就已经不是社团活动,而是出于个人想法主办的了吧。
这个游戏的发起人是部长玲奈前辈。玲奈前辈不可能为了自己而连累整个社团,所以很有可能是为了其他人,也就是为了某个部员而举办的。
那是谁呢?在之前和部员们的对话中,有一个人的名字反复出现。
羽柴。这个游戏是为了羽柴而举办的。
而且,那个关于羽柴的目的,我 也已经知道了。
让我产生怀疑的是昨天午休时,澪带着前辈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和羽柴的对话内容。在谈论澪的时候,羽柴说过自己是上了高中才第一次接触戏剧社团活动的。
但是,即便如此,他扮演人妖的语气和一举一动,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都堪称完美,而且异常入戏。
仿佛他平时就在扮演那个角色一样。
羽柴像是要鼓起勇气似的,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向同班同学们。
「我有话想跟大家说。」
他认真的态度,让同班同学们都闭上了嘴,侧耳倾听。
「这五天来,我因为戏剧部的活动而扮演角色这件事,大家应该都知道吧……但那是谎言。这五天来的、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他一边把手放在胸前,一边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没错,羽柴根本就没在演戏。他只是展现了真实的自己而已。
既然一直隐藏到现在,那他肯定有什么苦衷。在连接走廊上他对我说不出口的烦恼,指的就是这个。
从梦前辈和圆前辈知道羽柴的烦恼来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羽柴大概在全体部员面前坦白了自己的性格吧。或许是和个性鲜明的部员们商谈过。
知道这件事的玲奈前辈为了帮助他,便以社团活动为名义,策划了这个能让他展现真实自我的机会——戏剧部游戏。从她向少女像祈祷顺利和成功来看,她是想让羽柴看到同班同学们的反应,从而鼓起勇气。
之所以采用有报酬的游戏方式,大概是为了不让羽柴因为连累了部员们而感到内疚吧。而放弃角色的判断标准之所以没有定为〝本性〟,也是因为那样一来,真实的羽柴就会立刻被淘汰。
「咦,什么意思?」「没演戏的意思是……那个人妖是本色出演吗?」班上的同学们对这突如其来的自白感到困惑,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羽柴大概预料到了这种场面,所以并没有慌乱。
他既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捂住耳朵,只是静静地接受着大家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他转向表情惊讶的澪,脸上露出心痛的表情。
「白之濑同学。我从藤城君那里听说了你的烦恼。虽然我不知道情况,但因为我的缘故让你陷入困境,真的非常抱歉。」
羽柴的心情我非常理解。
引发这次怪现象的,是澪的祈祷。
但是,说到底,她为什么会烦恼到要去向少女像祈祷呢?
澪伪装自己的性格并非现在才开始,而且她以前也从没在意过这件事。那为什么最近会开始烦恼呢?
那是因为羽柴向部员们坦白了那件事。
没想到身边竟然有和自己一样隐藏着真实自我的人,她大概很惊讶吧。同时,心情受到影响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然而,澪却没有羽柴那样的勇气。
澪的心理阴影的开端,是被女生们排挤。戏剧部女生部员很多。即使羽柴被接纳了,她也不相信自己也能被接纳。
她在放弃的同时,内心深处又羡慕着能以真实面貌与大家交流的羽柴,并将之与不断撒谎的自己相比较,在烦闷之下,便向少女像祈祷了。
而且澪虽然从我这里听说了前辈怪现象的来龙去脉,但她并不知道深层烦恼与此有关,也不知道解决那个烦恼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从她明明知道这次的导火索是自己的祈祷,却还在会议上扰乱视听,假装寻找祈愿者和『恶魔』的样子来看,她大概误以为只要自己获胜就能结束怪现象吧。『恶魔』的胜利条件是在最后的投票会议之前,人数达到与『学生』相同。如果大家齐心协力,人数就不会减少。
如果输了,那些被淘汰的大家就无法得救。但要赢,就必须说出秘密。
现在,澪正在这两个苦恼之间犹豫不决。
澪被羽柴道歉后,焦急地摇着头。
「不是羽柴君的错!错的是无法坦率的我………………」
「……白之濑同学。我啊,中学的时候曾经有过喜欢的人。是同年级的男生哦。」
他对着再次沉默下来的澪,慈爱地说道。
「因为是同性,所以我以为这段恋情不可能实现,便放弃了。直到有一天,我知道了除了我以外还有人喜欢他,便无论如何都想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他。我鼓起人生中最大的勇气,放学后把他叫到教学楼后面告白,结果他以为我在开玩笑。即使如此,我还是拼命地向他解释,他才明白我是认真的,但他的回答却是…………一句『恶心』。结果这件事传遍了周围的人,我被当成了异类。那真是一段悲惨的学校生活啊。」
大概是当时的情景在脑海中闪回了吧,他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对于那样的羽柴,我既感到感谢,同时也感到抱歉。
发现羽柴真实面貌的我,把他叫到学校屋顶,拜托了他。
我想帮助我的青梅竹马。请助我一臂之力,我这么说。
我认为能给澪鼓励的,只有经历过相同遭遇的羽柴。即使知道那会给羽柴的心灵带来多大的负担。
尽管如此,羽柴还是按照我的请求站了出来。真是感激不尽。
「那为什么还能展现真实的自己……明明可能会再次受到伤害……」
「……是啊。我也曾多次想过,与其重复中学时代的痛苦,不如把这份心情藏在心里度过会更好。说实话,我现在也害怕得连站都站不稳。」
「那为什么……!? 」
「即使隐藏个性获得了幸福,那里的也只是〝我(男性自称)〟而不是〝我(女性自称)〟。一直被过去束缚,凭主观臆断现实,从而在未来后悔,这是比什么都残酷的事情。」
澪大概比谁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紧紧地抓住了制服的胸口。
「白之濑同学知道我真实的样子后是怎么想的?会觉得我是个恶心的人吗?」
「才没有!无论是什么性格,羽柴君就是羽柴君!」
「谢谢。但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哦。我也会尊重白之濑同学的个性。绝对不会讨厌你。」
「……!」
即使如此,澪还是低着头,依然犹豫不决,羽柴也毫不示弱地继续鼓励她。
「放心!就算白之濑同学是个超级变态,我也会接受的!」
「…………咦?」
澪发出了一声错愕的声音,同时抬起头,僵住了。
羽柴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样子,继续着热情洋溢的鼓励。
「我听藤城君说了。你因为太喜欢青梅竹马,所以擅自闯入他的房间翻找私人物品,在上下学的路上跟踪他,还唆使他跟恋人分手。但那只是比普通人爱得更深沉而已。那正说明你很专一,所以没什么好害羞的!」
「等、等等,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我也曾有过热恋的时期。这种程度我是不会动摇的!」
「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说……」
「已经不用再隐藏了。无论白之濑同学有多疯狂的癖好,在我心中,你都是不变的重要朋友……」
────咚!!
桌子发出的巨响盖过了羽柴的话。
澪气得肩膀发抖,
「────才不是啊啊啊啊啊!!我只是性格比较像男生而已,既不喜欢青梅竹马,也不是变态!到底胡说八道了些什么啊啊啊啊啊你这笨蛋远也!」
她一口气,用足以响彻整个房间的力气大声否定道。
令人窒息的寂静充满了整个房间。
过了一会儿,澪似乎注意到自己露出了本性,嘴里发出「啊……呜啊……」不成话语的声音,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
在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中,只有羽柴温柔地微笑着,像自言自语般说道「是吗。我们原来是同类啊」。
然后他走到澪身边,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双手包了起来。
「没关系,有我陪着你。我们一起克服过去吧。」
「……!…………」
看着他们俩的样子,被抛在一边、还没弄清楚状况的同班同学们,都露出了「演戏?」「剧本是这样的吗?」的表情,似乎还没意识到眼前发生的是事实。
现在的话,还可以用『是演戏』来敷衍过去。还可以回到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
但是,我已经不打算再让她戴上那虚伪的面具了。
「──真是的,就知道哭哭啼啼的,你这没骨气的家伙。羽柴都说要帮你这么多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你懂我什么心情啊!」
澪像在忍受痛苦似的,表情痛苦地喊道。
「扼杀真实的自己,用虚假感情生活的痛苦!喜欢的事情也好,讨厌的事情也好,全都忍耐着去迎合周围人的痛苦!再次被大家讨厌、变成孤身一人的恐惧!」
她用带着悲伤的眼神瞪着我。
「我小心翼翼地不做出像男生的举动,改正自己的说话方式,努力想成为一个普通的女生!即使如此,还是每天都担心自己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有没有把破绽藏好…………我一直都活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啊!别用你那擅自的想象来简化我的内心!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其实我也想……我也想坦诚地活出自己啊!」
她低下头,像是在忍住眼泪。
「……但是不行啊……这种性格不正常……有我在的话会扰乱大家的和睦……如果不是〝我(女性自称)〟,如果不是能和大家产生共鸣的〝我(女性自称)〟,就会重蹈覆辙……那种悲惨的经历,我再也不想承受了…………」
她的话语越来越微弱。像是在渗透着深深的悔恨一般,紧紧地攥着裙摆。
看到青梅竹马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听到青梅竹马从未吐露过的隐藏心声。
正因为如此,我才用平时闲聊时的语气回答道。
「──那么。哭诉结束了吗?」
「……你说什么?」
「你已经把想说的都说出来,心情也舒畅了吧。快点下定决心。」
「你好好听我说话啊!你什么都不懂!」
「嗯,我和你还有羽柴不一样,从没隐藏过真实的自己。怎么可能产生同情心呢。而且听你这么说,不就是把中学的心理阴影带到现在,自己把自己逼到绝境而已吗?」
「不对!说不定又会变成中学时代那样!」
「不会那样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
「因为这里有两个你的同伴。」
「────」
我用手指向自己和羽柴,澪像是恍然大悟似的睁大了眼睛。
「即使发生最坏的情况,就像你没有抛弃因谣言而被孤立的我一样,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而且,身为青梅竹马的我,现在还会对你的性格产生疑问而疏远你吗?」
「那……要等发生那种情况才知道……」
「不会。绝对不会。如果是个人之间的吵架另当别论,但只是因为在意别人的眼光而去迎合周围人,这种事太麻烦了,我才不干呢。别小看现在正被人讨厌着的男人的厚脸皮。」
「但是……」
「差不多该明白了吧。我和你这孽缘,可不是那种程度就能断掉的。而且啊──」
我直视着她的脸,说道。
「至少我,不想和那个完美无缺、备受赞誉的优等生白之濑澪,而是想和那个总是吵吵闹、能一起说些傻话的青梅竹马白之濑澪一起度过学校生活。」
「远也……」
「我先声明,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可做不出隐藏真实自我那种笨拙的事。」
澪轮流看着我和羽柴。
感受到她那寻求帮助的目光,我们连一瞬间都没有移开视线,各自坚定地点了点头。
澪紧紧地抿着嘴唇,眼眶湿润了。
她迅速低下头,不想让我们看到。
「……什么啊,像演戏一样的肉麻台词……直接地说出来,会让人害羞的吧…………真是的,你这家伙总是扰乱我的心绪……」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轻轻地把手放在胸前,反复地进行着有些急促的呼吸。
像是在反复思量,像是在抵抗过去,她保持着那个状态好一会儿。
然后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平静下来────
不久,她抬起的脸庞和那双眼眸中,充满了决心。
澪像是要从羽柴那里获取勇气似的,紧紧地回握住他的手,然后转向同班同学们。
「我有件事必须告诉大家。到目前为止的话全都是真的。以前的〝我(女性自称)〟是表演,现在才是真实的〝我(男性自称)〟。」
那清晰的声音中,已经看不到迷茫了。
「因为这种像男生的性格,我在中学的时候被排挤过,所以担心在高中也会变成那样。被大家排挤……我非常害怕……
所以我为了博取周围人的信任,创造出了理想中的〝我(女性自称)〟。
只要是稍微有些不合时宜、无法引起共鸣的地方,我都全部隐藏起来,一直沉浸在大家都会对〝我(女性自称)〟抱有好感的舒适环境中。
……但是,心里总觉得有些郁闷。以某件事为契机,这种郁闷感越来越强烈。即使将来〝我(女性自称)〟能过上顺风顺水的学校生活,那被禁锢在内心的〝我(男性自称)〟真的不会后悔吗?
即使产生了这样的疑问,过去的心理阴影又会浮现出来──────不,这些全都是借口。
我只是为了讨人喜欢,所以一直以来都在欺骗大家!
大家称赞的那个白之濑澪,只是虚构出来的〝我(女性自称)〟而已!」
澪低下了头。
──真正的我就是这样的人。一直以来都在伪装自己,非常抱歉。
羽柴也立刻低下头,像是在袒护她似的说道「我也和白之濑同学一样。一直以来都在撒谎,非常抱歉」。
两人的道歉声像融入寂静中一般消失后,同班同学们之间开始传来零零星星的私语声。从内容来看,他们似乎明白了这不是演戏。
澪他们像等待判决的被告人一样,一直低着头,表情紧张地沉默着,这时,川北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果然是这样啊!」
她用像解开谜团后豁然开朗似的明亮声音说道。
这大概是出乎意料的回答吧,澪抬起头,「咦……咦?」明显地不知所措。
「果然是……春酱,你知道我真实的性格吗……?」
「也不是那样,只是澪酱偶尔会很帅气嘛。比如说,上次一起去买东西的时候,我被不认识的男生搭讪,你不是超凶地保护了我吗?那时候的澪酱,超级可靠,我都忍不住心动了呢。」
有这种印象的似乎不止川北一个人。
「……说起来,白之濑同学虽然看起来很文静,但做决定却很快,球技大赛的时候也很有活力,像是在带领大家一样。」
「啊啊,我也这么觉得。以前她陪我们练习男子排球的时候,也太可靠了,我们这些男生都自愧不如呢。」
「恋爱商谈的时候,羽柴君那么懂女孩子的心思,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嗯嗯,他比我们还懂那些可爱的东西,真是学到了不少呢。」
面对如此轻易就理解了的同班同学们,澪和羽柴都愣住了。
然后,大概是想起了刚才自己那小题大做的样子吧,两人都羞红了脸……真是的,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完美隐藏天性的。
「……那个……我,虽然是这种性格……你、你们不会讨厌我吧?」
「完全不会!虽然和以前截然不同,让我有点惊讶,但澪酱就是澪酱啊。你是我永远不变的重要朋友!」
其他同学也像是同意川北的说法似的,仅仅是表示理解,并没有太在意的样子。
那是两人的个性被接纳的瞬间。
同班同学们的体谅让澪眼角噙满了泪水,和羽柴对视一眼,害羞地抿嘴一笑。
就在这温馨的气氛蔓延开来的时候。
「──你们俩啊啊啊啊啊!!」
突然,一直像木头人一样站着的枫老师跑到澪他们身边,猛地紧紧抱住了她们。
「老师没能注意到你们的苦衷,对不起啊……!白之濑同学和羽柴君勇敢的自白,真的非常非常让我感动啊!」
她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那情绪波动剧烈的样子,正是平时的枫老师。也就是说——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手机被澪拿走了。
「羽柴,能打电话吗!? 」
「──嗯,我明白了。」
他似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从放在旁边的包里拿出手机操作起来,然后放到耳边。
过了大约五秒钟,
「喂……嗯…………是吗!太好了…………我们现在在活动室……嗯,再见……」
他挂断了电话。
「怎么样!? 」
「我给玲奈前辈打了电话,她说大家现在都在少女像前面。都没有受伤,很安全。」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如释重负,浑身的力气都卸掉了,整个人瘫倒在椅背上。
──太好了……总算是把大家都救出来了。
只有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获胜就能结束怪异现象的澪,露出了困惑不解的表情,但她大概是从我和羽柴平静的样子中明白了情况,便紧紧地回抱住还抱着她的枫老师,然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一切都解决了,我看了看表。投票会议还剩下两分钟左右。
我毫不犹豫地在眼前的纸上写下〝白之濑澪〟,然后直接投进了投票箱。
注意到这一点的澪从枫老师身边离开,探身到桌前。
「喂!?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这本来就是个互相欺骗的游戏嘛。我怎么可能把胜利白白让给你。」
这样一来,『恶魔』澪就被淘汰了,活下来的只有我和羽柴,之后就要比拼完成的课题数量了。在这种情况下,羽柴不可能完成课题,所以我的胜利是板上钉钉的。
「从剧情发展来看,也该让我赢了吧!」
「这可是关系到报酬的,哪有什么剧情发展可言。」
「你这个拜金男!」
「别吵吵嚷嚷的了。既然能毫无顾忌地展现真实的自己,不也挺好的吗?我果然还是更喜欢现在的你。」
我安抚着她,不知为何,包括澪在内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我,睁大了眼睛。
我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听起来像告白似的,「刚才那是朋友的意思,不是恋爱的意思」,我赶忙解释道,但大家的脸色却丝毫没有改变。
有什么好这么惊讶的……
「果然还是要抛弃我吗?」
突然,伴随着这样一句话,从背后伸出的双手在我胸前交叉,抱住了我的身体。
「我无法忍受远也君被其他人抢走────」
耳边传来了妖娆的声音。
「〝抹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