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星期四。暑气接近巅峰的同时,时装店里也迫不及待开始展示秋装。下星期一将展开对学生来说很重要的活动——为期两周的期末考,校园里紧张的气氛逐渐攀升。我上的神红大学里,处处可见学生针对应考策略和考古题在交换资讯的光景。
——然而……
汗水从额头滴落。起初频频用小毛巾擦,发现擦不完后,索性让汗水流下来。
藏在这里已经三十分钟。躲在民宅混凝土围墙的阴影下可以避开直射日光,但体感温度还是很高。
——到底为什么要埋伏在这里……
当这个问题不知道第几次掠过脑中时,身边的男人低声说道。
「这种时候要是能变成『看不见的人』就好了。」
他不是想变成透明人。如果知道明智恭介这家伙多热爱推理,就不难发现这句话的真意。
「你是说切斯特顿note吧。」
注:Gilbert Keith Chesterton,英国作家、诗人、评论家、哲学家。
「看来你有在读书嘛,我就放心了。」
明智学长擦拭着无框眼镜,点点头。这是英国小说家吉尔伯特•切斯特顿的布朗神父系列,其中一篇短篇小说的标题。
「读者对这篇小说评价两极,叶村你觉得呢?」
「抱歉,其实我读小说前已经在网络上看过别人爆雷,没办法带着新鲜感来读。」
「那真是遗憾。」
读知名作品,有时确实会遇到这种情况。
在这里不做详细解说,总之〈看不见的人〉如同篇名,讲述一个不知道犯人如何出入事件现场的故事,作品的关键就在这个手法。
我也想过假如完全不知情地读这篇故事会如何,不过被爆雷后我阅读时可以专注欣赏作者设计诡计的努力,不见得都是坏事。
「那个诡计在现实中确实不可行,但反过来看,可以说巧妙运用小说的优势。」
「能引发这种讨论,就已经证明这是一篇好作品了吧——啊,来了。」
跟着明智学长的视线,一道影子从独栋住宅基地里跳到围墙。仿佛静静穿梭在住宅区闲静的空气间隙中一样,矫捷优雅地落地。
「……跟照片很像。」
「不要操之过急,对方可是老手,别太快打草惊蛇。」
听到我们的对话了。那影子抬起低垂的脸,扫视周围一圈——最后视线停在我们身上。
我们互相瞪视一阵子。
蝉鸣声从远方传来。
身边的明智学长松懈下来。
「不是。身体的颜色很像,但它鼻梁上没有斑纹。不是我们的目标。」
站起来,丢出从口袋里取出的褐色固体。
对方喵地叫一声,扑向食物。
接到委托的第三天。我们还没找到走失的猫。
神红大学有许多运动类和文化类的官方社团,聚集推理迷的推理研究社、俗称推研社也是其中之一。社团创立不到十年,每年至少有五人以上入社,有稳定支持度。
我对于自己的推理热情和阅读经验都有一定自信。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现在我隶属的不是推研社,而是推理爱好社这个非官方组织。
除了我以外,社团成员只有创设兼社长的三年级学长明智恭介一个人,与其说是「组织」,称呼我们两人组似乎更恰当。
明智学长热爱推理小说,但他对作品中出现的名侦探或者古怪事件的爱更加强烈。平时他会到处对大学人员或警察发名片,也在附近的侦探事务所打工,想尽各种办法建立起有机会接触案件的天线,可是目前为止他经手的案件,几乎都是外遇调查或者找宠物。
很遗憾,在校内大家对明智学长的认识,比较像是什么活都接的万事屋,而非侦探。
这次的委托人是理学院数学系的里中教授。教授独居,家在离大学校园徒步十分钟左右的住宅区,我们今天下课后来附近找猫。
里中教授是经常委托找猫的常客,这已经是第四次请明智学长找同一只猫了。
「次数这么多,说不定那只猫根本不想被养才会频频逃走吧?」
「这倒不是。每次找到猫还给教授时,猫都很开心跟教授玩,看来他们关系很好。可能是因为主人每天外出,让它对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吧。里中教授家的出入口是拉门,如果没锁好猫也能轻易打开。它的好奇心旺盛,会主动找其他猫狗玩,还有爱捡东西回来的习惯。正因为这样很容易被目击到,下回我们最好扩大一下访查的范围。」
说着,他用食指推了推眼镜,闪过一丝亮光。
入学以来,跟明智学长一起插手过的事件数量,大大小小加起来,两只手的手指几乎不够用,而他最能发挥实力的就属找猫的案件了。
我们回大学一趟,前往教授研究室所在的研究大楼,报告今天的搜查结果。
穿过研究大楼自动门,旁边有个接待窗口,我们在访客名册写下自己的名字。看了看,今天这页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名字。平时出入的教授,还有固定来研究室拜访的学生大概都不需要一一署名吧。窗口里的女职员好像没特别注意我们,看来这个访客登记系统已经名存实亡了。
明明四月才在所谓「旧社办」那栋社团专用大楼发生过窃盗犯入侵的案件,这所大学很多地方的安全警备还是很松散。
往前走时电梯门刚好在眼前关上,于是我们改走楼梯上楼。来到三楼梯厅,从这里延伸出去的两边走廊上,排列着许多冰冷无机的门。这是我们第三次来这里,每次都很安静。这个楼层的房间分配给不需要实验室等专业设备的教授们。
来到研究室,坐在旋转椅里的里中教授脚跟放在折叠椅上,把玩着四乘四的魔术方块,懒洋洋地说道。
「是喔?今天也没找到吗?嗯——这也没办法啦。」
室内靠近门口有我们现在坐的待客用小茶几和沙发,左边墙上是书架,后方有一张面对出入口的教授办公桌,桌上满满堆着书籍、看似论文的纸堆,还有乱七八糟写上公式的讲义。桌旁边放了外送的碗公、知名网购的空瓦楞纸箱,里面还有一些类似说明书的纸张。教授背后的窗户挂着百叶窗。右边有一个资料柜,随意放着热水壶和一些杂物,下面的空间摆了一个小保险箱。
跟我想像中数学家杂乱的房间很像。
「这么热的季节,高斯竟然还想跑出去。待在家里不是舒服多了吗?」
高斯是他养的猫。大概已经习惯猫逃跑这件事,里中教授看起来并没有特别着急。
「我们也试着找过它以前骚扰的附近母猫,或者在教授说过它喜欢的散步路线上埋伏,但还没有什么发现,也没找到目击者。」
「好的好的。那今天的费用放在那边。再请你们继续找找吧。」
桌上放着三张皱巴巴的千圆钞票。他跟明智学长之间约好的费用是不管有没有找到,固定日薪三千圆。
明智学长用两根手指头夹起那些钞票,故意夸张地甩了甩。
「那就先告辞了。我们会继续努力,希望下次带来好消息。」
离开房间,明智学长把其中一张千圆钞还有从自己皮夹取出的五百圆硬币交给我。今天两小时的搜查报酬是一千五百圆。相较于时下打工行情这金额并不算高,但就没有结果还能拿到报酬这一点来说,金额算是合理。
「我们就算偷懒,他也不会知道吧?里中教授对这种事是不是不怎么在乎?」
「过去四次的委托里有三次我都确实找到了。客户的信任只能靠工作表现换取。」
对明智学长来说,这份工作或许是他用来累积信任的基础准备。
也就是说,总有一天得让他拿到一桩满意的事件,他这些努力才不算白费。
「怎么了,叶村?叹什么气。一直叹气会把好运赶跑的。」
「赶跑了好运,会不会引来有趣的事件啊?」
「干么说这些丧气话。身为助手的你这样无精打采怎么行?是中暑了吗?不如用今天的收入去进补一下——」
我们一边说话一边下楼。
二楼走廊突然冲出一名女学生。
虽然没撞上我们,但是对方呼吸紊乱、脸色苍白。
一见到我们,她立刻问。
「刚刚有谁经过这里吗?」
「我们才从楼上下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眼前这女孩有一头中长亮色金发,右边还有一束挑染成紫色,薄薄的开襟衫下搭配摇滚风T恤和短裤,一身打扮很是抢眼。加上脚上黑白条纹的短袜,让人联想到某种舶来品种的蜘蛛。她握着绿色托特包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考题……」
她几乎像是要扑向我们,大声喊道。
「保险箱被撬开!期末考的考题被偷了!」
明智学长转过头,看了身后的我一眼。
「……干得好啊叶村。从今天开始你就尽情叹气吧。」
女学生并没有见到他这个一点也不适合现场气氛,略带兴奋的表情。
2
明智学长行动非常迅速。
他先跟女学生确认,窃盗刚发生不久,同时确认旁边电梯的楼层显示停在两层楼之上的四楼。接着他要我留在原地,自己跑到长走廊对面另一道楼梯。那里的一楼有职员专用的后门。
这段期间我询问女学生事情发生的经过。
她名叫久守实,目前是理学院二年级。她刚刚提到那个存了考题的USB随身碟放在宗教学柳教授的研究室里。虽然很想再问问更详细的经过,但久守整个人完全惊慌失措,嘴里不断说着:「得快点告诉教授才行……」一直想往楼下跑。
这时,明智学长回来了。
「那边的楼梯下有两个教职员站着聊天。他们说这十分钟都没有人经过。」
犯人很可能比我们更早就从这道楼梯逃走了。
「东西在哪个房间被偷的?」
看到明智学长堂而皇之开始主导现场的态度,久守竟也不觉有异,她带我们来到走廊中间,停在某个房间前。门上贴着名牌,写着「柳宗佑」。
久守正要开门,明智学长制止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握住门把转动。打开门,淡淡的芳香剂香味随着凉气扑来,刺激着鼻腔。
「这……」
眼前的惨状让明智学长停下正要踏出的脚步。隔着他的肩头,可以看到房间里被人胡乱翻找一番的状态。
学校提供的办公桌和书架配置跟里中教授房间一样,但书几乎都掉在地上,桌上大概也被翻了一遍,资料档案散乱一地。
望向久守指的方向,放在办公桌右边资料柜下的小保险箱已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
「对方是趁我去洗手间时下的手。」
「当时门有上锁吗?」
久守摇摇头。
「老师没给我房间钥匙,我也没想过这里会遭小偷啊!」
这时左边研究室的房门打开,一位高龄男性教授走出来。看到我们,他皱起眉头。
「怎么了吗?」
「好像遭小偷了。」
大概是想避免事情一下子闹得太大,明智学长没有提及被偷的是考题。
「这几分钟内您有听到什么明显声响吗?」
「抱歉啊,我有点重听,而且刚刚一直在讲电话……。」
老教授不太好意思地搔搔他的秃头。看来他不是因为听到吵闹声,是原本就有事才会离开自己的研究室。
「我们想立刻联络柳教授,您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吗?」
「有,我手机上有他的号码。等一等啊。」
教授研究室门上写着「宇田川小铁」。宇田川教授很慎重地点开手机画面,开始大声说话。
「喂?柳老师?我是宇田川啊。你研究室好像遭小偷了,学生在找你呢。」
「啊?怎么回事……好、我马上回去!」
可能平常就把通话音量调得很高吧,我们可以清楚听见他们通话的内容。
之后过了不到一分钟,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小个子教授带着一个男学生过来。
「宇田川老师,你说我研究室遭小偷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就是柳教授吧。他的头发随意中分,身形纤细如柳。那张五官小巧的脸上胀得通红,语气激动地质问。
「久守!你人不是在房间吗?」
久守说明事情经过。
「不会吧?真假?」
和教授一起出现的男学生亢奋地环视研究室。他穿着紧身牛仔裤和宽松T恤,头发像坏掉的扫帚一样蓬松乱炸,整个人感觉很不修边幅。
另一方面柳教授则质问久守。
「保险箱?那我刚刚才收进去的USB——」
「不见了!所以我才问这几位经过的……」
「是他们拿走的吗!」
「不是啦……!」
快哭出来的久守跟情绪激动的柳教授两人根本无法正常沟通。
没多久,接获老教授报告的职员来到现场。他要求我们不能对外提起这件事,并且以保全现场为由,要我们离开房间。
目送柳教授和久守他们被带到行政大楼的教务处问话,明智学长说。
「下周就是期末考,快一点的科系四天后就开始了。这是看准考题准备好的时间犯案吧。」
「不知道资料有没有备分。」
「就算有,现在考题已经外泄,不能用了。」
这么一来宗教学考试可能无法如期举行。难道犯人的辛苦就这样付诸流水?
我们抱着无法释然的心情离开了研究大楼正要回家,但明智学长朝跟校门相反的方向走。
「你要去哪里?」
「我才想问你要去哪里呢!我们刚目睹事件发生呢。」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要等久守他们问话结束,你也一起来。」
「啊……!」
在大热天找猫已经消耗了我很多精力,现在闭上眼随时都能睡着。考题被偷虽然事关重大,但老实说,这也不是什么华丽的推理案件,我实在兴趣缺缺。
不过此时的明智学长跟找猫时判若两人,现在他两只眼睛跟孩子一样发出熠熠光芒。
——真是的。这个人面对事件时的行动,对我来说跟看推理小说一样有意思。
「知道了啦。要是放着不管,学长可能又会把事情闹大。」
「你怎么这样说话呢?算了,我姑且当作没听见。那我们就开始今天第二次的埋伏吧。」
我们先去福利社买了面包跟饮料,在行政大楼外等了三十分钟。快到傍晚五点时,终于看到打扮抢眼的久守一身疲惫出现在大楼出口。另一个男学生紧跟在她身后,没看久守一眼径直走过她身边离开。
「怎么办?要叫住他们两个吗?」
「我看分开来问比较好。今天先找久守吧。她应该最清楚现场状况。」
我们朝她走近,久守抬起头。
「在你这么累的时候真不好意思,关于刚才的事件,能不能也跟我们说一下经过?首先,你为什么在那间研究室里——」
眼看明智学长又想跳过该有的对话步骤,我急忙打断他。
「你好,我是经济学院一年级的叶村,他是理学院三年级的明智。我们是推理爱好社的社员。」
听到这句话久守瞪大了眼睛。
「该不会是……那个万事屋社团吧?」
「不是!」「没错就是我们!」
尽管回答方向有一百八十度的差异,但意思都一样是「喔,原来你认识我们?」,不是什么太大问题。
久守脸上恢复了一点点生气。
「我朋友找你们帮过忙。说曾经请你们从贴文找出跟他在社群媒体上起纠纷的匿名人士。」
「喔喔,是去年的『大量上传盗图事件』吧。」
我听得一知半解,不过好像因此获得久守的信任,我继续说明。
「关于这次事件,能请你跟我们说说你知道的部分吗?」
久守重重叹了一口气,终于吐出心里憋的那股闷气,稍过片刻后点点头。
我们前往大学附近平常推爱社活动常去的咖啡厅。现在店里只有吧台前有客人,我们挑了一张远一点的桌子入座。
明智学长和久守点了冰咖啡,我点冰淇淋汽水。大家喝了饮料喘口气,明智学长开口。
「我也想知道刚刚在教务处的状况,他们有禁止你说出来吗?」
「不四处乱讲应该没关系吧。再说现在状况对我来说太不利了,我正愁不知道找谁商量。」
久守先说了这个前提。
事情要从今天第四堂的宗教学课说起。
讲课结束,大家等待下课铃响,柳教授这时突然开口说起出席天数的问题。
神红大学一般来说在十五堂课里允许五堂缺席。但缺席六堂以上,不管成绩再好也拿不到学分。当然,学生都会计算堂数,挑选真的有事或者单纯想偷懒时翘课。
柳教授这天批评了那些原本出席天数不足,却用卑鄙代签手法企图掩饰的学生。
柳教授的课每次都会在最前面的座位放出席簿,起初他会亲自确认出席状况。他的课是出了名的选修人数多、很容易代签,上过课的学生多少有过经验。
柳教授严厉表示,出席天数是取得学分的必要条件,代签是等同作弊的恶行,他继续说。
「不过在期末考前宣布当人太残酷了。我特别提供补救措施。接下来点到名的人到讲台前。」
他叫了久守实与寺松飒这两个名字。
刚刚跟柳教授一起出现的男学生就是寺松。
这时久守的语气首次出现不满。
「这也太奇怪了吧!我确实请人代签了几次啦,但修宗教学的学生大家都这样做过啊,为什么只有我们被点名?」
「你认识另一位寺松同学吗?」
她摇摇头。
「今天第一次跟他说话。他上课经常睡到打呼,在班上满有名。」
看来寺松会被柳教授盯上也不是没有理由。久守不觉得自己平时的行为有什么大问题,或许只是因为打扮太过张扬才容易被记住。
下课后两人被柳教授带到研究大楼。进入研究室,柳教授要他们面对面坐在接待用沙发两侧,各发一张空白影印纸给他们。
「关于你们试图用代签非法取得学分这件事,请亲笔写一份反省书。这样我就允许你们参加期末考。」
「不能回家写喔?」
听到寺松的牢骚,柳教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你想上网找范本抄吧?不用自己想法写出来的反省就没有意义了。」
久守这辈子从没写过反省书。虽然偶尔偷看朋友的作业和翘翘课,但她向来奉行不惹事,聪明度日的人生准则。
她绞尽脑汁动笔时,柳教授站在旁边不断说教:「你们付这么多学费上大学是来干么的!」「知道我们当老师的备课多辛苦吗!」等等。
「学分会影响你们未来的就职活动,我们才想尽办法设计出对学生公平又有意义的测验题目,你们却……」
说着,柳教授举起的右手握着一个黑色USB随身碟。考题就存在里面。
久守和寺松的视线望向那个USB时,教授转身把USB放进资料柜下方的保险箱关上,也确实上了锁。
「他上锁的时候还故意遮着手,看了超火大的。」
说到这里,久守握着玻璃杯的手紧捏了一下。挂在店门的门铃轻响。吧台的客人离开,现在店里只剩我们。
「问题在这之后。」久守接着说。
柳教授的手机突然响了。
「喂——什么?」
接起电话的柳教授脸上一阵困惑,又讲了几句后挂断电话。
「我出去一下,你们写完就可以走了。」
丢下这句话,他离开了研究室。
令人惊讶,他刚走不到一分钟,寺松就放下笔站了起来。
「那我先走啦。放在这边就行了吧?」
久守偷瞄一下那张纸,上面只有三行像小学生一样幼稚的用词,字迹还丑得可以,根本称不上反省,但寺松依然毫不在意地离开。久守顿时很闷,凭什么自己要跟这种家伙相提并论?
「我本来想多撑一下,写完再走,可能是冷气太强被冷到吧,我很想上厕所。」
「我记得厕所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前吧?」
久守听了明智学长的话点点头。
「我顶多只离开了三分钟,回来时就看到房间变这样,被翻得乱七八糟。我整个人愣住,后来发现保险箱被打开,里面空了,赶快跑出去想找柳教授。」
她就是在这时候撞见我们的。
以时间来说,当时约下午四点十分到二十分左右。
事情发生后,明智学长立刻询问了在走廊后面那道楼梯聊天的两位教职员,确认那段时间没有任何人经过。但我们这边的楼梯还不知道有没有人经过,另外不能排除犯人搭电梯的可能。想要列出当时经过的人名来一一清查锁定嫌犯,恐怕希望不大。
「我们遇到你的时候,你就拿着这个了吧?去厕所也带着吗?」
我指着她放在旁边座位的绿色托特包。久守打开袋口让我们看。
「教务处的人怀疑我偷了USB,连我衣服口袋都检查了,当然什么也没找到。」
这个能放进A4笔记本的托特包里装着化妆包、长夹、手机、毛巾手帕,还有活页纸和文具等最基本的上课用品。
「常理来看,要打开保险箱没那么容易。只是因为你一个人待在房里就怀疑你是小偷,这感觉有点奇怪。」
久守点点头。
「保险箱的锁是四位数的转盘密码。教务处的人说,密码可以由上锁的人自己设定。」
「像饭店那种吧?」
「对。教授当时背对我们上锁,他说没有把密码写在任何地方,密码也不是生日这种容易猜的数字组合。」
「如果要乱试,大概要试一万次。」
「所以说就算我一个人待在研究室,也不可能打开保险箱啊……不过我这副外表好像给人不太好的印象。」
久守自嘲地撩起长刘海。她染成金色和紫色的头发、厚重的妆容、庞克风的打扮,确实给人叛逆另类的印象。不过从刚刚的谈话看来,我觉得她只不过是个懂得在一般常识范围内掌握生存诀窍的普通大学生。
目前为止我觉得她应该清白。
「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表示犯人随处乱找。但你亲眼见到 USB被锁进保险箱,照理来说没必要翻箱倒柜。」
不过明智学长听了我的推测却不以为然。
「也可能是脱罪故意扰乱现场啊。」
「她又不知道柳教授什么时候回来,会特别花这个时间吗?」
「要这样讲的话,偷窃本来就是风险很高的事啊。」
久守愈听愈不高兴。
「拜托,我根本没必要偷考题啊。就算宗教学被当了,我学分也够,而且别看我这样,我至今还没被当过呢。」
假如相信她的说词,另一个可能的嫌犯就是第二个当事人,寺松了。
「那个人连反省书都不好好写,上课老是打瞌睡。这种人偷考题也很合理吧?」
「这个推论虽然有些过头,但他确实知道保险箱里有USB。」
然而久守否定了这个推测。
「我刚刚听说,先离开研究室的寺松在研究大楼出口遇见了柳教授。直到宇田川教授通知他东西被偷为止,他们在门口聊了两、三分钟。」
假如久守离开研究室的时间约三分钟,早一步离开的寺松下了一楼,在大楼出口聊了两、三分钟——
「他不会有时间回研究室去偷东西。」
更不可能有余力在房里翻箱倒柜。
出入口设有监视摄影机,据说教务课已经确认过影像。虽然久守没看到影片,不过从柳教授与寺松都没被怀疑这一点看来,可以推测他们的身影确实出现在监视画面。另外门口的访客名册果然已经名存实亡,无法证明出入人员。
这么一来不难理解为什么久守上厕所的说法会遭到怀疑。
「当时房间里有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一时想不到……」
久守苦恼地抱着头。
「刚进去时闻到芳香剂的味道,觉得有点意外。总觉得这味道跟教授的形象不太搭。不过房间原本整理得很整齐,可能他很爱干净吧。写反省的纸笔是教授准备的。至于书架……我记不太清楚了。摆了很多专业书籍,有些地方比较空、没有排得很满。被翻过之后,书都掉到地上了……对了,我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房里还是很冷。」
明智学长交抱双手,认真听着。我在一旁拼命笔记,深怕漏掉她任何一句证词。
「有没有可能你们进房时已经有人先躲在里面?」
「啊?」久守的表情僵住:「我觉得那间研究室里应该没有能躲藏的地方吧。」
「那有没有从窗户出入的迹象?」
「百叶窗是拉下来的,这很难说……」
确实没错。可能是为了增强冷气效果,才拉下百叶窗阻挡阳光吧。
这时久守想起一件事。
「刚才教务处问话时,柳教授说了一句话,我有点好奇。当时他接了一通电话后离开,他说那通电话没有显示来电。对方自称他儿子,说有急事,要他到研究大楼门口。」
听起来很可疑。
「结果他去了指定地点却没见到儿子吗?」
「他在教务处办公室回电给儿子,他儿子说根本没打电话找他。」
假冒家人名义叫人出来,这是诈骗常用手法。
「但自己儿子的声音难道他听不出来吗?」
「想想那些冒充身份诈骗案件的数量,或许不无可能。如果是我们在电话上听到有人自称父母,说不定也会搞错。更何况手机不比能清楚传递完整声波的市内电话,透过这种无线设备听到的只不过是模仿人声的合成音罢了。」
明智学长懂很多这类冷知识。因为他打工的侦探事务所所长热爱杂学,聊着聊着学了不少。
「无论如何,看来这次的犯案是事先计划好的。」
「不过犯人应该没想到你们会被要求写反省书。一不小心犯人很可能撞见你们。」
可是久守的疑问在更根本之处。
「真的有人为了宗教学考题这么大费周章吗?不及格顶多少一个学分嘛。这毕竟是通识课,现在还是上学期,之后很多机会补救啊。」
假如这是大学入学考题或许真的有人想冒险去偷,但宗教学只不过是期末考其中一科。
「期末考下星期开始,宗教学是哪天考?」
「刚好一星期后的星期四。不过既然考题被偷,应该不可能照计划举行吧?」
「这或许正是犯人的目的。不一定是为了学分,而是想让考试中止或延期。」
「不管怎么样我都觉得很倒楣啦。」
久守沉着脸抱怨。
「教务处的人完全把我当嫌犯看待。宗教学我放弃了啦。反正就算参加考试,他们也会觉得我作弊了。比起被当掉,我更受不了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久守离开咖啡厅,明智学长拿出手机。他盯着萤幕一会,沉吟一声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问了理学院学弟关于久守这个人的事,不过没听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她成绩好、人缘不错。就像她自己所说,以她的成绩来说不太可能留级。我学弟也修了宗教学,他说大家几乎都代签过,老师只点那两人的名很奇怪。」
「久守外表很显眼,有没有来上课很容易被注意到吧?假如她代签,可能比较容易被抓?」
久守不会预想到自己被点名,也没有偷考题的动机,她单纯是倒楣的第三者。
「说得极端一点,一个动机不明但可能犯案的人,跟一个有明确动机但不可能有犯案机会的人,叶村你怀疑哪一个?」
「我从现实角度来看会怀疑前者,但以推理小说来看会选后者。」
「没错。虽然这是发生在现实中的事件,但我们是热爱推理的人……嗯,那这样应该怀疑哪一边才对?」
明智学长一脸认真地苦思,我没理他,苏苏地用力吸干杯底剩下的绿色汽水。
「不管怎么样只能先怀疑所有相关者,再一一排除不可能的人了。」
「没有错,福尔摩斯也说过类似的话。」
明智学长瞬间恢复了精神。
目前久守被怀疑,是因为她有一段时间单独待在研究室,而且事件刚好发生在她上厕所时,实在太过巧合;但反过来说,在这种明显会被怀疑的情境下手,然后自己成为大惊失色的第一发现者,这也很不自然。
至于寺松和柳教授因为在研究大楼入口讲话而有不在场证明。根据之后的调查状况,有没有可能像我们深爱的推理小说一样,全盘推翻目前的状况呢?
3
隔天周五,明智学长从熟人打听到寺松选的课,在教室外等他下课。当然,他叫上我。
「再过几天就是我上大学第一次期末考了啊……。」
我明显表示拒绝。
「绝对不能被当的专业科目下星期才考吧?还有时间啦。」
竟然还查了我的课表。
明智学长掌握的可不只我的课表。我们在教室前走廊等寺松时,他告诉我一些事件相关者的资讯。
「听说柳教授这个人不怎么热中教学,他比较重视如何留在大学教书。他研究室的学生说,他几乎没做过像样指导,很难亲近。他爱喝酒,下课后常可以在这附近的居酒屋看到他。但倒没听说跟学校或学生起过什么纠纷。」
事件发生时,他还没弄清状况就质问久守,感觉很没有耐性。
「寺松现在念工学院二年级。他老家是寺庙,听说是逃避管教严格的父母亲才念大学。学费是家里帮忙出的,可是他朋友偷偷说,他已经留级一年,家里断了他的生活费。他参加过网球社,不过没怎么练习,后来退社了。每份打工都持续不久,喜新厌旧,但个性满乐观的,不太会陷入低潮。口头禅是『一切皆苦』。」
「……什么意思?」
「简单说,就是『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只能接受』的意思。」
犯不着端出这么有佛教意味的用语吧。
下课后,寺松走出教室。
明智学长上前要求跟他谈谈,他一开始不太愿意,不过一听说要请他吃饭,态度立刻转变,还指定附近的串烧店。
「我一直很想来这间店。」
「这里很有名吗?」
「也没有,不过昨天听柳教授提过。」
原来发生事件的时候他们在聊这个啊。坐定后,寺松点了啤酒和最贵的串烧拼盘。
「你们想问昨天的事吧?」
他自己主动开了口,心情还不错。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有嫌疑。
我和明智学长手里只拿着乌龙茶,开始听他的说明。
他也一样,没预料到自己因为代签而被老师点名。
「万一这科被当掉,我真的超危险。」
「久守说,你们反省书写到一半,柳教授接到一通电话就离开了?」
「对对对。他本来以为儿子打来的,结果好像是恶作剧。」
「你有听到他讲电话的内容吗?」
寺松眼睛望向斜上方想了想,马上摇头:「没有」。
「我当时只觉得太好了,教授要走了。」
「你好像很快就写完了?」
「很短啊,但我确实写了『很对不起』,这样就够了吧?」
他笑着这么说,脸上没有一丝愧疚,一边拿起刚送上桌的串烧。这里的串烧每串分量都很足,看起来很好吃。不过价格当然不便宜。
「我也跟教务处的人说过了,我离开研究大楼前没遇到过任何人。」
「但你在门口遇到了柳教授?」
「对啊。他当时到处东张西望,在找打电话来的人,我们两个人一对到眼,他就瞪着我问:『写完了吗?』我觉得有点不妙,赶快扯开话题,硬是跟老师聊起附近有什么不错的居酒屋。因为我听说他这个人很爱喝酒。喔,这间店就是他那时候提过的。」
直到柳教授接到电话知道研究室遭小偷,他们一直在聊居酒屋的话题。
监视器也拍到当时两人聊天的样子,他对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很有信心。
「再说啦,如果我真的想偷考题,应该会在研究室待久一点,等久守离开再动手吧。」
「我确认一件事喔。」明智学长压低声音问:「你还在研究室时有感觉到久守很想上厕所吗?」
听到这问题,寺松皱起眉头。
「这种事谁知道啊。她看起来有点冷啦,我离开前还帮她调高了几度空调。」
「你们进研究室之后有喝什么东西吗?」
「没有。」
明智学长可能怀疑有人在她饮料里加了利尿剂之类的东西,诱导她去上厕所。
寺松趁问题中断时又跟店员点一杯啤酒。这时他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我想起明智学长问过我的话:「一个动机不明但有可能犯案的人,跟一个有明确动机但不可能有犯案机会的人,你会怀疑哪一个?」
从动机来看,比起久守,绝不能被当的寺松更可疑,但他没有时间弄乱房间,偷走考题。
这时,寺松嘴里突然说出一句让我们很意外的话。
「我觉得久守被怀疑太可怜了。如果她是犯人,不可能把我的手机也带走啊。」
「你的手机?」
第一次听到的消息让我和明智学长对看一眼。
「你们没听说吗?我离开研究室的时候把手机忘在桌上了。在门口跟柳教授聊到一半才想起来。准备回去拿的时候,老师刚好接到那通电话,说研究室遭小偷了。」
「所以你的手机也被偷了?」
「对,事情发生后,我也进不了研究室,不过后来进去搜查的教务处那些人说,没有找到我的手机。」
「久守没提到这件事呢。」
听到我这么说,寺松指向我。
「这不能怪她吧?她好像发现我忘记带走手机,可是发现遭小偷后她整个人慌到不行。真的是一切皆苦呢。」
……这句话是这样用吗?
不管怎么样,他确实有道理。眼睁睁目睹被撬开的保险箱,饱受惊吓的她可能已经没有余力注意其他细节。
「我猜犯人误以为我的手机是柳教授的,才在偷USB的时候一起偷走。假如是久守,她不可能搞错我们两个人的手机。」
「你试着找过手机吗?」
「二楼走廊跟厕所都找过,教务处找我问话时也帮我打过电话,但柳教授和久守身上还有随身物品里都没发出响铃声,犯人一定不是他们两个,应该是外面进来的人拿走的话。」
的话?什么意思?才喝第二杯啤酒就醉成这个样子吗?
「不过没关系的啦。学校说不想闹到警察那边,会赔我一台新手机的啦。」
寺松的酒量之差远远超乎想像,不管问什么,他都无法正常回答。明智学长大概判断再问下去没什么意义,结束这次谈话。
看着脚步蹒跚的寺松背影,我学到一件事——一个人能不能严谨律己,在这种时候会清楚暴露在别人面前。酒精的威力实在可怕。
「不只是考题USB,连寺松手机都被偷了。这是很重要的线索呢。」
寺松说得没错,假如久守是偷考题的犯人,她没理由拿走寺松的手机。听到我这么说……
「也可能是替自己摆脱嫌疑,故意偷手机。房间被翻、手机被偷,这些都给人强烈的印象,觉得犯人一定是不知道USB放在哪里的外来者。」
明智学长谨慎地发展他的推理。
「那偷走之后呢?手机到现在还没找到吧?」
明智学长像在整理思绪,迈步往前。我跟在身后。
「假如像寺松所说,真的是外来者下手,那具体来说犯人做了什么?犯人应该没预想到久守和寺松被叫进柳教授的研究室。」
「他本来以为只要打电话把柳教授叫出来,研究室里就没人了。」
「但他进研究室时,久守刚好拎着托特包去上厕所。可是犯人不知道这件事,他匆匆忙忙翻找,一心想在柳教授回来前快点完事。保险箱上了四位数的密码锁,犯人运气很好,两、三分钟内就成功解锁,然后拿走USB跟桌上手机。」
不管是犯案时机或解锁速度,都深受命运的眷顾。虽然并非完全不可能,可是以推理来说,这样的真相未免没意思。
这时,我闪过一个想法。
「——啊!」
「怎么了?」
「这表示柳教授接到犯人的电话后来到研究大楼一楼门口,在发现遭窃前一直跟寺松站在那里聊天吧?」
「是啊。」
「假如这段时间之内有陌生人出入,一定会被看到吧?但没人提到有人进出,我想监视摄影机应该也没拍到。这就表示……」
明智学长似乎知道我想说什么。
「这就表示犯人是当时已经在研究大楼里的人,对吧?」
4
隔天星期六,我们再次拜访研究大楼,想请教柳教授一些细节。本来担心失窃事件后无法进入,但后来发现杞人忧天。只要像上次一样在接待窗口的访客名册上登记姓名就能进去了。不过校方大概通知过要加强安全警备,今天的这一页从最上方写满整排学生或送货员的名字。
上二楼,走廊空无一人,也没看到禁止进入的标志。
「寺松说得没错,学校好像真的没有报警呢。」
「毕竟最近接连有校内事件上新闻,学校应该不希望再出现影响风评的事吧。」
那些新闻事件我们多多少少参与到,明智学长说不定真有几分侦探的资质。
明智学长走在走廊上,来到柳教授研究室前,坚定地敲门。今天星期六他没有课,我们想过教授可能不在,不过马上就听到回音。
「谁啊?」
「我是理学院三年级的明智。」
答是答了,但这回答对教授一点意义都没有。果然,门一打开就看到柳教授狐疑的表情。
门缝里飘出跟前天一样的芳香剂味道和清凉空气。
「你们是……?」
「前天事发的时候我们跟久守在一起。想请教一下目前搜查进展如何?」
柳教授哼了一声,很不耐。
「还能怎么样,总之现在确定校内自己处理掉。我还被责怪防盗意识不够。什么意思!USB放在保险箱,房间里有学生,还要我怎么小心?」
「或许应该告诉他们两个,在教授回来前不能离开研究室?」
明智学长吐槽一句。
「如果那个学生不上什么厕所就不会有问题啊!而且有办法偷东西的只有她一个人吧!」
他真的气极了。
「她该不会被退学还休学吧?」
教授不甘地摇头。
「现在没有足够证据,校方不能怎么样。可能担心刺激到她,找警察或律师出面就麻烦了。真受不了。总之现在就是这个情况啦。回去回去!」
教授想赶我们走,但明智学长刻意在他面前严肃地说。
「我们受人委托查明这次事件的真相,这件事没那么单纯呢。」
当然,我们根本没接到任何人的委托。
「什么意思?」
「您也知道,犯人把寺松忘在研究室的手机一起带走了。久守知道手机是寺松的,没有理由偷,而且这只会增加她被抓到把柄的风险。我想这可以成为否定她是犯人的根据。」
明智学长似乎想挑起教授的不安,借此挖出更多资讯。如他所料,柳教授的怒色消失,视线开始游移不定。
明智学长乘胜追击,继续说出昨天回家前我们的推理,指出犯人很可能是除了久守以外、身在研究大楼里的某个人。
「我想确认一下,外部人员只能从正门进出这栋大楼吗?」
「嗯,如果从后门进来,得刷有IC晶片的门禁卡才行。根据门禁纪录,在我接到电话被叫出去的时间前后,没有人从后门进来……」
「看来事情似乎远比我们想像严重。这次的犯人很可能近在身边。」
明智学长一边展现出设身处地的亲切态度,一边顺势逼着教授退回研究室,自己跟着进房。我配合着他的步调,频频点头附和,跟在他身后,反手关上门。就像硬要登门拜访的强势推销员。
我们环视着眼前已经看不出事件痕迹的房间。此时的研究室已经恢复到久守和寺松被带进来时的状态。
「那通把教授叫出去的电话,对方的声音您有印象吗?」
「没有……本来还以为是我儿子……」
刚刚的气势不知去了哪里,教授嘟嘟囔囔地回答。
「不过,您儿子没有事前约好就来,还把您叫出去,不觉得很怪吗?」
「儿子的监护权在前妻那里,我们好几年没见了。我离婚都十多年多了,说来丢脸啦,当时闹得不可开交。」
根据教授的说法,离婚时本来约好在儿子成人前得支付扶养费,但是有一段时期他没按时支付,前妻因此拒绝让他跟儿子见面。他以为儿子瞒着前妻来,听话被对方叫出去。
「还想请问一件事。关于考题档案,除了那个USB,您没有存在其他地方吗?」
「有啊,家里电脑跟教务处列印考题的电脑都有。」
「那下周考试怎么办?」
「跟学校商量的结果,我得马上再出一份不同的考题来抽换。」
听到他这么说,明智学长瞬间眯起无框眼镜后的眼眸。
「对,就是这一点让我觉得很奇怪。照理来说,犯人应该希望考题被偷这件事不要被发现,不然就会被换成其他考题。」
没错。如果像这次一样把房间弄乱、大剌剌呈现犯行,好不容易偷走的考题就一点用也没有了。犯人都已经费尽心机打假电话骗教授出去,计划怎么如此粗糙呢?
「这么说来,犯人有其他目的?他拿走USB,只是因为放在保险箱,以为很重要?」
「不过我不记得里面有其他值得偷的东西啊……」
柳教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很慌。
除了犯人,我又问另一件好奇的事。
「结果那两个人会被怎么处置啊?」
「处置?」
「就是代签那件事。尤其是久守,反省书只写一半。她下星期还能考试吗?」
柳教授「喔」地叫一声,好像终于想起这件事。
「让她考是可以啦。反正我得重出考题,从他们写的反省书也看得出两人确实在反省。」
我暗自觉得奇怪。
久守就罢了,寺松写的应该根本不能看吧,该不会柳教授没有仔细读过?他会不会只是想给其他代签的学生来个杀鸡儆猴?
「教授,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们再调查一下这个房间?您别看我们这个样子,过去其实解决过几桩事件,小有成绩。我们跟案主有保密义务,无法详细跟您透露,但是为了维持校园秩序,还请您务必协助。」
明智学长老练地取出名片递给教授。虽然开不了口说我们解决的事件多半是外遇调查或找宠物,但严格来说不算说谎。
柳教授似乎被明智学长这番说辞唬住了。
「能抓到犯人当然再好不过,那就拜托你们了。被弄乱的东西已经收拾整齐了,不过你们想看什么就尽管看吧。」
跟刚刚相比,他态度软化许多。
「明智学长,你有办法采集指纹吗?」
「可以是可以,但这间房间也就罢了,要搜集到相关人员的指纹更困难啊。」
一个外行侦探如果做到这个地步,万一被发现,我们很可能被校方盯上。
明智学长走近房间的窗边,拉起遮阳百叶窗。
「事件当时窗户关着吗?」
「这一点教务处确认过了。确实关着,也锁上了。」
窗外是停车场,停车场对面可以看到有着醒目红色屋顶的民宅。这栋建筑位于校园边缘。
视线转回室内,就像久守说的,书架上有多处空隙,书本斜倒在架上。委托我们找猫的里中教授研究室就很不一样,书摆得密密麻麻,塞得很紧密。明智学长蹲在保险箱前。伸手拉门,箱门没锁,很轻松就拉开了。
「我先声明啊,当天我可是上好了密码锁。」
柳教授打了预防针,但明智学长没回话,视线盯着地板。
「怎么了吗?」
「地上的灰尘痕迹有保险箱的印子,可是保险箱的位置偏了一点。」
我也凑过去看,果然,保险箱右边、刚好在铰链下的地板上,污渍跟保险箱错开一点位置,露出底下干净的地板。看来保险箱的位置稍微往左边移动了。
「房间被弄得那么乱,大概用力打开保险箱时不小心拉到吧?」
教授好像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线索。
我试着双手拉动保险箱,其实不太重,一个人也拉得动。
见我这么做,柳教授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看这样子,女人应该有办法拉动吧。」
明智学长不以为然地说:「教授,我说过了,久守如果是犯人,那她的行动疑点太多了。」
可是教授反驳他:「要说疑点,我对你们的推理也很有意见啊!假如久守不是犯人,难道我把USB收进保险箱后立刻被偷只是巧合?犯人一定看准时间下手吧。」
明智学长不甘地闭嘴。
自己主张的推理有漏洞,那也不能否认别人有瑕疵的推论无法成立。这是明智学长的坚持。
那么假如这种时机上的巧合也在犯人计划中呢?
也就是说,犯人只要能掌握到室内状况就行了。
「房里应该没有窃听器或针孔摄影机吧?」
明智学长立刻知道我问题的意图。
「你的意思是,犯人利用这些方法来监视房间?」
我们分工检查房间角落,东西本来就不多,很快就找完了,没有新发现。
当然可能早就被犯人回收了,可是事件后能进入的人只有久守跟教授,还有教务处的人,被带走的可能性应该不高。
「假如是隔壁房间的人,就算不透过机器,应该也能知道这里的状况吧?」
明智学长的视线投向紧邻隔壁的隔墙,柳教授表示:
「东西被偷的那段时间,左边的宇田川教授人在研究室里,右边是没有人用的空房间。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这层楼其他教授当时都在上课或有其他事,不在房里。」
5
我跟明智学长一起拜访隔壁研究室,宇田川教授刚好在。
跟东西不多的柳教授研究室不同,这里比较像委托我们找猫的里中教授研究室,书架上满满都是书,放不下的都堆在地面和桌上。
「不好意思啊,我马上移一下。」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站着就好。」
沙发上也占据了一堆书,明智学长制止正打算清理的教授,开口说道。
「东西被偷的那段时间,您有没有发现柳教授房间有什么异样?」
宇田川教授似乎已经知道我们没出口的意图,用力点点头后用讲课般的洪亮声音说道。
「毕竟就在隔壁嘛,被怀疑很合理。但就像我之前告诉你们的,事情发生的时间我刚好在跟我太太讲电话,什么都没发现。」
对他来说大声讲话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这种事情当然不能随口说说,所以通话纪录我给教务处看了,我太太也证实过。你们想想,如果是我弄乱房间的,那电话那头应该会听到声响吧?」
姑且不管打开保险箱的过程,假如书架上的东西都掉到地上,那确实会发出不小的声音。他打电话通知柳教授遭小偷时收听音量也很大,连我们都可以清楚听到通话内容。如果想在完全不发出声响的前提下打造出案发现场,应该得花相当长的时间。再说,宇田川教授本人说话声音这么大,要一边讲电话一边偷东西,未免太大胆了。
「您可以证明通话时间跟遭窃时间刚好重叠吗?」
「当然可以。我打电话给柳老师通知他遭小偷那通电话的纪录还留着。从那通电话的时间倒推回去就行了。」
我们看了宇田川教授的手机。
16点00分 嘉子 15分10秒
16点17分 宗教学柳 30秒
手机里留有这样的纪录。上一通电话结束的时间是十六点十五分,隔了两分钟,这期间从洗手间回来的久守发现遭窃,在楼梯遇见我跟明智学长,一起回研究室,这样看来宇田川教授不太可能趁这段时间行窃。
正当我们沉思时,宇田川教授拿起桌上写满各种鱼类名称汉字的茶杯,高声说。
「大楼门口有柳老师跟另一个学生在,那里也有接待窗口,有外部的人出入理应有人看见,怀疑内部的人下手确实很合理,不过……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怪怪的?什么意思?」
宇田川教授喝了一口茶,穿过我们之间走向门口,对我们招招手。
「你们看,研究室的门锁是很单纯的喇叭锁。就算不是专家,要开这种锁不难吧。」
「对,我五分钟就能打开。」
学长啊,这种事不用说得这么骄傲。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等大家都走了再开锁进去,不是更简单吗?何必特地打假电话把人叫出去,承担可能被人看见的风险来偷东西呢?」
他也注意到了犯人匪夷所思的行动逻辑。
站在进出建筑的观点,可以研判是内部人士下手,但如果真是如此,应该有风险更低的方法。显然犯人判断只有当时才有机会,因此决定下手。
线索虽然增加,但谜团愈来愈深,我们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宇田川教授的研究室。
「整理一下现在的资讯吧。」
走出研究大楼,明智学长在最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将其中一罐丢给我。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犯人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内弄乱房间,打开保险箱。要在久守离开房间的三分钟内完成一切,很困难。」
「假如久守是犯人,那么实际上她可以用的时间更多,所以她的嫌疑很大。」
「但要打开保险箱的难度还是一样高。」
这时先离开房间,被监视摄影机拍到的柳教授和寺松都不可能犯案。
「寺松也觉得不是久守。因为在所有相关人员中,只有久守知道忘在桌上的手机是寺松的,她不可能搞错且偷走手机。事实上从她身上也没有搜到手机。」
「根据宇田川教授的说明,应该也可以排除他的嫌疑吧。」
这么一来,所有我们接触过的人都不会是嫌犯。
「那会不会是我们没见过的外部人士,以人海战术在短时间内完事?」
我脑中出现一幕蒙面集团看准久守到洗手间,同时涌入房中翻找,如暴风雨般瞬间撤离的光景——简直是搞笑喜剧。
我摇摇头。
「门口的柳教授跟寺松还有接待窗口的人一定会发现,监视摄影机也会拍到啊。」
可是如果是内部的人,就如同宇田川教授所说,即使不耍这种小伎俩,也有其他更简单行窃的机会……
「……真搞不懂。」
我们同时仰天叹气。
每条线索都相互矛盾,我们愈来愈焦躁,同时深深体会到推理小说跟现实事件的不同。
人是会被感情驱动的生物。有时再多想两秒,就会知道这么做很不合理,但还是可能一时冲动。这当中可能有连犯人都没预想到的偶然,或者有人说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谎言。要想期待一切条件都充分具备合理性,可能才是最难的。
「总觉得这好像外行人写的推理小说。本来打算写篇容易入口的短篇,但凭自己的功力无法好好交代复杂的犯案情节,又担心太快被读者猜出犯人,所以从头到尾都描写得很模糊。」
「……」
「放了太大比重在作者自己想强调的细节上,没能好好想像读者的观点。所以站在读者的角度,根本不知道该把什么当作推理线索,原本应该是高潮的解谜篇,反而让人一点兴致都没有。因为读者发现小说里的侦探,竟然跟业余推理作家有一样的思路。」
我怯生生地开口。
「……学长,你该不会想过写推理小说吧?」
我有太多共鸣了。
国中二年级的时候,我曾经利用寒假发愤写完一篇短篇,用老爸的旧电脑花了五天就写完,最后按下输入键的瞬间,觉得这篇小说比世界上任何艺术作品都更出色,可是隔天早上再重读一次,竟然觉得如此拙劣、不堪入目。
察觉我异状的妹妹很快就发现那篇文章,之后我把档案存进一个USB,收进壁柜深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回想起这段黑历史,但隔年地震后整理家时突然发现那个USB,心里竟然冒出一股安心。
明智学长的视线有一瞬间飘得很远,仿佛唤起了同样的回忆,然后不悦瞪着我。
「……你在说什么?」
「我觉得创作失败不是丢脸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啦,真是的!」
看来每个人都有想深藏内心的过去。言归正传,我拿着喝完的饮料空罐,走向垃圾桶。
「总之,如果想合理说明所有状况,就会看不清犯人的样貌。对我来说,即使无法证明谁是犯人,至少想弄清楚犯人的目的。」
假如犯人偷考题的目的是这堂课的学分,柳教授会在考前重出考题,这么做并没有意义。
另一个可能是,犯人的目的是柳教授房里其他东西,不过到目前为止教授本人表示没有遗失什么。
寺松手机的去向也是一个谜,但他忘记手机这件事纯属偶然。应该不是犯人原本的目的。
这么一来,受害最深的应该是……
「犯人的目的会不会是让久守被怀疑?就算后来查清是冤枉的,也挡不住那些风言风语,大家对她的印象一定变糟。也就是说……」
「等等!」
明智学长忽然打断我。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创作失败不是什么……」
「不是这句。你故意的吧!」
我知道不是这句,但我确实不知道他指哪一句。
明智学长自己说出了答案。
「我们看不清犯人的样貌。」
「啊?」
「这就是答案啊,叶村。」
明智学长脸上露出充满自信的笑意。
6
自从明智学长笃定地说他已经知道事件真相,这个人就变得超麻烦。
我好几次请他解释,但他坚持:「解谜篇当然要聚集所有相关人员才行,这是推理的常识吧。」完全不肯让步。
我提醒他:「如果在众人面前揭穿,会给犯人的今后带来很大影响。」目前这个案子并没有报案,一不小心会被认为我们在动用私刑。
但明智学长很有把握。
「放心吧,不会有人受伤的。」
于是,周末过后的周一下午,我们将久守和寺松叫到案发现场的柳教授研究室。柳教授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久守和寺松跟事件当天一样,面对面坐在沙发。我们两人站在一旁。
「为什么又叫我们来?能说的我都说完了啊。」
毕竟是期末考第一天,久守很不耐烦;寺松则对接下来的事很感兴趣。
「今天请大家到这里不为别的,正是要揭开这次宗教学考题失窃事件的真相。」
这串台词他应该想了很久,想说得要命吧。明智学长慢慢走过大家面前,摆出夸张姿势。不过房间太小,马上就得回转,看起来单纯是一个躁动的人。
柳教授迫不及待开口。
「你真的知道犯人是谁吗?」
「没错。这次事件愈听各位说明愈奇怪。不在场证明、动机,还有偶然性。当我们考虑到所有要素时,在场每一个人的行动都会出现难解之处。」
明智学长先对大家说明他跟我一起整理的结论,假设每个关系人是犯人,各自会出现什么矛盾;还有如果是大楼内部的人跟外部的人犯案,各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三个人好像听懂了,却还是一脸迷糊。
「我还是不懂。听你的说明,根本不可能有犯人嘛。」
寺松有点不耐烦,明智学长说。
「但我们过去一直忽略一点。除了内部跟外部,还有刚好位于中间的人物。没错——就是所谓『看不见的人』。」
我们前几天聊过这个话题,喜欢推理小说的人都知道这是切斯特顿知名的短篇标题。
「首先,犯人用假电话把柳教授从研究室叫出去。犯人趁隙入侵房间,这时寺松和久守刚好不在,这应该是单纯的巧合。」
「真有这种巧合吗?」
柳教授似乎还在怀疑久守,他狐疑地问。
「我们不能搞错顺序。当天两人被叫到房间,这除了柳教授以外无人预测得到。就算那两个人刚好不在,也不能因此认为上天站在犯人这一边。」
犯人理应以房里无人为前提展开行动。
「这次犯行中最困难的,就是趁久守不在房间的短短三分钟打开保险箱。接到电话发现可疑的柳教授也可能更早回来。尽管如此,犯人还是想出一定可以成功的方法。」
「我说过了。」久守有些不以为然:「我看过一个节目介绍开锁专家如何打开旧保险箱,很少人在三分钟内打开。」
「假如打不开,不如偷走整个保险箱。」
三人听了都惊讶一愣,明智学长继续道。
「犯人事先准备同款保险箱,并跟真正的保险箱调包。这样就可以把保险箱带到外面慢慢开。假如要调包,别说三分钟了,几十秒就办得到。也不会发出什么大声响。」
「所以那些搬动保险箱的痕迹……」
柳教授愣愣地低声说道。
「就是调包的证据。你们看。」
明智学长指向保险箱下方。
「这个痕迹显示保险箱的位置往左偏一点。保险箱的门往右开。假如因为用力开门导致偏移,照理来说会往右偏。」
「等等等等。」
寺松从沙发上起身,推开明智学长,伸手摸保险箱。
「把这么大的保险箱搬出去,怎么可能不被人发现?这东西这么重,不会没人注意到吧?」
「如果装进瓦楞纸箱里,大家就不会想到里面是保险箱了吧。搬运的问题只要用推车就可以解决。现在生活这么方便。研究大楼里应该经常看见这样的身影,对吧,教授?」
「该不会是……」柳教授瞪大眼睛:「网购送货员?」
其他两人惊呼一声。
明智学长发现的真相,可以说是〈看不见的人〉的衍生版本。
回想起来,当我们报告找猫的结果到里中教授研究室时,就已经目睹线索了。外送的碗公、堆叠起来的网购瓦楞纸箱。这些都显示出大楼里有送货员频繁出入。这栋研究大楼的安全警备很松散。只要在窗口表明来意,不用接受任何检查就可以进来。
相较内部人士犯案机会更受限,但又比外部人士更自然融入研究大楼的日常风景。送货员这份职业兼顾上述两种条件。
犯人打电话给柳教授之前,可能已经伪装成送货员潜入研究大楼。这样就可以在打完电话后毫不浪费时间地进房间。假如犯人撞见久守,只要说自己搞错研究室就行了。犯案后可以假装还要送货到其他地方,离开现场等待逃走的机会。回想起来当我们遇见久守时,电梯的楼层显示停在四楼。当时犯人推着台车逃到楼上去了。
「可是他怎么查出保险箱型号?」
「犯人之前可能已经到这栋大楼送过东西,也曾经把重的物品搬到室内过。研究室的家具跟保险箱属于大学备品,每间研究室都一样,要查型号并不难。实际上在网络上也能买到。」
这大胆的推理让久守讶异得说不出话。
「真的有人这样大费周章吗?」
「夏洛克•福尔摩斯说过一句名言:『只要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不管再难以想像,也一定是真相』。」
柳教授环视了一圈整理好的房间。
「房里有留下任何犯案证据吗?」
「如果调阅建筑的监视摄影机,应该可以找出送货员在事件前后出入大楼的证据吧……但想出动警方做进一步调查应该不容易。」
警察一旦介入,事件就公诸于世。柳教授比谁都清楚校方绝对不想这么做。他把手放在额头,束手无策地叹气。
「假如犯人真的是送货员,那确实可能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对了,我还是不懂行窃的动机,有没有可能犯人只是刚好有我的号码,而他的目的不是USB,而是保险箱?」
「这样想应该比较合理。还有,柳教授的房间比其他教授更干净整齐且容易下手,可能因为这样才被犯人盯上。除了值钱的东西,也可能想窃取个资,日后用来威胁。」
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考题已经抽换成其他题目。剩下的问题就是寺松的手机了……
「反正里面没大不了的资讯,没关系啦。我反而觉得学校要赔一只手机给我,超幸运啊。」
寺松很乐观,但问题不在这里。
另一方面,沙发上的久守表情阴沉,这让我有点好奇。
她已经洗刷嫌疑,可是大学职员还有部分知情人士当中,很可能已经难以抹除对她的坏印象。她自此成为一个「有嫌疑的学生」。
我不得不感到侦探的极限。解了谜,只能洗清嫌疑,却无法抹去她被怀疑的事实。
过去我曾经有过好几次经验,即使事件解决了,却无法跟看小说一样感到畅快。「解谜」这两个字的沉重,或许正是创作和现实的差异。
这样看来,我可能更适合找猫吧。
7
期末考第一周结束的周六。
迟迟没有结果的找猫工作出现意外发展。我们在找的那只猫,不久前被送到动物医院了。
听说有人发现这只猫在外面受伤,变得很虚弱,好心将它带到动物医院请医生治疗,不过正烦恼找不到饲主。这时里中教授的朋友刚好到医院发现猫,联络上教授。
「它好像十天前就住院了。让你们白费工夫这么久,不好意思啊。」
我还在找猫时接到通知,来到教授家,他这么跟我道歉。
明智学长今天有事,我自己一个人来。
「那只猫……高斯它身体还好吗?」
「好像被其他动物攻击,脚上有严重的伤,但经过医院治疗,现在恢复得很顺利。」
拉开拉门看看隔壁房间,猫正蜷成一团窝在紫色座垫上。虽然我们付出的辛苦没有直接获得回报,但幸好事情有圆满的结果。
明智学长说,后来久守没有去考宗教学的考试。虽然不影响她升学,不过还是觉得很闷。
「那这次的委托案算解决了吧。」
我正打算告辞,却被里中教授叫住。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一直有点在意。」
教授对我招招手,带我到面对庭院的檐廊。他嘿咻一声弯腰望向廊台下方。
「我家的猫每次出去都会捡回很多东西,我想是不是该物归原主比较好,你觉得呢?」
说着,他交给我一个东西。一看,我立刻心想:「不会吧……」
我有种预感,明智学长的推理可能出了错。
「很多朋友退休之后大概时间太多了,纷纷开始写小说。」
宇田川教授洪亮的声音回响在散放了书籍跟杂物的研究室里。我跟明智学长坐在沙发上听教授说话,眼前是堆满东西的桌子。这时候午休时间就快结束。
「大家都知道我在大学教文学,经常寄作品过来要我修改,但东西都惨不忍睹。而且写的内容仿佛约好了,都是类似自传的东西,记录男人努力的半生。上了年纪后可能愈来愈希望让别人听自己说话吧。而且还说要去投什么新人奖,真是头痛。」
说着,宇田川教授喝了一口自己茶杯里的茶。他说他很喜欢在大开空调的房间里喝热茶。
「不过想留下自己的话语或经验,或许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既然如此,就算一开始写得不能看,最好也从年轻时就开始慢慢练习。」
「……您说得一点都没错。」
可能我多心了,总觉得明智学长老老实实点头。看到他的反应,我决定总有一天一定要仔细问问他到底写了什么小说。
这时走廊上传来人声。
听到转动钥匙的声音,门打开了。
「啊……?抱歉。」
走进来的柳教授看到我们三个人反射性地低头,不过马上反应过来刚刚是用自己钥匙开门,表情困惑地退到走廊。
我叫住他。
「柳教授,你没弄错。这里是你的研究室。」
「不过……」
柳教授低声轻喃,但下一个瞬间立刻瞪大眼睛,脸色铁青地发抖。坐在房间后方的宇田川教授泰然自若地盯着他这个样子,明智学长脸上露出一抹贼笑。
「不用这么惊讶吧。前几天你不是做过一样的事吗?」
我们趁柳教授外出吃午餐的时间,事先跟宇田川教授说明缘由,请求协助,随便从隔壁房间搬来书跟杂物,将这里伪装成宇田川教授没收拾的房间。
「抱歉啊柳老师,刚刚借用了你的茶壶。」
宇田川教授举起那只写满鱼类名字的爱用茶杯,促狭地这么说。
「每间研究室的备品都一样,所以房间有没有整理干净就会给人完全不同的印象。门上装的是一般喇叭锁,我们也能简单打开。」
明智学长得意地展示自己开锁的工具组。
「你、你们到底打什么主意?现在轮到你们进来偷东西吗?怎么连宇田川先生都跟他们一起胡闹……」
柳教授反过来怀疑我们,但我一从口袋里拿出某个东西,他就像断电,立刻闭嘴。
「我们受托帮某个人找猫。那只猫有个习惯,会将从外面捡来的东西放在自家檐廊下,这就放在那里。」
我手上拿一个小小的USB。里面存放着宗教学的期末考题。从其他资料看来,USB的主人是柳教授不会错。
「啊,这就是我被偷走的USB。犯人一定是下载档案后把USB丢掉了。」
听到这句话,我们更加确信,这次终于能够揭开真相。
「这就奇怪了。这只猫在星期四发生失窃事件的前一天星期三,就因为受伤被送进动物医院。它怎么捡到你的USB呢?」
我说完后,明智学长继续道。
「听说你很爱喝酒。我想你应该是在事件发生前,可能星期二左右喝到烂醉,弄丢存放考题的USB吧?发现弄丢东西,你很紧张。考虑到最近大学接连发生的几桩事件,资料外泄的责任问题很可能让你遭到严惩。只不过是单一科目的期末考,这件事本身或许没那么严重,不过如果是醉酒失态,谁知道会被什么人看到。我猜当时你一定坐立难安,可能马上报了警吧?但经过一两天还是没有接到拾获通知,于是你想到这个计划。假装USB被偷,捏造嫌犯,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这么一来,不想把事情闹大的校方顶多警告你要多小心。当然,你还得重新出考题,表现愿意努力善后的态度。」
也就是说,这场宗教学考题失窃事件本身就是一场骗局。之前所有推理都得从头来过。
「设计这一切的就是你本人,柳教授。这么说,事件当天你把久守和寺松带到这里,一定有其目的。除了嫁祸给他们,也需要让他们见证你调换房间的戏法。」
柳教授先从选修宗教学的学生中挑选确实找人代签过,又没加入研究课、没机会进过研究大楼的二年级学生。最后他挑到外表引人注目的久守,还有上课经常打瞌睡的寺松。这两人因为不同原因很容易被记住。
「久守和寺松进研究室时,诡计都安置好了。两人以为走进柳教授的房间,其实那是将门牌调包的隔壁空研究室。你事前趁没人时复制钥匙,潜入隔壁房,伪装成跟自己房间一样的状况。」
适合伪装的条件相当齐全。研究大楼在长长走廊上排列着许多扇门,柳教授的房间位于正中间。要判断哪一间是谁的研究室,只能靠贴在门上的塑胶门牌。
茶几、办公桌、书架等都是大学备品,每间研究室都一样,这个季节防止日晒,南向窗户多半都会拉上百叶窗。不用担心因为外面景色不同被发现是不一样的房间。
「这芳香剂的味道也是掩饰调包的研究室吧?房间主人沾染在里面的味道很容易被其他人察觉,也不容易搬移到其他房间。所以你才用芳香剂的味道盖过去。还有一点,就是房里的书籍很少这件事。」
明智学长望着有许多空洞的书架。
「为了打造两间一样的研究室,你把这空间书架里一半的书都搬到了隔壁。」
这里并没有特别整洁,而是东西剩原本的一半。假如不是主修这个科目的研究课学生不会清楚记得书名。而且第二次进来,房间已经被弄乱,书本散乱得到处都是,更不可能被发现。
在一旁听着的宇田川教授好奇地问。
「那保险箱呢?柳教授应该不会知道隔壁研究室的保险箱号码。可是他在久守他们眼前把USB放进去?」
「这一点就如同之前的推理,他事先买了同样型号的保险箱替换。为了确认型号,他动过自己房里的保险箱,地上才出现移动的痕迹。」
也就是说,久守和寺松被带到隔壁的假研究室时,这个房间早就被翻乱,保险箱也空了。
「让他们两人开始写反省书后,你接到假电话离开。电话应该是事先拜托朋友打吧。离开时你拆下门牌,放回原本位置。两人写完离开时应该不会再注意到门牌了。」
这个计划里最重要的是要制造出两个学生中有一人留在房里的状况。假如两个人同时离开,不在场证明就无法成立,也不可能证明留下来的人偷了考题。
「这也是你挑上久守和寺松的原因。根据过去课堂出的功课,应该可以知道认真的久守总是确实完成,而老是打瞌睡又天生乐观的寺松一定偷懒。这两个人的组合,不难想像寺松随便写写,很快离开,而久守会一个人留下来。再来只要叫住先出来的寺松聊几句,就可以确保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也能在久守离开后声称房间被弄乱,把矛头指向她。」
「太过分了!」
宇田川教授忍不住骂一声。
他可能还考虑到找个理由跟寺松一起成为窃盗事件的第一发现者。这是柳教授理想的剧本。
「没想到事情发展不如预期呢。」
我点点头,接在宇田川教授这句话后道。
「没错。原本的剧本是久守还会一个人留在研究室一阵子,没想到她离开上厕所。从厕所回来时看到门牌,率先进到被弄乱的真房间,大惊失色。所以变成在短短三分钟上洗手间就发生窃案的状况。」
「另外寺松的证词也是预料之外吧。」
明智学长补充。
「他把手机放在假房间的桌上,真房间当然找不到他的手机,所以才以为犯人带走手机,对久守是犯人这个说法产生疑问。愈整理这件事的脉络,就愈觉得好像是桩没有犯人的事件。」
假如久守上洗手间没带包包,那可能会因为所有随身物品都不见而觉得不自然,更快发现房间被调包。
但其实还是有些小线索。寺松离开前调高空调的设定温度,可是久守说:「我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房里还是很冷。」
反省书一直放在隔壁房间,柳教授根本没有仔细读过。
明智学长浮现自豪的笑意。
「柳教授,我想你自己应该很急吧?因为我们在你面前否定久守的嫌疑。你一定是希望有神红福尔摩斯之称的我们能找到其他真相,才答应我们搜查这个房间。」
「不,我觉得他只是单纯顺着台阶下而已。」
我还是提醒一句。
静静听着我们推理的柳教授脸色现在不只苍白,已经面露土色,额头还渗着冷汗。
「证据!你们没有证据。刚刚那些都只是你们的想像。那个USB也可能是犯人丢掉后,最近才被其他猫狗捡到吧。还有……」
「够了!你这个混蛋!」
宇田川教授把茶杯用力往桌上一敲,不只柳教授,连我们都吓得肩膀一抖。
「你以为我为什么愿意帮他们?隔壁研究室已经检查过,找到了反省书和寺松的手机,从这间房间书架上拿出的那一半书,都还留在里面。」
「那、那是因为……」
看起来是个老好人的宇田川教授像变了一个人,狠狠瞪着柳教授。撂起狠话时还有种老派江户人的腔调。
「你是打算就这样放着,等风头过了再说吧?担心这些学生再到你研究室来时发现书变多一倍会起疑是吧?现在是要有更多证据你才愿意认罪是吗?那好啊,我可以报警,把事情闹到学校那边去。你都多大年纪了,还不懂自己该负什么责任吗?你个混帐东西!」
被他的怒气吓到了,柳教授整个人瘫软在地。
「我说得没错吧,叶村!我就说过,这个事件没有足够的推理线索。果然,事情发展就连犯人柳教授自己都没预料到,所以才变得这么诡异!只要找出所有必要资讯,就没有解不开的谜!」
这次我们终于厘清真相,来到中菜餐厅小小庆祝一番,明智学长心情很好。
这次事件如果公开,反而给久守他们带来麻烦,所以我们决定让真相留在心里。
不过对于蒙受精神上的痛苦,又失去考试机会的久守,我们还是打电话告知她真相。我们告诉她,之后想怎么处理都尊重她的判断,她终于放心,向我们道谢,之后愤愤地说:
「我要那个混蛋教授写一百篇反省书。」
决定好对教授的制裁,算是给这次事件一个妥善的收尾。
既然侦探的角色是解决已经发生的事件,或许任何事都无法好过原本的状态。尽管如此,假如有人因为我们参与事件而跨出更好的下一步,那么我们做的事或许就有意义。
「总之,推爱社的业绩终于成功加上一条宗教学考题失窃事件了。」
我在笔记本的事件名称上画了圈,表示已经解决。认识明智学长不到四个月,这一页已经写上不少案件名称。
不过明智学长对这个名称不太满意。
「但这次案件不是失窃啊,到头来只是柳教授自导自演。」
「那要写什么好?」
「这算外泄吧。考题外泄事件。」
「外泄给谁了?」
「里中教授的猫。」
……啊,高斯。虽然不认识字,可是它确实拿到考题,不能说不算外泄。
「这次功劳最大的是高斯。要不是它捡到USB,我们就不会发现这桩事件本身是捏造的。」
「但知道USB的事之后,最先发现研究室调包诡计的可是我啊。」
看他脸皮厚成这个样子,我叹一口气。
「是谁在那边引用福尔摩斯的名言,说什么:『剩下的不管再难以想像,也一定是真相。』差点嫁祸给完全无关的送货员!身为侦探竟然还自己搞出这种不可能的选项!」
不管是福尔摩斯的名言或者「看不见的人」,这个人对推理的爱反而让推理变得复杂。不过明智学长丝毫不觉得歉疚,反而振振有词。
「这就是这次的收获啊。我们提出的假设究竟可不可行,会随着手边搜集的资讯不断改变。生活在现实而不是创作中的我们,无法判断手上资讯是否足够。这个事件究竟是失窃案还是自导自演的假案子,需要的资讯也随之不同。所以说我们这次颠覆了柯南•道尔的主张!」
「可以这样说吗?」
尽管内心存疑,我还是很佩服明智学长能像这样不断从失败中吸取养分。
这次的经验或许对他今后会有些帮助。无论是玩侦探游戏,或者是写小说。
假如他未来再次挑战提笔,那么一定会活用今天的经验,让名侦探说出这样的台词吧。
——不不不,华生同学,剩下来的可不一定是真相啊。
——现在不如让我们借用一下猫的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