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人庄杀人系列

第四卷 明智恭介的奔走 公寓散布信件事件

作者: 今村昌弘 更新时间: 2026-04-10 01:45:36

一只小小的蝴蝶死在玄关。

我心想,对了,现在是三月下旬,春天到了,难怪有蝴蝶,但另一方面看到蝴蝶死尸,也想起今天早上几件郁闷的事。

手机忘了充电,闹钟没响,我睡迟十五分钟,早上慌慌张张。急忙想泡咖啡却弄翻整罐咖啡粉。牙膏刚用完,感觉牙齿没刷干净。

讨厌的事一起头就没完没了。

「不行不行!」

我出声振奋自己。所有事只在自己一念之间。这些事可以解释为上天的提醒,要我注意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举一动。

我用鞋尖将蝴蝶尸体踢进排水沟,小心别踩到,再整理一下领带结,走进电梯。

转换心情的效果不错。往车站的路上,我确认列车行驶资讯,发现通勤电车延误,立刻换乘其他路线。电车里,我千钧一发躲开隔壁壮汉,避免皮鞋被踩到,在剪票口前察觉到前方年轻人掏IC卡的动作很慢,迅速改走旁边闸门,顺利通过。

办公室所在大楼出现在眼前时,在家时的忧郁已经烟消云散。

我看一眼五层复合式大楼楼梯口的不锈钢制信箱。名牌写着:

3F 田沼侦探事务所

我就在这间事务所担任所长。

信箱是空的,应该是员工上班时拿出来了。很好很好,一切顺利。

爬上楼梯,「早啊」我边打招呼开门,桌前的三名员工同时转向我。

他们个个都沉着脸。

我猜目睹蝴蝶尸体的自己应该是这种表情。坐在会客沙发上的猪野濑岳摇摇晃晃起身。

「所长,很抱歉!」

他对我猛一低头。

卷起的左足裤管下露出了缠着绷带的固定护具。

听说在车站楼梯上为了扶住前面不小心滑倒,差点跌下楼梯的老人家,扭伤了脚踝。

「医院那边打了电话给所长,您没发现吗?」

唯一的女员工花宫实里问道。

没想到手机没电的影响出现在这里。我扶着额头。

「猪野濑,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别想太多,你暂时转内勤吧。荒北,职灾申请麻烦了。问题是……」

「他手上的案子怎么办,对吧?」

眼神锐利的核心员工——峰大伍当过刑警,他一脸苦恼交抱着双臂。

原本预计猪野濑跟我搭档,今天调查新委托案。

「要不要花宫还是我到你那边支援?」

「你们那边的外遇调查还是两人比较好。万一有状况,一个人和两个人的应变能力完全不一样。」

荒北皱了皱眉。

「但所长的案件不是有很棘手的限制吗?不能一个人去啊。」

他说得没错,失去年轻又擅长体力活的猪野濑,损失的确不小。

猪野濑本人十分愧疚,学生时代练柔道锻炼的庞大身躯蜷缩得极小,我几乎以为出现幻觉。

事到如今顾不了那么多了。

就在我下了这番决心时,背后的门开了。

「早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个穿春意盎然的粉红色衬衫、罩着外套的年轻人出现。可能因为到去年还是高中生,这张戴着无框眼镜的脸上还留有几分少年气息。

察觉到气氛的诡异,他在门口止步,我交代他。

「你才刚来真不好意思,这次的委托人力得调整一下。下午你跟我一起调查,类似当我的助手——可以吗?明智。」

明明还搞不清状况,但他眼睛闪着光,很有精神回应:「好!」

明智恭介,神红大学理学院一年级生。

三月上旬录用他来打工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事务所少一名员工。

田沼侦探事务所是我叔父田沼宽次创办的公司,常态性雇用五、六名员工,细水长流经营。十年左右前叔父在工作中受伤,一度考虑关掉公司,不过当时大学毕业,靠打工生活的我阻止了他,经过几年修行,我成为第二代老板,继承衣钵。

成员不断来来去去,除了负责行政事务的荒北,资历最深的员工上个月继承老家的梨园而离职了。

像我们这种小侦探事务所,要找到有即战力投入现场的人材并不容易。

为了让调查员专注处理业务,我请派遣公司介绍新人,跟荒北一起处理大家的行政作业,这时明智拿着名片敲了我们事务所的门。他不在乎待遇,希望我雇用他,我问理由,他回答:「因为侦探这一行最适合解谜。」我根本听不懂什么意思。

基本的文书工作、访客接待或电话应对,他一教就吸收与实践。不过老实说,我暂时没打算带他到现场。

因为他脑中的想像,似乎是出现在虚构作品的侦探。

调查第一天

下午一点多,我跟明智一起搭车前往这次的现场——德吕公寓。我请明智换上事务所准备的白衬衫跟西装。

开车路上,我跟他说明这次详情。

「委托人是『德吕公寓』管理员兼所有人君濑先生。他说公寓住户收到可疑信件,希望我们找出犯人。」

「可疑信件?什么内容?」

「像跟踪狂在表达自己的好感。假如这样就算了,但怪的是,从三月十一日起短短一星期内,三个住户都表示收到类似的信。」

「喔喔,这很像推理小说的发展呢!」

前座的明智声音有掩不住的兴奋。我一方面反省自己用字遣词的疏忽,再次提醒他。

「我们可不是去玩的。在委托人跟住户面前千万不能表现出这种态度。」

「那当然!」

明智认真点头,不过我忍不住怀疑,这张天真的脸庞到底值不值得相信。

录用他两个星期,我发现明智非常喜欢推理小说,算是重度推理迷。因为职业,我们事务所的员工当然多少会看一些推理小说,不过没有人足以跟他对等讨论。而且他上的神红大学明明已经有个推理研究社,他却因为活动方向不一致而分道扬镳,是个相当固执的粉丝。

「我公事包有个资料夹。委托人寄放在我这里的信连同信封都在里面,你先看一下。」

信有三封,分别寄给不同住户,不过委托人并没有告诉我进一步的资讯。这些信用一样的信笺、一样的信封,应该由同样的人寄出。笔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不易辨认。

明智一本正经朗读起这三封信。

「工作辛苦了。今天比两天前更累,还好吗?公司里是不是有讨厌的人?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在一旁静静守护。」

「之前在超市购物碰巧被我看见,忍不住拍了照片。珍贵的宝贝又增加了。我会一辈子好好爱惜的。」

「好像经常抽烟呢,很喜欢抽烟吗?好羡慕、好羡慕喔。我想变成香烟、我想变成香烟。我想进入那嘴里跟肺里——」

「够了。」

我忍不住打断。信的内容已经够恶心了,他刻意放感情朗读的声音听起来更恶心。

明智看看雪白信封,又拿起来透着光看。

「上面没写收件人也没写寄件人呢。这些住户怎么收到信呢?」

「听说直接放在信箱里。犯人直接丢进去吧。」

「收到信的只有这三个人吗?」

「这也是我们接下来要查的。」

明智露出狐疑的表情。

「感觉不确定的地方还很多呢。委托案子的是公寓管理员吧?他却连受害人数都不清楚?」

我无奈地点点头。

「君濑先生在一间进口食品公司工作,不动产只是他买来投资的副业。说得难听一点,德吕公寓对他来说只是投资工具,没花什么时间跟心力管理。」

「加上另有正职,没有多余时间处理这次问题。但又担心负面谣言传出去影响物件的价值。只好委托我们调查,是吗?」

前几天来我们事务所的君濑是个快三十的年轻男人,从头到尾发牢骚,觉得自己被卷入这种麻烦事很倒楣。

「这案子是朋友介绍的,我不好拒绝。他之前找警察商量过,不过警方说除非信上有明显的威胁,或者让人感到生命危险,否则这情况他们也无法出手。这种时候的处理方式,不同承办警察会有很大差异……」

明智认真听着。

接着,我又告诉他这次委托案棘手的第二个理由。

「君濑先生希望尽量用便宜价钱解决。我们能花在这个案子的资源很有限。」

周围的风景从街区到沿河道路,然后转进小巷,进入闲静的住宅区。

明智说话的速度变得有点快。

「通常跟踪狂案件会调查受害人身边可疑的人际关系,或者埋伏在受害人身边观察。不过这次有多名受害人,得花好几倍工夫吧?」

我没说话,默默点头认同。

公园树林的另一边已经可以看见德吕公寓的深灰色屋顶。我开向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重振精神望着明智。

「君濑先生的调查费用是预付二十万,成功再付十万圆。就算最后顺利查到真相,这个金额跟一般行情相比也很低,可是如果拒绝,跟踪狂的骚扰很可能变本加厉。所以我们必须找出最有效果也最有效率的行动方式。」

「是的!」

他干劲十足的回答让我错失提醒他「别乱来」的时机。

德吕公寓是共三栋三层楼高建筑的社区,浓淡不一的灰色为主色调,外墙贴着磁砖,没有多余装饰,模样十分简练。

德吕公寓的英文名称是「heights」,通常指称两层楼高的集合住宅,不过实际上没有明确定义。这栋「德吕公寓」属于一般所称的公寓。

马路边一道白色网栏,后面是住户专用停车场,再后方就是建筑。这里没有自动门锁入口,三栋都有自己的独立楼梯。

根据君濑的资料,楼梯左右各一间住户,总共三个楼层,所以每栋有六间住宅,全部共十八间。

住宅是附阁楼的一房两厅格局,房租七万圆,主要提供给单身住户。目前其中十六间都已经有人入住。君濑自己住在开车十分钟左右的另一处。

虽然很希望他提供住户的详细资讯,但君濑担心这些个资处理日后引发纠纷,所以只给我住宅号码跟住户姓名一览表。

还没开始调查,就已经觉得前途多难。

「先了解一下正确的受害人数。」

「包包我拿下去喔。」

说着,明智俐落地拿我的公事包下了车。

我不太喜欢把人当跟班使唤,不过明智乐在其中。谁叫我刚刚说了「类似当我的助手」呢,只好对他说声:「那就麻烦你了。」跟着下车。

开始调查前,我们事先请君濑告知住户,最近因为许多住户收到恶作剧信件,所以请了调查公司的人来访查。

我们两人先走向左边这栋公寓。楼梯前的墙上装了一排银色信箱。

从信箱名牌判断,这些建筑物由左到右依序编上A、B、C的英文字母序号,一楼是A101跟A102,二楼是A201跟A202,以此类推。上面并没有写住户姓名。

信箱门上装有靠旋钮左右转动的转盘密码锁。我试着拉信箱门,竟然好几个很轻松就打开。明智皱起眉。

「真是大意。」

「因为每天都要开,难怪想偷懒啦。」

没遇过问题的人,安全意识就是这么稀薄吧。

我们先按左边A101房的对讲机。运气不错,扩音器传出:「来了」的回应声。

我确认了资料上的名字。

「不好意思打扰,请问是远藤小姐吗?敝姓田沼,受管理员君濑先生的委托来调查。」

我在门上猫眼前轻轻点头致意。

看来君濑确实通知了住户。「好的、好的。」对方回一声马上打开门,是位二十多岁的女性。我尽量保持自然地迅速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对方。

带点橘色的及肩金发,粉红长袖针织衫、运动品牌的运动裤,这身居家打扮风还挺特别的。从她脸上浓艳的妆容判断,应该从事站在人前的工作,而且等等就要出门上班。

她看着我递出的名片,浮现微笑。

「我第一次看到侦探呢。」

看到她的反应,我在内心暗自轻轻握拳。

进行访查时,我们最怕对方表现警戒或怕麻烦的态度。远藤不太怕生人,太好了。

「我想君濑先生跟您提过了,我们正在调查大家收到可疑信件。远藤小姐有没有收过奇怪的信呢?」

「有啊。」远藤马上回答。

拿着笔记本跟在我身边的明智眼睛一亮,他看过来的眼神就像在说:「太好了!」

冷静、冷静一点。

「您跟君濑先生说过吗?」

「没有啊。我有同事被跟踪狂骚扰过,但我自己身边没有那种客人,信只收过一次,所以不怎么在意。」

如她所说,远藤一点也不害怕。

「那封信还在您手边吗?」

「我想想……等一下喔。」

远藤用右脚挡着门,跨一大步伸长手,回头拿东西。我看不下去帮忙压着门,她「嘿嘿」笑了两声进屋,拿起玄关的一个纸袋。里面有传单、开封的信,还有抛弃式口罩。应该是在整理要丢的垃圾吧。

她在纸袋里一顿翻找,最后拿出一个白信封。

明智从我公事包里拿出那几个事先收到的信封。看起来应该一样。

「可以看看里面的信吗?」

「请便请便。」

——昨天月色很美,忍不住对月亮许愿,希望一直待在你身边。我许了很多很多愿。希望可以一直一直、永远永远在一起。我是月亮,永远都会在身边静静守护喔。

刻意歪扭的笔迹跟我手边的信一样。

虽然她对寄信人毫无头绪,不过访查的第一户就找到收过信的住户,运气不错。

「您记得收到信的日期是星期几,或者时间吗?」

远藤将手放在下巴上思考。

「一个星期前了,我不记得星期几,应该是平日。我是上班时发现的,所以大概下午五点半左右。我当时心想,出门上班前竟然看到这种东西,真扫兴。」

「能再缩小一下时间范围吗?」

她摇摇头。

「我前一天深夜一点左右回家时也确认过信箱,前一天晚上还没收到。但究竟是清晨还是其他时间收到,我就不清楚了。」

明智一直在旁边记录我们对话内容。

问完话,我们跟她借用那封信,离开远藤的住处。

「马上就有收获了呢!」

明智压低声音。

「远藤小姐好像从事夜勤工作。她是在小酒馆上班吗?」

「应该是酒店吧。」

「你怎么知道?」

看来他的年龄还不具备这方面的知识。

「从她回家时间判断的。隔着吧台待客的小酒馆或酒吧,在法规上属于餐饮店,只要提出申请基本上深夜○点以后也可以营业。相较之下,有店员或公关小姐坐在客人座位旁服务的夜总会、酒店或是酒廊,这些店被认定『有接待服务』,必须申请风俗营业许可,这些店只能营业到○点。远藤小姐想不起收到信是星期几,但她说回家时间是深夜一点,表示她平时回家不会晚于这个时间。」

「原来如此,她上班的地方申请了风俗营业许可,只能营业到○点。这推理非常合理!」

明智佩服地盯着我。

「当然也可能她那天刚好上早班,但如果是这样,应该很容易想起星期几或具体日期……喂,这些事不用写吧!」

明智很起劲地把小酒馆跟酒店的差别写在笔记上。

照这个进度,我们两人一起访查会花掉太多时间,我决定让明智负责另一边的C栋。

「就照我刚刚做的,你行吗?」

「当然可以!」

……他用力点点头,可是我感到一抹不安。

别多想,现在只能交给他了。我们约好在B栋会合,我目送明智走向C栋的背影。

我从一楼开始一一拜访A栋的六间住户,但现在这个时间,包含一开始的远藤在内,只有三户在家。另外三楼A301好像有人从屋里窥探门上的猫眼。对方假装不在家,只能之后再跑一趟。

又发现一位可疑信件的收件人。是住在二楼A202一位叫宫崎的女性,今年四十二岁,从事幼教工作。

宫崎说她已经跟管理员报告过这件事。

当她知道我们还没收到这个消息时,圆眼镜后面那张温和脸上浮现出不满。

「那个管理员也太不可靠了吧。」

「您收到哪一封信呢?」

我请宫崎从三封信中挑出她收到的。

——好像经常抽烟呢,很喜欢抽烟吗?好羡慕、好羡慕喔。我想变成香烟、我想变成香烟。我想进入那嘴里跟肺里,被血液吸收循环全身,融为一体。这就是我最大的希望。

「我想应该不是写给我的。」

宫崎说出令我很意外的话。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不抽烟啊,对方一定搞错人了。」

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大大写在笔记本上。

我问她什么时候注意到这封信。

「十二日星期三。」

她马上回答。

「那天我本来休假,但白天被叫回去,记得很清楚。原本值班的同事因为急事不得不回家,接到电话后我大概下午一点多离开家,当时信箱里什么都没有,可是晚上六点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封信。」

她清楚说明,交代得非常仔细。细节都记得很清楚,真是帮了大忙。

结束A栋访查下楼时,耳里突然传来一阵怒吼。

「开什么玩笑啊!」

隔壁B栋楼上传来的。发生什么争执了吗?我一边寻找明智的身影一边跑上B栋的楼梯。

来到三楼,明智站在半开的B302门前。我的预感果然成真。假如他惹怒住户,很可能影响我们未来的调查。

「所长……」

我推开转向我的明智,向从玄关探出头的住户低头致歉。

「真抱歉!我是田沼侦探事务所的所长田沼。我们事务所的调查员哪里失礼了?」

对方是个约三十岁的女性。那对修整得很精致的眉毛眉峰高高吊起,瞪视着我。

「还好意思问我『哪里失礼』?这家伙讲得一副收到这种信是我活该,一直打探我的隐私!你以为你谁啊?」

面对她的怒火,我不断低头道歉。身边的明智悄悄递出他写的笔记。

姓名:赤江环,三十二岁

职业:餐饮业

上星期一(十七日),信。晚上,回家时发现。平日?

未报告。

疑似有跟踪狂,这几年没有交往对象。职场纠纷不明。与邻居纠纷不明。过去交友关系纠纷……

我不禁仰天长叹。

凭什么对一个初次见面又比自己小的男人揭露这些讯息?难怪对方不高兴。

为了不刺激赤江,我试图继续跟她对话。

「我想您可能接到通知,我们受管理员委托,确认受害状况。赤江小姐您收到的信——」

「早就丢掉了啊,恶心死了!」

竟然……

「你说你是什么?侦探?你们这种人抓得到那些上门骚扰的人吗?那是警察的工作吧?」

这时明智再次插嘴。

「不,这次的状况警方不会……」

「你先住嘴!」

我急忙把他推到赤江的视线范围外。

极力安抚火冒三丈的赤江后,好不容易才问出信件的内容。

——无论什么时候这房子看起来都好温馨喔。凝视着背影一路保护你走到这里来,就是我觉得最幸福的时间了。

「总之,你们快点把犯人抓起来啦!」

她毫不留情关上门。走下楼梯要离开B栋,明智沮丧地低着头。

「对不起,才刚开始就惹了麻烦。」

「你拜访C栋时也像刚刚这样吗?」

「没有。几乎所有住处都没人,在家的人也说没收到信,因此我没有多问。B栋我是打算从上面楼层开始按顺序拜访的……」

他说终于遇到收过信的住户,一时太过兴奋。

「侦探这一行确实得做些惹人讨厌的事,但招人反感,我们就拿不到想要的资讯。以后小心一点。」

「好,都是我太大意了……」

第一次见到明智颓丧的样子,我暗暗反省。

不能怪他大意,毕竟他是连调查员研习课都没上过的大外行。

临时请他出来协助调查,是我该多加小心注意。

这也是我们这种小型侦探事务所的弱点。我们录用有经验的员工,而且多半是当过警察、自卫官、记者的人,公司没有教育新人的体系。

这时我们听到A栋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不久,一个男人出现在入口。他个子高得惊人,将近一百九十公分。

他穿着长版针织开襟衫,戴了一顶黑白花纹的棒球帽。

年纪应该二十多岁,刚刚在A栋访查时没见到面。可能假装不在家,或在我去B栋时回来的。根据他现在要外出,我猜前者的可能性比较高。

省得我再来一趟。

「您好。」

听到我的招呼声,男人停下正要抽出香烟的手。好像是为了抽烟才外出的。

「怎么了?」

「抱歉打扰您了。我们是田沼侦探事务所。」

「啊?」

「我们受管理员委托,调查这里住户收到可疑信件。不好意思,方便请教您的大名吗?」

「……山田。我住A301。」

果然是刚刚按了对讲机没反应的住户。大概觉得不好意思,他回答时语气有点迟疑。

「您信箱里有没有收过什么可疑信件?」

「没有啊。」

「会不会有过寄件人不明的信,只是您没拆开看?」

「完全没有。」

山田简单回答,右手摸着从他帽子后面跑出来的头发。明显表现出忐忑不安的样子。

实在很可疑,不过现在最好不要激起他过多戒心。

「谢谢您。之后说不定还会请教您,到时候还请您帮忙。」

山田耸耸肩,烟没抽就转身上楼梯了。

见他的态度,明智也问。

「他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现实世界跟他深爱的推理小说不一样,光是侦探这个身份就会引来一般人的怀疑。

接着我们两人又一起拜访B栋剩下的住户。在B201也遇到声称收过信的人。他名叫木之下,是三十多岁的男性,他在十三日星期四或十四日星期五下班回来、下午六点左右发现信。他表示早上没发现。信件内容是关于在超市看到他的那封。

现在我们知道管理员给我们的三封信中,一封的收件人是A202的宫崎、一封是B201的木之下,又发现A101的远藤和B302的赤江也收到信。

整合四人证词,这些信是十二日星期三到十七日星期一,下午一点到下午六点之间寄送。大家都在平日收到信,可以发现规律。

走出大楼时已经快要下午五点。我正在头痛,不知道之后怎么办。「不久应该会有住户回家,照理来说要继续拜访……」

「不行吗?」

「来的路上我跟你说过,这次委托的费用是固定金额,我们得在预算内进行调查。或许先回去整理一下目前资讯,拟定计划再来一趟比较好。」

「我今天可以不收薪水,请让我继续调查。」

虽然很感谢明智的热情,但所长或打工学生都一样,假如公司得靠某个人的牺牲来维持,这样的经营方式迟早出问题。

「不,今天这样。明天拜访也不迟,再说我也想整理一下思绪。」

亲临现场搜集资讯固然重要,但现在我们得靠脑力换取体力跟时间才行。

「开什么玩笑啊!到底怎么回事?」

我在吸烟区尽可能压低声音质问对方。

「你以为我为什么出一半钱。工作一半听到这种事烦死了。你该不会多嘴泄漏什么吧?」

电话那头传回低沉的回话:「当然没有,没事啦。」

真受不了,我啐一声挂掉电话。

踩着粗重脚步回到办公室,隔壁座位的吉冈转头。

「去抽烟喔?」

「不是啦。」

回到座位,我继续回那封改装物件更换热水器的邮件。

这段期间脑里还是盘旋着刚刚的话题,打错好几个字。

可恶!

「山田,今天心情不好喔?」

敲打键盘的声音比平时大,分公司经理小心翼翼问。他人不坏,但总是这样观察员工的脸色,今天他特别烦人。

「最近我住的地方气氛有点古怪。」

「古怪?怎么说?」

「住同一栋公寓的住户好像收到了奇怪的信。」

「该不会是之前说的跟踪狂吧?不是刚搬家没多久吗?」

就是说啊。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搬来德吕公寓,怎么所到之处老是发生这种事?

跟踪狂真的恶毙了。有话要说大可大大方方站出来讲,干么暗地里偷偷摸摸到处窥探。那些真的上门找麻烦的人都好一百倍。

但乱发信这种搞不清楚目的的行动,跟之前的跟踪狂又有不一样的诡异。

「刚刚说有住户收到信,山田家也收到了?」

「啊?我没注意,可能丢掉了吧。」

随口回答,经理干笑两声:「喔……这样啊。」

「不是说物以类聚吗,山田身边有奇怪的人也很正常啊。」

听到吉冈这样开自己玩笑,我默默踢他椅子一脚。

经理像要打圆场,继续说道。

「不是找警察商量过吗,没什么用吗?」

「那些家伙根本帮不上忙。不过这次我们管理员好像请了侦探。搞不清楚要干么。」

「啊,侦探……」

经理一脸呆愣地偏着头。

聊着聊着眼看已经下午五点,定时上下班的人纷纷准备收拾。

我可是还得工作两小时呢。

「那两位辛苦了,我先走啦。」

经理开心的声音听了让人更加不爽。

去死啦。妈的,愈来愈想抽烟了。

调查第二天

包含明智在内,所有事务所员工都坐在桌前分享昨天调查。

特别是收到可疑信件的住户,还有可能收到信的时段。

大家一致同意,平日下午一点到下午六点之间很值得注意。

面对摆在桌上的四封信,调查员花宫觉得很不可思议。

「每个住户都只收到一次信件,没人收到第二封吗?寄信人感觉很像跟踪狂,但这种寄信方式很怪异呢。」

「奇怪的还有其他地方。」

我指着寄给A202担任幼教员的宫崎那封信。

「这封信提到抽烟,但宫崎小姐不抽烟。犯人会不会把给其他住户的信,错投到她信箱了?」

「内容看起来很随便,会不会只是单纯的恶作剧?」

扭伤还没好的猪野濑这么推测,不过花宫不以为然。

「仅限这栋公寓住户的随机恶作剧吗?」

「可能是吓唬住户,把他们赶出公寓。这会造成君濑先生莫大损失。犯人或许是跟君濑先生起过纠纷的人?」

猪野濑的假设不能说绝对没有可能,但这种方法未免太迂回。想找公寓经营者麻烦,应该还有更好的方法,而且每次挑不同住户、只寄出一封信,听起来很半吊子。

我再次谈起信上字句。

「听说赤江小姐的信上写着『凝视着背影一路保护你走到这里来』,表示写这些信的人并不是住户。『保护你』,可能写信的是男人?其他信上有『比两天前』的字眼,所以这些信应该是在不同日子里写给同一个人。四个人收信的日期也有适当间隔。」

「那为什么分别丢在不同住户的信箱?」

「不知道。」

我对花宫的疑问干脆地举白旗。

「我可以说一点意见吗?」

明智举起手。

「推理小说里也经常有信件出现。像范达因的《主教杀人事件》、野村胡堂的《白纸的恐怖》,或者作品本身就采书信形式的井上厦《十二个人的信》等,信件扮演的角色相当多样。这次会不会属于『藏木于林』的形式,也就是说这些信的目的在于转移住户注意力,其实犯人另有其他目的?」

「比方说?」被勾起兴趣的花宫催促他往下说。

「比方说信上藏有暗号,只有收到的住户才能读懂上面的讯息。但是为了躲过敌对势力的注意,刻意投递给无关的住户。」

「……什么敌对势力?」

一边喝咖啡听着这段对话的峰出言反驳,丝毫不掩饰他的不耐。

「不要混淆重点。假如要随便想像投递信件的理由,要想多少都想不完吧。」

「不至于想不完。犯人在三月中旬的两周陆续投递信件,还仔细错开收件人避免重复。看来这种行动中应该存在某种规则。」

「你是来这里玩福尔摩斯游戏吗?我以前当警察也没见过这种行动跟小说或连续剧一样的人。认清现实吧你。」

即使在峰的气势震慑下,明智还是试图抓住一丝可能。

「——不过,罪犯也可能出现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想法不是吗?所以才会出现比小说更离奇的事件啊。」

「你这叫强词夺理!」

峰的音量愈来愈大,我终于看不下去,开口制止:「好了,别再说了。」

「虽然还不清楚投信的目的,但我们不能把时间都花在讨论这件事。明智说的当然不无可能,但现在我们该做的是继续访查和跟监,脚踏实地持续基础调查。」

「……我知道了。对不起。」

明智低下头,就好像表明自己不会再干扰讨论。

花宫试图缓和气氛。

「这种案子有时即使听了犯人的动机还是莫名其妙呢。有些人不觉得给人添了麻烦,甚至认为自己出于善意。」

总之,得确定今后的调查方针才行。两人体制的话顶多只有二十个小时能用。昨天已经花了四个小时访查,再来剩十六个小时。

目前确认到最后一封信是十七日,不过也可能有之后投递,但我们还没发现的信。再说,如果信在平日寄来,那么今天二十六日星期三也可能收到新的信件。

于是我们决定从今天开始三天时间,下午一点到下午六点之间的五个小时监视公寓信箱,并且持续拜访其他住户。

讨论结束,猪野濑悄悄靠过来问。

「埋伏的话,是不是我一起去比较好?可以让明智留守事务所。」

他扭伤左脚,幸好还有办法开车。埋伏这种事需要一点天分,他也确实比打工的明智更可靠。不过……

「没关系,我一边教他。」

我这么回答。明智对侦探这一行的认识跟现实有很大差距。应该要及早矫正过来。但另一方面我也认为,应该珍惜他对奇妙资讯的好奇心,还有善于发挥各种想像的能力,让他逐步累积实地经验——

我心里带着这样的期待。

下午开始,我们把车停在离公寓约三十公尺左右,跟昨天一样的投币式停车场,从这里监视三栋公寓的信箱。

公寓里也有停车场,可是离信箱太近,可能被犯人发现。我们两个人事先演练过,找到可以透过相机变焦镜头观察信箱投递口的位置。

「即使无法确认投递物,只要有邮差以外的人物接近信箱,就拍下照片。尤其是只接近一个信箱的人,千万别放过。」

「知道了。」

明智回答时眼睛并没有离开信箱的方向。

假如有可疑人物出现,我们不只拍照,还得跟踪。理论上到时候除了徒步尾随,也要确保车辆的机动性。根据这个原则,我应该留在车上,让明智跟踪,可是他还没有跟踪的经验。不过他不是公司用车的保险对象,不能让他开车,把他留在车里也没有意义……愈想愈头痛。

这天下午三点左右有邮差出现,约三十分钟后,有一个穿私服投递邮件给所有住户的人物。虽然不太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以防万一,我还是让明智确认。

「是附近新开幕井饭店的传单。」

我们也看到好几位公寓住户出入的身影,其中有几张陌生脸孔。访查之后,住在C202的须永,这位三十多岁男性也收过可疑信件。他就是已经跟君濑报告过的剩下那一个人。

「信的内容我存在手机相簿。我女朋友看了很担心。」

说着,他打开手机相簿给我们看。

——工作辛苦了。今天看起来比两天前更累,还好吗?公司里是不是有讨厌的人?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在一旁静静守护。

确实跟我们手上其中一封信的内容一样。

根据照片日期,他收到信是十一日星期二,但具体时间他不记得了。

这么一来,我们拿到的三封信都已经找到收件人,只剩一户公寓住户还没确认。最后一户C201的信箱里堆满邮件,可能一阵子没人住了。希望调查期间能见到对方。

另一方面,我们也遇到有点棘手的状况。

「所长。」

听到明智紧张的声音,我视线跟着转过去,一辆白色车子停在公寓前的路肩,全身黑色运动服的年轻人从驾驶座下来。他从车箱搬出小箱子,走向公寓。

他先上了B栋楼梯,然后马上抱着箱子下来,站在信箱前。

「那是……」

「是网购送货员。应该吧?」

如果是知名宅配业者,通常穿着醒目的制服。

可是网络购物公司委托的送货员并没有固定服装,从外观上跟一般人很难区别。假扮送货员、投递骚扰信件这个点子应该人人都想得出来。

明智从车内举着相机对他连拍,眼睛没有离开观景窗。

「看起来他投进去的不是白色信封……该怎么办?」

我迅速盘算起几个行动方案,但这期间男人已经回到车里。我只能说服自己,终究不会有完美的选择。

「假如真的是送货员,应该会继续送货。我开车追,你下车在这里监视。以防万一先拍下那辆车的车牌。」

我让明智下车,把车开出投币式停车场,同时对方的车开始驶动。

那辆车没有开出住宅区,而是往深处前进。车速有时放得很慢,我还以为跟踪被发现了,不过应该是在地图上确认位置。

车子转过两个弯,停在一间蓝色墙壁的独栋房屋前。我慢慢开过去超过那辆车,从后照镜往后看,男人拿着小包按下房子的对讲机。

他应该是清白的。

这时,我外套口袋的手机响了。

停下车确认,萤幕显示明智的名字。我有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出现可疑人物了。我在追他!」

声音听起来很急迫。

我强忍大吼「搞什么啊!」的冲动,将切换成扩音模式的手机丢在前座,发动车子。

「你在哪里?」

「我、我在通往河边那条路——哇!」

声音变远了。

「喂!你没事吗?喂!」

我不断呼唤,急忙赶回公寓。过一会终于听到回答。

「对方闯红灯过马路,把我甩开了。」

侦探的本性让我很想告诉他「死都要跟紧对方!」,不过要是死了可不是开玩笑的。我指示他记住那个人前进的方向,挂断电话。

回到公寓,我看到明智呆呆站在建筑前,便把车开进公寓专用停车场。

「他戴连帽外套的帽子,我没看清他的脸,但应该是男的。一开始他快步从大马路那边走过来。」

明智重现那个可疑人物的行动,从停车场直接走向A栋入口。

「他在这个信箱前站了很久。我拍了照片,但当我犹豫跟踪他还是监视他时,他好像发现我从投币式停车场看着他,就逃走了。」

公寓距离投币式停车场有一段距离。会被发现与其说是明智大意,应该是男人心里有鬼,格外注意周围。

我在相机萤幕上确认照片,果然,对方戴着帽子看不清长相。只知道是个小个子男人。

男人当时站在A301信箱前。

是昨天假装不在家的高个子男人山田住处。当时他说没收到可疑信件,但好像隐瞒什么。

「不是山田先生吗?」

「体格完全不一样。而且……」

明智抬头看着A栋三楼。

「我确认了窗口,屋里灯亮着。山田先生应该在家。」

反应挺快的。

我让明智留下,自己上楼,隔着门听见A301屋里吸尘器的声响。按下对讲机后吸尘器停了,安静好一阵子。他可能在烦恼是不是要再次假装不在家。

不过最后山田还是应门。一见到我就露出「果然是你」的表情。假如刚刚那个可疑的男人是他,就表示他甩开明智抢先回来——感觉不太可能。

「有事喔?」

「突然打扰真的很抱歉。因为有点情况,现在想确认一下您的信箱。」

「我等等就要打工了。」

「今天真的只需要看一眼您的信箱就可以。还请您帮个忙。」

我对他低下头。

「……只要去一下一楼,马上就可以回来了吧?」

我再三保证,山田这才愿意出门。

结果我们并没有在信箱里发现可疑信件。刚刚那个可疑人物究竟是有其他目的,还是知道我们在调查,所以没有投信就逃走了?

「很抱歉耽误您这么多时间,太感谢了。对了,这个男人您有印象吗?」

我给他看了我们刚刚拍到的照片,他只表示:「光这样也认不出来啊。」

「……这是你们抓到的跟踪狂吗?」

「现在还很难说。」

山田视线低垂,似乎在思考什么,喃喃道:「是喔。」上了楼。

目送着他的背影,我脑中浮现一个疑问。明智替我说出心中的问题。

「山田先生为什么觉得有跟踪狂啊?我们明明只告诉他『有住户收到可疑信件』啊。」

当然也可能从这些线索判断有跟踪狂。可是按照常理,如果知道许多住户都收到信,应该会想成是恶作剧或骚扰吧?

不过山田并没有受害,这次他也没有收到信。目前还没有足够理由怀疑他。

我们回到投币式停车场,从车里继续监视,可是到六点收工都没发现住户以外的人。

「如果刚刚你看到的那个男人就是寄信人,那么今后他可能会有所警戒,不再出现。」

今天调查期限就过半了,焦急让我忍不住说出悲观的论点。听起来就像责怪明智。

「不过委托人的期望是避免可疑信件导致公寓价值受损,这样算达成目的了吧。虽然我们可能拿不到事成的报酬。」

为了掩饰刚刚的失言,我半开玩笑这么说。不过明智并没有笑。

「但这样一来,我们就无法得知那个男人为什么投递信件了。」

对他来说,这件事与其是该完成的工作,更像是个该解开的谜题。见他如此坚定,终于勾起我的好奇。

「你为什么这么爱解谜啊?假如喜欢动脑,那大可玩玩拼图、猜谜游戏啊。」

明智一直盯着德吕公寓看,好像在寻找适当的字句。

「拼图、猜谜游戏都很具挑战性。但它们都已经知道自己的答案,从容不迫地等人去解开。谜题不一样,尤其是日常生活遇到的谜题,我总觉得它们都在呼唤我。」

「呼唤?怎么呼唤?」

——快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明智轻喃。

那声音就像从让我们头痛不已的信件上发出来。

「有些谜题出于偶然,有些人为刻意制造。其中也存在有些人想永远隐藏起来的谜题。不过当这些谜题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总觉得它们在呼唤我。这些谜题跟人类的意图无关,很想被发现。我无法假装自己没听到这些声音。」

说这些话时,他的表情很认真。

「这问题就像在问一个登山家为什么甘冒风险去爬山吧。」

我自己也觉得这个比喻实在太老套,不过明智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再怎么说服他都没有意义。

他无可救药深爱着谜题。假如从我们身上学到解谜的技术,一定会寻求不同的高山,踏上一段新的旅程。

处理完紧急修理的案件回到公司,办公室里一半日光灯已经熄灭,剩隔壁座位的吉冈在制作资料。他好像在写昨天修理瓦斯设备时发生纠纷的事后报告书。

「辛苦啦。」

「呦。」

我在座位确认手机上的长篇讯息,吉冈大概奇怪我怎么不回家,从萤幕前扭过头。

「今天也晚班?」

他脸上写着「又来了?」。通常一个星期晚班最多两次,几乎不会连续。

「对啊,现在的生活比较适合晚一点下班。」

「这样一说,我记得分行经理排班表时很高兴,说方便多了。现在住处离这里很近?」

「跟之前的地方没差太多。开车三十分钟可以来回一趟。但方位刚好相反。」

「喔。对了,听说总公司认为我们特休消化率太低,要记得请啊。分行经理明天也请假了。」

「是喔。」

这样不如我明天也请假吧。正想确认班表,吉冈又换了话题。

「啊,上次说有跟踪狂,那件事怎么样了?」

「才刚开始查啊,侦探好像没查到什么。」

愈想愈不爽。

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假如是之前那个跟踪狂,为什么没把信寄到我家?其他住户收到信,表示他不知道我住哪户吗?

「只知道住哪栋?有这个可能吗?」

吉冈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邮件或身份证上都写了住址吧。员工名册也是。不然邮件怎么配送?如果是填写不重要的问卷,偷懒不写倒还有可能。」

可是我搬家之后没写过这类东西。

假如跟踪狂有心要查,只要在下班时间观察窗户,就可以从哪户亮灯来判断房号了。

「可恶!」

「不然抽根烟?」

可能懒得跟我聊天了,少根筋的吉冈这么说。

「不是说过吗?我在戒烟。」

「还在戒吗?当时起哄一起戒的人都放弃了啊。」

那些意志不坚的家伙。不过事到如今我不甘愿就此放弃,被他们笑说:「哈!看吧。」

真是的,当初因为搬家才决定戒烟,现在搞不好又得搬,光想就烦透了。

要是让我知道谁是跟踪狂,我一定狠狠揍他一顿。

调查第三天

今明两天调查就结束了。

有鉴于昨天状况,昨晚我试探委托人君濑的口风,想延长调查时间,但他拒绝了。

出发监视公寓前,先到事务所整理资料。这时所里还有负责行政的荒北和扭到脚的猪野濑。

「没收到新信件,收过信的住户对于寄信人没有头绪。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做这些事?」

「所长,你现在讲话怎么愈来愈像明智?」

被猪野濑这么一说,我急忙反驳。

「没办法啊,这张照片又无法锁定对象。调查时间剩今天跟明天,总不能赌那个可疑人物还会出现。」

那就只能透过收信的住户来追溯可疑人物的真面目了。

目前已知收过信的五人。

A101 远藤日葵  三月十七日(一)前

A202 宫崎芽衣子 三月十二日(三)

B201 木之下英志 三月十三日(四)或十四日(五)

B302 赤江环   三月十七日(一)

C202 须永知道  三月十一日(二)

还有C201的住户没联络上,但就算加上这个人,顶多六个人。

他们年龄、职业都不同,住处号码和位置也没有共通点。真的没有能连接起他们的共通点吗?

「那个叫什么来着?形容受害人之间看不见的关系……」

「你说Missing Link,失落的环节吗?」

「对对对,亏你想得出来。」

猪野濑骄傲地挺起厚实的胸膛。

「我也是读过金田一的人。」

「啊?」

「漫画版啦。」

喔喔,原来是漫画。我当然全集都读过了。

如果住户私生活没有共通点,他们唯一共通点只有一个,就是我们眼前的德吕公寓。

「为什么这个月突然开始收到信?说不定跟踪狂真正想寄信的对象是最近搬来的人,可是不知道对方房号,所以四处乱寄信?」

现在是一般企业午休的时段,我打电话给管理员君濑,表示想知道住户入住的时期,刚开始他不太愿意说,但后来觉得这些事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吧,马上给了我资料。

今天是三月二十七日。从须永收到信的十一日开始,把时间抓宽松一点,锁定三月入住的住户,发现有三人。

A101 远藤日葵

B302 赤江环

C201 海阳平

A101的远藤就是第一天跟明智一起拜访时那个在酒店工作的女人。

B302的赤江是第一天明智神经大条乱问问题惹怒的女人。

C201的海是我们唯一还没有拜访的住户。

明智目击到的可疑人物,根据照片是男性。就机率来看,女性的远藤或赤江比较可能被盯上。

「可是,所长……」

正在查看委案信箱的资深员工荒北从电脑前抬起头。

「对方都已经知道搬家时期跟入住公寓了,会不知道跟踪对象住哪间吗?假如是跟踪狂,至少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一栋吧。」

他很少对调查表示意见,可是偶尔提供一些犀利的建议。确实,假如跟踪过,那么这些信应该会集中在同一栋的信箱才对。

「不过跟踪狂做的事情本来就可能不合逻——」

反驳的话到一半没再说下去。这不正是昨天明智的台词吗?

很多跟踪狂的行动原理跟动机,从客观上来看都不合逻辑。但这并不表示他们采取没有效率的手法来实现自己的目的。为了达到外人看来扭曲的目的,他们做出自己认为最理想的行动。

除了其中一个住户,我们已经拜访过所有住户,不过没有人在十七日以后收到信。为什么这天之后没有住户收到信呢?十七日时我们还没有接到委托,没有理由起戒心。还有其他无法投递信件的原因吗?

「明智怎么这么慢啊。」

我一直埋头沉思,直到猪野濑提起前都没注意到。看看时钟,已经过平时他来事务所跟我一起开车到公寓的时间了。

调查进行到如火如荼的阶段,以他热中的状况来说不太可能迟到。该不会——

我急忙打开手机确认,这才发现我漏看了他三十分钟前传来的讯息。

「所长辛苦了。今天我想先去确认C201住户回来了没有,直接在公寓跟你会合。」

「明智好像已经去现场了。」

「他没骑机车吧?从车站搭公车过去吗?我再问他一下交通费多少。」

荒北冷静地说,我却有不祥的预感。

明智说过,谜题在呼唤他。昨天在我短暂离开跟监的时间内,他遇到可能是谜题根源的可疑人物。万万不能放他一个人。

我回他一条「我马上过去,不要轻举妄动」的讯息,离开事务所搭上车。偏偏今天路上很塞,我被路上漫长的红灯挡下。

看看手机,刚刚的讯息还是未读。我把车停进附近便利商店的停车场,打电话给他,可是话筒那端只有持续不断的呼叫铃声。

这是怎么了?

我心里焦躁不安,这时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

传来的声音让我愣了半晌。是个女人。我下意识确认一下画面上的通话对象。

「那个……请问这是明智的手机吗?」

可能感觉到我的慌张失措,对方不安地回答。

「我住在德吕公寓这边,刚好遇见他,请问您是侦探吗?」

「对,敝姓田沼。请问电话的主人怎么了?」

这时我听见一个微弱的救护车鸣笛声。我下意识将手机从耳边移开,声音消失了。

果然。救护车是扩音器那头传来的,正在接近德吕公寓。

「这手机的主人倒在C栋入口。好像失去意识了,头上在流血。现在救护车刚好到了。」

赶到公寓时,运送明智的救护车正要发车。我隔着车窗询问急救人员状况,明智听到叫他的声音已经有反应,但头上有伤,现在要送到市立医院检查。急救人员告诉我,刚刚救助明智、帮忙叫救护车的,就是站在建筑物前的两位女性。

我很想跟着救护车去医院,但更想询问这两人事发经过,紧急联络事务所,要猪野濑赶去医院。

不少住户听到救护车鸣笛声都走出来观望,不过事态已经告一段落,大家就纷纷回屋了。现场剩下应该是明智倒地时压坏的无框眼镜悲惨残骸。我捡起来,用手帕包好。

刚刚救助明智的两位女性其一是B302的赤江。我先道谢,接着想询问经过,但她面色铁青,表情激动扭曲。

「我话说在前面,我什么都不知道。正要出去买东西就看到他倒在地上,是那位小姐照顾他的。我本来没发现是他,等我察觉他就是来过我家的人时,他手机响了,是那位小姐接的。」

我望向另一位女性。她比赤江高一颗半的头,连我也得仰望她。脸上不施脂粉,但长相很端正,她这股气势让我说话不禁小心翼翼。

「请问,他是怎么受伤的?」

「我从家里出来时,他已经倒在地上,我也不知道怎么受伤的。他头上有伤,急救人员说可能是失去意识跌倒撞到头了。」

人跌倒时会下意识用手护住头。但明智没这么做,可以推测应该是站着的时候失去意识。

「他应该是到处打探可疑人物才被攻击吧?都怪你们不快点抓到犯人啦!」

赤江不耐地摩擦着双臂,「那我要走了。」瞥一眼明智倒下的地方,快步离开。

剩下的那位女性也要走向A栋楼梯,我马上叫住她。

「请问——您怎么称呼?刚刚您说『从家里出来』,可是A栋住户我们全部拜访过,但好像不记得见过您?」

她轻叹一声,放弃抵抗般颓下肩膀,似乎已经预料到有这个问题。

「我姓山田——是A301山田晴人的姐姐,山田渚。」

根据赶到医院的猪野濑回报,检查结果明智脑部没有异常。但可能因为脑震荡,记忆有些模糊,想不起受伤前后的事。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一阵子。

最后猪野濑补一句。

「医生说他头上的伤可能是被棒状物殴打造成。慎重起见,我报警了。」

「联络明智的家长了吗?」

「他好像单亲家庭,父亲现在住英国,没办法马上赶来。」

原来是这样啊。我们真的太不了解他了。

听完报告,我再次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明智受伤但没有生命危险。都多亏山田小姐。真是谢谢你。」

「没有没有,我只是叫了救护车。」

山田渚有些尴尬,但放松端坐的双脚。对我们冷淡以对的弟弟晴人也缩起肩膀。

我来到A301房的客厅,跟山田姐弟隔着仅放一个烟盒的小茶几对坐着。

「两位住一起吗?」

「本来我弟住在这里,我上个月初才搬过来。」

附阁楼一房一厅的格局,两个人住起来算不上宽敞,但姐弟应该勉强过得下去。

可能因为姐姐刚搬过来,家中有些杂乱,物品很多。晴人的挂衣架和抽屉皆为统一的木质感设计,壁挂吊着两、三重放在衣架上的女性衣物,窗边放着三个未开封的瓦楞纸箱。

「为什么之前拜访时没见到山田小姐呢?」

「家里这么小,最好不要太长时间待在一起吧?我调整工作时间,减少在家。我在瓦斯设备公司上班,经常上午出门、晚上八点回来。这家伙在KTV上夜班。」

比起在外面,渚的语气轻松许多。加上她的潇洒气质,或许这才是她的本性。

工作内容是处理顾客故障的瓦斯设备,还有瓦斯开通服务等等。

「如果是这样,山田先生大可告诉我们山田小姐的存在啊。」

「侦探先生。」晴人跟姐姐不同,语气拘谨许多:「拜托您了,这件事请别告诉管理员。」

我一听到这句话就想通了。

德吕公寓是单身公寓。万一被知道他们两个人同住,可能被要求退租。

晴人怕被发现跟姐姐同住,因此假装不在家,对我们表现出冷淡态度。

「当然,我不会跟君濑先生报告。不过想请教一事。两位宁愿忍受这些不便也要同住的原因是什么?这栋公寓地点并不方便,假如想找便宜的物件,不至于找不到吧?」

他们两人看彼此一眼,渚先开了口。

「我在之前住的公寓遇到跟踪狂。我不知道对方是谁,可是回家路上被人跟踪,信箱里的传单有不自然的折痕,好几次觉得东西被翻过。」

我吓一跳。没想到出现跟踪狂的话题。

晴人发着牢骚。

「我姐在熟人面前虽然这个样子,可是在外面老是一副和善的好人面孔,过去曾经有男人会错意起纠纷。这次她甚至感到有生命危险,搬过来我这边再说。」

「啰唆!我付了一半房租,你有什么好抱怨的?平常吃东西碗盘都堆着不洗,垃圾堆一大堆,也没在看信箱。我来了让你回归正常生活还不感谢我?蠢货!」

眼看渚的口气愈来愈粗鲁,晴人什么也没说,拿起放在床上有黑白花纹的棒球帽把玩着。这就是姐弟的上下关系吧。

总之,现在事件的样貌渐渐清晰了。

渚躲避跟踪狂,上个月初偷偷搬到弟弟的公寓。过一个月,公寓住户开始收到可疑信件。

晴人跟我们见过面,发讯息给上班的姐姐,告诉她在进行调查。

「两位觉得寄信人是盯上山田小姐的跟踪狂,但坦白说出这件事就会被发现你们破坏租约同住,所以瞒着没说,静静观察状况。而觉得我们的调查很碍事的跟踪狂,攻击独自到公寓的明智。现况大概是这样吧?」

「不,不是这样。」

渚打断了我的推理。

「在我之前住的公寓,对方只有跟踪,没有寄信。这次我们一样没有收到信,其实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跟踪狂。」

这条线索很重要。会不会是因为渚逃离之前的住处,让跟踪狂的心态产生什么变化?

「侦探先生,请问一件事。」

晴人提出一个疑问。

「那些住户收到的信都是什么内容啊?假如是跟踪我姐的那个家伙,应该会提到她搬家的事。比方说炫耀自己找到这里,或威胁她逃也没用?」

确实,假如因为渚搬家才开始写信,那信上理应提到这件事。

不过根据我目前的资讯,没有任何一封信能够往这方面解释。

另外,就像荒北在事务所说的,跟踪狂甚至连渚住在哪栋都不知道,这很匪夷所思。

我不认为寄信人是渚的跟踪狂。那么明智昨天目睹的可疑男人又是谁?

……等等?

我向两人致歉,急忙打给应该还在医院的猪野濑,没时间说明,单刀直入问。

「明智今天什么打扮?」

「什么打扮?他现在穿医院的病人服在睡觉啊。」

「不是啦。我赶到现场时,他已经被搬上救护车,所以没看到他的服装。你那边看得到他脱下的衣服吗?」

我们先挂掉电话,等了一会儿猪野濑回电给我。扩音器传出的声音里似乎夹杂几分困惑。

「很少看到他这么穿。红连帽衫跟军用夹克,里面还穿了一件衬衫。他穿很多件呢。裤子是宽松的工装裤。对了,他跟平时不一样,把刘海往后撩起来。」

我跟猪野濑道谢后挂断电话。

光凭这些内容,足以大大改变事件样貌。

面对工作时,明智总是会做足最好的准备。

「看来明智被攻击并不是因为调查信件受到怀恨。」

是吗?山田姐弟讶异的神情十分相似。

「怎么知道的?」

「其实昨天跟山田先生见面前,明智见到一个可疑的男人。假如是那个男人攻击他,当然可能基于看明智不顺眼。但男人见到今天的明智,应该不会意识到昨天见过他。因为昨天明智穿西装,但今天是红色连帽衫、夹克、工装裤,给人完全不一样的印象。」

「只是衣服不一样,会认不出来吗?」

我已经准备好回答晴人这个疑问。

「明智应该是刻意穿这样的衣服,希望不被认出来。我们担心男人昨天被发现后不再现身。明智想挽救,今天出门调查时大胆改变服装,还换了发型。」

赤江不也说过「本来没发现是他」吗?一个前天才拜访且穿着西装的失礼年轻人倒在面前,不可能认不出来。

「如果真的如侦探先生所说,那他为什么被攻击?」

「弄错人了。」

「弄错人?」

渚那张漂亮的脸庞不安地扭曲。

「明智今天打算拜访住在C201的海先生。如果他入内拜访再走出来的样子被人见到,很可能被误认为海先生。」

「等等,你的意思是海先生有被跟踪狂攻击的理由?」

「没错。」

我很有把握地点点头。

「在我们讨论中才刚出现海先生的名字。但开始收到信前,搬到公寓的住户有——」

A101 远藤日葵

B302 赤江环

C201 海阳平

这三人居住的栋别跟楼层都不一样。

其中只有海阳平符合的条件是——

「犯人在三月搬过来的住户中,锁定男性攻击。」

调查最后一天

隔天我们获准探视,我前往明智待的医院。

「对不起,我几乎都不记得昨天的事了。」

「不要紧。我拜访过海先生,也问过你们交谈的内容。」

海在三月初搬来,数日后就到国外出差,昨天才回来。我看过他的护照,确实没错。在他出差期间,信箱里一样收到可疑信件,从其他堆积的邮件邮戳判断,应该是十八日左右——这一系列信件中最近一次投递的信件。

我简单说明明智被攻击后,从山田姐弟那里获得的资讯。

认真倾听的明智很冷静,没有记忆混乱的症状。我见他这个样子才放下心。

「犯人误以为我是海先生而攻击我,而海先生是三月初搬来的人当中唯一的男性,所以被犯人盯上?我很好奇犯人怎么查出新搬过来的住户,假如这跟他投递信件的理由也有关系的话——该不会……」

看来明智的推理脑可不是摆设。光凭刚刚的资讯,他就接近了答案。

「所以投递信件的不是攻击我的男人,而是完全无关的另一个人对吗?山田小姐的跟踪狂偷翻她邮件时发现了这些信,为了保护山田小姐而取走信件?」

「对。不觉得这个假设可以合理解释很多怪现象吗?」

渚之前住处的邮件也被人翻过。跟踪狂在德吕公寓故技重施,发现了可疑的信件。

问题在跟踪狂此时的思路。

「跟踪狂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给山田小姐添了麻烦,甚至自以为是守护山田小姐的骑士。实际上,山田家信箱收到好几次可疑信件,但跟踪狂都不厌其烦地一一取走这些信件。」

很多跟踪狂的案例,他们都不觉得自己被讨厌,怀抱着毫无根据的自信,觉得对方总有一天接收到自己的善意。

「我发现可疑人物时,他不是放信而是翻信箱。因为他担心奇怪的信吓到山田小姐。」

「他可能知道警方不会处理这种不带威胁,也没有让人感到人身危险的信件。从字面上看,对方应该很频繁写信。假如跟踪狂只读过一次信,应该不会想散布信件。可是他取走几次后发现对方还是继续投递。于是他心里出现了这个念头。」

——要让警方出动,就得制造更大的受害状况才行。

——假如把这些信投递给其他住户,就可以增加受害人了。

「他非但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过错,甚至还为了动用警力做出这种事,这想法确实很荒唐,不过他的企图成功了一半。因为收到信的这些住户向管理员投诉了。但前来调查的并不是警察,而是我们这些侦探。」

虽然增加了受害人,但警方还是没有行动,另外管理员君濑这个人十分在意物件口碑,这些可能都是跟踪狂没预料到的状况。

「可是差不多在我们调查的时期,跟踪狂出现变化。山田小姐不再收到新信件。最后一次收到信是十八日的海先生,之后不再有收件人,这表示跟踪狂没有取走新信件。这是为什么?」

「我们二十五日开始调查,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吧?假如有对寄件人来说不妙的状况——」

明智瞪大了眼睛。

「——寄信人就是这栋公寓的住户,跟踪狂随意散布的信,碰巧回到了自己手中!」

我点点头。

「明明是放进山田小姐信箱的信,不知为什么被放进其他信封,然后回到自己信箱。寄信人觉得很诡异,所以停止投递。可是这反而让跟踪狂更加确信。他深信寄信人就是过去自己投递过信件的某一个住户。」

可能没把握是不是取回每一封寄给渚的信件,跟踪狂也不确定寄件人是不是真的不再寄信。跟踪狂最后一次散布信件是在十八日丢进海的信箱。过一个多星期,住户都没收到新的信。

跟踪狂没有放弃,继续监视渚的信箱,在二十六日发现明智。他一时情急行动。

寄信人是公寓住户的可能性增加,人选减少许多。接下来,跟踪狂如何锁定寄信人呢。

我对明智重复一次昨天跟山田姐弟说的内容。

「开始收到信之前,搬来这栋公寓的住户有三个人。我们注意到这三个人是基于他们都收到信这个共通点,但对跟踪狂来说,则有完全相反的意义。」

「他认为这三个人很可能是寄信人。」

A101的远藤日葵、B302的赤江环、C201的海阳平。

他们都是跟踪狂散布信件的住户,都在三月刚搬来。

这三个人符合这两项条件。

「再来他可能很简单地判断,对山田小姐怀抱好感的人应该是男性,锁定了海先生吧。另一方面,我们在调查途中追的人应该不是寄信人,而是来确认信箱的跟踪狂。」

「跟踪狂为什么要攻击海先生呢?」

「这得问他本人才知道,但假如他有杀意,你应该不会只受轻伤。」

「跟踪狂不惜这么做也希望警方介入,保护山田小姐不受寄信人的骚扰吗?」

这是从扭曲正义感中产生的异常行动逻辑,而支撑这逻辑的执着也相当惊人。

「不过跟踪狂有一个很大的误解。其实寄信的对象不是山田小姐,而是她的弟弟晴人。」

「——啊!可恶,竟然是这样!」

病床上的明智不甘心地双手抱胸,好像在思考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导出这个答案,但他毕竟没跟渚说过话,我想应该很困难。

我也不卖关子,告诉他刚刚简要说明中没提到的资讯。

「我们第一天看到晴人打算到公寓外抽烟对吧?山田小姐戒烟进入第二个月,所以不准他在房间里抽烟。他们房间的茶几上放了香烟,但没有烟灰缸。」

「……原来如此,信上确实写看到他抽烟的样子呢。抽烟的不太可能是戒烟中的山田小姐……跟踪狂知道山田小姐跟弟弟一起住吗?」

「信箱里有寄给晴人的邮件,应该知道吧。但因为对山田小姐的心意太过强烈,可能误以为是寄给她的信……」

说到这里,护理师来通知探病时间已经结束。

「哎呀,我差点忘了。可以给我看看你昨天穿的夹克吗?」

明智一脸莫名,指向床旁橱柜中最大的收纳格。

「海先生说他把信交给你了。」

翻翻口袋,看到熟悉的白信封。

——今天工作辛苦了。熊猫真可爱。我也去找了一样的东西,好像是中国制的,好不容易才在网上标到。这样我们就有情侣款了。

我跟明智一起读过后,保管了这封信。这么一来总共有六封信。

「所长,你说跟散布信件有关的人物有两人。不过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对吗?」

「这无所谓了。反正我们已经提醒过山田姐弟,现在因为你受伤,警方开始行动了。一切都照跟踪狂的剧本走,真是闷。」

寄信人是三月搬进来的三个人之一。其中C201的海因为到国外出差不在家,所以没办法投递信件。剩下的两个女人中有一个是寄信人。既然已经锁定对象,接下来君濑应该比较好善后。

相较于接到委托时的漫无头绪,这是相当丰硕的成果。

不过明智看着时钟,不肯放弃。

「今天是调查的最后一天,到六点为止……还有两个小时。现在回去应该来得及再跟海先生以外的两个人谈谈。我想坚持到最后——」

「不,调查束了。所以我人才在这里。」

明智哑然失语。

「你的伤我帮你申请职灾。考虑到你昨天的行动,还有猪野濑协助的后续处理,工作时间已经达到签约时数。身为经营者我得这么判断。」

「——对不起。从头到尾一直给所长添麻烦。我这个助手真不称职。」

从他低头的表情可以看到明显的悔恨跟自责。我不认为他有错。可是我也很能理解他因为自己的行动消耗掉太多调查时间的懊悔不甘。

我告诉他,其他等休养好回事务所再说。离开病房时,我想起一件事忘了告诉他。

「你可能觉得自己搞砸了。但假如你没有拜访海先生,受伤的可能就是他了。不觉得这很像侦探助手会扮演的角色吗?」

明智什么也没说,但他紧抿的嘴唇好像微微弯起一些。

回到事务所,正在处理另一桩案件的峰大伍跟花宫实里也在,所有员工都聚在一起。

我告诉大家德吕公寓的调查结果,表示整理完报告书就要结案。

「我让明智好好休养,休假一周。在他回来前,大家互相支援一下……」

「所长!我不能接受。」

打断我说明的是峰。猪野濑和花宫并没有惊讶地张大眼睛,而是冷冷盯着他,就像在说:「果然又来了。」

「我们的人受伤了,不管委托人怎么样,我们都得讨回公道吧!」

「你以为我们是帮派喔。」

这男人对新人严格,但也比别人更重感情。平常要是有这种时候的一半体贴就好了。

「侦探这行不是慈善事业。我们得从委托预算画出一条界线,判断何时收手——」

「可是——所长。」

花宫打断我。

「这次能去追跟踪狂、让海先生不被攻击,还有遇到山田渚小姐,都是多亏明智吧?我们这些前辈就这样束手旁观,不觉得说不过去吗?」

「现在警方已经开始行动,没有我们出场的——」

「不好意思打个岔喔,那是什么啊?」

猪野濑无视现场气氛,指着桌上的白信封问。

那是海交给明智的第六封信。

我又念完一次信的内容,对他们三个人提议。

「不如,我们这次来试试推理小说的作风?」

「结果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散布信件。」

接近下班时间的公司里,顾客来电渐渐变少,弥漫着一股松散的气氛。今天一样打算准时下班的经理,不时瞄着还剩几分钟就要指向正上方的时钟长针,回应员工闲聊。

「就是啊。侦探事务所的人调查很多事情,但好像没什么结果。上次还叫了救护车,警察也来了,真够呛的。」

「警察?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眼睛离开时钟,转头看我,脸上写满好奇。

「有个男的倒在我们公寓前。听说是去国外出差三星期回来的住户。警察来查人为肇事的可能,结果好像是意外。接二连三发生怪事,一想到要回家就觉得好烦喔。」

「……真是辛苦了。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谢啦。啊,时间到了喔。」

「真的呢。那我先走啦。」

已经做好回家准备的经理提起公事包,打了卡。经过身后时,停下脚步。

「今天戴的这顶帽子,很少见呢。」

「是吧。现在正流行呢。当成一般搭配款式也不错。」

我戴上帽子,经理一脸呆愣,就像突然断电的机器人。

「怎么了吗?」

「……没、没有。只是觉得人上年纪就跟不上流行了。那我先走了。」

EXTRA TIME

德吕公寓B302的门铃响起,她急忙从餐椅上起身走向对讲机。

「喂?」

「赤江小姐,这么晚了不好意思。我是侦探事务所的人。」

男人担心吵到其他住户,刻意压低声音。

确认一下手表。晚上九点。再怎么说这个时间拜访都太晚了。

这栋公寓的对讲机没有摄影机,看不见对方的脸。

「调查不是结束了吗?」

「我们正在制作报告书,有些事想再跟您确认一下。不会耽误太多时间,能麻烦一下吗?」

本来以为回应的声音已经够不耐烦,但对方无意打退堂鼓。只好不情不愿走向玄关。

从门上猫眼往外看,站在门前的男人穿着西装,却是她第一次见到的长相。

「赤江小姐?」

声音里带点不确定。

「我马上开门。」

打开门扣,解锁后开了门。

这个瞬间,男人的手迅速伸进来,抓住她握着门把的右手腕。

门被强行打开,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闯进屋里。

「都是你对渚——」

「喝啊!」

伴随着气势十足的声音,一个大男人被抛到空中。男人的背摔在玄关门槛上。一定很痛。

「抓到了!」花宫扣住男人关节。

「上!猪野濑!」峰催促后辈出手。

「这家伙!看招!」扭伤还没好的猪野濑只能动嘴。

狭窄的玄关一瞬间成为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的空间。

调查员中唯一的女性花宫,其实有着跟那张娃娃脸很不相衬的自卫队经历,是攻击力超强的格斗派。我站在相隔几步的走廊上,盯着因为突如其来的发展,躺在地上吓到忘记抵抗的男人。

「跟踪狂先生,你动作比我想像得还快呢。一听山田小姐说警方收手了,就亲自过来动手了是吗?」

这个男人——山田渚任职的瓦斯设备公司分行经理现在还眼神涣散,搞不清楚状况。

「赤江环不在这里。我们跟她解释情况,请她到其他地方暂住几日。毕竟她心里有愧,乖乖配合了我们。」

寄信给山田晴人的,就是B302的赤江环。

锁定对象的关键,就是海收到的那封信。

「山田小姐戴了一顶奇怪的棒球帽上班吧?那本来是她弟弟晴人的,不过我们请山田小姐戴去上班。那顶帽子的设计很特别,前后左右看都是黑白相间的花纹,只有从上面看得出熊猫。」

晴人外出抽烟时,我跟明智看到帽子却没有发现这点。

因为晴人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

「要发现那是熊猫,必须在比他头更高的位置往下看才行,从信件内容判断,寄件人看到的是下班时的他。根据这一点,寄件人是住在二楼以上的住户。远藤日葵住的A101在一楼,可以排除在外,剩下就是住在B302的赤江环。」

当初我们怀疑是外部人下的手,因为赤江说她收到的信写着「凝视着背影一路保护你走到这里来」,包括「保护」这样的文字,让我们觉得犯人是男人。但都是赤江避免自己被怀疑而临时编的。所以她才会一方面要求快点抓到犯人,却又自相矛盾地说已经把收到的信丢掉。

在我们逼问下,赤江当场转变态度,泣不成声道歉。她上个月还在其他地方工作,因为人际关系而烦恼,决定换工作也同时搬家。之后她在公寓前的超市买东西时购物袋破掉,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经过的山田晴人帮她捡了东西,她自此一见钟情。

为求慎重,我也请认识的警察调查,赤江过去没有引发过类似纠纷。她这次只是写了信给晴人,我们取得晴人和君濑同意后,决定用请她配合我们抓人为条件,答应今后不再追究。

「看到棒球帽会跟我们想到一样的事,就表示你知道信上写了熊猫的事。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海先生、我们、写信的赤江小姐,还有取走信件的跟踪狂。今天过来攻击赤江小姐的你,正是一直困扰山田小姐的跟踪狂。」

男人一脸愕然,很久才开口。

「渚、不,山田她怎么会——」

「山田小姐没发现跟踪狂就是你。可是在这次事件中,跟踪狂很显然握有自己的资讯。」

能够找出渚的新家地点。并没有对同居男人表现嫉妒,是因为知道对方不是丈夫而是弟弟——这表示跟踪狂很清楚渚的事情。翻找过好几次信箱却没撞见过渚,表示这个人清楚掌握她的工作时间。

「还有知道公寓住户的性别,还有谁、什么时候搬家。我们手上的资讯是管理员告诉我们的,但一般人不会知道这些。如果是瓦斯工作业者,就可能知道。」

因为这是搬入新家时绝对必要的手续。

除此之外,房屋仲介也符合这个条件,但他们不会知道渚搬进这栋公寓。因为渚并没有办理入住手续,就直接搬进弟弟住的地方。

符合这些条件的是可以阅览员工资料,也能从她本人口中询问生活状况的职场同事。

「不过你能够取出寄到山田家信箱的所有信件,也要仰赖不少运气。我们问过赤江小姐,她从三月五日开始,每周一三五都会投递。我不确定你翻信箱的机率有多高,但从前几次的投递状况,应该慢慢察觉到信都是平日送来吧?」

晴人平时不检查信箱,寄信人没有在难以掌握渚取件时段的六日投递信件。这些对跟踪狂来说都是绝佳条件。

换上新信封,散布给其他住户的时间集中在十一日到十八日也是有原因的。在这之前跟踪狂取走并累积信件,自从十七日信又回到赤江手中后,她就没有继续写信了。

这次的谜题产生自山田姐弟各有单恋他们的对象,两方执念冲突的结果,波及了姐弟以外的住户。

「即使知道这些事,也没有证据证明你就是跟踪狂。所以这次我们决定在犯人面前演一场戏。这里我们借用了推理小说的手法。」

被花宫制伏的男人额头摩擦着地板,姿势就像在祈祷。我们渐渐听到他发出的微弱声音,那不是辩解也不是哀求,而是他兀自呼唤爱慕对象的呜咽。

这次设局前我跟认识的警察打过招呼,马上就把这个男人交给警方。

侦探无法像推理小说一样介入刑事案件,不过在熟识的警察中,确实有人对我们工作上不得不采取的手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险啊。」

「这次我们赌赢了呢。」

隔天早上前往医院的车里,大家都很放松。这件事还没告诉明智。峰建议:「既然要讲不如当面说给他听。」

渚公司的经理顺利落入圈套这件事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花在案子上的时间。

「这次总算圆满完成委托,还可以拿到追加的成功报酬,避免亏损!」

我握拳高举,花宫也开心地欢呼「耶!」。险招奏效,以推理小说的作风顺利抓到犯人,同时实现我的个人愿望跟业务目标。光靠理想不能填饱肚子。

「不知道明智会是什么表情。看到骂自己轻举妄动的前辈竟然这样乱来,会不会生气啊?」

花宫好像有点期待。

「正是因为有实力才敢乱来啊。那家伙还早啦,得从找猫开始好好锻炼才行。」

峰很快换上那张严厉前辈的面孔。

「得小心别被他赶上呢。」

猪野濑悠哉地笑着。

明智确实还不成熟,让他一个人行动很危险。不过尽管如此,他连自己的失败都能带来解决事件的线索,或许真的具备他深爱的侦探资质。

想着这些,车已经开到医院了。

我们四个人一起走在走廊上,打开病房门的瞬间。

「所长,大家都来了啊!」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病床上双眼发亮的明智立刻塞给我一堆潦草写满大量笔记的纸张。

「我还没放弃。回想海先生的信时,我想到抓到跟踪狂的方法。用推理小说的手法!」

沉默片刻,花宫忍不住噗哧一笑,峰叹气,猪野濑佩服地低语:「真了不起。」

我心里涌起一股混杂无奈、困惑和欣喜的情绪。但我觉得最该先告诉他这件事。

「身为前辈我要给你一个忠告——想当侦探,你首先得找个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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