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是恼人的震动声。
接着，是一股微妙寒意。
隔着眼睑微微感觉到光线，这时终于有一点意识。
从稍稍打开的窗帘隙照射进的阳光光束直击到眼睛。
我马上想到震动音来自手机，很久没听到的这种声音让我很不安，打消了睡意。
听起来不像讯息，应该是来电吧。迟钝的脑袋虽然可以理解，可是手机放在书桌，伸手构不到。总之先看一眼放在枕边的液晶时钟，时间是上午九点多，但显示星期几的位置出现「SAT」，我顿时安心下来，自己没睡过头，错过上课。
手机不断震动，像在催促。我勉强撑起身体，后脑勺睡乱的头发正翘得像弹簧。
终于拿到手机。
——明智学长。
画面上显示了名字。
老实说，换作平常，这应该是麻烦事的前兆，不过我昨天晚上刚接过他的电话，大概知道他有什么事，所以没怎么考虑就接了电话。
「是我。」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早安。昨晚还好吗？」
「关于这个，我有些事想问你。」
喔？这发展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本以为他一开口就安抚我两句：「昨天给你添麻烦了。」
「明智学长，你该不会不记得昨天的事吧？」
「完全没印象。我刚刚跟同学联络，才知道昨天是你送我回家的。这一点我要跟你道谢。」
他好像还在宿醉，声音听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
「那你要问我什么？」
「我刚刚起床，发生了非常难以理解的状况。我现在很苦恼，不知道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发生什么事了？」
「与其口头说明，还是用看的比较快。抱歉，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
事已至此，明智学长不可能改变他的意见，我也对现场的状况很有兴趣。
挂断电话，快快换衣服，做好准备离家。明智学长住的单身公寓在隔壁车站那一区，骑自行车大概十五分钟。
我踩着踏板，一边在脑中整理昨晚的事。
昨晚明智学长来电。早上台风过境，下午全国天气都很闷热，电话在将近深夜○点时打来。
我逛遍旧书店终于买到克雷格•莱斯note的《马隆命案（The Corpse Steps Out）》，躺进调整到最适合阅读角度的懒骨头，看着看着就打起盹。忘记关掉除湿空调，房间里有点冷。
注：Craig Rice，美国推理作家，以幽默推理风格着称。
没想到这种时间竟然有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并不是明智学长。
「喂，是叶村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同一所大学的学生吧，我问道。
「是，请问哪位？」
「我是理学院三年级的只野。这么晚打扰很抱歉。这是明智的手机，我有事想拜托你。」
根据只野的说明，前几天他们刚完成某个专业科目的小组功课，包含明智学长在内，同组六个人一起喝酒庆祝。
「明智他平时不会跟同班同学喝酒，我们不知道他酒量如何、喝醉会怎么样。同学里爱喝酒的人很多，他跟着喝多了……」
亢奋的明智学长不知不觉喝得烂醉，趴在桌上，他到解散时间还是一团烂泥，站也站不住。
幸好叫时他还会回话「我没事」，至少不用担心急性酒精中毒，可是就算想送他回家，大家也不知道他住哪里，大家一筹莫展，突然想起一个人。
「不是有个学弟经常跟明智玩在一起吗？他会不会知道？」
他们用睡着的明智学长手指解锁手机指纹认证，看了通话纪录，除了应该是打工地点的侦探事务所，只有一个频繁联络的名字。他们推测这个号码应该就是要找的学弟，打了电话过来。
长自己两年的学长开口拜托，我不好拒绝，对于明智学长的失态莫名生出一股愧疚，于是我搭计程车抵达他们所在的店家，领走明智学长送他回公寓。计程车费是只野他们帮忙出。明智学长的学生生活充满很多谜团，但现在知道他没有被同学讨厌，让我安心不少。
送他回去，我回到家，为了确认他的状况，在一点半左右打给明智学长。明智学长半梦半醒地接了我电话，嘴里咕哝咕哝不知念着什么，之后挂断了。
2
再次来到约九小时前来过的公寓，脸色不太好的明智学长站在建筑前。看他手背放在额前，应该还因为宿醉很难受吧。
我正在停自行车，发现明智学长的服装跟昨晚一样，还是他最爱穿的蓝色夏威夷衫及米色短裤。再一看，头发还是刚睡醒乱翘的状态，难道发生了什么让他连衣服都不想换的特殊状况？
「早啊，怎么样？」
「超糟糕，应该可以排进我人生中前几名。没想到日本酒的威力延续这么久。啊，很抱歉，昨天晚上麻烦你了。」
平常他就算在我面前喝酒，喝的都是啤酒或烧酎调酒。可能因为我还未成年，他不太会喝酒精度数高的酒。大概是被一起喝酒的朋友步调影响了，还是说他真的不太适合喝日本酒。假如是因为聚会本身很开心让他忍不住喝开，那其实是好事。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跟在明智学长身后，正要走进有自动门锁的大楼入口，但前方的明智学长忽然停下脚步，问我。
「等一下。说来很难为情，但你送我回来的这件事我一点记忆都没有了。我回家途中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行动？」
「别说行动了，你整个人瘫成一团，在计程车里跟你说话几乎没有反应。」
下了计程车，他说着「没事没事」往前走，打开自动门锁进了公寓，我也安心地搭原本的计程车回家。
听我说完，明智学长表示。
「原来如此。不过我希望你抛开成见看一下现场。」
他进了大楼。明智学长家在七层楼公寓的四楼，就在出电梯后右前方。明智学长开了锁，他提醒我。
「我尽量让现场维持刚起床时的状态。服装也是。等一下请不要随便移动东西。」
看来他没换衣服是这个原因啊。
打开门，我偷偷看了屋里一眼。
玄关乍看非常乱。
一双像是随意踢开、甩成两只不同方向的凉鞋，还有一只翻过来的休闲鞋。洋伞倒在三和土地面，附近掉了一块黑布。是手帕吗？
「早上看到的时候钥匙也掉在这里。」
说着，明智学长将手上的钥匙放在进门右手边的鞋柜前。
我们两个人都小心地脱鞋，经过短短走廊。我来过一次，已经知道这里一房一厅的格局。走廊中间有两道门，第一道门通往洗脸台、洗衣机跟浴室，下一道门是厕所。走廊前方有一个小小的餐厅兼厨房，左手边是流理台、瓦斯炉跟小冰箱，右边是餐具柜还有放了电锅和烤面包机的层架，整理得很干净，跟上一次来的印象差不多。
再往前走是约三坪左右的房间，靠外面的书桌上放着打开的笔记型电脑跟大学教材。房间后方在装了蕾丝窗帘的窗边放了一张床，床上的毛巾毯被踢到脚边位置，枕边放着喝一半左右的五百毫升宝特瓶装茶。房间左边几乎都是书架，堆了很多推理的书，放不进来的部分堆在地上。书好像又多了一点。靠入口这边的墙上有衣橱。
「你觉得如何？」
问我如何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玄关很乱，但到底是烂醉的明智学长自己回家时弄乱的，还是被其他人弄乱的也分辨不出来。
「有被偷走什么东西吗？」
「没有。」
「有没有跟平常不一样的味道？」
「没有。」
这看不到尽头的问答让我有点耐不住性子。
「如果有什么怪地方让你特地把我叫出来就直说吧。只不过是玄关有点乱吧？」
「看来你完全没看懂。」
明智学长一脸失望地摇摇头。
「你已经看到了重要的东西，可是视若无睹。」
他说着走回玄关，像鉴识官一样手法慎重地捡起掉在洋伞旁边的黑布。
再次仔细看，那是一块棉质布料，被撕得很细，虽然被撕成一段一段，但原本大小应该比手帕更大一些。
「太惨了。你早上起来发现的？」
「对。」
「这块是什么布？」
我一问，明智学长沉默片刻。
「……内裤。」
「啊？内裤？」
我忍不住跟着重复了一次。
再走几步就是洗脸台跟放洗衣机的位置。假如有人潜入家里，要从那里偷偷拿走内衣并不困难。是不是哪个对明智学长怀抱执念的人下手？
「我看报警比较好吧？除了入侵民宅、器物毁损，可能还有遭到跟踪、威胁的危险不是吗？怎么从衣服堆拿出内衣，还弄成这样呢……」
「不是这样的……」
明智学长语气凝重地打断我。
「这是我昨天穿的内裤。」
「啊？」
「所以……」明智学长继续对我说：「早上起来时不知道为什么我没穿内裤，那件内裤就像这样掉在玄关。」
「应该是你喝醉了之后自己脱掉内裤撕坏了吧？」
「不。我裤子还穿在身上啊！」
我愈听愈迷糊。看我没继续往下说，明智学长终于忍受不住，开始连珠炮似地说。
「我头痛得要命睁开眼睛时身上没有盖着毛巾毯，可是人确实躺在床上。夏威夷衫和短裤也都像这样穿在身上！我起来想上厕所，脱下短裤才发现这个异状，整个人吓傻了！」
确实没错，这可不是会随便弄掉的东西。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事情我完全没有印象，总之我找到了手机，但手机没电了，赶快接上电源，然后确认房间的状况。」
所以昨天晚上电话突然断掉是因为没电了啊。
「玄关的状况就像你看到的。入口跟窗户的锁都确实锁上了。」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那条破内裤放在玄关门槛前。
「我刚刚打给昨天一起喝酒的只野问过，他说我在居酒屋并没有脱掉衣服之类的行为。也就是说，显然我跟叶村一起下计程车后出了什么事。解决这个不可思议的谜题，就是我们眼前的功课。」
明智学长凝重地这么说，但我心里马上出现一股转身离开的冲动。
日常之谜，这是很受欢迎的推理类别。不过我可不想把这道谜题加进去。
这一切不过是他醉到不省人事、撕烂脱下的内裤，然后忘得一干二净。
说穿了就是个低级愚蠢的失误。
更让我受不了的是，就算解开这个谜，没有人会获得救赎，无法消除世间的罪恶，更不能让我的假日充满意义。能量不可能平空产生，同样地，一条破烂内裤也不可能诞生什么价值。
我把话说得很明白。
「酒精的牺牲者只有明智学长一个人就够了。我要回去了。」
「你先听我说完嘛！」
大概觉得不容易说服我，明智学长告诉我他目前为止的心路历程。
「单纯推想，脱下并撕裂内裤的应该都是我自己。因为喝醉之后确实可能乱脱衣服。可是我还特地把短裤穿回去。你看，连腰带都系好了。再怎么意识不清也不会做这种无谓的事吧？」
「可能有什么原因让你不想穿内裤？比方说……难听一点，有没有可能你尿床了？」
「已经确认过没有尿床的痕迹。」
「也是……」
要是因为这种事就被叫出来，我这个假日就浪费得太冤枉了。
我回到有床铺的卧室，想像明智学长睡觉的样子。大概是为了维持现场状态，房里没开空调，七月的气候让整间房闷湿燠热。就算晚上睡着睡着觉得不舒服、脱掉了衣服，也不太可能特地穿回去。更别说没穿内裤、只穿回外面的裤子。
「既然不是你自己做的，那就是别人动的手？」
只被人脱掉了里面的内裤。
尽管想来觉得恶心，却不能忽视这个可能。
明智学长大概也对这种想像不太舒服，或者实在受不了室内的暑热，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空调。
「这房间包含窗户在内，可以上锁的地方都上了锁。我家的钥匙是很难复制的防盗凹点钥匙，备分钥匙我也没借给其他人，不太可能有人从外部入侵，你也亲眼看到我是一个人进公寓的。之后并没有任何对讲机的纪录。当然，我也没丢过房间钥匙，这栋公寓没有管理员，外部的人无法马上请人开门。」
但这只能说明没有人透过正规方法进入公寓。假如借由其他居民出入，突破公寓的自动门锁，那任何人都可能进来。
问题是怎么进入这个房间。
「你真的没有让别人进家门吗？」
「你说是我让人进来的？如果真的有，我应该有点印象吧。而且一个喝得烂醉熟睡的人，怎么可能被门铃叫醒。」
他还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拜托，要不要想想你口中那个喝得烂醉的人是谁啊？
「假如不是回家后，那出门前呢？你外出的时候确实锁好门了吗？」
「我花了太多时间整理头发，离开家时很慌张，但目前我从来没忘记锁门过。玄关散乱的状态有一部分可能是我急着出门造成的。我记得自己踢掉了鞋子，另外可能是衬衫袖子勾到了洋伞，关上门好像听到有东西倒下的声音。」
既然说明得这么清楚，那么应该没有外出时忘了锁门的问题。
再说，万一真的是明智学长忘了锁门，对方也不太可能利用这个偶然偷跑进房间一直躲着。
既然不是入侵，也不是明智学长邀请进屋，那么——
明智学长盯着半空中喃喃道。
「难道是跟我一起进房的？」
这种想像实在太令人害怕。有人出于某个目的在公寓内徘徊，碰巧发现喝得酩酊大醉的明智学长，于是跟在不省人事的明智学长身后入侵他家？
「对了。」
我观察房间后有一点很好奇。
「床旁的宝特瓶装茶是你自己买回来的？还是本来家里就有的？」
「什么？那不是你买给我的吗？」
明智学长瞪大了眼睛。
我没买，而且昨天晚上明智学长双手空空，只有皮夹跟手机，都塞在屁股口袋里。
这是不是证明了有第三者进过房间？
思考到这里，我想起明智学长的一句话。
「可是早上起来时，门是锁上的对吧？」
就算能入侵，要从门外上锁就得把钥匙带走。不过明智学长起来时，钥匙掉在玄关地板。也就是说并没有人从外入侵吧？
「对，我锁门锁得很慎重。」
明智学长这话说得有点奇妙。
「什么叫慎重？」
「我连平时不会闩的门扣都闩上了。」
我再次走到玄关确认。
门扣是——用称为门闩、门链条等从室内简单挂上的金属制挡片或链条的装置。
明智学长家门在门把稍微上方有个U字形门扣。将其扣到装在旁边墙上的金属突起上，就可以控制门只打开五公分左右。
而他表示至少今天早上这门扣是扣上的。
等等。
扣上门扣的不见得一定是明智学长吧？
「会不会是入侵的人锁了门又闩上门扣？」
「啊？」
「等到明智学长起床时，门扣还闩着，就表示当时那个人还在屋里……」
「等等！这太吓人了吧！」
明智学长伸手阻止我往下说。
「只有这个可能啊。某个人为了跟明智学长两个人相处，不仅锁上门，还闩上门扣。整个晚上都待在你房间里，然后趁着你醒来出门接我时逃走。」
「不要急着下结论！你回忆一下，我们两个人回来时，我确实打开了门锁进房吧。」
没有错。我不该太早下定论。
如果入侵者趁隙逃走，那门不会上锁。
「……那，就表示他人还在这房里？」
我们两人面面相觑。
「不、不会吧。」「就是啊。」我们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怯生生地到处检查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不过终究没有发现。
本来想马上离开，一回神又认真跟明智学长推敲解谜。不过没想出答案也觉得心上悬着一件事。
我重整心情，再次展开讨论。
「你不觉得闩着门扣就暗示着某种不寻常吗？喝醉之后的你理应想扑回床上躺着，这种时候还会刻意闩门扣吗？」
「难道是我感受到什么危险……？」
失去记忆很可怕。明智学长一脸认真地追溯着自己的记忆，回神般开口问。
「……但就算这样，能构成只脱下内裤的理由吗？」
谁知道啦，脱裤子的人是你啊！
假如是阻止别人的入侵而闩上门扣，那么是在走廊起了什么冲突吗？如果是这样，那附近邻居可能会听到。我建议应该访查周边，明智学长点点头。
「应该可以先问住右边的欧克拉。」
「欧克拉？」
「他从肯亚来日本工作，很积极在学习日本文化。搬进来时来打过招呼，我们算打过照面。星期六上午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家。对了，我家左边是空屋。」
说着，明智学长走向玄关。
玄关门槛前还放着他被撕裂的内裤。
我心里涌起一个重要的疑问，叫住正要出门的学长背影。
「明智学长，你现在裤子底下有穿内裤吧？」
明智学长转过头，大大方方回答。
「我不是说过会尽力维持案发的状况吗！」
3
我来到外面走廊，等待换好衣服的明智学长出来。
他换穿了裤子，也将蓝色夏威夷衫换成黄色椰子树图案。
室内传出洗衣机转动的声响。
「你洗衣服啊？」
「反正夏威夷衫上没有什么疑点。我很喜欢那件衣服，上面都是汗臭味，很想洗一下。」
「你在家也穿夏威夷衫？」
「有时候也穿T恤，不过单穿夏威夷衫比较舒服。」
「里面不穿内衣吗？」
「听说夏威夷通常不会再穿。日本湿度比较高，可能会不舒服，不过我还满喜欢这样穿。」
面对玄关右边的门牌上插着一张写有「欧克拉」的纸片。明智学长按下对讲机，屋里立刻传出「来了」的回应。
「突然打扰不好意思。我住在隔壁，敝姓明智。」
一阵啪达啪达的脚步声，门马上打开，穿T恤且身材纤瘦的男人探出头。对方的非裔外表让我有点难判断年龄。欧克拉的肤色健康又有光泽，他一见到明智学长就用流畅的日文说道。
「明智先生早安。昨天晚上还好吗？我很担心你！」
难道明智学长跟人见了面？我们惊讶地看彼此一眼。
明智学长向欧克拉介绍我后问道。
「说来惭愧，昨晚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您知道些什么吗？」
欧克拉脸上浮现同情的表情。
「也是，毕竟你喝得很醉。」
他说起昨天的事。
深夜○点半后，欧克拉打算冲澡睡觉，走廊忽然传来平时不会出现的哐啷声响。
好奇的欧克拉悄悄开门，看到穿夏威夷衫的明智学长背靠在自家门上，蹲在地上。
不管问什么，明智学长都只是低着头重复说「我没事」，就跟在庆功宴上告诉只野他们、还有在电话上跟我说的话一模一样。欧克拉不难发现他状况不太对劲。
「所以我从家里拿了宝特瓶茶给你。」
「原来那是你给的啊。」
解决了其中一个疑问。明智学长放心地松一口气。
欧克拉说，喝了几口茶，明智学长站起来向欧克拉道谢。虽然有点担心，但看到明智学长手里握着家里钥匙，欧克拉就回到自己住处。
「明智学长马上就进屋了吗？」
「我之后就去冲澡，不太确定。不过外面的声音又持续一阵子。等我从浴室出来才完全安静下来。」
欧克拉说他没看到其他人，也没听见第三者的声音，可是从他听到的声响，觉得应该是起了什么纠纷。
「这栋公寓禁止两人同住，我猜想是不是明智先生跟人同居，两个人在吵架，因为他喝得太醉被赶出房间。」
说着，欧克拉推了推关起来的门。
「我冲澡的时候听到这种声音。」
明智学长问。
「一开始听到的哐啷声也是这种声音吗？」
「嗯……好像有点不一样，一开始更大。」
回溯着跟明智学长的对话，我想起一件事。
「学长，你能不能进屋，然后闩上门扣？」
闩上门扣，我再次试图拉开门。于是金属门扣卡到旁边墙上的突起，发出很大声音。
「对！就是这个声音！」
欧克拉开心地拍了一下手。
看来明智学长要进房时，门扣是闩上的状态。
不过这样一来，谜题就变得更不可思议了。
——明智学长到底被谁关在门外？
「看来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谜题呢。」
明智学长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好像已经完全忘记内裤的事了。
「当然，我并没有跟人同居，也没有客人预计来访。」
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的明智学长笃定地说。
这样说来，剩下的可能就是不请自来的客人了。
我坐在书桌的椅子上。
「会不会是跟踪狂？只看外表，明智学长确实挺帅的。」
「你这句话我是有不少意见想说啦，但我不觉得是跟踪狂。我不记得被人跟踪过，也没收过可疑的讯息。」
他确认一眼还插着充电线的手机。
「仔细想想，知道我住在这栋公寓的除了我爸妈、打工的田沼侦探事务所，再来就只有叶村你了。所以只野才会不知道怎么办而联络你。」
不过也有一种说法，愈是习惯跟踪别人的人，愈不容易发现自己被跟踪。
「假如不是出于变质的善意，有没有可能出于怨恨？你最近有没有插手什么奇怪的案子？或者让谁不高兴？应该有吧？」
明智学长不服气地交抱着双臂。
「你讲话太没礼貌了吧。我也是在慢慢累积经验学习啊。没有你这个煞车在，我都很注意自己的行为。这次是因为参加跟推爱社活动无关的庆功宴，有点松懈了。」
真是这样就好了。
「现在没有具体被害，好像无法报警。」
最后手段是拜托田沼侦探事务所来采集指纹，但如果对入侵者的身份没有底，也无从委托。
「如果明智学长心里没有怀疑的人选，那就没办法根据犯人的侧写来推理。那我们从另一个谜——也就是脱掉你内裤的理由来想想吧。」
「也好。刚刚你说『脱掉我内裤』，但我们可以再思考得细致一点。犯人的目的真的是『脱掉我内裤』吗？」
过去可曾遇过让我如此提不起劲的谜题？
假如犯人出于邪念脱掉明智学长的衣服，就无法说明为什么特地帮他把裤子穿回去。而且脱掉内裤又撕裂的原因是什么？
「等等。会不会不是脱下内裤后撕破，而是为了脱下来才撕掉内裤？」
要脱掉一个醉到动不了的男人身上的裤子或内裤是一桩体力活。还要再把裤子穿回就更难了。既然如此，不如一开始先撕掉内裤比较简单。
「简单是简单啦。」明智学长偏着头：「但这么做应该是想拍下猥亵照片之类吧？那其实不用脱，稍微拉开裤子就行了啊。」
「……老实说，面对这种变态的理由，我实在很难判断怎么做更理想。」
所以犯人的目的其实「不在脱掉内裤，而在撕掉内裤」吗？
假如目的是要毁损明智学长的物品，让他受惊——
「如果书被撕碎，学长的打击应该更大。」
「是啊，任谁都可以从这间房的景象推测出来。犯人没这么做，可能是跟我一样都爱看书？」
就算是这样，也没有理由挑内裤毁损啊。
——对，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我们都想不出「不得不对内裤下手」的理由。
「有没有可能在你没有了内裤后，能帮助犯人达到他的目的？」
「什么意思？具体一点。」
「醒来之后从肌肤触感等等察觉到自己没穿内裤后，你会采取什么行动？」
明智学长仰望空中。
「正常来讲应该会脱下裤子确认吧。这次是因为我到厕所时发现没穿内裤，之后目睹内裤掉在玄关。」
也就是说，假如没穿内裤，即使醒来没去上厕所，仍会提高明智学长触摸裤子的机会。
明智学长等着我往下说。
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但只能继续。
「……你裤子的扣子附近是不是涂了什么毒药？在学长碰到毒药的时段中，犯人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是所谓的时间差诡计。」
「那还真是迂回又不确实的诡计呢。」
当然，他立刻反驳我这个推理。
「这么麻烦还不如在瓶装茶里下药。冒着风险潜进深夜的公寓里只为了设置时间差诡计？太不合理了。要是被别人发现，计划就泡汤了啊。」
「这些我也知道，你不用讲到这么绝吧。」
看来摸到裤子之后，明智学长身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明智学长发现我的推理陷入瓶颈。
「我们换个思考方向吧。」
他提议。
「换方向？」
「与其追求假设的合理性，我们现在应该更重视自由的想像。推理小说里也经常出现故事开头的琐碎资讯其实关系到事件真相的情节不是吗？」
「没错，出场人物的职业、兴趣，或是偶尔在收音机或报纸报导的坊间案件之类的。」
习惯读推理小说就会知道，光从开头资讯就能推测出之后发展的例子并不少。
明智学长拉开蕾丝窗帘，望着窗外说。
「今天天气真好。那边有塑胶袋挂在电线上，可能是被昨天那场台风吹来的吧。」
「你这不是自由想像，只是在描述眼前的东西吧。」
明智学长没管我，继续说。
「幸好昨天上午雨就停了。伞是干的。湿气是纸张的天敌，看来最好整理一下放在地上的书——对了，那边好像有你说想借的书。」
感觉他的思路愈来愈涣散，但我决定开始模仿他。
洗脸台那边传来洗衣机发出的电子音。衣服洗好了。时间很短，可能洗的东西并不多。
还是担心损伤布料，所以用精致衣物模式来洗？明智学长说过他很喜欢那件蓝色夏威夷衫。
说到担心，对了，见到那件内裤时，我觉得内裤被撕得很仔细。
为什么呢？难道撕内裤的目的并不在于毁损？
这种思考转换一点效果都没有，明智学长无奈地摇摇头。
「完全搞不懂。真的会有只将内裤当目标的理由吗？我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想扰乱我们吧。」
我们？也就是说，这场恶作剧真正的对象并不是我吗？
明智学长这时停下了动作。
我静静等待。好像有灵感乍现，他盯着空中的茫然视线慢慢聚焦，最终停在我的身上。
「干么？」
「我竟然忘了这么简单的可能。」
不祥的预感如怒涛般涌来。
「叶村——你就是犯人吧。」
4
果然没错。比起被当作犯人，我更不爽的是犯罪内容竟然是脱掉他内裤。我拼命抑制住内心的不满，问道。
「我倒很好奇，你是根据什么判断，又怎么导出这个结论的？」
「你可听清楚了。这个事件的第一个谜题，就是犯人如何进入公寓和房间。可是如果是送我回来的叶村，根本不用烦恼这一点。看到我开门之后你先进了屋里，闩上门扣把我关在走廊上。这时我们隔着门有一阵攻防，欧克拉听到的应该就是这时的声响吧。」
「把你关在外面？为什么？」
「当然是达到你真正的目的，不过这一点我等会再说明。达到目的后，你打开门扣放我进来。这时已经醉晕的我摇摇晃晃走到床边倒头就睡。你从这种状态的我身上撕裂了内裤脱下来。」
所以说为什么！为什么啊！
除非被恶灵缠身，否则我没有理由这么做。
听到我的控诉，明智学长伸出手指指着我。
「没有错，叶村。『没有理由这么做』，这正是你撕裂内裤的理由！」
此时的明智学长满脸得意，仿佛连宿醉的头痛都消失了，亢奋地说起他的推理。
「之所以留下意味不明的物证，目的就在让我做出无谓的推理，掩饰你真正的目的。撕裂内裤这件事并没有意义。唯有最熟知我思路的华生，才可能实现这种恶魔般的犯行！」
……嗯，出乎意外，我觉得他这么说还挺有道理。
制造谜题吸引明智学长的注意，确实很像我会有的做法。
「不过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呢？」
「你之前不是一直说很想看克雷格•莱斯的《马隆命案》吗？」
该不会连到这件事上吧？
「我有那本书，因为书架放不下，塞在箱里收进衣橱，搞不清楚到底哪一箱无法借给你。又过了一段时间，你明明知道书就在我房间却无法拿到，烦闷不已，于是趁着我烂醉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打算找出《马隆命案》！既然我原本就不记得书放在哪里，自然不会发现书被偷了。」
「你自己都找不到的书，我怎么可能找到？再说，那本书我昨天已经在旧书店买到了。」
「你这借口太拙劣了。而且那个故事讲的刚好是喝醉的律师马隆如何惹祸上身。拿来讽刺昨天晚上的我，再适合不过了。」
才不是！
那些被冤枉的人就是这种心情吧。
《马隆命案》这本书没那么稀有。为了这本书去撕人家内裤，这太冤枉了。难道侦探心中一点正义感都没有吗？
「那我离开你家后怎么锁门的？门扣又怎么解释？」
「深夜一点半左右，我手机里有你的来电纪录。你一定是在电话里要我锁上门吧。」
……荒唐，太荒唐了。
这种推理之所以成立，都是因为唯一的当事人明智学长一点都不记得昨天的事。要是他稍微记得一点自己看到了谁、房里发生过什么事，就不会对我起这种疑心了。
「叶村，你就承认吧。就是你把我的内裤……！」
「拜托，可不可以不要叫这么大声？」
万一被邻居听到，会影响到人际关系的可是你自己。
我冷静地举出刚刚那些推理的问题点。
「假如是我计划这一切，那太过倚赖明智学长丧失记忆这一点了吧？还是说你认为我看到你醉成那样，当场决定要下手？」
我也渐渐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如果不接受，那就检查一下衣橱啊。找到《马隆命案》就能推翻你的推理了。」
这时明智学长坚定地挺起胸膛。
「我怎么可能为了推翻自己的说法搜查自己衣橱呢！」
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眼看我就要蒙受人生中最不光采的嫌疑，我再次回到玄关，仔细检查门口附近。到目前为止，借由欧克拉这位第三者确认到的事实，只有试图开启闩上门扣的门发出的声响，还有撞动关上的门后发出的声响。这当中有没有任何突破现状的线索呢？
急着要出门的明智学长弄乱的玄关，除了鞋子，洋伞也倒下了。我捡起伞，打开绑带想重新整理伞布，伞缓缓打开。这时我发现伞下的地面积了一点水。
——昨天上午过境的台风。
——晾干的伞。
「这把伞原本放在哪里？」
听到我的问题，正从洗衣机拿出清洗衣物的明智学长往走廊探出头。
「鞋柜旁边。」说到一半，他又改口：「等等，不对。我想让雨伞接触空气晾干一点，所以挂在门扣上。平常我都是这样晒伞的。」
再次出现「门扣」这个单字并非偶然。
明智学长跟昨天外出前一样，将伞把挂在U字门扣上吊着。门扣和把手都在门的右边，伞刚好掉在门打开的一侧。我急忙地打开一点门缝，试图将身体塞进其中，却被伞挡住。
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重现昨天的情景，快步从微微打开的门缝中走出，左手撞到雨伞。伞被卡在门和左手之间而被扯动。我接着走到室外。
「啊！」
伞被扯住并大幅度摇几下，本来贴在门上的门扣稍稍被拉开一些。
假如昨天傍晚明智学长用比我现在更大的力量全身冲撞会怎么样？
如果门扣因此被扯出来闩上，强大的力道让挂在门扣的雨伞掉下来呢？
「门扣是在明智学长外出才闩上的！」
这个发现让我忍不住大叫起来，明智学长拿着刚洗好的夏威夷衫，露出惊讶的表情。
「竟然……假如这个推测是正确的，这个房间并没有入侵者。」
明智学长是自己把自己关在外面的。
欧克拉首次听到的碰撞声，就是喝醉的明智学长不知道门扣闩上了，想开门时的声响。
「等一下。这么一来不就谁都进不了吗？就算有钥匙，外面也打不开门扣不是吗？」
问题就在这里。既然没有入侵者，就没有人能放明智学长进屋里了。
而且还不是平时的明智学长，而是烂醉的明智学长。
「门既然只开了几公分，明智学长应该也理解到门扣是闩上的。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通常会联络公寓管理员，或者叫锁匠。可是这栋公寓里没有管理员，而且联络方式得看放在房间里的资料才知道。至于找锁匠，可能是等不及，或者身上没叫锁匠的现金？」
如果拜托欧克拉，这两件事应该不难，可能当时脑筋转不过来。他怎么靠自己解决呢？
对了，昨天晚上通电话时，通话到一半手机就没电了。
断电的时机会不会是一条线索。
「学长的手机是昨天庆功宴时没电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明智学长坚定摇头。
「现在的手机是上大学时买的，电池有点耗损，可是每天晚上睡觉都一定会充电，正常使用的话用一整天完全没问题。庆功宴时都没碰手机，不太可能讲了短时间的电话就断电。」
只野跟我联络时好像也没有说他拿着这手机打给很多人，因此在那个时间点没电很不正常。
明智学长当时应该拿着手机做了什么，于是他依序打开应用程式。
首先看了通话纪录，接着确认讯息、社群媒体，但没有找到他向人求助的痕迹。
接着他不抱太大期待地确认其他地图、电子钱包、网购等应用程式，来到某个应用程式，明智学长出声道。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看看他手边的画面，那是一个无人不晓的知名影片分享程式。
明智学长的观看纪录里，列出许多相同类型的影片。
「原来我是这样调查『如何打开门扣』啊。消耗那么多电量，因为看影片看了很久。」
这么一来已经没有任何疑虑了。明智学长参考影片指示，打开不小心闩上的门扣进家门。之所以闩上平常不用的门扣，则是因为自己费一番工夫才打开门，潜意识加强他的防盗意识，将门扣闩回去。
最后的谜题就是他为什么要脱掉内裤撕破，不过从最新的观看纪录很快就找到答案。
这支影片上介绍了如何从些微打开的门缝里塞进细绳子，穿过门扣的U字之间，再关上门并将绳子拉到门外，这样扯动绳子就可以打开扣在突起上的门扣。
「这种方法需要有一定长度的细绳子。可是我身上没有这种东西。所以……拿内裤代替绳子，才把内裤撕开。最后变得那惨，是因为将门扣从突起处拉开后断掉了吧。」
确认内裤残骸时，像被人刻意撕裂，原来是这个原因。
要穿过门扣又拉到门上方，至少需要一公尺左右的长度，需要很慎重地撕开内裤。在烂醉状态完成这项作业，我由衷佩服他。
欧克拉在冲澡时听到门摇晃的声音，应该是用这个方法尝试打开门扣时发出来的吧。
不过，我在这里提出异议。
「那为什么不用夏威夷衫呢？上半身打赤膊应该比较好吧？」
明智学长耸耸肩，将刚洗完还没晒的蓝色夏威夷衫拿到我面前摊开。
「我很喜欢这件衣服。不管什么原因都不可能撕烂。即使不省人事，我也没有失去保护这件衣服的心意。」
明智学长脸上挂着自豪的笑意，但我倒是觉得，比起这个还有更多不该失去的东西。
「但再怎么样，选择内裤还是很奇怪吧？」
「不，除了内裤别无选择。腰带太短，手帕要撕到确保有一公尺长度并不容易。考量到耐久性又担心挂上门扣时会断掉。裤子太厚，无法穿过门缝，也不容易撕开。我也不想被欧克拉等住户目睹自己只穿内裤的样子。」
确实啦，比较不会被人发现没穿内裤。
万一脱掉内裤时刚好有其他住户经过，他打算怎么办？他那么有把握短短几秒一定不会有问题？还是说这时发挥了醉汉特有的大胆果决？
发现真相的正是眼前这位同时是犯人也是受害者，并且身兼侦探的人物，遗憾的是，他却丧失所有记忆。
幸好除了麻烦到欧克拉，并没有在公寓里引起更严重的骚动。
看看手表，指针刚好指向正午。
我宝贵的星期六上午，就这样被醉汉引起的一场独角戏毁了。
「好，那我要冲个澡再睡回笼觉。一放松下来，头又痛了。辛苦啦。如果有想看的书尽管带回去吧，就当作是给你的赔礼。」
他嘴上这么说，但在阳台晒夏威夷衫的明智学长心情挺好的。我忍不住挖苦他两句。
「真羡慕。喝到烂醉就能制造出连自己也乐此不疲的谜题，我看你以后不愁无聊了。」
「别这么说嘛。说不定往后在哪里用得上从外面打开门扣的知识啊。」
他完全不被我这些话影响，发出如夏日阳光般爽朗的笑声。
我叹了口气，转身背向站在逆光中的明智学长，离开了房间。
将来如果有一天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一定要取个超蠢的案名，大说特说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