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人庄杀人系列

第四卷 明智恭介的奔走 关于某个日常之谜

作者: 今村昌弘 更新时间: 2026-04-10 01:45:02

「谢谢光临!」在一声懒洋洋的招呼声音中,加藤久夫穿过有些微妙晃动的自动门离开书店。对面的女装店店主整理完放在路边的商品花车,正拉下铁门。

「辛苦了。」

他轻轻点头打了声招呼。

傍晚六点多。南北延伸的藤町商店街上店家几乎都已经打烊。两边是绵延不断的冰冷铁门,三三两两的零星人影流往车站方向。

进入六月,即使到这个时间,隔着拱廊天顶看见的天色还有点亮。对治安是好事,但商店街的萧条却更清晰地映入眼帘。

眼前出现了显示地区边界「藤町二丁目」的霓虹标志,不过重要的「藤」字消失,约半年左右都是这个状况没人处理。

就像在这里开店将满四十年的久夫身体一样,商店街渐渐冒出大小毛病。

——算了算了,现在想这些以后的事也没用。

久夫深深吐出一口气,想甩开烦恼。

人生在世,不知遇到多少无从解决的问题。重要的是好好维持这间店和健康,别被打垮。

今天是星期六,对大多数市民来说都是个解放的日子。久夫也不例外,他正想出去喝一杯。站前有连锁餐饮店林立,不过久夫走往反方向,在商店街中间转进一条横向小巷。

狭窄巷弄的右手边有一间立饮酒馆,红色屋檐跟吊在出入口的塑胶门帘是这里的特征。久夫熟悉地掀开门帘。

「你好啊。」

「喔,加藤先生,今天又来上班啦?」

头上缠着毛巾的师傅对他露出笑脸。这是他对每周固定时间来访的久夫爱说的老玩笑。开书法用品店的文田已经坐在吧台,他接着道。

「对啊,上工了。我们支持这间店,不多的零用钱还得精打细算地用呢,对吧,加藤?」

「还要像忍者一样瞒过老婆的眼睛。」

久夫也开玩笑地回话。

自从来到这个商店街,跟这间立饮酒馆有将近四十年的交情了。这里只有一座L字形的吧台,全部坐满就七、八个客人,空间相当局促。客人都是商店街上的人或者住附近的熟面孔,虽然新客人少,但多亏客人忠诚度高,稳定持续营业,度过这个不景气的时代。

其实所有菜单早就记在脑里,但久夫还是习惯性地抬头看贴在墙上的料理名。

鸡翅、煎蛋卷、柳叶鱼。当视线掠过字体特别强调的推荐菜色,二九○圆的马铃薯沙拉时,口中浮起那酸味和培根油脂完美搭配的味道。

「给我啤酒和马铃薯沙拉。」

啤酒要三三○圆,再点个芥末鱼板吧,还是便宜的味付海苔跟沙瓦的组合好?他慢悠悠地盘算,一边跟身旁的文田碰了碰啤酒杯。

装在小盘里的马铃薯沙拉端出来,久夫先目视纵横各分成三等分,夹起角落那九分之一送进嘴里。忘记什么时候了,文田笑他这样很穷酸,但这可是不胜酒力的久夫为了调整吃喝速度的平衡特别下的工夫。

就在他稍微填饱肚子,端起两次啤酒杯——

「您好,欢迎光临!」

师傅的声音里透露了些许生疏,久夫抬头。

「一个人,方便吗?」

一个没见过的年轻人掀开门帘,竖起一根食指。

「真稀奇,新客人呢。」

文田替久夫说出他没出口的话。

这位新客人很适合「俐落」这样的形容,是个戴着无框眼镜、个子很高的青年。应该还是大学生,看在年过六十的人眼中,忍不住要羡慕起他那对闪着清澈光芒的眼睛。他穿着很少在这商店街看到的鲜艳夏威夷衫,跟这间充满昭和风情的立饮居酒屋产生点距离。

年轻人站在久夫旁靠近入口那边,好奇地盯着菜单看一轮后点了啤酒。

久夫虽然对这个人很感兴趣,不过多年待客的直觉告诉他,最好别这么快上前搭话。因为这位年轻客人还在习惯店里的气氛。

他跟站在斜对面的文田聊了些老掉牙的话题。诸如支持的职棒球队近来的战绩,喧腾一时的综艺八卦新闻,还有每年不断增加的常备用药清单。他们每周都会见面,当然也没什么新鲜话题,可是喝酒时这些「一成不变的话题」本来就是乐趣之一。再说眼前这位书法用品店老板,在酒友之间可是出了名最会炒热气氛的嗨咖呢。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半小时,久夫清掉空啤酒杯和盘子,又点了九○圆的味付海苔跟二八○圆的梅酒沙瓦。

「加藤,你听说了吗?」文田一本正经地问:「听说涂井爷要搬离那栋大楼,住养老院呢。」

听到这个消息,不只久夫,连正在作菜的师傅也惊讶地抬起头。

涂井经营的漆器店在久夫店家所在的三丁目后面那区,属于四丁目商店街。约三年前把店收掉之后,因为是自家大楼,他继续住在二楼跟三楼的住家里。没想到涂井竟然要搬出大楼。

「真的吗?不是还说薰香堂的竹内先生得癌症,问清楚才知道人家只是在减重不是吗?」

嗨咖文田说的话可信度比运动报还低,这一点也是酒友之间的共识。

「不会错啦,他本人告诉我的。他跟平时很不一样,还笑嘻嘻地拿养老院的传单给我看呢。」

「涂井爷之前一直坚持人生最后要死在自己家里啊。」

涂井年纪比六十五岁的久夫大一轮,不过买下原是画廊的中古大楼开漆器店的时间比久夫晚,是在二十年左右前。他出了名的脾气古怪,不管面对谁都很强硬,经常跟客人起纠纷。关店后见面机会少了很多,可是只要一见面,他就硬要说别人坏话,久夫对他敬而远之。

师傅皱着眉加入了对话。

「进养老院?他那么多积蓄吗?听说他跟女儿也很久没往来了啊。」

久夫也是这么认为。听说涂井的妻子很早就病死了,他砸下妻子的保险金开了这间漆器店。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或原本感情就不好,他跟女儿很疏远,经常恶狠狠咒骂女儿:「忘恩负义的家伙!不肯回来照顾老父亲!」

所以关店之后他还是继续一个人住在大楼里,怎么会有余力住进养老院呢?

文田意有所指地动了动鼻子:「说到这个啊……」

「听说有人出价买那栋破大楼。你猜涂井爷可以拿到多少钱?有这样呢。」

文田竖起食指跟中指。假如是两百万,不知如何处理大楼的涂井或许会含泪答应,不过……

「两千万!考虑到其他要缴的税金跟手续费,这金额不得了啊。是不是不太可能?这种萧条的商店街怎么有这个价码。」

师傅摇摇头,觉得听来太荒唐。

「是真的啊。这是房仲那家的儿子隆志告诉我的。」

仲介大楼买卖的房仲公司也是商店街的老面孔。

怎么可以这样外传顾客资讯呢?久夫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似乎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文田说那里是「破大楼」一点也不夸张,这条商店街的建筑物多半都已经有五十多年历史,非常老旧。据说涂井卖掉的大楼在商店街里还算新,不过两旁被更高的高楼夹住,显得很局促,过去没钱没工夫修缮,整栋楼黑黑脏脏,外观的劣化比起周围建筑更加严重。

更重要的是,十几年来商店街不管店家或人流都日渐减少,对于想从事新买卖的人来说一点吸引力都没有。正因为如此,涂井才会经常嚷嚷着说自己要死在这里。

「真搞不懂。」

三个人陷入了沉思。

「这谜题听起来挺有意思呢。」

身边的年轻人终于开了口。

「一桩听起来根本不合算,买方吃了大亏的买卖竟然成立了。这个问题既简单又有趣。假设跟涂井先生买下破大楼的人为X吧,对X来说,那栋破大楼究竟藏着什么价值?这种有趣的谜题最适合下酒了。」

年轻人突然变得多话,隔着吧台的师傅也有点意外。飒爽俐落,不愧是会一个人进来这种冷清街区立饮酒馆的角色,果然是个怪人。

不过,提起这个话题的文田看到年轻人的反应却心情大好。

「就是啊!小哥,这件事实在太奇怪,太叫人好奇了。」

「没错,这就是所谓的日常之谜。」

另一方面师傅则唉声叹气。

「都无所谓啦,他不被坏人利用就行了。」

「坏人?」

「最近很多诈欺骗人手法不是吗?他们通常躲在网络上, 让人查不到行踪。现在这种时代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有大笔钱滚过来?我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事情愈听愈不妙。

久夫拿起沙瓦的酒杯,只听到冰块碰撞的空虚声响。不知不觉就喝光了。看看时钟,七点半,时间刚刚好。

把剩下的味付海苔放进嘴里,久夫放下筷子。

「多谢招待,结帐。」

递出千圆钞票,换回一个十圆硬币。

除了皮夹以外没有随身物品,也没东西可忘。

久夫对其他两人说了声「先走啦!」掀开门帘离开。

夜风舒适地轻抚过热烫的脸颊。光这样就觉得占据脑袋的破大楼之谜变得一点都不重要。

说到底都是别人的钱。自己也无能为力,就算知道真相,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不景气、对未来的不安,都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能改变的轨道。反正大部分的事情只要不多奢求,闭起眼睛、捂住耳朵就能敷衍过去。

这时他突然想起那个眼睛带有神秘光芒的年轻人。能将立饮酒馆里的大叔对话都当作美好前兆的那种天真。

——时下年轻人是不是很多那种怪咖?

想到这里,他又回头看了看走出的店。

年轻人正盯着自己这里看。

不,隔着门帘其实看不太清楚,那副很具特色的无框眼镜就像瞄准久夫,面朝这里一动也不动,叫人有点毛。

久夫忍不住移开视线,重整心情,开始惯例的醒酒散步。

2

波比吃茶是间所谓的「纯吃茶」,除了咖啡等多款饮品,早上提供荷包蛋跟吐司的晨间特餐,午餐有拿坡里义大利面、奶油炒饭、咖喱饭,用水果罐头作的圣代。虽然没什么特色,但现在店里还能抽烟,一天之中总有某个常客坐在店里。

开店时久夫二十六岁,结婚第三年。他辞去当时任职的印刷工厂,挑战创业,岳父岳母知道后激动地跑来阻止。

虽然对饮食没有特别的坚持,但久夫从小就有开店的梦想。女大毕业后相亲结婚的妻子就像被迫配合。不过一旦开始营业,反而妻子更擅长待客跟经营,久夫每天被老婆管得死死的,在厨房里慌张奔走。

就这样过了将近四十年。一方面觉得自己还真能忍受,一方面也觉得被时间追着跑的日子过得真快。

像这样回忆起过往,都是因为得从店里翻出相簿。

星期天下午两点半,午餐尖峰趋缓,平静的氛围在店内流动。

「谢谢您啊,那先借用一阵子。」

坐在吧台的学生道谢后随手翻动,看着照片。这名学生就读离这里搭电车约二十分钟的神红大学艺术学院,名叫葛形,久夫有点难以判断这个娇小可爱的大学生究竟是什么性别。

身形纤细又一身裤装,但不容易从服装判断性别。说是女孩,声线低沉了点,可是眉毛跟嘴唇好像化了淡妆。现在跟久夫他们年轻时不一样,最近男性也讲究美容,这就让他更难判断了。

葛形捎来联络是两星期前的事。说是从附近大站延伸过来的地下道修建工程中,艺术学院学生负责在墙面进行涂鸦艺术。葛形班上负责面对商店街入口的地下道,决定以商店街的历史为主题,正在搜集老店旧照片,久夫借出以前的相簿。

「外观跟开店时没什么不同呢。」

「是啊。换过一次盆栽,招牌更新过一次,就这样吧。」

从这间店面对马路的大窗户就能看到店况,可以同时描绘店家外观跟内部,作为绘画对象确实是好素材。

「还有那个,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呢。」

久夫跟着葛形的视线望向店后方。

「在我们店里很久了,工作很勤快呢。」

「可以让我拍照吗?」

请便。久夫有些难为情地回答。

「还会画哪些店?要画老店的话,应该会画远山照相馆?」

「对,我们也打算画照相馆。还有商店街中间的冰野神社、米果店。还有一楼有药妆店的——」

「梦园大楼吗?」

那是这附近最热闹的五层外租大楼。

「梦园大楼里面现在都是出租店家,听说三○年代是百货。后来被拱廊遮住,站在商店街里看不见全貌,不过确实是很珍贵的建筑呢。」

果然是艺术学院的学生,对建筑设计很感兴趣,听到葛形亢奋的语气,久夫萌生一股念旧忆往的情怀。

「以前站前有一间很大的机械零件公司,还有很多间下游工厂,很热闹呢。有人在附近上班就会需要餐饮店、住宿,还有娱乐设施。整个街区景气都很好。可是后来开始有进口的便宜货,那间大公司搬走,附近不再活络,商店街渐渐萧条了。」

久夫的店也受到严重的影响,虽然勉强还得了贷款,可是他一直很担心未来有没有能力送家里的独生子上大学。

老实说,久夫过去几度冒出想逃避的念头,不知看过报上的求人广告十几二十次,心想现在还来得及回去上班。但这些想法都随着泡沫经济而打消。下跌的地价和剩余的贷款两相比较之下,他最后选择继续经营。

「尽管如此还是克服不景气撑到现在,这就证明了这间店很受当地人支持啊!」

葛形露出天真的笑脸点点头,久夫苦笑着附和:「也是啦。」

「这里是大家休息的去处,多亏这些老客人帮忙。店里没什么出名的菜单,但咖啡跟吐司都不会轻易从生活里消失。」

而且,自己还幸运地获得侥幸的眷顾。

正想这么告诉他时,「侥幸」刚进到店里。

「叔叔你好啊。」

「好喔。」「好啊。」

一阵热闹顿时打破原本悠闲的气氛,进门的是三个小学男生。

发现他们后,常客纷纷把抽到一半的烟在烟灰缸里捻熄。

跟这间老咖啡馆的气氛很不搭调的年幼常客,熟悉地经过吧台前的走道。

「啊,该不会……」

葛形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三人走到店后方的座位区,一字排开,摆好阵仗。他们眼前是台「桌型游戏机」。

投入硬币,点阵图案的角色伴随着电子BGM一起在画面上扭动出现。

这就是久夫嘴里勤快的老员工。

「当时家用游戏机和电脑还不普及,类似这台桌型款式的电玩中心游戏机,就是游戏业界的主力。其中太东这间公司开发的『太空侵略者』大为流行。游戏内容很简单,就是操纵炮台、发射子弹击落空中掉下的大量太空生物,爆红一时,几乎形成一种社会现象。」

久夫语带夸张地解说。

有趣的是,当时引进这种桌机的比起电玩中心,更多是餐饮店。咖啡厅里的大人们在游戏机旁边堆起一叠百圆硬币数度挑战,直到现在依然是媒体热爱截取的昭和风情。

这间店的游戏机也是乘着当时那波流行引进的,可是爆发式的流行很快就平缓。尽管降低了每次游玩的费用,但顶多只能打平,没能为努力在不景气下维持经营的这间店带来太大收益。单纯当张桌子使用不是很方便又占空间,考虑过是不是该处理掉,又因为麻烦,就这样一直放在店里深处。

多年后的某天,携家带眷的客人发现了店里沉睡的游戏机。久违插上电源,父亲教孩子怎么玩,孩子开心极了。之后那孩子就开始带朋友一起来玩,游戏机在孩子之间口耳相传,每年都有新的一批孩子手里捏着零用钱进到店里。

「渐渐地,店里多了许多小学放学后绕过来玩的孩子。老师们轮流过来巡逻。多亏了这样,我也认识了不少学校老师,加深跟学校的关系。」

现在放学后已经不再有老师来巡逻,但曾有拒学的孩子在这间店里跟同学建立交情,重新回去上学,或是退休后的老师时时到店里关照,发生过不少令人感慨的小故事。

无比怀念地说完这些故事后,久夫发现葛形正悄悄确认手表时间。

「不好意思啊,留你这么久。」

葛形好像稍微松了口气,不过还是很有礼貌地低头致谢。

「哪里哪里,谢谢您告诉我这些珍贵的回忆。那相簿我就借走了。」

「嗯,好。孩子的妈,结帐了。」

久夫一喊,整理桌子的妻子智子就走向门口的收银台。他目送道谢后离开的葛形。

刚刚提到的梦园大楼是很有历史的建筑,起初盖来当百货的。离这里大概一百五十公尺,紧靠在旁边衬托出它威风英姿,正是昨晚立饮酒馆里大家提到带给涂井两千万意外财的破大楼。

昨天晚上回家后,他也告诉智子这件事,但她好像第一次听说。

如果说售出的是梦园大楼倒还合理——但梦园大楼就不会只卖两千万了吧。

刚刚在座位区喝咖啡的中年客人离开,店内剩下玩游戏的孩子们「快!快!」的兴奋叫声跟电子音。

妻子的手终于闲下来,他问道。

「涂井爷大楼那附近店家的土地会不会也被收购啊?」

假如买主真正的目的是收购破大楼附近土地,那确实可能用高出市价的金额来买。经常听说只因为一小块土地的地主不肯点头,阻碍整个开发计划的例子。

「要是有这种事,早就传遍整条商店街了。」

智子伸展着最近老是觉得疲累的腰,否定了这种猜测。

「消息是文田传来吧?搞不好又是假的。之前他还大惊小怪地说秋场店里被警方搜查,结果只是有人醉倒在店门口动也不动人家才报警的。」

「好像有这么回事……」

他心想,这消息可信度实在太低。

「再说了,那栋大楼是商店街扩建时盖的,应该比我们这里更新一点。假如有人要出两千万买,不如把我们家一起买了吧。我死之前还想出国玩一趟呢。」

他不知如何回答妻子,只能从喉咙发出含糊的低吟。

要是不小心刺激到她,平时累积的不满可能一口气爆发。

总之,不如想想那栋破大楼之谜。

现在这条商店街从一丁目延续到四丁目,但原本只到三丁目,久夫他们在找开业物件时附近正好都更,商店街的扩建工程就像包围着周围店家一样逐步进行。那栋破大楼就是当时盖的。

也就是说,跟破大楼条件相仿的建筑物,包含自己这间店在内,在商店街附近多不胜数。为什么买主偏偏看上涂井的大楼呢?

「叔叔,游戏又不见了!」

孩子们的叫声传来。

一看游戏机的画面全暗,只有声音传出来。久夫打开设定面板,试着关掉电源再重新启动。通常这样就可以恢复,不过这次画面依然一片黑。这么一来久夫也束手无策了。

过去一直凑合着用,但这几年愈来愈常发生这类故障。

「抱歉啊,我再修一下。」

把钱退给孩子们,一边道歉一边认真思考妻子说的话。

——死之前想做的事吗……

3

「波比吃茶?我知道我知道。」

「明智学长,这就是你提过的那件事吗?」

「对,那里一定有解谜的关键。走吧。」

星期一。波比吃茶早上七点开店,久夫不慌不忙地做好泡咖啡的准备,七点多才打开铁门。

拱廊另一边的天空是个大晴天。

第一个客人进店里是七点十五分。那是一位住在附近名叫西园的老人家,总会在这里翻看周刊喝两杯热咖啡。开始接到晨间套餐的点单约是七点半到八点之间。开了四十年的店,光凭身体的直觉就能知道平日和节庆假日客人的动向。

天气预报说这个星期持续好几天高温。可能也会进来一些避暑的客人。

果然没错,今天比平时多出了许多冰咖啡。

下午两点多,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门一开,清脆铃铛声跟妻子招呼声同时响起,转头望向门口的久夫下意识停下清洗杯盘的手。

门口正是星期六在立饮酒馆时站在身边的年轻人。他身后有另一个应该是学弟的人跟着。

年轻人一见到吧台里的久夫,轻轻点头致意,环视店里一圈。发现大大小小十桌左右的座位,靠墙两桌已经有人,他们选了偏中间的两人座坐下。

在立饮酒馆见过的年轻人,穿着跟那天晚上同款不同色的夏威夷衫。

本来以为他碰巧来店里,但久夫马上推翻了这个想法。

假如是碰巧,那刚刚发现久夫在店里,他应该有点惊讶。正是知道久夫在这里才有那种反应。

久夫不记得在立饮酒馆里提过自己开咖啡厅。难道是离开后,他从别人口中问出来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带着些许疑惑,久夫告诉正要端冰水的智子自己来待客,接过托盘。

「您好,上次真是谢谢您。」

年轻人先开了口,十分爽朗大方的问候,久夫则回给他一个有些僵硬的笑。

「你住这附近吗?」

「我是神红大学的学生,我姓明智。这是我社团学弟叶村。」

他说着递出名片。明明还是学生,竟然有名片,久夫觉得奇怪地收下。

——神红大学推理爱好社社长 明智恭介。

好像是社团活动用的名片。

说到神红大学,昨天借相簿的艺术学院葛形也是同一所大学。

坐在明智对面,叫叶村的学生一对上眼就迅速低头行礼。一举一动很青涩,应该刚入学不久。

「这间店是立饮酒馆的师傅告诉我的。因为有个我很好奇的问题,非常希望请教您。」

「喔,你是说那栋卖两千万的破大楼吗?」

明智和叶村互看彼此一眼,问道。

「您知道些什么吗?」

久夫把昨天跟妻子聊的事告诉他们,这附近没有其他土地收购计划,而那栋破大楼也不具备特别条件。

「我觉得搞不好买主误会了什么吧。比方说他真正想买的其实是隔壁的梦园大楼,但房仲问到错地址。」

「但这太不实际了吧?」

明智一脸疑惑地垂下眉尾。

「假如给了错误资讯,当对方提出一个不合理的高价,那房仲应该再次确认才对。要不然就牵涉到信用问题了。毕竟——」

他推推眼镜后高声说。

「以推理来说,这个结论太没意思了。」

谁在追求有意思?想法被否定的久夫有种被人责骂的感觉。他向来不擅长提出自己的想像,从客观角度检讨自己的说法。关于这间店的经营也是,自己还在烦恼犹豫,妻子就已经在身后不断督促,他总是唯唯诺诺地听话。这次也一样。

「所以是怎么回事?」

他没多久就宣告放弃,不打算靠自己解决。

明智将手放在下巴,这么建议道。

「不如先忘记那栋破大楼吧?」

「忘记?」

「买主X的目的是破大楼跟土地。那么在X购买破大楼的前后,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对方这样理清脉络,久夫顺势说出想法。

「涂井爷进了养老院。之前坚持要独居,但现在终于有安心的生活。」

那个叫叶村的年轻人问。

「为什么涂井先生坚持自己住在破大楼啊?」

「一来是没有多余的钱搬家,再来他跟孩子处不来,听说孩子拒绝跟他住在一起。」

「该不会其实他的孩子很关心父亲,借口买破大楼,其实想给父亲资金住养老院?」

原来如此,好像有这个可能。岂不是一桩赚人热泪的美谈吗?

「叶村,你这种说法相当没意思。一点转折都没有。」

「我哪知道啊!我只是从有可能的情况开始猜而已。」

正当久夫还在动脑筋的时候。

「喂……」

转过头,妻子智子坐在收银台盯着这里看。这时他才想起还没帮那两人点单,急忙指向桌上的菜单:「饮料写在那边。」

明智点了冰咖啡,叶村点了冰淇淋汽水。智子对正匆匆走回厨房的久夫说。

「我觉得买大楼的应该不是涂井爷他孩子。」

久夫讶异地看着妻子。

「涂井爷家对面不是卖香烟的驹场家吗?去年关店了,我听他说过涂井爷孩子的事。涂井爷到处跟人说他孩子不管他,其实不是这样,他每个月都收到一些生活费。」

这倒第一次听到。

「说是生活费,其实就一、两万圆吧,但涂井爷还是不觉得感谢,一天到晚抱怨孩子。」

不知为什么,明智听完后满意地点点头。

「明明跟涂井先生感情不好,但孩子还是寄了生活费给他。从金额来看,家里经济状况应该不是太宽裕。这样想来他的孩子确实不太可能花两千万圆买大楼。」

久夫为自己肤浅的想法感到难为情。

其实以涂井的年龄来看,他很可能已经有孙儿。假如有两千万这么大一笔钱,应该会优先拿来当学费等等,投资在孩子的未来上;何必从年老又感情不睦的父亲手中买破大楼呢?要是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久夫端来在厨房准备的饮料,妻子也把帐单送到两人桌上。

刚好这时没其他客人,吧台里也听得到两个年轻人的对话。

「涂井先生有没有可能说谎?」叶村开始猜测。

「说谎?」明智也起了点兴趣。

「X被涂井爷威胁,不得不用两千万买下破大楼。」

话题突然转往暗潮汹涌的方向,久夫惊讶的同时也很佩服。原来年轻人有这么大胆的想法。

虽说已经关门不做生意,但他还是不愿意想像过去商店街的伙伴涉入犯罪。假如涂井到这把年纪才发现人生尽头无路可走,因而走上歧路——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目前为止最有意思的说法。」

「你这样讲也太欠考虑了。」

明智丝毫不理会叶村的劝诫,开始研究这个可能。

「假如是威胁,应该不只有一次,可能重复数次要钱。一次要两千万不会太贪心了吗?X也可能反过来告发他,再说如果X破产,他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除非X是个足以应付这个金额的有钱人,或者涂井先生握有他不惜花大钱也要换回来的重大秘密?比方说让X爱女婚事告吹的秘密?」

原来如此。久夫也在吧台后暗暗沉吟。

假如自己是有钱人,在同样立场上面对威胁,很可能点头。虽然他现实中没有女儿。

不过,这个大胆的设定似乎让明智发现不自然之处。

「这个设定对涂井先生来说似乎占尽优势,但不觉得他的行动太小家子气了吗?」

「小家子气?什么意思?」

「太过追求安定了。明明握有宛如魔杖般威胁对方的材料,却强迫对方买下已经过时的破大楼,然后自己签好住进养老院的契约?说难听一点啦,涂井先生的年龄再活也活不了几十年。想奢侈一把或外出豪游只能趁现在了吧?」

「原来如此,确实可以这样想。」

叶村也同意他的想法。

久夫觉得他们两人就像在比赛谁先发现真相,享受着破解各种可能的乐趣。

不过刚刚听了明智的反驳,久夫也想到一个可能。就像妻子智子所说,涂井这个人原本就脸皮厚又任性,做生意或亲子关系都处理不好。

这样的涂井就算幸运碰到摇钱树,真的会这样乖乖进养老院吗?感觉他一定会在商店街大肆挥霍,炫耀自己靠破大楼逆转人生的好运吧。

这次的说法也用偏向否定的方向暂且保留,明智顿了顿,用吸管喝饮料。

「再来就是X的目的了,他会不会想让涂井先生离开那栋破大楼?」

「简直跟《红发会note》一样呢。」

注:The Red-Headed League,福尔摩斯系列经典短篇之一。

喝着冰淇淋汽水的叶村也笑了。久夫没听过这几个字。

正想问他们是什么意思,两个放学的小学低年级男生打开店门探头看了看。

久夫觉得很愧疚。

「不好意思啊,游戏机故障了。」

他们很可爱地齐声遗憾道:「啊……」接过智子从收银台递出的糖果便跑出去。

听到他们对话,明智视线移到店深处,发现坐镇店里的桌型游戏机。

「喔,是侵略者游戏吗?」

叶村立刻订正。

「正确来说是『太空侵略者』。」

「你说的是正式名称吧。」

久夫忍不住开心插嘴。

「其实正确的名字不叫『太空侵略者』。」

两人讶异地睁大眼睛,明智走到游戏机旁,将食指放在眼镜边仔细观察。久夫也走出吧台,从附近观察他。

四角形桌子的正中央有阴暗的真空管萤幕,朝向座位正面的操作面板上有控制摇杆跟按键,右边是硬币投入口。在外行人眼里,就是偶尔在电视上看到的太空侵略者,不过明智读过印在操作面板上的文字后喃喃道:「原来如此。」

「这是仿冒版吧。」

没错。放在这间店的游戏机是模仿太东「太空侵略者」所做的仿冒品。

久夫得意地说起缘由。

一九七八年「太空侵略者」上市之后大受欢迎,因为订单应接不暇,根本来不及生产,太东还曾经在游戏业界的刊物上刊登道歉信。当然,当时有其他公司跟太东购买权利,代为制作并销售游戏机,可是当年未经许可就模仿游戏、销售盗版的行为横行。据说如果出货的正版大约十万台,盗版竟然高达约三十万台。

「这是买不到正版时市面上流通的机种。当然也不会有原厂的维修服务,之前总是自己试着修,勉强能用,但昨天又故障了。」

久夫说完,明智蹲在游戏机前,盯着操作面板。

「怎么了吗?」

「……没有,真可惜,本来想玩玩看的。」

这时门开了,有客人进来。一位常客进来道:「一杯热的!」要了常点的饮料后入座。

久夫对两人点点头,正想回到吧台时,明智站起来。

「那我们差不多先告辞了。」

他拿着桌上的帐单问道。

「这间店一直都是您跟太太两个人负责吗?」

「对啊,都快四十年了。」

「那厨房跟这台游戏机是由您管理?」

「对啊,我们各有负责的工作。」

智子也下厨,但他们不希望夫妇作出来的食物味道不同,开店不久就确立现在的合作方式。

「原来如此——这很棒啊。」

留下满意的笑容,明智结了两个人的帐,走出店里。

这年轻人果然很奇怪,久夫对于最后这段话感到有些异样,再次回到厨房工作。

不管涂鸦艺术或购买破大楼,这种跳脱日常的事竟然刚好同时出现?久夫总觉得那年轻人来店里的目的不单单是聊天。

久夫想起叶村一句话,询问智子。

「你知道《红发会》吗?」

曾经是文学少女的她皱起眉头说。

「你没听说过吗?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短篇啊。」

「那个有名的作家?」

「作家是柯南•道尔,福尔摩斯是主角啦。」

妻子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故事内容是什么?」

最近已经很少看书,但事先揭露推理故事的谜底违反原则,所以她一脸不情愿,但还是大概地说一下作品概要。

最后她盯着久夫的眼睛道。

「——总之,就是一个偷偷潜入银行的计划。」

4

傍晚六点。邻近关店,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久夫收拾厨房,智子忙于收银机的结算。此时——

「我回来啦。」

儿子跟招呼声一起进了店里,提着工具箱。

「良平啊,这么快就来了。不是说不急吗。」

「怎么不急?这不是你最引以为傲的店员吗?」

良平笑着说。他今年四十岁,在一间中小规模的电机公司工作,住在离这里车程约三十分钟的公寓,每当店里游戏机故障就来帮忙修理。久夫夫妇俩对机器一窍不通,久夫只知道打开电源跟收钱,智子更是碰都不碰这台机器。

良平立刻打开游戏机的电源,开始确认这次的故障状况。久夫问他「咖啡可以吗?」然后拿出收好的咖啡杯。

良平什么时候对机械展现兴趣呢?好像是圣诞节抽中的圣诞老人摇头玩偶不动的时候,父母看到故障都放弃不管,但他坚持要分解玩偶,最后查出问题在齿轮咬合上。

之后,每当家里闹钟或收音机等小配件坏掉,就会成为良平的研究对象,最后还在附近到处询问邻居有没有坏掉的家电。

儿子这项意外的特殊技能让夫妻俩很开心。在店里经营很辛苦的时期,儿子说要就读工业高中,毕业后找工作,但他们还是努力说服儿子上大学。这或许是为人父母出于自私的倔强,但要是不这么做,恐怕连维持这小生意的一丝气力都没了。

所以像现在这样注视着儿子修理老旧游戏机的背影,久夫认为是很开心的时光。

他想起那两个大学生。就如同机械之于良平,对他们来说,大概无法眼睁睁放着未解的谜题不管吧。说不定跟谜题的相处,将大大改变他们的人生。

六点后,他收拾店外的招牌灯箱准备关门,将铁门拉下一半,从下头钻进店里时。

「加藤!」

外面传来一声招呼。

穿过降一半的铁门进到店里的,正是常在立饮酒馆一起喝酒的书法用品老板文田。

「我真是吓一大跳呢。」

他亢奋地说个不停,久夫反问他出了什么事。文田咽了口口水说。

「就是那栋破大楼的买主啊。」

结束一天工作,心里放松下来的那根线瞬间拉紧。

正在整理帐单的智子抬起头。良平也停下修理游戏机的手,好奇瞥这里一眼。

「就今天早上啊,我跟平时一样五点半左右出门散步、六点左右回家。当时天色挺亮了。我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那栋破大楼前,抬头看着。平常散步时没见过这个人。」

一大早有人出现在商店街就已经很奇怪了,更别说站在两天前才成为茶余饭后话题的建筑前了,文田的心情不难理解。

「从后面看也看得出那男人年纪挺大的,不过穿着像电影演员一样很有品味的外套,还戴着帽子,跟我们这的气氛很不搭。他发现我,跟我轻轻点个头就离开了。虽然一闪而过,但我看到那男人额头上有一颗很大的痣,一直觉得在哪里见过——」

文田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就好像抑制不了心里的讶异。

「是中绘图先生啊!记得吗?以前在梦园大楼开设计事务所的那个人。」

这个姓很罕见,久夫只认识一个同姓的人。他又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对方的长相。

送走文田拉下铁门,智子上二楼,剩下父子二人的店内一片寂静。

良平重新开始中断的修理,问着。

「中绘图先生那个人怎么了吗?」

久夫将跟破大楼相关的资讯,还有白天明智他们的推理说给儿子听。

「当时你还小,可能不记得了。他经常来我们店里。中绘图先生比我大一轮,在梦园大楼的二楼开设计事务所。」

根据文田的说词,他白天去问房仲,口无遮拦的隆志坦承买破大楼的人确实叫中绘图。跟良平同辈的隆志,还有约二十年前才到商店街的涂井,确实可能不认识中绘图。

「中绘图先生当时为什么离开商店街?」

「他搬去其他地方了。跟他一起工作的太太车祸过世了。」久夫的声音低沉到连自己也觉得惊讶。

他下意识地将视线移到店中央,白天明智和叶村坐的座位上。

三十多年前,中绘图也是在那个位子上接到妻子出事的消息。

中绘图在之前工作的大型设计事务所认识妻子,趁着结婚到这条商店街开业。他个子很高,总是穿着一身剪裁良好的西装。

他们发现辞职开店的久夫,或许联想到自己独立开业后的辛苦吧,夫妻俩经常来吃午餐。现在想想,当时工作上备受肯定、经济应该很宽裕的两人,同一条商店街附近还有提供更讲究餐点的店家,可是他们总是大赞:

「这里的义大利面不管味道或分量都很适合中午吃。」

刚刚上了二楼的智子下楼,说道。

「听说他到其他公司工作,之后又在名古屋开了新事务所。」

智子拿一叠贺年卡过来。每一张都不是现成的市售卡片,上面除了独创的干支插画,还亲笔写简短现况。

「他还寄过贺年卡啊?」

「只到十五年前啦。」

久夫有点尴尬地一张一张读着智子递来的贺年卡。

节庆贺礼往来、亲友交际等他向来交给智子负责。以智子的个性来说,一定每年都会跟他说起贺年卡的内容,但久夫一点都记不得了。

良平用手机搜寻中绘图印在贺年卡上位于名古屋的设计事务所,讶异地说。

「公司不小呢,还做过大型饮料品牌的包装设计。现在公司负责人名字不是他,退休了吗?」

「都快八十岁了啊。他既然事业这么成功,可以现金支付两千万好像也不奇怪。」

不过良平还是无法释怀。

「都这么多年了,现在中绘图先生买下那栋破大楼又有什么用呢?」

久夫默默回想起长年献身专业的中绘图。现在的他,应该已经来到将工作热情燃烧殆尽,面对即将到来的人生终点,正在消化心中遗憾的阶段吧。

假如他还有任何跟这条商店街扯上关系的理由,除了往日跟太太共同开设的设计事务所,想不到其他可能。

「他会不会想在第一次跟太太一起独立创业、充满回忆的老地方度过余生?听说隔壁破大楼的店关了,才想到把整栋大楼买下来?」

久夫觉得记忆中温柔的中绘图很可能这样想。

用两千万圆高价买下没这个价值的破大楼,证明了年近八十的中绘图心中的焦急。

不过智子有不同想法。

「如果想在充满回忆的老地方生活,那一开始就应该选梦园大楼,而不是破大楼吧。」

「啊?」

「中绘图先生的事务所原本在二楼,现在是一间进口杂货公司,可是三楼空很久了。虽然说就在隔壁,但与其买下不同栋的大楼,还不如租下同一栋大楼的不同楼层,这里的隔间跟以前住过的地方一样,费用也比较经济啊。」

他不知道梦园大楼有空房出租。

既然如此,中绘图为什么这么做呢?

失去最爱妻子的中绘图。梦园大楼的空楼层。隔壁的破大楼。两千万圆。离开大楼的涂井。

这些资讯在久夫脑中盘旋,但他没办法像白天的明智等人一样,梳理出逻辑清晰的推论,只能让各种想法不断在心里交互碰撞。就在他打算放弃时,看到站在眼前的妻子,突然想起两人之前的对话。

——总之,就是一个偷偷潜入银行的计划。

一家三口共进晚餐,久夫和良平到屋外,他打算送儿子到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取车。

良平用之前屯的中古零件修好游戏机,现在已经可以正常启动。

「以后再故障可能得把整个基板换掉。到时候里面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游戏,既然这样,还不如买新的游戏机,可以省掉很多麻烦。」

正因为良平自己玩过,他深知游戏机带给这间店很多缘分才会这么说。不过……

「到时候就代表时候到了吧。」

久夫吐出这句话。

「你要收掉店吗?」良平问。

他还没跟智子商量。可是听了涂井和中绘图的事,感觉是时候认真想想夫妻两人的未来。

「不是马上啦,不过最好趁屋况还好,找到买主比较好。等到老旧,就需要大规模修缮。再说了,就上班族来说,我跟你妈都超过退休年龄了,希望好好运用往后时间,不要留下遗憾。」

除了新年假期,这间店只有每周三休假。夫妇两人最后一次一起旅行就是蜜月旅行。到现在为止为了照顾这间店,智子受了不知多少委屈。

「是吗?妈当然很努力撑起这间店,但你们都是啊。爸不也一直忍受着没多少零用钱的生活吗?」

久夫一时语塞。每周末偷偷喝酒的秘密,妻儿不知道发现了多少?

久夫在投币式停车场付了钱,目送车子开上马路。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良平说。

「爸,你可能一直觉得自己没用,给妈添很多麻烦,但你从来没做过妈不喜欢的事。我长到这个岁数才觉得这其实很难得呢。」

久夫不知道怎么回话,静静看着车子弯过转角,消失在视野。

你从来没做过妈不喜欢的事。

儿子这句话出乎意料。

过去妻子一天到晚对自己有说不完的嫌弃、不耐烦、不满。本来以为她很讨厌自己。

原以为自己的半生渺小平淡,早已了若指掌里面塞了什么,但现在觉得好像在里面发现一个从没见过的盒子。

不知不觉,双脚没有走回自己的店,而是走向那栋破大楼。时间过了下午八点,大部分店家都已经结束营业。破大楼隔壁的梦园大楼一楼药妆店也是,白衣店员刚好在眼前拉下铁门。

与梦园大楼相隔三十公分左右,就是涂井卖出的破大楼。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准备开业的迹象,面对马路的每一扇窗户都阴沉黯淡,毫无人声。

盖来当百货的巨大梦园大楼,以及挤在夹缝中的破大楼。站在两栋建筑的缝隙间仰望,可以看见两栋楼的二楼跟三楼窗户几乎设置于相互对望的位置。梦园大楼完成之后才兴建的破大楼窗户,大小仅勉强容人可过,这尺寸能通风就不错了。

久夫脑中出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想像。

有没有可能购买的理由不在破大楼本身,而在隔壁的梦园大楼?

商店街的象征——梦园大楼里目前有租户进驻,平时维修和管理做得很确实。除了大楼入口,各楼层门上都施加防盗措施。

但靠破大楼那道墙上的窗户就另当别论了。假如打开或打破梦园大楼的窗户,就能轻易从破大楼入侵。

如果说梦园大楼中某个租户握有值钱的权状,或者能拿来威胁人的资讯,那么就构成买下破大楼的理由。光是租用梦园大楼空楼层无法达到同样目的。

中绘图离开商店街后持续从事设计工作,听说他新成立的事务所不久就上了轨道,发展得很成功。不过这些只是网络资讯、表面的样子。

任何事都有表里两面。看来势如破竹、华丽绚烂的买卖不见得稳定长久。生活在商店街,久夫看遍不同的人生。有些店家搭上一时潮流、极尽繁盛,但短短几年就门可罗雀;也有些邻居为了维系买卖,不得不搬到更便宜的地段;在商店街伙伴眼中向来开朗豁达的老人家,竟然因为生活困窘在超市顺手牵羊;也有人生意很顺利,却突然遭逢不幸,失去家人……

我们永远不知道上天在哪里又在何时设下陷阱。这或许是只有在特定领域怀抱远大志向、爬到高处的人才有的烦恼。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觉得原本鹣鲽情深的中绘图,会在自己充满回忆的地方染手犯罪。

久夫发现背后有人。

自己一直站着不动让别人觉得诡异吧,转头一看,是一位穿剪裁精良外套的老绅士。拱廊的照明很亮,可以清楚看见他的脸。

这位绅士站姿凛然,额头上有文田说过的一颗大痣。

「——中绘图先生?」

他试探地问了一声,老绅士起初警戒盯着他,之后眼睛渐渐睁大。

「啊……您该不会是咖啡厅的……」

「我是加藤。」

久夫迫不及待地自报姓名,老绅士冷冷的神色退去。

「好久不见了,您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

简直像连续剧或小说情节,久夫一时想不到怎么接话。

「中绘图先生呢,怎么这时间过来?我记得您现在应该住在名古屋?」

「我去年退休了,现在公司业务都交给年轻人。」

他跟以前一样,说起话来低沉稳重。

回忆瞬间涌上心头,同时久夫告诉自己,入侵梦园大楼或窃盗什么的,一定自己多心了。

「中绘图先生。」正因如此,他想要确确实实否定这份猜疑:「您要回这条商店街吗?」

他看得出中绘图的眼睛有些游移不定。

「我听说了,中绘图先生买下这栋大楼。真有这回事吗?」

沉默半晌,中绘图终于开口。

「我确实买了这栋大楼。但不是因为要在这里开业。」

「那是为什么呢?」

「我在这里留了一些遗憾。如果就这样过去,以后一定后悔。」

久夫还有话想问,但中绘图打断了他,深深低下头。

「可能给商店街的各位添麻烦。实在很抱歉,还请大家多多包涵,原谅我吧。」

这意外的反应让久夫顿时僵住,不知如何回话,中绘图迳自转身离开。

久夫没有追上去,目送他背影消失,反复咀嚼着最后的对话。

中绘图说给大家「添麻烦」,这表示他确实打算利用破大楼做些什么。不过,从他口中说的「遗憾」两个字,并不像跟金钱纠纷有关。

他叹着气,走上回家的路。

假如认真探查中绘图的目的,大可透过他名古屋的设计事务所联络上对方。可是胆怯怕事已经成了久夫根深蒂固的个性,要不惜如此探究别人的隐私,他不免犹豫。

他希望中绘图永远如记忆里帅气。希望他从痛苦的经验中站起来,有得偿所愿的人生。

——你也这么想,对吧?

久夫独自望着寂寥照射着马路的商店街霓虹招牌这么说。

5

隔天早上,中绘图的身影始终在准备开店的久夫脑中挥之不去。

他没告诉智子昨晚见过中绘图。他不愿意说自己怀疑中绘图在谋划对商店街有害的事。假如智子问起,他也答不出来。

——今天那两个年轻人还会来吗?

久夫脑中出现明智和叶村的身影。

知道这个谜题后双眼闪耀着光芒的他们,会根据中绘图的行动激荡出什么想法呢?

「都这个时间了啊。」

久夫看看时钟,自顾自地叨念起来。没想到离开店没剩多少时间。都怪自己一直胡思乱想,才会拖缓工作速度。

「喂,我昨天找到这个了。」

从二楼下来的智子向他递出一本老旧册子。那是放了家人照片的相簿。智子打开的那一页刚好是春日「藤祭」时的照片,直到儿子念完小学,商店街都固定举办这个活动。

「这可以给那个艺术学院的学生吗?」

虽然不知道学生们有没有打算画「藤祭」,但发现有资料漏给人家总是有些遗憾。无论对方用不用,还是觉得应该尽量多帮忙。

「也好。」

开店后,他找了空档打电话给葛形。对方开心地回答下午有时间到店里一趟。

下午两点多,放学后的两个小学生正要来店里玩侵略者游戏。儿子刚修好的游戏机正常运作,仿佛一点问题都没有,正当这两个孩子跟之后进来的三人组交棒时,葛形出现了。

「哇,太感谢了!」

见到三十年前的「藤祭」照片,葛形开心地双手合十,久夫不禁松了一口气。

葛形避免伤到相簿,把包包里其他借用的东西拿出来重新整理一番,久夫看到透明资料夹里夹着从其他店家借用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

吸引久夫注意的是一张结婚照,画面里的人身穿白无垢和绣有家纹的羽织袴裤,虽然有些褪色,不过一看就知道是专业摄影师拍的。

「照相馆提供的。听说是商店街的人结婚时拜托他们在店前拍下的。拍得很好,当初取得客户许可,装饰在相馆里一阵子当样本照片。」

镜头拉得有点远,一对新人微微斜对着一栋奶油色现代风格大楼站着。那栋大楼处处可见现代建筑风格的设计细节,正大门和侧面墙壁时髦的拱形窗上,都装满了庆祝两人崭新人生阶段的花饰。

但久夫愈想愈奇怪,他偏头道。

「这……这是哪里啊?」

星期六快六点,夫妇两个人开始关帐作业。久夫今天也一样关掉孩子们玩过的游戏机,把一周业绩交给正在整理帐单的智子。

这些工作已经重复几十年,但今天的久夫久违地有种海阔天空的感觉。

「我出去一下喔。」

跟妻子交代一声,跟平时一样正要去喝酒,临走前久夫却停下脚步。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突来的问题让智子露出狐疑的表情。

「干么突然问这个?」

「你不是说过想出国旅行吗?开店之后就一直没机会……我只是觉得万一拖着拖着,以后想走都走不了就可惜了。」

多亏你才撑得起这间店,还把儿子养得这么好。

久夫连这种平凡的感谢都说不出口,嗫嚅半天。

「干么这么恶心?你是不是在打什么算盘?」

「不是啦,就觉得老是让你这么辛苦,又没让你享受到什么。」

「你不也一样吗?」

不是这样啦。久夫缩了缩肩膀。

现在得清算一下这长年累积的罪恶感才行。

「那个……我很久以前开始每星期六跟你说要去散步,其实都是去喝酒。」

智子眉头一皱。

「这我当然知道啊。」

她那表情就像在说:「废话,这种事还用你说吗?」

「你该不会以为瞒得过我吧?还有你私藏的零用钱也是。真是的,我看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干不了什么坏事。」

智子出乎意料的反应让他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智子一边转动右肩,没好气地回答。

「我一直以来都选择了自己想做的事,如果不想,我就直说。要讲辛苦,那不管什么人生都有辛苦的地方吧。」

不愧是智子,话说得铿锵有力,无法反驳。

「还有,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啦,可是你这个人不会对我耍威风,不会胡搞乱来,每个月拿个区区几千圆透透气,对我来说是个不错的『物件』。好啦,我要讲的都讲完了,你要去就快点去吧。」

久夫脑袋懵懵然正要出门。

「出国旅行那件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本来以为自己的人生无比渺小、不足一提,但在妻儿眼里好像没那么糟糕?久夫以为自己一直骗着妻子。但她早就知道真相,一切都了然于心,只是不说破。如果妻子开口责怪他,懦弱的久夫大概会放弃喝酒的习惯,但可能会累积对生活的不满。他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答案。但说到底,这个家应该算过得不错?

久夫这样说服了自己,跟平时一样绕到书店,再走向居酒屋。

「欢迎光临。」

一掀门帘,跟师傅招呼声同时响起了一句问候。

「您好,又见面了。」

一个穿夏威夷衫的青年已经拿着啤酒杯坐在吧台后方。是明智。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不知为什么,久夫有种会见到他的预感。他没有因为第三次的邂逅而动摇,依然看着菜单,点了三三○圆的啤酒跟二五○圆的煎蛋卷。

「叶村没跟你一起吗?」

「他未成年。」

听到明智的回答,久夫想,这时代对这种事还挺严谨的。

喝了啤酒稍微放松,久夫打开话匣子。

「你们也在查的那个谜,我知道答案了。」

「喔?」明智瞪大眼睛:「您是说那栋破大楼的事吗?」

「虽然没有小说主角那么帅气,但几桩巧合凑在一起,让我发现了真相。」

久夫依照顺序,说起星期一明智他们出现在咖啡厅之后发生的事。

有个叫中绘图的人,在梦园大楼设立设计事务所。太太死后他离开了商店街。那栋破大楼离梦园大楼相当近,从正对面的窗户应该可以轻易进入。同一天晚上,他在破大楼附近巧遇中绘图,当时他说了会给大家「添麻烦」。

最后是关于照相馆借给葛形的新婚夫妇照片。

「真不可思议,起初我甚至认不出照片拍到的建筑在哪里。」

「为什么?」

明智催促他往下讲。

「因为跟现在外观差太多了。当时这附近开始扩建的工地还没有盖拱廊,大楼上方还有宽阔蓝天。周围也很少建筑,所以能够看到现在已经看不见的大楼侧面。」

发现这一点时,纠结在久夫心中的那一团丝线终于解开。

「照片里的建筑是梦园大楼,那对新婚夫妇就是中绘图先生夫妻俩。他们从工作过的事务所独立创业,办了婚礼,还在梦园大楼开了自己的事务所。我想那张照片里的情景,应该是中绘图先生人生中最幸福的瞬间之一吧——所以当他回顾人生时,很希望再次把新婚时那种对未来不安,但无比开心的光景深深烙印在眼中。」

「所以中绘图先生买下隔壁破大楼,并不是要入侵梦园大楼……」

「他想要拆掉破大楼,露出梦园大楼的侧面,让它更接近从前的样子。他为了拆掉大楼,不惜花两千万请涂井爷搬到其他地方生活。」

尽管商店街已经十分萧条,可是要让人放弃经营的店铺并不容易。这次也一样,能靠钱来解决的只有盖在右边的破大楼。但想重现那张旧照片的光景,看得见正面跟侧面这两面就够了。

「他所谓添麻烦也确实没错,大楼一旦开始拆除工程,就会产生噪音跟粉尘。中绘图先生觉得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扰乱商店街的平静,很过意不去。」

更别说他已经离开商店街三十多年,事到如今才有这些行动,心里一定更加愧疚。

明智摇晃着手中剩下三分之一啤酒的杯子,很有感触地点点头。

「没想到他不是当事务所,也不是利用破大楼当入侵路径,只是为了拆除就花这么一大笔钱。这种动机就连小说里也很难读到呢。那您之后跟中绘图先生联络过吗?」

「昨天透过名古屋的事务所联络上了。我的猜想果然没错。八十多年前盖的大楼到现在还能保留当时的样貌可说是奇迹,所以中绘图先生才想到这次的计划,怎么也不想放弃。」

中绘图夫妻不可能再次合影,梦园大楼现在已经成为别人的职场。但如果目睹两人灿烂生活即将开始时的昔日光景,这将带给中绘图一丝救赎,那么自己愿意帮一点忙。比方说透过涂鸦艺术的企划,向商店街公会说明梦园大楼的价值,将脏污的侧面墙壁弄干净等等。假如能回报中绘图一点恩情,自己在这里活到这个岁数便更有意义了。

安静听着他们对话的居酒屋师傅感慨良多地说。

「过不久破大楼会消失,但终于可以看到四十多年不见的梦园大楼侧面了吗?真的挺让人期待呢。」

「我看你们满好奇的,今天刚好让你们知道真相。」

说了太多话,啤酒杯比平时更快空了。久夫望向写在墙上的菜单,决定庆祝今天成功解谜,点杯四二○圆的芋烧酎兑水。

「老板,再给我——」

「芋烧酎,对吗?」

明智突然开口,久夫忍不住看他一眼。这是第二次跟他在店里见面。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要点什么?

「您现在脸上写着:『你怎么知道?』」

明智有点得意地用食指推推眼镜。

「您误会一件事。您可能以为我跟叶村到咖啡厅是对破大楼感兴趣,其实我们的目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你们的目的是……」

久夫甚至忘记自己微醺,背脊一阵凉。

「我们想破解的谜——其实就是您,加藤久夫先生。」

明智这意外的发言,不仅久夫,连站在吧台里的师傅都一脸莫名其妙,停下动作。

「我是你们想破解的谜?不是我自夸啦,我只是个四十年来经营咖啡厅的平凡大叔,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也不像中绘图先生那样有钱啊。」

「所以才有意思啊。您无意间牵涉到我们之间小有名气的日常之谜——那就是《二十枚五十圆硬币之谜》。」

他没听过这个谜团——不过……

一听到明智的话,久夫脑中闪过「该不会」三个字。

只见明智很愉快地开始说明。

《二十枚五十圆硬币之谜》这本书,是作家若竹七海以大学时在池袋书店打工的经历为本所着。一到星期六傍晚,就有个男人来到这间书店。他没有走向书架,而是径直走向收银台,拿出二十枚五十圆硬币要求交换成千圆钞票。每周都重复一样的事。

为什么他每周都来书店把五十圆硬币交换成千圆钞?为什么他每周都有这么多五十圆硬币?

「他的亲身经历应该发生在一九八一年左右。之后过三十多年,前几天,我一个在这个商店街书店打工的大学朋友跟我说一模一样的故事。而且故事不是发生在东京,是在我们关西。我们推理爱好社视这个谜题为相当重要的主题,一直等待那个男人出现在书店。而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就是您。」

也就是说,上星期到这间店前,他们就一直监视久夫的行动。

「那你怎么不直接问我呢?」

「对于推理爱好者来说,这么做就太无趣了——总之,关于构成这个谜题的元素之一,也就是『为什么要把五十圆硬币换成千圆钞』,我们很快找到答案。」

明智指向放在久夫面前的几道菜。

「您上次点了三三○圆的啤酒、二九○圆的马铃薯沙拉,还有九○圆的味付海苔跟二八○圆的梅子沙瓦。今天点了三三○圆的啤酒、二五○圆的煎蛋卷、四二○圆的芋烧酎兑水。不难发现您点菜的规则。您每次都会点到总计金额将近一千圆。这就是千圆醉。」

所谓的千圆醉,就是花一千圆就可以喝到醉醺醺的店家,听说是作家中岛罗门推广的说法。

他说得没错,久夫在这间店花的钱是固定每周一千圆,不过他还是尝试反驳。

「如果我要在剩下的四二○圆内点菜,还有其他选择吧?为什么你知道我要点芋烧酎?」

「因为煎蛋卷还剩下一半,只有杯里是空的。看您上次吃马铃薯沙拉的方式就知道,您是会仔细思考吃喝搭配速度的人。我想这次应该会把钱花在加点饮料上。」

明智补充,加上我们有丰富的猜菜单经验。

「将五十圆硬币换成千圆钞票的理由,应该是方便在外面使用吧。如果每星期在这间店里付二十枚五十圆硬币,会让店家很麻烦。这样还不如先去其他店换好钞票。」

当然,一开始的理由确实是这样。久夫暗暗在内心点头。

不过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这间店的常客文田。上星期他们也在这里聊起那栋大楼的事,他这个人远比明智想的更八卦。要是被他看到自己用五十圆硬币结帐,不知道会在商店街传出什么奇怪风声,因此他得事先换好千圆钞票。

明智继续说明。

「每周搜集到二十枚五十圆硬币,对做生意的人来说不难。但自己的店里就有千圆钞票,五十圆硬币也会留下来当零钱。所以关键问题是,为什么『特地到书店』换钱。」

明智这么一说,久夫才发现对自己来说理所当然的行动,原来在别人眼里那么奇妙。

「理由可能有几个,一是商店街的营业时间。藤町商店街里,加藤先生咖啡厅关门的晚间六点后还营业的店并不多;此外,考虑到用在喝酒,最好是在这间立饮酒馆附近换好钱。能满足这些条件的,就是那间书店。」

明智说得一点都没错。他跟书店店长是老交情,咖啡厅里的周刊或时尚杂志都在那间书店买,每周换钱,对方也不会抱怨,便成为一种习惯。

明智继续说。

「还有一个原因,这是我去了加藤先生的咖啡厅才知道的。推理果然还是得亲自到现场才行呢。那五十圆硬币应该是从游戏机里搜集吧。」

久夫点点头。

一九七八年开始流行太空侵略者,从流行热潮趋缓的时期起,久夫就把店里那台仿冒机的费用调整为半价——一次五十圆。从那时开始,久夫手头就有了大量的五十圆硬币。

虽然不及太空侵略者的极盛时期,但现在每天还是有几个小学生来玩,每周可以存到相当于两、三千圆的五十圆硬币。从这些钱里拿出一千圆当喝酒钱,是久夫维持三十多年的习惯。

「很关键的一点就是夫人的角色。根据店内分工,厨房由加藤先生负责,结帐一定由夫人经手。这样整理帐单的应该也是夫人吧?搭配上兑换五十圆硬币这件事,我脑中可以出现一个假设——您可能不想被夫人知道,自己偷偷用游戏机里的五十圆硬币来喝酒?」

久夫嘴角露出无力的笑意。没想到连这一点都被看穿了。

「没错。我没勇气面跟我老婆开口要零用钱。仗着她不碰机器,我偷偷从游戏机里挪用五十圆硬币喝酒。不过,超过一千圆的部分我都有好好交出去。」

但知道妻子早就看穿后,现在想想这些伎俩还真是浅薄。

不过如果明智所说的「二十枚五十圆硬币之谜」故事来源发生在东京,那就表示在相隔遥远的土地,也有人跟自己有相同境遇。还挺有意思的。

烧酎循环全身,微醺的他酣然摇晃着头。久夫问明智。

「早知道是这种无聊的真相,你难道不觉得不如让这个谜题维持魅力比较好吗?」

「没有这回事。谜题本身固然很有魅力,但光是这样我们无法发现自己看不见的那一面。我很开心解决这个独属于加藤先生人生的谜题。」

这样啊。久夫低吟。

久夫并不知道现在充满自己胸口的情感从何而来。但他心想,原来自己觉得没什么了不起价值的人生,在其他人的眼里竟然意外有滋有味。

就如同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日常之谜这个故事的核心一样。

这时,他发现明智的啤酒杯空了。

「老板,再给他一杯吧。记在我帐上。」

明智今天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可以吗?这样会超过一千圆啊。」

久夫轻快回答。

「没关系。这是我这个在浑然不觉中成为日常之谜主角的出题者,给你的小小奖金。」

三十年来在商店街外围这间小立饮酒馆的喘息时光,今天似乎要延长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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