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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目睹出口的光景,心情瞬间凉了一半。
穿过县境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这是最有名的小说开头之一,但眼前光景跟书里描绘的静谧恰成对比。
远处等待着我的好比是将迎接历史性大赛的足球国家选手,正从后场通道奔向坐满观众的竞技场,或是惹出丑闻后获释的名人,即将走向对独家镜头饥渴若狂的媒体面前,那股杀气腾腾的喧嚣。
建筑物外像僵尸一样涌上前,还伴随着兴奋叫声挡住去路的,是高举标语和大海报的学长姐们。前方的新生一战战兢兢地走出去,他们便如洪水猛兽般扑上。
「体格不错!要不要来我们橄榄球社参观一下?」
「等等,他明明一脸想拉弓的样子啊,来我们弓道社让你尽情拉个够喔!」
「来滑雪社啦!没经验也没关系。在这边写上名字,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一分子!」
「登山社可以瘦身!」
「乡土史研究社瘦更多!」
「要挑战世界的话就来玩藤球!」
这是四月的知名风景,各社团的新生争夺战。
关西的名校私立神红大学,包括官方或非官方的社团活动都相当活跃,可是都已经来到四月后半,这些招募团队依然热情不减。话说回来,原来我们学校有藤球同好会?
前方的学生无一幸免地被摧残,我叹了一口气。
「好吧,也只能这么干了。」
从包包里取出折成四折的A3图画纸,摊开举在头上。黑底纸张上用诡异的黄色文字写着。
——赞颂密室之神卡尔note推理爱好社。
注:John Dickson Carr,美国推理作家,以擅长精密的密室诡计闻名。
亮出这张讯息往前走,瞧!多不可思议。刚刚那些热情无比的招募队只会对我投以狐疑的视线,并没有拦下我。
我隶属的推理爱好社前辈说过。
「叶村啊,大学很奇妙。不管打扮再怎么入时、表现得多从容大方,还是一眼就会被发现是新生。那该如何逃过那些社团招募呢?很简单,你也成为拉人的一方就行了。」
所以他将这张海报塞到我手里。
终于摆脱了人潮,我放下海报再次读一下字句,确实很有赶人的效果……但与其说是因为加入了拉人的一方,我更觉得是因为大家对我产生了误解,不想扯上关系。希望别对今后的学生生活带来什么影响就好。
推理爱好社,简称「推爱社」,是由三年级的明智恭介学长创设的非官方社团。校内虽然已经有推理研究社这个社团的存在,但我参观的时候觉得调性跟自己不太合,完全没有想加入的念头。这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就是拉我进推爱社的明智学长。他说,推爱才是真正推理迷的归属。
明智学长深爱推理。即使是古典作品,他跟主要购买新书的我不一样,就连已经面临绝版、只有二手书的作品也会积极找来看,丰富的知识让我自叹不如。
遗憾的是明智学长真正崇拜的并不是推理作家,而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这种侦探。因此推爱社并没有举办同人志之类的活动,社团以「锻炼脑力以备不时之需」这种生产性极低的事为主要目的。具体来说,每天中午去学生食堂推理其他学生会点什么,下课后到常去的咖啡厅讨论密室、不在场证明、逻辑演译等不会有结论的问题。我身为社员已经体验了两星期,老实说,超无聊。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明智学长交代我下课后别去老地方咖啡厅,到位于校园东边的一栋建筑。
神红大学的校园占地广阔,大部分都是我这个新生叫不出名字的建筑。我一边在智慧型手机上确认,朝着目的地走在林荫夹道的步道上,这时路边传来一个声音。
「这里啦,叶村。」
转头一看,成排树木后方有一块铺满草地的小广场,广场中央那棵树下设置了可容四个人围坐的木制长凳跟桌子。
那个戴着无框眼镜正在挥手的男人就是明智学长。他穿着很有春天气息的象牙白外套,优雅地翘着脚摊开报纸看,这身影实在不像时下年轻人。
「辛苦啦,看来你没迷路嘛。」
我点点头,望向盖在这广场旁边、我们约好见面的建筑。与其说是校舍,更适合用大楼来称呼,很干净漂亮的六层楼建筑。
「这就是艺术学院的设计系大楼吗?」
「设计系在神红大学里是相对新的科系,五年前才成立。当时改建了这栋大楼。你可能已经知道,除了学生都得上通识课的教育大楼,还有类似这栋专门上各学院或科系专业科目的大楼。只有医学院在另一个校区,那边还附设了大学医院。」
学长示意我在对面坐下。他用双肘按住被春风掀动的报纸,交握双手道。
「叶村啊,你加入推理爱好社已经两个星期了。在这个连『诺克斯十诫』都不知道的假推理迷横行世界的时代,能够获得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材,我真的很开心。」
「喔……」
诺克斯十诫是指罗纳德•诺克斯note这个人规定,书写推理小说时应该遵守的规矩。但其中也包含了一些放在当代很难理解的内容,例如「不能有中国人出现」。对了,顺带一提,就算知道十诫的内容,在现实中也完全派不上用场。
注:Ronald Knox,英国神父、推理作家。
「身为推理爱好社的社长,我有义务要提供大家充实的社团活动。但人世间的日子往往平稳乏味。没有惊人的事件发生,当然就没有我们活跃的机会。虽然说是为了锻炼推理能力,不过过去两星期一直在比赛猜别人点什么菜,你一定很无聊吧。而且我们又一路平手。」
「平手是因为都没猜中啦。不过我赢过一次啊。第一天最后那次,就是点本日套餐那个。」
「你在胡说什么!连续三次都猜本日套餐这样根本不算推理。无效!不算!」
明智学长用两只手做出大大的叉时,报纸随风飞走了,我们两人急忙捡回纸张。
「所以呢……」他推了推眼镜拉回话题:「我想差不多是时候让你有点实战经验了,刚好接到一桩委托。」
「委托?」
为了能第一时间掌握到身边大小事的相关讯息,明智学长对很多人发名片。别说校内了,就连附近的警察局跟侦探事务所都发过。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不会有人想委托一介学生办案,没想到这世界上还真的有人品味这么独特。
「上星期六晚上,不、正确来说是星期天凌晨一点左右,校园发生窃盗案。你知道吗?」
他递出一份地方报给我,那是四天前星期一的早报。社会版一角刊载了几桩全国性报刊不会报导的小事件。紧接在国中生从公寓跳楼自杀、医学生遭人肇事逃逸的事件后,有一则小小的窃盗案报导。
——北署于二十日以入侵建筑物行窃的嫌疑,逮捕无固定住处和职业的嫌犯黑森匠(53)。十九日凌晨一点左右,在神红大学濑岛校区内巡逻的警卫,发现了在社团大楼昏厥的该嫌,通报警方。嫌犯持有疑似从该大学偷盗的物品,恢复意识后在警察确认下承认犯行。
听来有点吓人,但明智学长说大学里发生窃盗案并不稀奇。因为很多地方安全警备都很松散,加上出入的人实在太多。
「被入侵的建筑就是那栋。」
明智学长的视线投向设计系大楼后方,一栋两层楼高的红砖建筑。又脏又旧的状况跟新颖美观的设计系大楼形成对照,说这里在战时遭遇过空袭,大家应该会相信。
即使肉眼就看得清楚,明智学长还是从包包里拿出一副老旧的歌剧望远镜,一边看一边补充说明。
「这里跟设计系大楼不同,没改建过,还维持古老的状态,学生们都称这里为『旧社办』。社办就是社团专用大楼的意思。自从在其他地方盖了新的社团专用大楼后,就不再使用这里,好一阵子都空着没人管,直到五年前创立的角色扮演研究社开始使用。这栋老旧的建筑物里连空调都没有,没有其他社团想用。」
「角色扮演研究社?」
我忍不住反问。大学里竟然还有这种社团?
「是大学官方社团。为了宣传刚成立的设计系,在院长提案下创的。现在社员十八个人,几乎是女生,男生只有三个人。」
明智学长看起来对这个社团颇不以为然。或许在眼红人家是有学院支持的社团吧?
「既然窃盗犯都抓到了,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明智回答前学长说声:「来了。」看向我的背后。回头一看,步道前方有个穿警卫制服和白手套的初老男人,跟一个看似学生的青年走来。「你好你好。」轻松打过招呼,明智学长对我介绍这两人。
「这位是案发当晚负责周边警卫、同时是报案者的守屋先生。这位是角色扮演研究社的副社长、艺术学院三年级的宇佐木同学。他们两位就是这次的委托人。」
六十多岁的守屋个子很高,体格结实健壮,卷起的袖子露出黝黑手臂,看来他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信。这男人很适合用「硬汉」二字来形容。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委托你。拜托你了啊,明智。」
警卫操着一口关西腔,露出成排整齐的牙齿微笑。
「这是叶村,我的助手。」
明智学长不知为什么有点得意地介绍了我。我本来想说自己只是他社团学弟,不过在我反驳前宇佐木弱弱地开了口。
「你没告诉我要带其他人来啊。这对我们社团是很敏感的问题。我不希望这件事被当成玩笑话随便往外传。」
个子娇小的宇佐木眼尾下垂、嘴巴也很小,很像只胆小的小动物。
「当然,我没有当玩笑看待。为了尽快发现真相,我们需要叶村帮忙。好,先带我们去看看案发现场吧。」
依然不太情愿的宇佐木领头,开始往旧社办前进。来不及发言的我急忙跟上,同时小声向明智学长抗议。
「我刚刚问过你了,已经逮捕了嫌犯不是吗?那为什么还需要调查呢?」
于是明智学长转头看着我,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说不定闯进来的小偷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怎么样,这案子很有意思吧?」
2
途中,硬汉警卫守屋告诉我们案发当晚的状况。
「星期六深夜,正确来说是星期天凌晨一点多吧,我在附近巡逻。发现旧社办的某一扇小窗……」
他用戴白手套的手指向二楼小窗。应该是采光窗。
「里面闪了一下类似手电筒的光线。我心想大半夜的是不是还有人留在里面,进去一看,发现有个不认识的大叔失去意识倒在楼梯下。我急忙叫了救护车送医,后来警方调查发现这人是前科累累的小偷。我以为他进来偷东西,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可是在医院里恢复意识后,小偷这么说——」
在我之后还有另一个人闯进来。我跟那个人扭打后被对方摔到地上。
「那警方怎么说?」
「警察根本没打算认真处理。他们还发牢骚说那个小偷经常对律师说谎,还说律师逼他自白,把审判搞得一团乱。」
走在前面的宇佐木转过头。
「这一定是小偷突然编出来的拙劣脱罪借口。但麻烦的是我们社团顾问老师很爱操心,甚至有点神经质。她刚好到海外出差,假如小偷这些话传进她耳里,事情会很麻烦。」
宇佐木说他们的社团顾问是位女老师,曾经为了确认未成年社员没有喝酒,在社内聚餐时突击检查、监视大家,有一位社员只不过是一天没回讯息,她就开始担心对方生死,联络所有社员,搞得天翻地覆。
「光是有小偷入侵就已经够麻烦了,假如被她知道还有没抓到的入侵者,说不定会禁止我们使用旧社办。她是创社教授,发言很有分量。我们希望靠自己先把真相弄清楚,避免最坏的状况发生。」
宇佐木他们希望别太张扬地查清楚小偷证词的真伪,所以才委托认识的明智学长调查。或许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对调查结果没抱太大期望吧。
来到旧社办前,入口是一扇很有重量感的铁门。把手正上方设置着电子锁的输入面板。
明智学长正要把手伸向铁门把手,宇佐木阻止了他。
「等等,要先输入四位数密码——」
「这我知道。」
明智学长毫不犹豫地输入3911,按下确定键。伴随着吱嘎声,门锁应声解除。他在哑然的宇佐木面前说道。
「要破解数位安全锁,最常见的方法并不是大费周章骇入系统,而是偷看密码或人为资讯外泄。我在这两天监视旧社办的出入口,就能简单偷看到密码。」
我想起他用歌剧望远镜偷看的那一幕。尽管是走在犯罪边缘的行为,宇佐木却对此佩服地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我太小看你们了。之后拜托你们了。」
这意外发展取得了对方的信任,明智学长可能因此心情大好,脚步轻盈地走进旧社办。
一楼有一条细长的走廊一直延伸到建筑物后方。右手边有三道门。从挑高的中庭可以看见二楼的扶手。
「前面这道门通往最大的会议室,中间是编辑照片的电脑室,最后面是管理室,装社费的保险箱就放在这里。」
宇佐木明快地说明。
走廊尽头右手边有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后方跟我们眼前的墙壁上约二楼高处,有守屋声称从外面看到亮光的采光小窗,射进来的阳光正清晰地照亮弥漫整座古老建筑的尘埃。
明智学长的视线迅速一扫,询问警卫。
「请详细告诉我当天小偷的行动。」
「好!」
守屋的声音超大,好像控制音量的旋钮突然松掉了。
「星期天警方来现场勘验时我也在,记得很清楚。」
根据守屋的说明,小偷在校园里安静无声的凌晨○点半左右入侵。他以跟刚刚明智学长一样的要领轻松解锁。对了,设计系大楼这类大型建筑,夜间除了密码还需要门禁卡才能进来,小偷应该是因此放弃入侵新大楼,转而以这栋建筑为目标吧。
不愧是前科犯,小偷自有一套偷窃流程。他一定会从建筑物的高楼层开始物色。这么一来就可以同步确认往高楼层的逃跑路径。他来到这里时也一样先到二楼,但是没发现什么昂贵的东西,于是他只把几件装饰品塞进裤子口袋。
「那些装饰品并不是真正的宝石,只是为了角色扮演制作出来的装饰。」
小偷下楼继续物色一楼的东西。这时,他听到电子锁解锁的声音,入口也打开了,一个人影走进旧社办。对方并没有开灯,用手上的手电筒照向小偷。小偷因为逆光所以看不见对方的脸,一时心怯,对方趁机把手电筒丢过来,扑向他。小偷也带了一支小型笔灯,可是对方扑上来的时候笔灯被撞掉、不知掉在哪里。他在黑暗中奋力抵抗,可是小个子的他被撞向墙壁好几次,最后整个人被推倒,头用力撞上地板而昏厥。接下来恢复意识时,人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有找到对方丢过来的手电筒吗?」
「没有。我说过从外面看到了亮光,可是警方认为是小偷不小心照到。」
「还有任何能证明入侵者存在的物证吗?」
「没有。」
守屋一脸苦涩地摇头,他说警察为求万全也查了这个小偷双手的指甲。假如两人真的有过扭打,那小偷的指甲里应该会残留对方的皮肤或者衣服纤维。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小偷主张「因为扭打的时候戴着手套」,但急救人员赶到现场时他并没有戴手套,随身行李中也没找到手套。更重要的是,经过现场勘验的结果,电子锁和小偷潜入的二楼房间门上指纹都被擦得干干净净,警方认为这足以证明小偷当时并没有戴手套。
听到警方这么说时,小偷相当不甘心,甚至气到有点滑稽。他大叫。
「手套一定被那家伙偷走了!对了,我身上的皮夹克呢?也不见了吗?可恶!竟然从昏倒的人身上偷东西,太卑鄙了!」
这台词听起来实在荒唐。
赶到现场的守屋也表示没看到手套或皮夹克,小偷说谎的可能性很大。
不过守屋接着道:「可是呢……」他指向楼梯下方的地板。
「小偷倒下的这里有好几个从他口袋掉出来的装饰品,走廊上也确实有打斗痕迹。你看,那边不是有一块联络黑板吗?」
走廊后方左侧的墙壁上除了几张海报,还装一块老旧小黑板,写着新生欢迎会的时程。
「那边的粉笔和板擦都掉在地上,粉笔也摔得粉碎。」
现在当然已经收拾干净,不过守屋还记得很清楚。
「听来确实要以有人入侵的前提来搜查。」
明智学长这句话里充满了让我产生不安的自信。
「小偷没有否认窃盗,还坦承自己行动。而且他编出被人殴打、偷走衣物的谎言,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
明智学长的逻辑很正确,但对方可是连面对友方律师都会撒谎的人,就算有不合理的主张也不意外。
话虽如此……
「怎么样?这案子很有意思吧?叶村。」
「确实……」
「对你来说是值得纪念的第一桩案件。期待你充分发挥推理能力、找出真相。反正最后还有我这神红的福尔摩斯在。你就当上了一艘稳当的大船吧!」
看到朗声大笑的明智学长,我不想泼他冷水。眼前不如配合他,接下委托才是上策。
再说——扮演一次真正的侦探好像不赖。
「案子始于现场,终于现场。叶村,我们来比赛谁先发现关键线索吧。」
说完后明智学长跪下来仔细观察小偷倒下的地方。他应该想找找有没有打斗痕迹,可是五天前的线索真能好好保留到现在吗?
我决定用其他角度来调查,询问宇佐木关于走廊三个房间——会议室、电脑室、管理室的细节。
21
「一楼的房间都没事吗?」
「是的。警察调查过房门,上面只有社员的指纹,没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小偷声称没有进入一楼的房间,这话应该是真的。」
现场勘验时宇佐木好像也在场。
「每间房间都上锁了吗?」
「基本上不锁,二楼也一样。需要的时候进不去会很不便,如果打备分钥匙给所有社员也太麻烦——不过只有这间管理室……」
他握住最后一间房间的把手,喀啦喀啦扭了几下。门是锁住的。
「里面有放了社费的保险箱,特地上锁。钥匙只有一把,社长姬小松保管。门上没有被撬锁的痕迹。」
小偷应该不知道这里有保险箱。
这时我发现楼梯下的墙壁有一道金属门。
「这是?」
「这是仓库。里面有社团用过的旧看板、颜料、工具。都是我们现在不会用到的东西,平常不会打开。」
探看里面,约是两张榻榻米大小的潮湿空间,许多大大小小的工具以危险的平衡感堆放着。抽出任何一个都会引起崩塌而砸伤人。我让明智学长也看过后轻轻关上了门。
这时我们听见电子锁解锁声,一个学生走进来。眼前出现有一对晶亮大眼睛的可爱女孩。长相很稚嫩,不太像大学生,说刚上高中也不会有人怀疑。
但我注意到的不是长相,而是那身超乎常识的服装。头上有一对摇曳的动物耳朵,这就是所谓的「兽耳」吧?脖子围着毛茸茸的灰色毛皮,但身上是蓝色为主的SF飞行装,左手抱着一只熊布偶。
见我们聚集在狭窄走廊,她显得很惊讶。像认识警卫守屋,他们轻轻点头打了招呼,她对宇佐木说道。
「听说姬学姐在楼上,我过来请她确认服装……这几位是?」
稍微低沉的凛然声音跟稚嫩的长相很不搭调。
「我请他们来调查星期天的事件,这是推理爱好社的明智跟叶村。」
听完宇佐木的说明,兽耳少女客气地低下头。
「请多多指教。我是负责会计的葛形,现在二年级。」
「来得正好。你穿着这身打扮进来,之前在哪里换了衣服吗?」
明智学长好奇地打量询问。他可能只是被这奇异的服装勾起兴趣,但这种态度对女孩子来说不太礼貌,我有点担心对方听了不舒服,但站在旁边的宇佐木却颇感兴趣。
兽耳少女脸颊微微泛红地回答。
「我们规定在设计系大楼换好衣服。那边也有制作服装的工具,顾问老师对服装规定很严格……」
「这栋建筑物很老旧,你也看到了,环境说不上干净。去年有衣服被突出来的钉子勾破过。我们神经质的顾问因此大发雷霆,从此规定服装换穿跟保管都要在设计系大楼完成。」
宇佐木提醒葛形别弄脏了衣服。
「原来如此。我在一楼没看到更衣室,本来以为在二楼。原来是这样啊。」
听明智学长这么说我才想到更衣室。我一心专注在发现,却忽略缺少的东西。当个侦探还真不容易。
「不管怎么样,走廊上好像没什么重要线索呢。」
明智学长拍了拍膝盖沾附的灰尘。
「好吧,重要的东西应该在二楼。」
说罢,他正准备爬上楼梯。
「等等!」
宇佐木忽然叫住明智学长。他这么紧张,我们的视线转向他指的方向,上楼梯处的墙壁贴了一张大张的纸写着「男生严禁上二楼!」
「男生不能上楼?」
明智学长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我们要调查案子啊。」
「会被女生骂的!」
「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当然是!我们社团的男女比是一比五。」
宇佐木一脸严肃。社员只有三个人,在社团阶级里位居底层。
「这样就请她……」明智学长望着那对兽耳:「叫葛形吗?请她跟我们一起上楼就行了吧?」
宇佐木为难地盯着葛形,葛形含糊地说声「这……」
「不好意思,我也不能擅自上二楼……」
……我也?
警卫守屋讶异地说。
「你们没发现吗?他是男的啊。今天穿了女装。」
「男的!」
我跟明智学长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3
兽耳飞行员葛形是艺术学院的男学生。他是星期天新生欢迎会上担当要角的Coser,听说要等到新生进行入社宣言时才会公布他的真实身份。这个童颜的二年级生局促不安地拉着贴身的飞行装,很有礼貌地低头致歉:「很抱歉刚刚没说实话。」
真厉害。即使知道是男的,现在再次看依然觉得是不折不扣的美少女。
但为什么守屋知道葛形的秘密呢?
「守屋先生跟社团的人很熟吗?」
「对啊。这些孩子叫人头痛,老爱在校园里拍照一直拍到太阳下山。还会带着剑啊枪啊什么的拍照不是吗?我第一次在暗处撞见他们时真的吓了一跳。」
葛形很不好意思地搔着头。
「教育大楼后面有一棵大樱花树,我们春天特别喜欢以夜樱为背景拍照。拍照拍得太投入就弄到很晚,偶尔会被提醒。」
这时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
二楼楼梯转角有个巫女探出头。不,正确说来是——
一个穿无袖巫女服装,腰上挂着机关枪的金发美女。
我不禁想,这什么玩意?但眼前就是这种装扮。
「啊,姬学姐……」
宇佐木声音里带着紧张。她就是社长,姬小松吧。
金发机关枪巫女身上像「蓝波」一样斜挂的弹链哐啷哐啷响,她单手举起枪口指着我们。
「刚刚就一直听见吵闹声。宇佐,这些人哪来的?」
她那双往上吊的强势眼尾一点也不输给「姬」这个称呼,看来是天生而非化妆。
「我请推理爱好社的人帮忙调查事件。」
他又介绍了一次我们来历,但姬小松的反应跟葛形不太一样,显得很冷淡。
「下星期老师就要回来了。一定得查清楚到底有没有其他入侵者,你却找了这些外行人?」
「但、但是警察根本不肯认真处理案子啊……」
宇佐木吞吞吐吐,守屋出手相助。
「你可别小看明智啊。记得去年那个乱撒传单事件吗?那就是他解决的。再说你们不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吗?交给他们最适合吧。」
不知道是接受了年长者的意见,还是觉得争辩很麻烦,姬小松叹着气:「好,只好这样了。」
「现在是重要的迎新时期。我不想让其他社员恐慌,不希望出现乱七八糟的谣言。直到结论出来为止,这件事只能够让我们三个人知道。」
姬小松轻轻瞪宇佐木和葛形一眼,严格下令。幸好这时没有其他社员。宇佐木说,现在大家都忙着在设计系大楼调整服装。明智学长举起一只手表示了解。
「那请带我们到二楼看看吧。我们想找找有没有入侵者的痕迹。」
「二楼除了有东西被偷走,没有其他异状。跟小偷扭打的地方是一楼吧?」
「这是很简单的推理。小偷说他偷东西时戴着手套。若相信他这番话,就没必要擦掉指纹。」
我听到这里也懂了。
「对吔,二楼跟一楼不一样,指纹被擦掉了。如果不是小偷干的,就只会是入侵者擦的。也就是说,入侵者在扭打之后上了二楼。」
「没错。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不过很可能留下线索。」
姬小松没好气地回了声「喔」,领我们上二楼。
整个一楼走廊都是挑高设计,二楼的面积很狭窄,只有两个房间。
「前面是女生的聚会空间。后方小房间就是装饰品被偷的地方。」
我们决定先确认小房间。打开灯,四边被肮脏的混凝土墙包围,大小不到三坪。后面的小窗拉着黑色窗帘。
「……什么都没有。」
明智学长说得没错,房里没有任何家具。左边墙面简单装了两层狭长木板当作层架,但上面什么都没放。很杀风景。
「这里本来就是空房间?」
姬小松听了明智学长的问题后点点头。
「本来放了很多以前不要的物品,前辈们在社团进驻后处理掉了。这房间太小,又没有插座,现在没有使用。」
「虽然没在用,可是差点被偷走的装饰品都放在这里对吗?」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的服装基本上都保管在设计系大楼,但是——」
「这个我们听说了。听说是神经质的顾问规定的,怕服装弄脏弄破。」
「那就好说话了。设计系大楼到晚上七点就会锁上,没有门禁卡就无法打开大门。」
该不会……我想起刚刚葛形说的话。
「如果社员在外面拍照拍到忘记时间、来不及还服装的话……」
「没错。有些人连换穿衣物都带出去了,这表示一开始就没打算赶上门禁吧。平时一直被啰唆要遵守规定、遵守规定,有些社员一定觉得很麻烦。是吧,葛形?」
社长斜眼锐利一瞪,被指名的葛形很慌张。
「我上个月被骂过后就没那么做了。而且……我只是被其他前辈强拉着拍夜樱当背景的照片而已。」
「真的吗?」
「真的啊。当时她们还搬出『要穿女装就得了解女孩子心情』这种牵强理由,硬要我在这个房间换装。我也很为难的。」
葛形紧握着小拳头,显得很愤慨,但毫无魄力,姬小松耸耸肩盯着他,再次拉回话题。
「总之,七点以后还在的社员,习惯将服装放在这里保管。案发当晚有三个女社员把服装吊在衣架上,小配件跟装饰品就放在层架。」
那就是被小偷发现并偷走的东西吗?在手电筒光线下可能无法辨别真假,误以为是昂贵物品。
明智学长走到房间深处与胸同高的窗边。拉紧的黑色窗帘上有白色霉斑跟一些虫蛀的洞孔。这个房间真的很脏。
「我想看一下窗户上方,有什么可以踏的东西吗?」
「隔壁房间有桌子。」
姬小松话刚说完,葛形立刻把桌子搬来。明智学长道谢后站上桌子,不过一靠近窗帘内侧就开始轻咳。
「积了很多灰,锁都打不开了。这扇窗户一直都关着吗?」
「毕竟是空房间嘛。窗帘一整年都是拉上的。」
守屋说事发后他来确认过,这里的窗户确实锁着。
并没有发现跟入侵者有关的线索,我们离开空房,走向姬小松称为聚会空间的房间。
跟隔壁的空房间刚好成对照,这个房间的窗户没有装窗帘,下午的阳光完全照进。大小约小学教室的一半左右,可以容纳十五个女社员,可是相当杂乱。房间中央有四张桌子并成一大桌,上面散放着时尚杂志跟化妆工具等等。桌子周围随意放着十张左右的折叠椅,深处放了四排四列共十六个附锁置物柜,每个大小约勉强放进教科书。木板地板每踏出一步就会听到沙粒摩擦声。很少打扫吧。
「好脏啊。」
明智学长不由得说一句,姬小松激动反击。
「啰唆什么!快点查你的。」
跟隔壁空房间相比,这里物品很多,很有调查的价值。
但我马上发现自己的天真。
首先,一旦意识到这里平时是女人的天地,很多东西就不太好意思碰。化妆品等小配件就不用说了,连调查平常女生坐的椅子这种行为,我都开始担心姬小松他们怎么看。更别说未经许可就开启置物柜。
这……这根本无法有进展嘛!
要是有血迹或凶器这类明显好懂的线索,应该很好找吧。
事到如今,我开始后悔自己竟然参与这种侦探游戏。
这样下去我跟明智学长都只会丢尽颜面。
「你好像走投无路了呢,叶村。」
我吓了一跳。明智学长不知不觉中偷偷走到我背后。
「你也看到了,根本没什么线索啊。毕竟警察都调查过一遍了。」
我忍不住说起丧气话,他推推无框眼镜,得意开口。
「听好了。现在不是没有线索,线索已经很明显,只是我们没发现。」
「什、什么意思?」
「这是明智式搜查心得之一。听好了。警方的搜查可以将人力和科学技术发挥到最大限度,连头发和眼睛看不见的血迹都找得出来。但推理呢?名侦探要根据连警察都没发现的微小线索,抢先任何人发现真相。为什么人力和技术不如人的推理名侦探,可以在现场获得凌驾警察的发现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
我顿时无语。这话应不应该说呢?
「因为作者这样写啊。」
「没错,叶村!」
竟然被称赞了。
「名侦探有『知道故事全貌的作者』这个无敌大神当后盾。因此,可以只选择最短、最少、最关键的证据来厘清真相。」
「现实世界没有作者,警察才需要运用各种方法搜集线索,经过合理的组合完成名为真相的拼图。」
此时明智学长脸上却浮现冷笑。
「拼图名人会先预测完成图,再把必要的那一片放进去。」
我不知道怎么回话。
「我们该做的事也一样。预测事件全貌,反推线索。正因为我们热爱阅读推理小说,才可能想像出各种真相。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跟名侦探匹敌!这才是推爱社的真正目的!知道吗!叶村!」
在门边听着明智学长唱独角戏的守屋问道。
「那你现在脑里描绘什么样的真相?」
「没有。」
「没有吗!」
果然不能指望明智学长。
我先开了口,想从基本推理来理出头绪。
「听起来警方没当一回事,但我们先假设有入侵者。假如入侵者真的上二楼,目的是什么?」
「一定跟小偷一样,想偷点什么吧。如果没有见不得人的目的,何必抓住碰巧相遇的小偷呢?」
守屋回答得很理所当然,兽耳的葛形表示赞同。
「我以为是社员回来拿忘记的物品,但社员发现小偷应该会大叫或逃走吧?」
明智学长也加入对话。
「更令人费解的是,入侵者打昏小偷后没有马上逃走,而是上二楼。万一小偷恢复意识很可能会反击。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为什么他不能换个日子再来呢?」
的确,为什么入侵者甘冒被发现的风险,坚持要在那晚上二楼?
我再次向姬小松确认。
「社团里除了小偷取走的饰品,真的没有其他遗失物吗?」
「目前没人发现。而且也不会有人把贵重物品放在这个置物柜吧。」
置物柜虽然有使用者名牌,但几乎每一格门上都直接插着钥匙。实在不像能够保管贵重物品的环境。
「事件当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宇佐木回答明智学长。
「没什么特别的。隔天有迎新摄影活动,可是四月每周都办一样的活动。」
实在很难推理,光靠现在的资讯不够。本来以为从入侵者上二楼的理由来推理是不错的方向。
这时明智学长提出另一个观点。
「上二楼的理由固然重要,但他为什么特地从昏厥的小偷身上带走手套跟皮夹克,这也是很关键的谜题。」
「不论皮夹克,取走手套应该是不想留指纹吧。」
「……哼,真肤浅。」
被嗤笑一声的姬小松立刻收起表情,打开模型枪的保险。也许是我多心了,总觉得明智学长说明的速度变急促了。
「你冷静点。二楼房门的指纹已经被擦掉了吧。这就表示入侵者是徒手摸门,没有戴上抢来的手套。快关上保险。」
我听到一半脑筋开始陷入混乱。这不是有点怪吗?
「入侵者抢走了小偷的手套吧?明明有手套,但还是徒手开门再刻意擦掉指纹?为什么多费这番工夫呢?」
「不知道。」
「还是那个小偷说谎了,这样合理多了。」
「不——那个小偷有前科。一查指纹就马上知道身份,他不太可能冒险徒手犯案。我想小偷当时确实戴了手套。」
一边的逻辑成立,另一边就无法成立。这到底怎么回事?
「喂,叶村,我们还有其他该调查的地方吧。」
说着,明智学长走向置物柜,毫不犹豫地拉开离他最近的一个。里面放了几本教科书,还有露出制汗喷雾罐顶部的药妆店购物袋。
「等、等等。」金发机关枪巫女冲过来挡住:「你在干么!」
「我迅速看一下里面有什么,没别的意思。」
「你脑子有问题吧?这是女生的置物柜!」
「置物柜本身没有性别之分。查明真相,再小的线索都不能放过。这就是我们身为侦探的——」
明智学长的台词被一串刻意用大小姐口吻说出的台词打断。
「——您要是不打算闭上尊口,不如我在您脸上开出几个洞吧?」
姬小松用模型枪的枪口把明智学长的下巴往上推了推,露出今天最美的笑容拒绝了他。
最后我们被姬小松赶出旧社办,就地解散。
这天毫无斩获。调查时那些少量的亢奋早已消失。
从旧社办回家的路上,我问走在身边的明智学长。
「他们对我们很失望吧。你真的有把握争取到这次委托吗?」
「不用急。打昏小偷后特地前往二楼,就表示入侵者对二楼有一定认识,很可能是跟社团有关的人。我们可以问问社员,还有他们身边的粉丝。」
「怎么问?」
明智学长用优雅的手势从衬衫胸前口袋取出一张纸。那是迎新传单。
「明天是星期六,但他们在学生餐厅前的广场有一场摄影会。」
「你该不会……」
「叶村,我们要来一次卧底搜查。」
4
神红大学星期六没课,但一早的校园还是洋溢着活力。
我们的所在地是学生餐厅中央联合食堂的入口。这里是一个直径十五公尺左右的圆形广场,四处都是奇装异服的学生。那些都是角色扮演研究社的社员。
今天是新生欢迎兼摄影会。六位社员竭尽全力挤出可爱的笑容摆姿势。其他社员不知道是去了别的地方,还是按时间轮班?大家都扮成动漫或游戏角色,但我唯一认得出来的,只有元祖格斗游戏的空手道男子。
摄影会刚开始,广场上聚集约十位拍摄者,应该都是常客,其中有些很明显不是学生的中年男子。大概不习惯这样的独特气氛,一些拿着传单可能是新生的年轻人,正无所适从地从广场外观望着活动。
「嗯,最好等人再多一点比较适合访查。」
「明智学长。」
「干么?」
「昨天你不是说要潜入搜查吗?」
「当然啊。倒是你,怎么不打扮一下再来?」
原来这不是他平时穿着,是角色扮演?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忧心明智学长的品味。
「为什么是金田一耕助呢?」
分不出灰色还褐色的松垮和服搭配深蓝袴裤。还有那顶帽子。和服下是老气的无领衬衫,足袋看起来不是临时找来的,是用很久的个人物品。他到底怎么准备这些?
「说到名侦探还有别的选择吗?冈山县的仓敷市,每年都会办金田一耕助的角色扮演活动,我以前参加过。」
他这份热情让我敬佩。
「我承认你重现度很高,但如果大家看不出你在扮演谁,根本不会靠近吧。」
「是吗?考虑到年轻人,我特地不戴原作的圆顶礼帽,换成影视常见的郁金香帽呢。」
谁知道!别人会以为他是个有独特癖好的时代剧宅。
其实广场中央的姬小松就一直往这边送来杀气腾腾的视线,不过明智学长完全没注意到。
我发现隔着广场有个穿警卫服装的男人,站在马路对面关注着活动。是守屋。
「我有事想请他确认。」
明智学长走向守屋,我跟在身后。
「呦,明智同学,还有……助手同学。」
看来忘了我的名字。
「怎么穿得这么奇怪?好像犬神家喔。」
「不是犬神家,是金田一耕助。要说奇怪,她们才奇怪吧?」
「是吗?小松今天是电影版《神道混战》的莉莉,应该是第三进化形态吧。葛形是《机动兽将棋大战》里的小夕。那个布偶肚子里有骷髅喔。」
为什么守屋连作品都了若指掌?明智学长没继续深究,切入正题。
「昨天我拜托认识的侦探事务所帮忙查了一下。那个小偷犯案时一定会戴上手套。」
「也就是说……?」
「他这次也戴着手套。小偷没有说谎。擦掉二楼指纹的并不是小偷,应该是入侵者。顺便说一声,我怀疑入侵者就是守屋先生。」
「我吗?」
守屋高声惊呼。
「怀疑第一发现者是调查铁则。知道电子锁号码的守屋先生要入侵并不难,在警察来之前也有充分时间上二楼。」
说到这里,明智学长放缓了语气。
「不过平时穿警卫制服的守屋先生本来就有戴手套的习惯,没有必要擦掉指纹。虽然经过激烈扭打,但小偷并没有记住对方的特征。假如他面对守屋先生,即使在暗处也看得出来是个穿制服、体格高大又有力气的人才对。」
他虽然已经有点年纪,可是身高很高、体格结实。加上小偷个子小,完全不是对手。
守屋安心叹一口气。
「真是的,别吓我啊。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在巡逻时发现旧社办二楼小窗有光线,觉得可疑,所以马上过去查看吧?假如那支手电筒是入侵者的,比较可能是他跟小偷扭打,碰巧让手电筒照向二楼方向。假如他在之后从入口逃走,一定会被你发现吧?」
「……的确。可是直到我抵达现场,都没见到有人从入口出来啊?」
「当守屋先生发现昏厥的小偷时,入侵者很可能还在里面。」
「等等,这听起来太可怕了吧!」
嘴上紧张兮兮的守屋,眼睛里闪动的与其说是害怕,更像是好奇。
「当时我没有检查大楼其他地方,有人躲在里面我也不会发现。」
他打一一九后为了指挥救护车进入,走到附近马路。救护车花了五、六分钟抵达,入侵者可能趁这个时间逃走。
我们就这样一点一点掌握案发当晚的状况。
「真厉害。这样真的很像侦探。啊!都这个时间了。那就继续麻烦你们了!」
守屋回到工作岗位,此时广场上已经聚集成倍以上的人潮。
「对了叶村,昨天虽然没有太大收获,但你不用太在意。假如靠现场搜集到的资讯就可以解决案件,那谁都不用这么辛苦了。访查才是侦探这一行的精髓。」
明智学长好像忘了自己昨天发下豪语「始于现场,终于现场」,开始发表一套新理论。
「访查就是投资。愈是不经意的对话,愈可能有价值。人就是资讯的累积。表情、服装、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各种资讯。我们要对这些一一张开天线,捡拾起解决案件的线索!」
「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平常比赛猜菜单、锻炼观察力,就是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啊。」
「什么?那这样说来,我们两个都不太适合当侦探。」
我心里充满强烈不安,但明智学长露出自信的笑容,拍拍我肩膀。
「给你一点提示。入侵者拥有必须上二楼的理由。从上楼的目的切入,应该就能知道该从摄影会参加者的口中问出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理解,明智学长就竖起大拇指说:「等着看吧!」走向人群。
被留下来的我顿时不知所措。访查该做什么,我毫无概念,总不能一开口就问对方:「你上星期六深夜偷偷潜进旧社办了吧?」
上二楼的目的?
除了被偷走的装饰品,并未接获其他报告。入侵者并没有偷任何东西。
还是说他没找到想找的东西,空手离开了?
沉浸思考时,有人叫我的名字。兽耳飞行员美少女——不,美少年葛形站在我的面前。
「调查辛苦了。」
他问候一声,低头致意。连对我这个学弟也用敬语,不知道是原本个性,还是贯彻角色设定。仔细完妆的葛形怎么看都像个女孩子。戴在脖子上的毛皮装饰应该是掩饰喉结。
「葛形学长才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一定很辛苦吧?」
葛形苦笑了一声。
「我们很多社员都很热血,不管任何活动都全力以赴。迎新算比较轻松了。」
「是吗?」
「我们除了参加角色扮演活动,还会自费出版写真集、制作服装外租。」
「没想到活动范围这么丰富。」
「在现在这个时代里,要懂得广传自己喜欢事物的魅力,这非常重要。这是我们社团顾问老师的信条。」
确实引人深思。
「对了,你们副社长宇佐木呢?」
广场上没看到他人影。昨天他穿一般服装,难道他不COS吗?
「他在那里。」
葛形指向一群人,他们正拿着相机对准摆姿势的姬小松。
「宇佐木学长是摄影师。除了我刚刚说的写真集,外租服装传单编辑也由他负责。他还会确认不守规矩的粉丝。尤其是姬学姐,她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是超受欢迎的偶像级Coser,游戏展时还担任过企业的官方Coser。偶尔有人缠着要她摆姿势,硬送她礼物。」
听到这句话,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没有逃走且上二楼的入侵者。如果他的目的不是偷东西,而是刚好相反呢?
姬小松说没有掉东西,但没有提到有没有增加。假如入侵者是丢下礼物就走的粉丝,那今天很可能来到现场。
「明智学长应该想到了这一点……」
就在这时候……
「你干么啦!找麻烦啊!」
怒吼声在人群中掀起一阵鼓噪。好像有几个男人起了争执。
骚动中心被揪住胸口的,不正是那个穿肮脏和服的男人——明智学长吗!
「喂!你到底在干么!」
旁边的姬小松也跑过来。不愧是偶像级美女,怒气冲冲揪着明智学长的男人在她的介入下尴尬收手。
「不是啦,我们专心拍照,这个人却一直过来问个不停,要我们交代上星期六晚上的不在场证明……」
我不禁抱头。这人的访查太直球了。
金田一耕助就这样被金发武装巫女赶出了摄影会。
5
「我不是说了吗!从入侵者的目的来推想,你们粉丝也是嫌犯啊!」
「这不足以构成你没根据就惹人生气的理由吧。在新生面前闹成这样,我们很困扰。」
明智学长跟姬小松正在争执。
摄影会结束,我们跟社团三人聚集在旧社办一楼会议室。本来打算避开其他社员,报告目前进度,但姬小松果然追究起刚刚的失态。
「好了好了,反正他们不生气了。」
宇佐木设法打圆场,我紧接着念明智学长几句。
「明智学长也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头了,对吧?」
明智学长交抱着双臂丢下一句。
「这都是必要的调查行为。」
还逞什么强?我暗暗在内心叹气,替他跟其他三人低头致歉。
两星期前认识时觉得他是可靠的前辈,但为什么我不知不觉老是在替他收烂摊子?
明智学长的推理正如我想像。入侵者为了放礼物,进入聚会空间。不过姬小松已经跟女社员确认过,并没有收到任何来历不明的物品。
「侦探先生的推理完全挥棒落空了。」
隔着桌子坐在对面的姬小松已经换回平时穿着,我这才知道她是米色短发。卸了妆,依然是很强势的美女。
「不过我也赞成了解入侵者的目的就是捷径。只要知道目的,今后就知道怎么防范。」
为我们说话的是坐在她左边,一样已经恢复私服的葛形。
入侵者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带来任何东西。所以……?
我提出一个假设。
「恕我失礼,社员之间有没有出现什么严重的纠纷呢?」
「什么意思?」宇佐木很好奇。
「那晚吊在空房间的服装里,如果有入侵者打从心底讨厌的社员服装,那么他可能想破坏服装,让对方无法参加隔天的新生欢迎会?」
这就可以解释入侵者甘冒风险也要上二楼。要赶在隔天活动前,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但社团三个人却不以为然。
「我们人数不少,当然有不合的社员。可是不太可能因此偷偷破坏服装。」
「我也这么觉得。那晚没带服装回去的都不是默默忍受委屈的人,假如服装受损一定大声宣布。再说,跟一个陌生男人扭打,还能冷静实行这种骚扰计划吗?」
这条线也行不通。
「对了!」
葛形好像想到什么,表情一亮。
「如果对方目的是『以前放在旧社办的东西』呢?东西已经不在,但入侵者以为还在二楼,特地过来拿?」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姬小松还是不以为然。
「上次大扫除是前辈们开始用旧社办时,那在五年前啊。事到如今才来拿东西吗?」
「那个呢?空房间的两层开放式层架。姬学姐说很旧,但还能用就带回去了不是吗?」
原来到上个月为止,空房间的窗下都放着前辈遗留的旧开放式层架,进不去设计系大楼的社员都会将装饰品放在这里。但上个月刚搬家的姬小松把层架带回新家。现在装饰品只能放在墙上钉的层板上。
「那层架几乎是破铜烂铁了吧。」
「乍看破铜烂铁,说不定有古董的价值?」
「不可能不可能!这东西在大卖场到处都是。」
姬小松坚持那不是了不起的家俱。确实,如果是值得避人耳目偷偷回收的贵重物品,为什么一直放到现在?
「还有一个可能。」
我身边的明智学长竖起一根食指。
「还是有东西被带走。但不是从空房间,而是从女生的聚会空间。不过某个女社员隐瞒这件事。」
「什么意思?」姬小松皱起眉。
「被带走的东西不方便被警察知道……比方大麻或兴奋剂类的毒品。假如警察怀疑犯人使用毒品,也不可能突然进入大学的社团大楼调查。这里是藏匿的好地点。」
女社员出于某些原因半夜急需,于是偷偷来取,但刚好撞见小偷,扭打之下把小偷打晕了。她很着急,深怕露出马脚,被警察调查……
「就算不是毒品也可能是其他不希望被发现的东西。社员想赶紧收回藏在聚会空间的物品,骗你说没有受害。有这个可能吗?」
听着听着,我发现姬小松的眉头渐渐往上挑。白天的失态后,明智学长现在又开始怀疑起心爱的社员,难怪她有这种反应。
在她甩开束缚器前,我急忙插一句。
「这听起来很矛盾啊,明智学长。入侵者把门上指纹擦得干干净净,但女社员她们平常就会出入这个空间,没必要擦掉指纹吧?特地擦掉这里的指纹,呈现出『这里有人进来过』的迹象,不是很奇怪吗?」
唯一的可能是入侵者误以为小偷已经把指纹擦干净。这么一来干净的门把就只留下自己新印的指纹,必须要擦掉。
不——这样也很怪。守屋发现小偷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没有手套跟皮夹克。也就是说,入侵者在上二楼前就抢走这些配件,那他应该会知道小偷没有擦掉指纹。
「还有,如果他的目标是置物柜,犯不着连空房间的指纹都擦掉。这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吗?这时候应该尽快逃离现场不是吗?」
听到我的反驳,明智学长有点惊讶,但他没有表现出不悦,马上点点头。
「你也发现了啊。不愧是我们推爱社备受期待的新星。其实我想刺激她,看看她反应。」
「低级。」
姬小松说得好。
警察在搜查时探问隐私、试图突破心防是出于职业需求。这种行为说不上正确,但立场特殊,大家就接受了。可是明智学长只是平凡的学生,同样的行为只会减损别人对他的信赖。
他之后也无法提出有力的假设,气氛开始变得凝滞拖沓。没有其他破口吗?
「从各位的角度来看,今天的活动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有个穿肮脏和服的男人来闹事。」
「认真想一下啦。」
宇佐木安抚姬小松,看了我们一眼。
「所谓不寻常,具体是什么状况呢?」
「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比方说不太像观众的人出现。」
这时葛形「啊!」地拍了一下手。
「拍摄时,观众后有个长得很漂亮的美女经过。是美女吗?应该说是美少女!我猜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虽然没化妆,可是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睛,我几乎忘记自己还在拍摄,差点失去自信。」
「你哪来的自信?」
姬小松很受不了,但葛形视线望向空中,好像在试图回想。
「听说跟我同学年的文学院里有个超级大美女。应该就是这个人。早知道当时叫住她、拉她进社团……」
虽然对葛形很抱歉,但这应该跟调查没什么关系。
这时宇佐木又提出另一种观点。
「有看到几个新面孔,不过反过来的情况呢?」
「反过来?」
「平常都会出现却只有今天没出现的人。姬社长的『神战』服装今天是第一次在摄影会亮相。社团的社群媒体和传单都特别强调这点,老面孔应该会来才对。」
说到粉丝,比起摄影师宇佐木,Coser姬小松和葛形应该记得更清楚。他们异口同声说出一个老粉丝的名字。
首先瞪大眼睛的是葛形。
「对,『单哥』来了吗?」
「对……好像没看到他。事件当天的活动好像也没看到他。」
「单哥」是去年年中出现在校内活动,跟他们年纪差不多的男粉丝。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总是单独安静站在人群中,默默举起手机拍摄,因此有这个绰号。
「如果不是狂热粉丝,可能只是刚好不在吧?」
听到明智学长的疑问,他们三人再次面面相觑,最后由葛形代表回答。
「可是进入四月后变得不太一样,我们社员聊过这件事。」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他之前会站在常来的老粉附近,后来开始远离人群,一个人站在稍远处。那些地方并没有比较方便拍照,看起来更孤单了。」
「虽然没什么具体行动。」姬小松补充:「但对方从远处一直盯着看,反而更显眼。」
其他社员也有同样意见,尽管没有实际损害,也不觉得对方有恶意。但就是觉得怪怪的,大家都在静静观察。
这位「单哥」案发后不再现身。虽然不足以构成怀疑的根据,但不能断言完全无关。
这时宇佐木说出一个令人意外的事实。
「其实我跟他稍微聊过。上学期开学前吧,我们配合新生课程说明会举办摄影会。我站在稍远的地方拍摄宣传用的活动风景照,这时他问了我葛形的名字。」
「我……我吗,他问我?」
葛形顿时慌乱起来。
「那天你第一次扮女装,可能勾起他的兴趣吧。」
「你的意思是,他对葛形有兴趣?」
姬小松很讶异,但宇佐木摇摇头表示不确定。虽然葛形的男性身份是秘密,不过宇佐木心想,只讲葛形的姓应该没关系,便告诉了对方。
明智学长想知道「单哥」的长相,宇佐木说会回去找找过去的照片,这天就此解散。
隔天,明智学长的手机里收到一张照片。
看起来是三月在校园里举办的毕业纪念摄影会,包围着Coser的人墙中拍到单哥小小的上半身。一名穿黄外套的青年被特别圈起来。滑顺的黑发梳得整整齐齐,可以清楚看见额头,戴着眼镜,人感觉很老实。
「这个人是……」
我跟明智学长几乎要怀疑双眼。我们都看过「单哥」。
不会错。他就是在推理爱好社惯例的猜菜单比赛中,我第一次答对,赢过明智学长的出题对象。
6
「真是的,到底怎么搞啊……」
我们坐在常去咖啡厅的老位子。
明智学长靠在椅背无力地望着天空。在校园里走了将近五个小时,我跟他一样筋疲力尽,女服务生端来我们的饮品,两人都无言地静静开动。冰淇淋汽水的水面迅速下降。
我们为了找「单哥」,不断四处打听。
本来以为已经知道对方长相,要找人很轻松。没想到都两天了,一点线索都没有。特别是今天,我们兵分二路,尽可能接触一年级到四年级的学生,但完全没找到认识他的人。
之后我们得跟角色扮演研究社的三个人报告进度,心情愈想愈沉重。
「……果然没那么顺利。」
我忍不住说出平时明智学长常挂在嘴边的台词。
平时沉溺在推理中,吸收各式各样谜题和解法作为养分,没想到需要靠自己解谜时,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我有时觉得推理小说里的侦探「老爱纸上谈兵,在出现大量牺牲者前什么都不干」,比方说范达因的某部作品就是这样。
我以后一定会对他们心怀敬意。无论如何,他们最终还是能破案。
脑子里想着这些事,不久后社团几个人也来了。店内没有足够容纳五个人的座位,姬小松坐在旁边的吧台位面朝这里。
「现况如何?」
报告完这两天的苦战后,她很快就转过身:「反正我本来就没抱太大期待。」明智学长这次没回嘴,一直盯着那张照片。
「这位『单哥』确实是我们在餐厅看到的『那个人』。」
我也同意。
「虽然记不清楚,但是为了猜对方点的菜单,我很仔细观察他的举手投足,最后什么都没看出来,只好赌了本日套餐。」
那天这个男人也穿了芥黄色登山外套,跟照片里的打扮一样。
「当时餐厅里人不多,靠窗景色比较好的双人座位也空着,但他特地挑了附近没人的店内深处座位。本来以为是不是要在那里看书,结果他吃完马上就离开了。」
葛形说出他的疑问。
「虽然说进了餐厅,但也不代表『单哥』一定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校外的人也可以进餐厅不是吗?我们摄影会很多校外人士参加。」
不能否认这个可能。不过明智学长马上推翻。
「他付钱的时候不是用现金,而是用学生证。确实是神红的学生没错。」
他连这种地方都注意到了?
学生证同时是储值IC卡。在校内使用可以累积点数,多数学生到餐厅都会用学生证付款。
「同样使用卡片,也可能是教职员……不过如果是教职员应该早就查到身份了吧。」
没想到简单的寻人竟然这么困难。仔细想想,虽然是同校的学生,到毕业为止有机会知道彼此姓名的人只是一小部分。假如某天学校里大部分人都被掉包,我一定完全察觉不出来。
「真是的,明天老师就要回来了。实在头痛。」
比起查明真相,姬小松更在意应付顾问,她在吧台上抱头低叹。
「头……头痛?」
听到姬小松这句话,明智学长忽然停了下来,然后高声说道。
「——啊啊啊,真是的!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之前都没想到呢!」
明智学长拿出手机,以极猛烈的速度操作。
「怎么了吗?」
「大学里不是有跟外界极少联络的科系吗?医学院!」
刚入学的我还没听懂意思,整个人呆愣着。身边的宇佐木对我说明。
「从这里骑自行车三十分钟左右,有我们学校医学院的校区,医学院学生主要都在那里上专业科目。其中有几堂通识会在这里上,不过医学院的人平时生活圈都集中在那边,认识他们的机会比起认识其他学院的人少得多。」
实际上宇佐木他们三个人也都不认识医学院的朋友。明智学长语速很快。
「我在医学系有个朋友,很久没联络了。我把照片传给他,问问他认不认识。」
意外发现这条线索,葛形朗声说道。
「如果是医学院的学生,很可能今年没在这边校区上课,就不参加活动了。」
「但就算是这样,深夜潜入旧社办也很奇怪吧。」
姬小松说得没错。他到旧社办二楼究竟有什么事?又为什么抢走小偷的皮夹克跟手套?如果去问「单哥」,就能知道所有谜题的答案吗?
明智学长的手机收到来讯通知,就在我们打算解散,大家刚好起身的时刻。学长说,医学系的朋友回讯了,我们瞬间停下动作,期待他接下来的话。
不过注视着手机画面的明智学长口中,却说出令我们大感意外的憾事。
「『单哥』叫渡边太郎,医学系三年级。事件隔天,他遇到肇事逃逸,不幸过世了。」
台上讲师滔滔不绝。伴随着单调的说话声,黑板渐渐被文字填满,而我的活页笔记本上还是一片空白。
下意识叹出口的气,源于不同于昨天的无力感。
我在推爱社第一次参与的事件,竟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落幕。
一个医学生之死。假如他是潜进旧社办的人,那么想知道真相是前所未有的困难。
讽刺的是,现在回头看看,其实早在初期,我们眼前就出现不少线索。
活页笔记本上贴了张新闻剪报。那是五天前明智学长提到委托案时给我看的地方报。社会版一角,在报导警方逮捕入侵旧社办男人的新闻旁边,刊载了医学生遭人肇事逃逸的报导。没想到是报导渡边太郎之死。或许只是我们观察力不足,假如是推理小说的名侦探,说不定早就注意到了?
——我灵机一动,那篇报导旁写到死于意外的医学院学生,说不定跟这个案子有关……
比方说像这样——太荒谬了。
明智学长一早就翘了课,拜访他认识的侦探事务所,搜集肇事逃逸的资讯。他一定不希望就此断绝寻找真相之路。
可是我还待在教室。静静旁观着别人的行动和事件进展。这样行吗?难道没有其他该做的事吗?
这时我的手机震动几下。是副社长宇佐木传来的讯息。
看着讯息我才领悟到,就连方才那些纠结都为时已晚。
他在讯息提到,发现一封死于意外的医学生渡边太郎寄出的信。
明智学长以外的三人已经到旧社办会议室,宇佐木递给我几张影印纸。
「今天早上从国外回来的顾问老师在整理邮件,发现这封寄给社团的信。上面没有邮戳。可能是怕身份被发现,直接丢进学科大楼的邮筒。」
信上排列着文字处理机印出的无机文字——
致神红大学角色扮演研究社的各位
大家好。
我写这封信是向各位道歉。
昨天晚上我入侵了旧社办,打昏当时刚好遇见的男人,给各位添了麻烦,真的很对不起。不过我这些行动并非出于恶意。
我从小就受到父母亲过时的严格教养,长到这个年纪,一直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娱乐。
不过去年偶然看到各位的活动,让我相当感动。你们展现自由大方的模样,将我父母视为堕落象征的动漫和游戏世界化为具象,让观众陶醉其中,看起来十分耀眼。
在那之后我偶尔会参加活动,渐渐加深跟作品原作相关的知识,但自尊心高胆子又小的我,提不起勇气跟你们搭话,只好放弃跟大家交朋友的念头。
不过这个月初的活动上,见到葛形同学的角色扮演时,我想起了一件事。那个角色在最近的连载中,已经揭开布偶里偷偷藏着骷髅的设定。
我老家里有头盖骨的模型。我希望提供给大家作为扮演道具,成为大家的一分子。
不过我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其实只要说清楚来龙去脉,再交给你们就行了,但是那天晚上我看到穿服装的社员进入旧社办,心想这里应该会有服装置物柜,决定偷偷把骷髅放在葛形同学的置物柜里。
之后发生的事应该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吧。
昨天晚上我用事先偷看到的密码打开电子锁进入社办,刚好撞见一个陌生男人。那个瞬间罪恶感和羞耻心在我脑中混成一团,让我伸手揪住了那个男人。再回神时那个男人已经倒地,一动也不动。
之后自己的行动仿佛脱离现实,但我还是记得很清楚。
总之,为了达到目的,我猜想写有严禁男生进入的二楼应该有女生置物柜,上楼后找到一个大房间,但置物柜上都没有葛形同学的名字。而隔壁小房间挂着几件服装,不过还是没找到葛形同学的服装。慌乱之间,楼下传来叫救护车的电话声,我很怕自己被警察逮捕。留下骷髅可能会暴露我的身份,只好放弃,擦干净周围的指纹,趁着打电话的人离开时逃走。
以上就是我所有的行动。我在此发誓,真的无意给大家带来麻烦。
请各位原谅连在道歉信上都没有勇气署名的我。今后我再也不会打扰各位。
衷心期待大家的活跃发展。
信上甚至没有留下用文字处理机打出的署名,可见得他真的不想被发现身份,但是从他对学业和家中背景的几处描述,应该是医学生没错。
「他是不是误以为葛形是女的啊?」
所以他无法完成目的,只能带骷髅回去,形成一个明明有入侵痕迹却目的不明的现场。
假如信上所写不假,那么他寄信的时间应该是事发隔天?
「很可能是送这封信的回程遇到意外呢。」
葛形感慨地低垂视线。其他两人也说不出任何谴责渡边太郎的话语。他们或许很能理解写信的这个青年尽管抱持兴趣,却迟迟不敢多跨出一步的脆弱跟迷惘吧。
「总之,这样我们算知道大概的真相了。」
姬小松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那委托案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这不是解决了吗?没有你学长出马的必要了啊。」
确实如此。对明智学长来说可能是难以释怀的结果,但这也是现实。
「不过姬学姐。之所以知道寄件人是渡边,都多亏了明智学长和叶村同学呢。毕竟信上并没有署名啊。」
「这倒是啦。」
我听着葛形的帮腔,打电话给明智学长。响第三声时,他接了电话。
「叶村吗?不好意思啊,我现在人在警察署。他们一直不肯告诉我渡边太郎的消息,另外我发现医学系的朋友跟渡边是同学,刚刚紧急约了他。」
他劈头就是一长串连珠炮似的报告。刚去完侦探事务所紧接着去了警察署吗?果然,明智学长为了自行解决委托案,真的不择手段。
「明智学长,你听我说。我们不需要再处理了。」
我将手边这封信的内容读给他听,这期间明智学长一直安静没说话。
「——所以现在角色扮演研究社也都接受了这个结果。」
再来就跟平时一样。我想明智学长一定念叨着「果然没那么顺利」,回到日常的轨道上。我本来这么以为。
不过——
「还没呢。」
「什么?」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没有证据显示那就是渡边写的信吧。」
明智学长的声音很僵硬,感觉他失去冷静。
「他就是不想被发现所以没有署名不是吗?要不然会直接来道歉吧。」
「那就去求证。」
「怎么求证?」
「那还用问?去他身边访查,了解他在事件前后的行动,或者查查他是不是真的从家里带走模型,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等、等一下。」
我忍不住拉大了音量,其他三个人都看着我,搞不清楚现况,我干脆打开手机扩音。
「他刚死于肇事逃逸事件。现在打探他生前行动,可能让家属或朋友觉得不舒服吧。」
「他不但有入侵建筑的嫌疑,还对小偷施暴。这些都是很正当的调查名义。」
要讲道理确实如此,但这种态度不会太傲慢吗?
我正困惑,身边的姬小松连同我整只手臂把手机拉近她自己。
「别再查了。我们不打算深入追究渡边的事。调查就此结束。」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被情绪牵着走,而是找齐证据。手上没证据,那更需要求证。」
「这是为了谁?不是为了我们。难道是为了被打昏的小偷?」
「……为了真相。」
明智学长的声音里没有平时的力道。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漂亮但空洞,而且会碎裂四散的玻璃。尽管我们相处时日不长,但这不像他会说的话。
「你们取消委托也无所谓。叶村,我现在要去医学院找渡边的情报。你跟我在那边会合。」
明智学长很理所当然叫着我的名字,这时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像问:「你要去吗?」
我该站在哪一边?
是需要我的人?还是符合社会常识的人?
兴趣相投的人?还是给我新价值观的人?
我到底想怎么办?
我喜欢的是推理。我真的想当侦探吗?不惜这么做,也想当侦探吗?
「叶村——」
「我不去。」
瞬间的沉默冲击我的耳朵。
「我还有点事想跟大家谈。如果你那边知道了什么请务必告诉我。」
半晌才传来冰冷的声音「知道了」,挂断电话。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对担心看过来的三人点点头。
这时我第一次感受到全力奔跑后心脏疯狂暴跳的感觉。
7
之后不知道姬小松出于什么理由,邀我跟其他两人一起吃午餐。
「虽然跟预期不太一样,但让你费不少心,就当是道谢吧。」
仔细想想,除了明智学长,这还是我第一次跟其他前辈在学生餐厅吃饭。
大概是顾虑到我跟明智学长的关系有点别扭,他们三人都刻意没提及案件。
刚开始知道这个社团的时候,我以为成员个性很古怪,但现在我改观了。他们比我更敏锐地洞察人心,察言观色。
我不擅长跟人打交道,跟兴趣相投的明智学长聊天很愉快。可是这次的事件让我觉得,一直封闭在自己的舒适圈里,未免有点可惜。
无须猜想其他人想点什么菜单,悠闲用完餐,我们聊了一会各自的大学生活。
聊着聊着,葛形邀我:「下次摄影会可以来玩啊。」宇佐木赞成:「要不要体验社团?可以跟我一样当幕后人员啊。」姬小松没有开口邀约,不过她也说:
「多去挑战不同的事也不错。」
我们完全没聊到推理,可是跟他们聊天我一点也不觉得痛苦。
这时放在桌子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讯息。我紧张地打开。
「明智寄来的?」
我对宇佐木点点头。
「我去问了医学院学生关于渡边生前的事,结果被教务处的人逮到,念了一顿。现在我无法脱身,你帮我见一下约好的朋友。」
……真是的,他怎么学不会教训。
在意电话的我感觉就像个傻子。学长竟然惊动教务处,他到底在这短短时间里进行多强势的访查?
总之,对方应该拗不过明智学长才勉强答应赴约,不能放人家鸽子。
目送替明智学长收烂摊子的我,姬小松忧心地说一句。
「我觉得你不应该被他牵着鼻子跑了。等到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明智学长跟医学生朋友药师寺约定见面的地方,是医学院校区附近的复合式大楼二楼咖啡厅。走上狭窄阶梯,我内心不解,明明学校附近也有知名的连锁咖啡厅,为什么偏偏挑这种地方?打开门,一阵烟味扑鼻。现在很少有这种允许抽烟的店家了。环视店内一圈,坐在角落座位读周刊的男性大概收到明智学长的通知,向我举起了手。
我道歉自己来迟,然后简单自我介绍,药师寺把店里的菜单推到我面前:「我是翘掉解剖实习课来的,速战速决吧。」这时候点冰淇淋汽水好像不适合,我点了冰茶。
「听说他四处探听渡边的事,被教务处带走了?那家伙太蠢了吧。」
与其说医学生,药师寺给人的感觉更像娱乐线记者,作风很世故。他解释在二年级时认识明智学长,找他商量过事情。
「我跟渡边学号接近,偶尔聊两句。他成绩算中下吧。」
似乎应该先确认信件的内容是否符合渡边本人。
「您听说过渡边家的状况吗?」
「我记得他老家在三重吧。父母亲自己开医院,他算继承人。」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他描述的严格家教算合理。
「我从没听说过渡边对角色扮演这种东西有兴趣,当然可能怕被严厉的父母知道,一直隐藏吧。他人不坏啦,但怕东怕西的,胆子很小。老实说,我真的很担心他这样适合当医生吗。」
药师寺嘴里描述的渡边太郎个性,跟信上呈现出来的犯人形象完全相符。道歉信上没有署名,可能是怕给父母亲蒙羞。
我顺便说明目前我们推测案发当晚的渡边行动,想询问药师寺有没有觉得奇怪的地方,但他对内容只表示认同。
「最近很多大学都会在二年级之前完成解剖实习,但我们学校比较罕见,教育课程从三年级——也就是这个四月开始。最近经常整天都关在解剖室里。所以渡边如果为了赶上星期天的活动,星期六晚上直接去送东西,听起来确实很合理。」
我们继续聊了几件事,但没有获得其他特别的新资讯,我决定不再提问。
「很抱歉占用您这么长的时间。」
我伸手要拿桌上的帐单,但药师寺快我一步抢过。
「怎么能让一年级请客。」
我轻轻点了点头——这时我终于发现,桌上少了个应该有的东西。
「药师寺学长不抽烟吗?」
桌上没有烟灰缸。这样说来从我到店里,药师寺连烟都没拿出来过。特地挑了一间能抽烟的店,为什么不抽呢?
「喔,我只是觉得在这边就不用在意身上的味道了。」
「味道?」
我用力嗅了嗅,还是只闻到渗透整间店的烟味。
「刚刚也说了啊,解剖实习。进入四月,几乎每天都解剖泡过福马林的大体。那种呛鼻的味道再怎么洗都洗不掉,我在外面都会特别小心。」
福马林的味道。
——没错、没错!
告别药师寺,我急忙跑到医学院校区,等着被教务处放出来的明智学长。
应该被教训得很惨,他一脸疲态。
「喔喔,叶村啊。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那封信是假的!」
明智学长被我吓得后仰,但我没理他,继续说。
「渡边一定很在意解剖实习课身上沾染的福马林味。所以我们在餐厅看到他时,他也刻意选旁边没人的座位。四月后参加活动也避开人群,一个人远远观看!」
「喔、嗯。所以呢?」
「假如渡边是入侵者,那扭打的时候小偷应该会发现他身上的味道才对!可是小偷完全没提过味道。也就是说,入侵者并不是渡边!入侵者想嫁祸给别人!」
明智学长的表情渐渐恢复精神。
「干得好!叶村。」
我们招了辆计程车前往本校区。期间明智学长打了电话给姬小松。今天他们社团没有活动,正在回家路上的她拉高声音。
「我不是说不用再调查了吗?」
「拜托你,至少听我说完。」
或许是明智学长严肃的态度让她察觉到事情非同小可,她催促学长往下说「你说吧」。
我们解释了以解剖实习的臭味为根据,推翻渡边是犯人的说法。姬小松没有反驳,但是对于仅用这个理由再次将委托案拉回原点,展现出十分审慎的态度。
「刚刚我已经把信件内容告知所有社员了。当然我并没有提到渡边的名字。大家都很开心,觉得终于尘埃落定,事到如今要撤回这个消息,只会让大家不安。除非知道更进一步的定论,否则我不能把其他人卷进来。」
「现在只要你愿意帮忙就行了。」
明智学长的声音充满平时那种毫无根据的自信。沉默片刻,姬小松总算让步。
「——好吧。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请再让我看一次旧社办二楼。想嫁祸给渡边的真犯人,一定有不同于信件的其他目的。」
于是,我们再次回到事件开端现场。
8
来到旧社办,姬小松一个人迎接我们。
「你打算怎么办?依照你刚刚的说明,渡边是犯人这个说法已经完全推翻了不是吗?」
上楼时,姬小松问明智学长。
「不见得。正因为知道这件事跟渡边没有关系,才有机会锁定嫌犯。」
从信件的内容可以确定,犯人刻意嫁祸渡边太郎。反正死无对证。渡边无从否认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信上没有记名,是为了把犯人无法署名这件事用「因为想隐瞒身份,所以用电脑打字写道歉信」来合理化。
不过——假如我们的调查没有追查到渡边太郎身上,那犯人打算怎么办呢?一封寄件人不详的信,如果社员没有联想到跟渡边的关系直接交给警方,事情岂不更加棘手?
也就是说,犯人知道我们正在追查渡边。
「搜查过程中出现渡边的名字,是摄影会后我们在会议室讨论的时候。假如当时没有提起『单哥』,搜查会转往完全不同的方向。换句话说,写得出这封装成渡边寄来的信,只有在场的几个人——除了我跟叶村,就剩你们三个干部了。」
这封信应该是我们在会议室讨论完后由犯人写下,并且伪装成渡边生前寄出的信,因此须寄给在海外出差的顾问老师。
「你的意思是在我、宇佐和葛形三人中,有人是入侵者,也就是嫁祸渡边的犯人……」
「接下来的关键是案发当天入侵者为什么没马上逃走,而是上二楼。我们很可能错过重要的线索。」
到二楼的我们,并非走进放置物柜的聚会空间,而是后方空房间。我对姬小松解释。
「记得明智学长怀疑过女社员吗?怀疑她们偷藏毒品,或者偷偷带出什么东西。我觉得可以从这个想法进一步推想。」
「什么意思?」
「入侵者想偷偷收回平时藏在这里、不会被发现的东西。」
明智学长跟之前一样从隔壁聚会空间搬来桌子放在窗边。他站上桌子开始调查长满霉斑跟有许多虫蛀痕迹的窗帘内侧。
「你们看,这里缝着一个小口袋。刚好在蛀洞的位置上。」
看到这个,姬小松终于掌握状况。
「偷拍?」
「对。知道有社员把服装放在这里时,就应该想到换装的必要性。隔壁的聚会空间虽然大,可是没有窗帘,晚上无法开灯换装,这么一来当然会到这个房间来换。而且这里的窗帘一直都是拉上的,非常适合装设摄影机。相信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些蛀洞。」
明智学长把窗帘背面翻过来朝向我们这边。我发现下方稍微有一处不自然的污渍。是一处粉白色痕迹。
「这不是粉笔吗?」
应该是跟小偷扭打时在走廊上跌倒、沾附在衣服的痕迹。犯人在扭打后躲进窗帘后。这等于补强明智学长推理的证据。
「偷拍……太恶劣了。」
姬小松忿忿地怒骂,打从心里轻蔑这个行为。
「犯人为了设置还有收回摄影机,之前应该多次偷偷潜入空房间。但案发当晚撞见小偷,一阵乱斗后把对方打晕了。从散落在地上的装饰品还能发现东西是从二楼——偏偏就是他装设摄影机的空房间偷来的。犯人很紧张。万一小偷被捕,警察就会进入窃盗现场的空房间。为了防止偷拍事迹败露,他必须马上收回摄影机。」
到目前为止,是我跟明智学长在计程车内推敲出来的过程。我们还没找出犯人。
「因为我是女的,所以可以免除嫌疑……好像不太行对吧。」
「不行。不能用性别来看,得从逻辑上来梳理。」
我向坚决否定的明智学长提出另一个可能的线索。
「犯人抢走小偷皮夹克和手套的原因是什么?」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回收摄影机时怕留下指纹所以抢走手套吗?可是二楼门把和电子锁的指纹都擦得很干净。这就相互矛盾了。」
指纹被擦得很干净——但如果戴着手套,根本不会留下指纹。
等等,好像哪里怪怪的。
我记得之前我们也讨论过关于指纹的事。记得是在提到女社员的嫌疑时,当时我提出反驳。
假如是平时经常出入的女社员,就算留下指纹也不奇怪。
「啊!」
我高声惊叹。没错。因为那时只想到当天的事才没发现。
「明智学长不是说过了吗。犯人潜进来偷拍过很多次。所以在这个空房间里留下很多犯人过去的指纹,而犯人是一个『指纹不可能出现在空房间』的人物!」
虽然有办法在未来不留下指纹,但过去留下的指纹除了擦干净外别无他法。
明智学长痛快大叫:「原来如此啊!」
「犯人必须进入空房间,因为除了收回摄影机,还得擦掉过去的指纹。可是只擦掉空房间的指纹就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所以才连隔壁聚会空间的指纹都一并擦掉。」
我和明智学长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你一句我一句,接力说出我们的推论。
「入侵者希望让警方以为是小偷擦掉指纹。可是小偷戴了手套。这么一来,警方就会怀疑其他人消除了指纹。」
「所以入侵者抢走手套,布置出小偷徒手偷盗,再擦掉指纹的状况。小偷可能会否认,但警察会不会相信?机率一半一半。那么皮夹克呢?」
「跟小偷扭打的时候,夹克可能沾上很多犯人指纹。与其擦干净不如直接带走。」
原来是这样啊。
这一切都是源于担心自己指纹被发现的犯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隐藏所打造出来的现场。
犯人是谁已经呼之欲出。我们异口同声说。
「平时就能自由出入二楼的姬小松社长可以排除嫌疑。」
剩下的两人。
「葛形过去多次陪社团前辈拍摄,也进过空房间,不会特别在意留下指纹。」
剩下一个,没有服装的幕后人员。
「宇佐——宇佐木是犯人?」
就连向来坚毅的姬小松也掩饰不住震惊。身为副社长不仅严重背叛伙伴,还试图把罪行嫁祸给已经身亡的学生?
「警方不相信小偷的说辞,后续并没有严密搜查。但社团里有些社员对事件起了疑心,神经质的顾问也可能把事情闹大。站在宇佐木的立场必须准备一个假的真相让大家接受。」
这时,事件隔天死于意外的渡边太郎就成了他的目标。
回想过去,当我们在讨论搜查方针时,宇佐木总是会给一些意见。
提及摄影会没出现人物的是他,说渡边问起葛形名字的也是他。也是他准备渡边的照片。
在我们得知渡边死于意外的隔天,从顾问手中接过那封信的,也是他。
「渡边和宇佐木同学年。他们可能在某些课上认识,也可能是渡边参加活动后有往来。但不管怎么样,一个已经过世的人,确实是让人在心情上不忍深入追究的绝佳掩护。」
实际上我们确实因为渡边过世,放弃追查。假如询问渡边家人细节,委托熟识的侦探事务所仔细调查信纸上残留的指纹,马上就能知道那封信是假的。
学生要做到这一步需要勇气。除非是像明智学长这样不顾一切,眼中只追求真相的人。
姬小松双手掩面,挤出声音。
「你们的解释很合理,我也觉得事情如同你们所说。但这样还无法告发宇佐木……我们没有确切物证。」
我们只是累积许多间接证据,提出最符合逻辑的答案。但没有宇佐木就是犯人的直接物证,也没有出现受害者。假如找到偷拍影像还另当别论,光靠窗帘上可疑的洞孔,警方不可能出动。这只会平白让社员陷入混乱紧张。光靠现在这些线索要检举他,只能说过于莽撞。
这也是跟推理小说不一样的地方。光靠合理,无法解决案件。
这时,明智学长开口。
「确实没有证据。但说不定能引犯人出洞。」
「什么意思?」
他指向刚刚用来踏脚的的桌子。
「这个空房里没有能拿来当踏脚的台子,上次跟这次都是从隔壁搬来桌子。但直到上个月为止,窗下都放着开放式层架不是吗?」
姬小松点点头。
「现在我放在家里用。」
「假如偷拍从上个月前就开始,那么在你带回去前,犯人装设摄影机时应该把开放式层架当踏脚台用过。毕竟窗下就已经有这个,不需要特地再从隔壁搬桌子过来。」
对啊!
开放式层架上有当时犯人留下的指纹。那是留下过去指纹的唯一物证。实际上姬小松可能已经擦拭干净,但足够用来吓唬犯人了。
「如果带来开放式层架,你说,犯人会不会急着来擦指纹呢?」
姬小松的手指轻抚嘴唇片刻,又露出平常坚毅强势的笑。
「这点子真不错——挺行的嘛,侦探。」
收假后的星期一。
下午的课结束,我跟明智学长会合,离开大学。目的地不是平时的咖啡厅,而是走路约十分钟可到的河畔。
在斑马线前等红绿灯时,收到姬小松的讯息。看看身边,明智学长也正摸着口袋。
讯息写道,宇佐木在旧社办楼梯下的仓库里受了伤。放在上方的工具箱不小心掉到他头上。她在社员面前提到,自己将带回家的开放式层架收进仓库,隔天就发生这件事。
姬小松还特地补充一句,问他为什么进仓库时,他答得前言不对后语。可见得社长大人多生气。
目前看起来偷拍影像还没有外流,但今后会跟律师商量,清查副社长的电脑等装置。确认这件事后我关掉手机画面。这桩委托已经结束。今后怎么解决,就看他们自己决定了。
「果然没那么顺利。」
走在我前面的明智学长嘴里兀自低喃着。
「委托案不是顺利解决了吗?老实说,我本来有点小看明智学长。你看我跟姬学姐都相信渡边就是入侵者。」
回头看这一连串经过,明智学长在过程中说的每一句话都命中红心。
——线索已经很明显,只是我们没发现。
事件真相的线索确实就在现场的空房间里。窗帘背侧是我们没注意到的盲点,但如果可以从换衣服联想到偷拍,或许可以更早发现真相。
——愈是不经意的对话,愈可能有价值。
虽然访查成果不彰,可是能将嫌犯锁定在社团这三人当中,也是因为只有他们跟我们分享过渡边太郎的资讯。「对话」真的成为了重要线索。
——现在需要的不是被情绪牵着走,而是找齐证据。
因为明智学长的坚持,才能跟药师寺有那段对话,并且发现视渡边为犯人的推理矛盾。
或许不像推理小说的名侦探那样有着光鲜炫目的破案手法,但我认为这个案子都是因为有明智学长加入才顺利破案。
可是眼前的他一脸凄然地耸耸肩。
「我也有不够成熟的地方。比方说太顾着追求自己理想,忽略委托人和活动参加者的情绪。以后得更小心这种引人反感的行为才行——就是这里吗?」
穿过住宅区,我们来到河畔边的马路,停下脚步。区隔狭窄单线道和堤防的白色护栏下,又有人放了新鲜的花跟罐装饮料。
我们也在渡边太郎的车祸现场献上鲜花,合掌祝祷。肇事逃逸的嫌犯已经被捕。
他是角色扮演研究社的粉丝,一个因为死于事件后被利用的不幸学生。他应该没想过,自己死后的名字竟然会被这样利用吧。
我再次体认到涉及案件的责任之重大。死者不能为自己辩白。无论他是受害人或是嫌犯。我们差一点就让他蒙上不白之冤。
我还是不想当侦探。我只要当个阅读推理作品时忽喜忽忧的旁观者就够了。
我还在合掌时,身边的明智学长开口。
「我希望成为一个拼尽全力追求真相的侦探。但是除了不断踩油门,有时候也需要暂时停下来,观察周围状况。否则总有一天会酿成严重事故。所以呢……」
他抬起头,无框眼镜后方那强烈的视线紧盯着我。
「叶村,你来当我的煞车吧。」
……煞车吗?
如果是煞车,我或许办得到。不是无所畏惧的侦探,而是陪伴左右的华生。
大概是对自己说出的台词感到难为情吧,明智学长转身背向我,高声说道。
「不过这次我从途中也忘了什么侦探不侦探,成了个普通的学长啊。」
「……啊?」
忘了什么侦探不侦探?
我连忙追上迈开步伐的明智学长,脑中思索着最后那句话。该不会……
这是我进入推爱社后第一次接到的委托案,他想在我面前展现自己身为学长的帅气风范?
不接受渡边是犯人的说法,也是不希望案件在没有他精采表现下落幕?
比起当侦探,他其实更在意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称职的、随处可见的学长?
「等等,明智学长,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啊,太幼稚,太幼稚了。明天又得开始好好修行了啊,叶村!」
明智学长真是个奇怪的前辈。他到底是真有身为名侦探的资质,或者只是个爱惹麻烦的家伙?
但我依然决定,继续探寻这些出现在我日常生活中,活生生的推理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