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人庄杀人系列

第三卷 凶人邸杀人事件 第八章 背叛

作者: 今村昌弘 更新时间: 2026-04-10 01:44:06

一楼•不木房间•刚力京•第三天,下午四点三十分

我好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看看手表,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多,房里气氛很凝重。

「对不起。」

「不要紧,现在外面还没什么动静。」叶村这么告诉我。

二十分钟左右前,KAIDOU回报再次跟对方取得联络,救援队已经安排好,要我们耐心等待。但屋外依然不断传来热闹的音乐和游乐设施的噪音,不像已经通知大家撤离。实在不觉得警察有任何动作。

「会不会随口说说安抚我们?」

枭开着玩笑,但正因为无法完全否定这个可能,谁都没接话。

阿波根太太静静坐在后方寝室床上,看不出大闹过的迹象。只有里井先生从我入睡前就开始频繁出入房间,跟昨天一样替大家准备饭团,不时关心大家身体状况。虽然过意不去,但老实说,现在大家精神都快撑不下去,他的贴心只让人烦躁。

约两天没睡的疲劳来到极限。不知道谁是「幸存者」,聚在房间里的成员仿佛说好一样,一个人小睡片刻醒来,再换另一个人阖眼休息,进入这样的循环。

这时交抱着双臂沉思的叶村对大家提议。

「要不要用路障封住下楼的阶梯?」

在众人注目下,他加上手势说明。

「救援可能接近日落才来。拿没用的家具挡一下,应该可以稍微阻止巨人上楼的速度。」

玛莉亚还关在杂贺先生的房间,不过阿波根太太房里的家具跟厨房的冰箱,还有这间房的橱柜都用得上。通往地下的阶梯很窄,有个三十分钟应该能够做出像样的路障。

「我的脚现在这个样子,你得干两人份的活了。」

枭指着自己用绷带固定的脚,叶村点点头:「包在我身上。」

里井先生担心地说:「一旦封锁阶梯,就真的无法跟剑崎小姐会合了。这样好吗?」

「我知道。但这个方法其实是比留子建议的。她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尽量提高生存机率,哪怕百分之一也好。」

这女孩到底多冷静。

听到他的话,老大一扫之前尴尬,果断指示。

「我跟里井一组、叶村跟刚力一组负责搬运家具。但记得先取出里面的东西,在较轻的状态下搬运。阿波根负责把里面的东西搬到阶梯。枭再把东西重新放回家具,塞得重一点。」

原来如此,掌握了搬家的要领,连我也能够帮上忙。

「要问玛莉亚吗?」

「问问看吧。」

老大说着离开房间,我们各自分头制作路障。大家分别将各个房间搜集的家具陆续堆在大厅通往地下主区域的阶梯。

老大跟里井先生的运动量实在令人咋舌。老大就不用说了,跟他一组的里井先生完全没叫苦,接二连三搬运家具,工作量是我跟叶村这一组的两倍吧。他身材纤瘦,力气竟然这么大。他笑着说:「别看我这样,以前在搬家公司打工过很长一段时间呢。」

玛莉亚最后还是没有出现,她应该不想帮忙。

家具大致搬完,我走向不木房间打算搬运放进里面的小东西。太阳约再一小时就要下山了。

在我们面前渐渐消失的太阳,仿佛在说「谁在乎你们是死是活」。但现在我的心情已经跟昨天大不相同。只要耐心等待,一定可以等到救援。

问题在之后。

我杀了不木,接受制裁在所难免。不只剑崎小姐,我也对叶村坦承这件事,不打算逃避。唯一在意的是,我会以什么身份受到制裁。

烦闷地思考这些问题,我走进不木房间,屋里只有阿波根太太一个人。

「我来帮忙。」

「啊,太好了。那我弄这边……」

阿波根太太匆匆走向后方寝室,开始用除尘拖清扫搬走家具后散落的灰尘。可能已经成了她的习惯,主人不木都不在了,还真是辛苦。

我望向外推窗台。隔着玻璃听到这两天以来十分熟悉的园内音乐。

从今以后,我大概再也不想走进游乐园了。

「刚力小姐。」阿波根太太从寝室小声叫我。「刚刚剑崎小姐说,有事要找你。」

怎么不早说呢?她脸上带着卑微的笑容,我随口应一声后,走向别屋。

明明还不知道她是否成年,但跟剑崎小姐一对一谈话总是令我很紧张。在阎罗王前接受审判就是这种感觉吧?

剑崎小姐靠在铁格栅上,出神地望着外面。光这样就美得像一幅画。见到我来,她端正姿势:「刚力小姐,你来了正好。」

来了正好?不是她找我来吗?

「我有事要拜托你。」

我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我可没有忘记,昨天她在同样状况下是如何威胁我的。虽然都是我咎由自取,但不知道她这次想要我做什么?

「为了以防万一……我想告诉你取得钥匙的方法。」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拿钥匙?钥匙所在处是钟楼。昨天成岛也因为想拿钥匙被杀了。就算是剑崎小姐开口,我也不想成为第二个成岛。

「别开玩笑了。乖乖等下去就会有人来救援不是吗?」

「应该是,不过你也看到了,园内一如往常。假如我们当中有人忍不了,放下正面钓桥,那么太阳一下山巨人就会跑到外面。」

话是没错啦。

「我无法使用这个方法,也希望最好用不上。但如果有人发现这个方法,会需要人帮忙。」

「为什么找我?」

「因为叶村很可能会用这个方法,加上我们不清楚『幸存者』的目的,为求保险,我不想被其他人知道。因为刚力小姐绝对不是『幸存者』。」

「你怎么这么肯定?」

「大家都发现了。因为不木写『他们之中』,这就表示成岛一行人中有『幸存者』的存在。而且……」

察觉到她强烈的视线,我知道一切都被识破了。这是双要揭露我罪行的眼睛。

她果然——

「你不是刚力智的妹妹吧。」

我深呼吸一口气。虽然已经确定败北,还是试图虚张声势,这是我最后的奋力一搏。

「……你说什么?叶村也看过驾照,证件照上确实是我啊。为何说我不是刚力智的妹妹?」

「我觉得奇怪的是发现刚力智手机后,你承认自己来这里找他的时间点。我们都知道,很多员工进了这座宅邸就失去联络。但为什么你没在最初就说出自己来找刚力智呢?」

「因为不想被知道我有杀害不木的动机啊。」

「那为什么还自己主动找出刚力智的手机,坦白身份呢?我们确实急着取得通讯方式,但同时也找到了其他的智慧型手机或行动电话,你大可等到确认其他装置不能使用再自报身份。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时候你已经没有必要隐藏身份了。」

剑崎小姐举起手机让我看。

画面上是我跟他亲密相拥的自拍。真后悔当时没机会删除相簿里的照片。

「你跟他的关系不一般吧。」剑崎小姐的语气不像逼问,而是确认。

要否定很简单。但手机在剑崎小姐手里,既然她已经看过我们照片,再瞒也没用。

「对,没错。我们是兄妹,但喜欢彼此。这种关系很难轻易说出口,所以我一直没说。」

「我起初发现这些照片时,本来以为你们是夫妻,为了隐瞒这个事实才自称兄妹。因为从驾照也可以确认你真的姓刚力。但你对我们说这种谎也没意义,警方一查就藏不住。」

没错,查了就知道。所以我才这么小心翼翼。

「于是我想,或许对你来说是他的妻子或情人并不会出问题,但问题出在『妹妹』身上。找出真相的关键,就在你跟刚力智的共通点——这个吊饰。」

剑崎小姐在窗户那头摇了摇智慧型手机。仿天秤形状的橡胶吊饰应声摇晃。

「这吊饰不管材质或设计,都跟你借给叶村的数位相机上那个吊饰是相同系列的商品。」

「那又怎么样?我们是情侣,用同厂牌的吊饰有什么奇怪的?」

「是啊,问题在这两个吊饰的设计。一开始看到你的螃蟹吊饰时,我想你只是喜欢这个设计,或者在哪里买来的伴手礼。不过一注意到智的吊饰是天秤,我的想法就改变了。螃蟹跟天秤,这些设计有个共通点,那就是星座。」

——啊。

我知道剑崎小姐察觉到了。

「如果是你们两人搭配自己星座买的,那用同一厂牌、不同设计的吊饰就很合理。但刚力小姐,叶村告诉我,你这个月就满二十三岁了。假如是三月出生,那生日应该是双鱼座或牡羊座。但你选了六月或七月出生的巨蟹座吊饰。这是为什么?因为你不是三月出生。你用刚力京的经历度日,甚至取得驾照,但可能觉得只是区区吊饰没太在意吧,当初买这个吊饰时挑选的是配合自己真正生日的螃蟹设计,也就是说——你并不是刚力京。」

败给她了。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竟然被这样一个少女揭穿。

确实只是区区一个吊饰。但那也代表了智的一片心意,他让以刚力京之名活着的我,拥有唯一能够主张真正自我的物品。

「假如你不是刚力京,就可以解释你为何没说出来这里的目的。你知道刚力智很可能在这里被杀,但不知道遗体在哪里,还有遗体处理的状态。假如警察发现疑似他的遗体,那接下来呢?通常发现身份不明的遗体,首先会调查牙齿治疗的痕迹。如果遗体没有头盖骨、无法调查牙齿呢?如果有人自称是牺牲者的妹妹呢?那么当然会进行DNA鉴定,确认两人是否为血亲。」

这么一来,我跟他不是兄妹的事实就会公诸于世。无论如何都得避免这种状况。

「要避免DNA鉴定的可能有两种。一是完全没发现刚力智的遗体或遗物。这么一来你甚至不用承认自己是来找他的;另一个可能是发现刚力智的头盖骨,能够调查牙齿治疗痕迹。叶村说过,你很认真检查掉在首冢的头盖骨对吗?」

智缺了门牙,是很容易辨识的特征。可是首冢里没有疑似他的头盖骨,我无法判断事情走向,只好一直隐瞒自己的真正目的。

「而今天,状况却开始往对你有利的方向推动。副区域墙里发现的白骨遗体没有头盖骨,身上也没有衣服或持有物品。想必其他遗体应该也一样这么处置。」

也就是说,根本无法判断哪一具遗体才是智。

之后虽然在杂贺先生房间里发现智的遗物,但这不成问题。剑崎小姐接下来这段话,几乎就是我当时脑中的思路。

「今后如果发现头盖骨,就可以调查牙齿的治疗痕迹;如果没发现头盖骨,只凭身体的白骨进行DNA鉴定,判断跟你有没有血缘关系,你只要坚持主张那身体不是刚力智就行了,不需要担心谎言被拆穿,于是你这才对大家坦白自己到这里的目的。」

自己不知何时起紧握着拳头,我如今松开了手。

「看这样子,你也掌握证据了吧。」

剑崎小姐第一次显得有些愧疚地小声说。

「我知道这样很失礼,不过我也请KAIDOU调查了刚力兄妹。这手机里还保留一些老朋友的电话号码,所以比预期更快收到调查结果。这是刚力兄妹学生时代的照片。」

她手里的智慧型手机上,显示年轻刚力兄妹毕业纪念册上的照片。

不到半天就能找到这些?有值得信赖的伙伴真是令人羡慕。

不、不对。对我来说,刚力智是我打从心底信赖的人,只不过我并不是受他信赖的存在。

「刚力智本人没什么问题,但刚力京跟你的长相完全不同。还有一点,我们让提供证据的刚力智老同学看了你的照片,对方表示对你有印象。『前田圭子』小姐,你其实是刚力智中学时期的同学吧。」

好久没听到的名字,对我来说只是想遗忘的记忆。

「既然知道了这些,你是『幸存者』的可能性就等于零。因为你是个从小就留有就学纪录的一般人。那么真正的刚力京去哪里了呢?」

没错。智的妹妹刚力京,并不是虚构人物。

她真实存在——应该说,曾经真实存在。

我仰望着天,但眼前并不是广阔天空,只有石造天花板,象征我无路可去的不安。这也算是一种情景吗?

「你真厉害。」

智已经不在人世了。反正只剩下我一个人,被她知道也无所谓。我下定决心。

「没有错。我跟智在中学认识,我们都是很不起眼的学生,感情不算特别好。但隐约知道彼此很像。」

我们的老家是个没什么像样产业的乡下,父母亲在我小时候离婚,我跟了父亲,不过他是个无所事事只在家喝酒的废物,每天都得躲避房东或讨债的人,家里被停水断电的次数多到数不清。没有感情好到要邀到家里一起玩的朋友,算是我唯一的救赎吧。

而智他从小生长在放弃育儿的家庭中,也吃了不少苦。

中学毕业后我没有升学,开始在当地超市工作,希望尽早脱离父亲。我领着便宜薪水拼命努力工作,两年后终于开始一个人生活。可是好景不常。不知道父亲从哪里听到我的消息,跑来要把我带回去。他三番两次来找我,还会动粗,我被迫不断换工作和搬家。

这样的状况持续好几年。父亲什么也做不了,只想把我绑在身边。我想他一定是觉得一个人下地狱太寂寞了吧。我才不要。只要能跟他断绝关系,我什么都愿意。

跟智偶然重逢是我二十岁那一年。当时他已自立,但从他的穿着看得出来过得不太好。

那是我第一次跟老同学一起进居酒屋。我们两个都没有参加成年礼。无论再怎么努力,我们都挤不出任何正面话题,但两人一边喝酒聊天,一边掂量着彼此距离。很奇妙地,成为一段让我十分放松的时光。

店家快关门前,智这么对我说:「我妹妹很久没回来了。」

「离家出走?」

他沉重地摇摇头。「留下一张类似遗书的信就走了。差不多三个月前,电话也打不通。」

「这怎么办!」

我不由得拉高音量,但他平静地默默说道:「那家伙也累了。」

「其实我也很累。但她应该很想从这种每天只能想着如何活下去的日子里解放吧。我很想帮她,可是我也自顾不暇。」

他一直低垂的眼睛望向我。

「你想要我妹妹的户籍吗?」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没有报案。但我知道,那家伙不在世界上了。存折跟保险证都没带走。你要不要当刚力京——变成我的家人,重新活过?」

这是第一个降临在我人生中的希望。本名对我来说,只是捆绑住我跟父亲的诅咒。假如从今天起就可以用别人的身份活下去,不知道有多美好。

我决定抛弃本名,以智的妹妹身份而活。

我们两个搬到陌生土地,租了间小公寓一起生活。我在智的建议下上了夜校,透过在那里的人脉,毕业后有了写手这份工作。驾照也是以刚力京这个名字拿到的。就这样过了五年多。虽然生活拮据,但第一次觉得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开拓人生。

可是我没有发现智的烦恼。

不知道他从哪听来的,智三年前离开我们同住的公寓,开始在梦想城工作。他之前每份工作都做不久,可是这次他很高兴,说是薪水很不错,他还说下次生日要买礼物给我。但他在一年前失踪了。

现在想想,不是非法外劳、又有我这个家人的他,会被挑选作为巨人的活祭品,可能是因为他察觉到凶人邸的某些秘密吧。他没说出口,应该是不想让终于找到人生希望的我担心。但不木手下从员工中挑选活祭时也将他混进去了。

但是智,你这样太过分了。

我们是一家人,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呢?

为什么不能多依赖我一点呢?

我万万没想到,我们会这么突然地分开。

「我知道这种人生并不正确,但再怎么想,我仍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我们能选择的道路总是那么有限。至少,在这当中我跟智都选择了让我们两人能走向幸福的那条路。

但智被杀了,我也杀了人。

我顺利报仇了,但将要失去冒充智的妹妹所获得的安稳生活。剑崎小姐悲伤地望着我。

「如果我像剑崎小姐那么强,智是不是会多依赖我一点?」

——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说服自己,智其实是需要我的。

剑崎小姐正要开口时,不木房间传来叫声。

阿波根太太怎么了吗?那声音说是惨叫,更像是怒吼。

「我去看看。」我留下这句话打算回房,但通往房间的门却打不开,从不木房间那边被上了锁。这是为什么?我朝室内喊。

「请帮我开门!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敲了一阵子门,感觉有人站在门的另一边。

「对不起啊,刚力小姐。我不能让你们进来。」

这声音跟刚刚听见的叫声不同,阿波根太太的声音温柔得出奇。

总觉得还会再出事。老大这句话在我脑中重现。

「为什么呢?」

「救援就快来了,我无法忍受跟杀人凶手关在一起。我要独自待着。都是你们的错,你们不来就不会有这些事。但不要紧,反正你们感情很好嘛,就继续互相帮忙,等待救援吧。」

啊哈哈哈哈。她尖锐的笑声隔着门传了过来。

我们就这样被阿波根太太赶出了不木的房间。

一楼•大厅•叶村让•第三天,下午五点二十分

路障总算完成了。

虽然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巨人前能发挥多少效果,但能做的都做了,之后只能等待救援了。

我放心地松口气,这时却听到不木房间那边传来枭的怒吼。他不是去找比留子询问救援队的状况了吗?发生什么事了?

身边的老大和里井都一脸狐疑地面面相觑。接着是阵猛烈敲打金属的声响。

我还在犹豫该不该看看状况,脸色大变的枭已经拄着拖把回到大厅。

「阿波根背叛了我们,她从屋里把金属门反锁了。」

我慢了一拍才了解现在身处的状况。

刚堆完路障,现在主区域或副区域都去不了。假如进不了不木的房间,那该躲在哪里?

等太阳下山巨人出来之后,我们全都会送命。

大家一起前往不木房间,如同枭所说,入口金属门从屋里拴上门栓,我们彻底被关在门外。

「房里只有阿波根在吗?」

「不知道。没看见刚力,可能跟她在一起。」

枭这么说,但我不觉得刚力会是阿波根的同伙。

「说不定被阿波根太太绑起来了?」

「我手无缚鸡之力,才不会这样乱来。」

隔着金属门传出阿波根的声音,打断了里井的担忧。

「请放心吧,刚力小姐刚刚正在跟剑崎小姐谈话,我把她关在别屋了。说起来她现在的位置应该比谁都安全呢。」

我们轮流摇动、踢打金属门,但门栓毫无松脱迹象。也难怪,毕竟是足以承受巨人攻击而特别订制的门。

「你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

老大强忍怒气问道,阿波根急忙反驳,她根本不是出于预谋。

「怎么可能!我本来想着跟你们一起获救就好了。但没想到你们会阻止我脱逃,没办法,我只能这样保护自己。」

「杀死不木和杂贺的是你吗?」

「这很明显吧,凶手就在你们当中。看是先等到救援,还是先出现新的牺牲者,你们就好好向命运祈祷吧。」

阿波根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看来她不可能回心转意。如果她没说谎,那应该不用担心刚力的安全。但我无法跟比留子交谈,无从知道现在救援准备的状况。

老大看看手表。

「离日落还有四十分钟,没时间犹豫了。继续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杀。」

也就是说,我们剩下最后一条路可走。

老大下定决心开口:「放下正面入口的钓桥逃脱吧。尽量让附近游客逃远一点。」

「你是认真的吗?」

枭的语气与其说是反对,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现在这个状况下只有我们四个人会被杀,但如果把巨人放出去,会有更多人牺牲啊。」

「如果救援队在日落前行动,也可能没人牺牲就解决。假如要赌这个可能,我们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好像只能这样了。」枭也点点头:「行动的话,说不定悠哉的救援队也会跟进。」

我们立刻动身前往正面钓桥的机械室。

老大拿起里面的钢索剪,夹住连接不动的绞盘和钓桥间两条铁链的其中一条,夹紧握把。足以吊起数百公斤、甚至可能超过一吨的钓桥,这条铁链无比坚固,光剪一次根本无法剪断。

两次、三次、四次。老大数度伴随着嘶吼施力,终于剪断了铁链。他接着又剪断了另一条铁链,不过还是无法放下钓桥。长年弃置下,桥板的铰链已经无法灵活转动。最后只能靠蛮力推倒。看看手表,距离日落还有约三十分钟。

老大看了看我们的脸。

「放下桥就没有回头路了。总之,先让附近的游客到园外避难。」

「我们可能会被先被警卫抓起来吧。」

听到里井的担忧,靠单脚站着的枭激昂地说。

「都这个地步了,要玩就玩大一点吧!」

配合着老大的号令,我们四个人奋力用身体撞着桥板。

但桥板动也不动。没想到枭的脚伤会在这时造成影响。

推了半天实在没什么反应,我们开始担心是不是还有其他地方被锁死。

「再试一次。」

听到老大的指示,我们压低身体摆好姿势时,背后传来了声音。

「这是怎么了?你们为什么不进不木房间?」

躲在杂贺房间的玛莉亚大概因为迟迟等不到救援的消息,出来查看状况了。

「阿波根背叛了我们。」

从老大口中听说我们被关在不木房间外,还有救援状况不明这些消息,玛莉亚显得非常惊讶,但她马上插入我跟枭之间。

「我还不相信你们,但得抢时间让周围的人避难对吧?快点!」

她坚定的语气带给我勇气,压制住我心里的软弱。

这次我们集结了五个人的力气。也许是扯动到胸口的伤,玛莉亚嘴里发出细细呻吟。

经过一段时间,大家呼吸慢慢变得紊乱时,门槛跟铰链之间终于发出了微小的倾轧声。桥以极缓慢的速度开始倾斜,然后逐渐加速。

「闪开!」

巨大的桥板落下,扬起堆积十五年的尘埃与霉菌。

掀起的风晃动四周庭院树木,经过宅邸前的游客惊讶惨叫。

最先踏上桥冲出门外,往附近大声叫喊的是玛莉亚。

「危险!这里很危险!快离开!快去找警卫!」

一楼•别屋•刚力京

「开门!你听到了吗?」

我放下拍门拍到通红的手,懊悔地咬着唇。

我不断说服阿波根,可是完全没回应。不管怎么说她都不想放我出去。

窗外照射进来的太阳光开始泛红,每分每秒都呈现出不同色彩。

「叶村他们怎么办?」

我问剑崎小姐,不过她想把眼前困境告诉KAIDOU,一直操作着手机没回我话。

这时,远方传来剧烈声响,好像有庞然大物撞击到地面。

「救援来了?」

我满怀期待,但剑崎小姐将手机放在耳边,摇摇头。

「救援行动好像还没开始。这应该是——放下正面入口钓桥的声响吧。」

什么!

他们剪断正面钓桥的铁链,强行将桥板放下了吗?这样一来桥板再也收不回去,太阳一下山巨人就可能跑出去。我能了解大家的心情。既然被关在不木房间外,不逃出宅邸就会被杀,但这势必无法避免其他游客受害。

想到这里,我立刻甩掉趋向谴责的想法。

「——身在最安全地方的我,说这种话也太卑鄙了。」

他们只是为了生存而选择。

剑崎小姐显得很忐忑,在窗子那边来来回回走着。之前两度揭穿我秘密的她,假如无法离开别馆现在也无计可施。她要到大家身边须躲过巨人,还要突破我们制作的路障。巨人就罢了,柔弱的她根本不可能移除路障。

剑崎小姐——叶村最信赖的侦探,在迎接最后这个夜晚之前,被排除于整个事件之外。

「说不定阿波根太太就是『幸存者』?」

我不禁咒骂起自己掉以轻心,但剑崎小姐马上否定。

「阿波根太太第一天晚上跟玛莉亚在一起,昨晚也跟你在一起,她不是凶手。」

「话是没错,但我们还没找到砍下杂贺先生人头的人啊。」

「——不,说不定有一个人可能办到。假如那个人是『幸存者』的话。」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直被关在那里的她,该不会又破解了其他真相吧?

「怎么可能?叶村连利用巨人砍下、搬运人头的方法都验证过了,但都不可能啊。」

「你指凶手跟巨人各自完成『中式菜刀的移动』跟『砍断人头』的情况吧?我们称之分割难题,这个想法本身正确。就像刚力小姐杀害不木,又有其他凶手砍下他的头带走一样,杀害杂贺时应该也进行了这种分割难题。」

说着,剑崎小姐竖起她细长的手指。

「不过杀害杂贺时的分割不是两次,而是三次。」

外•凶人邸前•叶村让

「这栋建筑里发现了炸药!大家快逃到外面!」

还没来得及感受相隔两天闻到的外面空气,我们不断向游客大喊。

最积极大喊的,是直到刚刚都独自躲在房里的玛莉亚。即使那么渴望逃脱,出来之后她并没有马上离开凶人邸,她把外套缠在腰间,奋力诱导大家离开。听到玛莉亚流畅的日文,有些游客显得很困惑,但在她魄力的警告之下却也没多说什么,老实离开了。

枭也用代替拐杖的拖把不断奋斗。他理应不太习惯这种角色,但也很有日本人风格地向游客低头,扯着喉咙嘶哑。

游客中也有人想亲眼看看这座以诡异传说闻名的凶人邸内部,单手拿着相机靠近。

「没听到叫你们快走吗!」

里井以我们难以想像的严厉态度,将这些人一个一个驱离。

警卫中间来过,想制止我们。不过游乐园的警卫怎么可能敌得过身经百战的老大。三两下就被甩开、被制伏、被揪着胸口,还被激烈喝斥,他们仓皇失措地联络负责人,还搞不清楚现况就一起来帮忙疏散。

救援呢?警察呢?我望向游乐园主要入口好多次。夕阳已经隐身在山后渐渐消失,天空染上蓝色,园里的路灯亮起来了。

巨人随时会从别馆内出来。我们如今完全没有压制巨人暴力的手段。

我早就知道这种事了。但到头来我还是……

——侦探在这里是很无力的。

比留子这句话在脑中盘旋不去。

不。比留子,无力的不是你。

应该是我。是这个只能站在这里烦恼的华生。

是我这个愚蠢的华生。

华生离开福尔摩斯身边还能做什么!

我对比留子还有期待。我希望自己有期待。

我之前并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自己对她有期待、只知道依赖她。

——但是,像这样不断哀叹的角色,说不定只有我能扮演?

不管怎么样,我都想对剑崎比留子怀有期待。

就算剑崎比留子放弃自己,我也绝对不会放弃她。

就在这个瞬间,脑中灵光乍现。对了!卡车里有我的手机!

比留子有刚力智的手机。我不确定她会不会背我的号码,但说不定试图联络我了。

念头一起,我立刻朝凶人邸飞奔。卡车停在不容易被人发现的树丛后。我捡起脚边一块大石头,敲着驾驶座的窗。玻璃一破,顿时警铃大作,我顾不得这些,打开门锁。那个搜集大家贵重物品的袋子放在前座脚边。我拿出我跟比留子的智慧型手机,打开电源。

我的手机没收到任何相关讯息或邮件。比留子的则上了密码锁。

还不能放弃。假如能查到刚力智的电话号码。

我拿着手机走向凶人邸。

那个我才刚刚逃脱的地狱——巨人的居所。

那个发生过比我所知的任何一本推理小说,都更难以想像的杀戮之地。

凶人邸里一片寂静。

我走向不木房间,站在紧闭的金属门前,大声要求阿波根帮我传话给刚力。但我再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

不行,现在没有多余时间说服阿波根了。离开金属门,我来到走廊中间的钓桥前。

就算放下这片桥板,人在别屋的刚力或比留子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不仅如此,还会制造出从别馆通往本馆的最短路径,不但让好不容易完成的路障失去意义,甚至可能因为首冢的光被遮住,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巨人就先跑出来了。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

就在这时,我察觉身后有人。

转过头,一个伙伴站在眼前。右手拿着一柄闪亮发光的利器。

一楼•别屋•刚力京

「分割不是两次,而是三次?」

我还听不懂剑崎小姐的意思,又重复一次她的话。

她一边说明一边依序竖起手指。

「要砍下杂贺先生的头,牵涉到很多条件,几乎无法执行。

「第一,尸体所在的副区域,叶村和枭整晚都在。

「第二,老大整晚都掌握了主区域入口的出入状况。

「第三,掉在现场的中式菜刀是成岛先生从不木房间带出来的。

「第四,尸体周围的血迹已经干透,离砍下人头已经经过将近九个小时。」

一直到清晨,出入过副区域的只有巨人,但经过验证,不可能从主区域隔窗砍下人头。所有可能逃过老大和叶村注意出入副区域的方法都被否定。

「『幸存者』有超乎常人的怪力,或具备夜视力也一样不可能。这些我想叶村都想过。」

「没错。」

剑崎小姐也表示认同,她又继续说明。

「我们犯的错,在于将杂贺之死区分为『傍晚的杀人』跟『夜晚的断头』这两次分割。其实应该分割成三次——『傍晚的杀人』、『夜晚的伪装』,还有『凌晨的断头』。而这是唯有『幸存者』才办得到的方法。」

「你是说『幸存者』具备我们不知道的特殊能力?」

「不,我们在第一个晚上就已经很清楚他的能力。你回想一下。为什么我们会判断断头的时间是晚上?」

「因为杂贺先生尸体周围的血已经完全干透。根据老大的判断,从出血开始应该经过九个小时。其他人也没有异议。剑崎小姐不是看过照片了吗?」

「对。关于经过时间我也意见相同。但是,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那是杂贺先生的血吗?」

不是杂贺先生的血?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我顿时无法思考。

「我们打从一开始就目睹超人研究受试者具备的特殊能力了——他们具有超乎一般的惊人生命力和恢复力。即使在常人足以致命的出血状态下,他们也能正常活动。」

被老大他们枪击后,流着血的巨人依然能够继续暴动。

还有研究资料上所记载,受试者异常的治愈力。

众人早就知道这些事实,但因为巨人凶猛得实在太像怪物,让我们疏忽这一点。

「根据资料记载,羽田博士的受试者也具备极优异的恢复能力,我的猜想应该不会有错。也就是说,凶手昨天晚上并不需要进入副区域。他从主区域拉门的小房间窗口,伸出自己的手割破血管,从遗体的头正上方让鲜血滴落。再来只要把中式菜刀丢到遗体旁边就行了。」

所以中式菜刀上沾的是凶手自己的血?

假如只是要留下血迹,大可使用其他动物的血,不巧这座宅邸里因为有巨人在,连一只老鼠都没有。其他遗体都被砍了头,没剩下多少可以回收的血。所以能用的只有凶手自己的血。

「一般人假如在短时间内失去血液总量大约两成,就会出现出血性休克的症状。以一个体重八十公斤的人,大约是一•三公升左右。要流出在杂贺先生头部周围形成血迹的血量,只有具备惊人恢复力的『幸存者』才有可能。而灌注在头部的凶手血液,到了早上完全干透,看起来就像在晚上被断头一样。凌晨五点左右,巨人来这里发现了杂贺先生的遗体,依照习性砍断他的头,把头部带走。」

「这时候杂贺先生的头部没有流血吗?」

「杂贺先生的胸部和腹部有两处伤口都流出大量的血。假如他心脏停止、没有残留太多血液的话,从颈部流出来的血应该相当少量。」

这也未免太巧妙了。

杀害不木时,砍下人头伪装成巨人下的手。

而杀害杂贺时正好相反,故意伪装成不是巨人、是其他人砍下了头,这就是凶手设下的诡计。遗体旁的中式菜刀也是凶手伎俩,目的是让大家误以为用这把刀在夜里砍下人头。

「杂贺先生尸体头朝窗户倒下,对凶手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幸运。因为巨人只有右手,假如头往左边倒,巨人可能会移动尸体方便砍下头。这么一来遗体可能远离凶手刻意留下的血迹。」

「凶手运气也太好了吧。」

明明是冲动的犯行,一切未免太顺利。不过剑崎小姐否定了我的想法。

「不,其实凶手在最重要的环节并没有获得幸运之神的眷顾。你想想看,凶手为什么得接连两次砍下不木和杂贺先生遗体上的人头?遗体上没有人头,照理来说会因此得利的应该是你、刚力小姐才对。因为你陷入很可能被怀疑的立场,凶手才不得不布置这些机关。」

「不会吧?你是说凶手的目的是袒护我?」

「没错。杀害不木时,他在你离开房间后不久就砍下了尸体的头。时间点这么刚好,显然凶手应该听到你跟不木的对话。这时就产生一个疑问了。假如凶手的目的是包庇你,理应不会使用你的折叠小刀作为凶器。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形呢?可能凶手并不知道那是你的东西。」

「但刀柄上很明显地写了我的名字啊?捡到的人不可能没发现。」

「如果捡到的不是凶手,而是杂贺先生呢?凶手因为某些原因跟杂贺先生起了争执,从杂贺先生手中夺走小刀刺杀他,所以没发现是你的东西,就这样留在现场。」

如果是这样,那当我在大家面前说那是我的小刀时,凶手内心一定很惊讶。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嫁祸于我。

「凶手急于洗刷你的嫌疑,同时得思考自己如何不被怀疑。最后他想出的就是利用血迹这种原本最值得信赖的物证,来伪造断头时间的机关。」

因为我发现了杂贺先生的遗体,所以才需要设下这样的机关。这不仅是计划外的状况,又没有充分时间思考对策,其中一定包含极为即兴、凶手自己得仰赖运气的部分。毕竟他也不可能确知巨人晚上会不会来到秘密走道后方。

尽管如此,凶手还是在最佳时机巧妙地运用了当时的状况。

杂贺先生遗体的位置和方向也是,再来就是现场浓浓的香水味。杀害杂贺先生时,凶手应该也发现打破的香水瓶,他可能因此想到,可以借着慢慢飘散的味道把巨人引过来。

他的猜测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

巨人确实来到副区域两次,但下午九点半时没有进入秘密走道,凌晨五点砍下遗体人头时,凶手留下的血已经干了,于是形成一个不可思议的犯罪现场。

可能执行这种机关的人,就是能隔窗洒下血液的人物,也就是晚上能进入主区域的人。

「阿波根太太和刚力小姐整晚都在一起,叶村和枭一直在副区域。有时间自由活动的只有老大、玛莉亚,还有去追成岛先生,离开房间五分钟的里井先生。」

「这三个人应该都有可能,要怎么缩小范围呢?」

「很简单。凶手跟砍下不木的头、搬到首冢的是同一个人。第一天晚上玛莉亚跟杂贺先生、阿波根太太在一起。所以她不可能砍下不木的头。」

凶手的身份一步一步揭晓。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让我疼痛。

「要把不木的头带到首冢,须在叶村离开暖炉房间之后。但老大跟叶村会合之后,跟杂贺先生一起整理了不木的遗体,之后还跟成岛先生一起调查不木房间,他没有时间前往首冢,所以也不是他。综合以上的条件,凶手就是——」

我下意识地将手伸进裤子口袋,拿出那个人递给我的名片。

他就是让我们陷入混乱的「幸存者」。

我看着名片上写的文字。

里井公太。

来到这里听过无数遍的诡异广播传来轻快乐音,从窗外流入,填满我们之间的沉默。

——欢迎光临!欢迎来到现实与梦幻交界的乐园,梦想城。

——大家一起跳舞吧,跳到这个没有黎明的夜晚迎接破晓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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