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头痛将我从沉睡中唤醒。
丈志呢?
我慌忙起身的瞬间,眼前视野一阵摇晃,好像随时会倒下。
摸摸后头部,肿起一块,指尖还沾了血。身体好热。
有人打了我的头。
站是站起来了,但还是晕眩想吐。我想起羽田医生说过,身体会在大脑的指示下发挥许多功用,要我们特别小心别让头部受伤。
我昏迷时间应该不长,但研究室的样子已经跟刚刚完全不同。
许多架上的笼子都掉到地板,笼里猴子成为死尸。这些是身体局部异常发达、全身毛都掉光,巨大到跟我们没有两样的怪物。地上掉了一把砍柴用的柴刀。看来它们是被这个杀死的。
我开始寻找丈志的去向,但他原本倒下的地方不见人影。到哪里了呢?我将重心倚在架子上,踏出脚步,可是全身感到炙烈燃烧般的痛跟热,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一只头被敲破,应该已经断气的猴子猛然扭头。我高声惨叫,它也「叽!」地大叫着扑上来。我下意识踢它一脚,自己因为反作用力也跌倒了。这时,右手摸到刚刚那把柴刀。
我奋力朝眼前这只猴子挥舞,钝刃砍入猴子的身体。
令人惊讶的是,身体被砍成两半后,猴子还在挣扎。
我想起听过的话。
——为了确保它们能断气,只有砍头这个方法……
「哇啊啊啊啊!」
我大叫着让自己振作,压住在地板爬的猴子上半身,朝它的头挥下柴刀。随着那又沉重又柔软的恶心触感,猴子不再动弹。但我担心它还会再爬起来,拿稳了柴刀,盯着地上那颗头看。
脑中闪过的画面,是在焚化炉看到的猴子头。
这……所以……
啊,脑子一片空白。全身都好痛。
无法集中精神。
可是总之,最好让头离开身体,愈远愈好。
丈志也说,他把猴子的头烧掉了。
听说中庭挖出了许多以前埋下的人头。
朦胧之间,我开始把头搬到中庭。
拿着猴子的头走出房间,打开走廊的窗户。
从这里丢出去,就可以轻易丢到中庭。
我从窗户伸出手,放开那颗头,咚!的一声,掉到了中庭。
这样就没事了。好,得快点去找丈志。
快点,再快一点。
但我太天真了。
在走廊上还没走几公尺,就发现黑暗中有一对闪着奇怪光芒的眼睛盯着我。
应该是从笼里跑出来的猴子,正发出刺耳叫声接近我。后面还跟着另一只。
我很惊讶。不只是研究室,混乱已经扩及到整座设施。
仔细一听,猴子的叫声当中,还有远方某人的惨叫声。
火灾警报器就像火上添油,震天价响回荡在整栋建筑物中。
瞒不住了。别说考核审查,羽田医生的研究应该无法持续下去了。
那我们呢?
我按捺住接连涌现的不安。
不要紧。只要丈志和公太这些伙伴、这些重要的家人还在就行了。
我这么告诉自己,冲向挡在我眼前的猴子。
打倒了一只,却被另一只咬住左臂。
力气好大,实在不像猴子。
我一边叫,一边用力挣脱,用柴刀砍断它的头。
「……咦?」
我还想把头从窗户丢进中庭,但窗子怎么不见了?真怪,这里本来不是有窗子吗?
我只好抱着头继续往前走,不过我熟悉的设施,此时已经变成了地狱。
不知道哪里跑出来那么多猴子,它们从四面八方现身阻挡我的去路。身体比我小一圈,但有时会使用道具,仗着数量多来攻击我。
啊,被咬到的左手好烫,而且这只手动不了,真麻烦。我用右手抓住,滋啦一声扯下来。
我带着伤后退,同时寻找丈志和医生。
我要保护这个地方。
保护我们的归属。
保护我们的未来。
这时,夹杂在火灾警报器声音之间,走廊的扩音器开始流泻出猴子的叫唤声。
连广播设备都被那些猴子控制住了吗……
因为撞击和剧痛让我意识朦胧,那叫唤声在我脑中转换成了一种奇妙的声响。
——欢■■临!欢迎来到现实与■■交界的乐■,梦■城。
——大家■起跳舞■,跳到这个没有黎明的夜晚迎■破晓为止。
一楼•中间钓桥前•叶村让
「你在那里做什么?」
汗湿淋漓的里井站在走廊上,他握着刚刚在机械室用过的钢索剪。
「太阳快下山了。附近游客疏散完了,但救援队还来不及赶到,这样下去——」
巨人就会闯入夜晚的梦想城。即使训练有素的机动队员到来,也难以避免有人受害。
「如果联络得上比留子,应该可以想出办法。」
「你打算赌在剑崎小姐身上吗?虽然是这种局面,但我很羡慕你们两人的关系。」
里井浅浅一笑,几度开合着钢索剪。他的眼睛盯着钓桥旁边机械室的门。
「里井先生,你打算把桥放下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要去找巨人。」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幸存者。」
里井的神情写着他已豁出一切,就此放下长年背负的重担。
突来的自白让我只能盯着他的脸。
「大家嘴里的怪物巨人,名字叫做小京。她是曾经跟我在同一所设施生活的家人,也是我暗中心仪的少女。」
——少女!
那身爆筋肌肉的庞然巨体还有凶残行为,让我一心以为巨人是男的,原来是女性?
里井语气平静地开始解释,刻意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叶村先生也知道,我们之前生活的设施发生悲惨的意外,不只职员和受试者孩子,连来考核审查的人在内,造成许多人牺牲。那次事件,其实是小京陷入错乱状态后进行的屠杀。机关认为这件事非同小可,在还没彻底查清真相前就下令中止研究,我在纪录上也被登载为死亡。不木和肇事的小京都一起失踪了。」
听到大屠杀,我马上想到去年卷入的旧真雁地区事件。过去研究预言的学者所留下的笔记中,有段班目机关某座设施里发生的大屠杀预言。没想到就是超人研究设施发生的事件。
「羽田这位学者将我偷偷救出且扶养长大。她五年前死于癌症,在世时一心希望我活得像个普通人,但还是不容易啊。」
里井盯着自己的双手,像在怀念过往日子。
他应该将近五十岁了,但外表只有三十岁出头。老化速度果然比常人慢。
为了不被周围发现异常,一定得数度变造经历,不断更新自己生活圈和人际关系。
「就结果来说,超人研究造成了许多人不幸。我身为一个活生生的证人,不想再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其他人研究。但我还不能死。因为知道超人研究秘密的不木还有小京,可能都还活着……但我没想到她变成那个样子。」
里井潜入成岛集团,是因为从羽田口中听说对班目机关出资的企业名称。他认为在集团接班人之争内胜算极低的成岛陶次,一定会对班目机关的遗产感兴趣。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查出不木的下落。
「我的目的是把小京救出来、制裁不木。但在我下手前,刚力小姐已经杀了不木,我知道时都傻了。」
里井自嘲地坦白。
「所以你砍下不木的头,真的是为了袒护刚力小姐?」
「对。第一天晚上其实我逃进了仓库里。我在那里听到不木跟刚力小姐的对话,知道了她的事情。假如我早一点阻止不木,说不定她哥哥就不会死,所以我不能让她背上杀人罪。」
如果自己可以更——
原来就连身为幸存者,具备优异能力的里井,也跟我苦于同样的悔恨。
但光是这样还不能解释杂贺之死。
「杀害杂贺先生,是因为他是不木的帮凶?」
「那只是次要理由。我只是想遵守跟小京的约定。我们说好了,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听起来很幼稚,但对我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约定了。」
什么意思?
约好要在一起,这跟杀人有什么关系?
「说来很难为情,在我来到这里前,本来以为这个约定只存在我的记忆。但其实不是。」
「不是?」
「那家伙——小京她连一个人都没有杀过。」
我不懂他的意思。怎么可能?我们来这里后,已经有好多个伙伴死在巨人手中。
但里井摇摇头,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
「我也有过严重的误解。但小京并没有变成随机杀人的怪物。因为不木对她接种的病毒,她大脑的感觉区出现严重异常。简单来说就是幻听、幻觉——在她眼中,人类都变成了不木制造出来的猴子怪物。」
里井说,事故发生的那日,忌妒羽田出色表现的不木,将还未获得研究所许可的未知病毒,注射在两个小孩身上。其中一个叫小京的女孩因此发狂,杀掉研究所里的所有人。
我们来到宅邸后也可以发现一些线索。
第一天晚上,不木在员工头盖骨前大叫的那些话。
——杀人不是出于疯狂。正因为在疯狂中保留一丝清醒,才会杀了他们!他们不是人。唯有杀了猴子才能证明自己的清醒——
那个坚持要砍下人头的巨人。
读完剩下的研究资料后,里井更加确信。
「受到满月影响,精神失衡后,小京就会回想起可怕记忆,再次体验到那一夜。而且这座宅邸本身为了减少记忆跟眼前光景的差异,尽可能重现了研究所的环境。
「剑崎小姐所在地很安全,那里是禁止女孩出入的男生宿舍位置。因为小京是守规矩的孩子。她把遗体的人头搬到首冢,应该是因为过去研究所地下发现大量头盖骨,还有我杀死的动物尸体被拿到中庭焚化炉这些事,在记忆中混杂在一起了。
「我发现这个事实后一阵愕然。
「小京还活在那个夜里,不断奋战!
「为了不造成牺牲,为了能跟大家在一起,她一个人不断在奋战!」
巨人——小京并不是在攻击入侵者。
她是在驱逐猴子怪物、帮助小孩和研究所职员,为了遵守「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的约定,忍守着这个无限循环的噩梦。
我该怎么接受这个事实?
小京这个少女,被剥夺正常思考的能力,变形为巨人,因为她直到最后都坚守「保护重要之物」这个心愿,才夺走了这么多条人命。
我难以想像知道这个事实的里井会有多么绝望。
「小京在不自觉中,背负了大屠杀的罪孽。我实在难以忍受。至少,这一次我想亲身实现她送给我的那句话『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
「里井先生,你该不会……」
我脑中出现一个可怕的想法。
他决定跟小京一样,背上杀人罪。可是他原本要杀的不木,已经被刚力先下手了。
「你是为了犯下杀人罪,才杀了杂贺先生吗?」
里井望着走廊的窗外,察觉到时间已经不多,他加快语速。
「我也得杀人才行。如果我能亲手阻止小京是最好不过,但我赢不过现在的她,只会不断增加她的罪。所以当我听刚力小姐说杂贺先生其实是个通缉犯时,心想,这是个好机会。」
「什么好机会……?」
这冲击实在太大,我一时说不出话。
「可是那只是猜测,没有确切保证,也可能弄错人啊。」
「你说得没错。假如弄错人,那就无可挽回了,而且出于这种自私的理由杀人,跟不木没什么两样。所以我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但就在我烦恼的时候,叶村先生,是你给了我线索。」
我给的线索?这是什么意思。
「你当时是这么形容剑崎小姐的处境。」
——不会太积极伸出援手,眼看着有人要踏上毁灭之路也一样。
「那句话简直天启。假如不能单凭我的期望杀他,那让对方自行挑选毁灭之路就行了。」
理解这句话的意义,我相当惊愕。
为什么杀害杂贺时使用刚力的小刀,为什么杀人现场是只有杂贺才知道的秘密走道后方。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那句话!
「所以其实刚好相反。是杂贺先生主动攻击你——不,应该说你刻意制造让他攻击你的局面。为了想看清楚杂贺先生是不是一个该杀的人物。」
「没有错。我在杂贺先生面前表现出我知道他是通缉犯的态度,他没有反应那就算了,但如果他是个会想来灭口的恶人,那么」
「那么你就会为了保护自己而反击。这样一来就可以在正当理由下杀人……」
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场的状况就合理了。
杂贺知道自己来历被识破,引诱里井来到他自豪的秘密走道,想用捡来的刚力小刀杀了他。但他根本敌不过「幸存者」里井,小刀被抢,他就此丧命。里井为了表现出自己反击的正当性,连凶器都没准备。
「我依照计划杀了杂贺先生,背上杀人罪。但这时发生意料外的状况。我没发现那把折叠小刀是刚力小姐的物品。她可能会因为这样被怀疑。」
一会儿包庇刚力、一会儿又害她陷入危机,凶手乍看相互矛盾的行动,其实都出于里井扭曲的目的。
「你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不管有什么理由,杀人就是杀人。我的所作所为只是出于自私的自我满足。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袖手旁观看着结局来临。为了一辈子都没获得任何回报的小京,我也得这么做。」
里井筋疲力尽地吐出一口气,浮现出与常人无异的虚弱笑容。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如果小京死在那个晚上,是不是更好?还是我们根本不该梦想跟家人拥有未来?假如可以忘记一切,小京会轻松许多。如果、如果是因为跟我的约定,让她无法彻底成为真正的怪物,那么——让她受苦的人就是我。」
我很想大叫。为什么有这种不公平的事!
因为大人们的自私,少女被剥夺未来,而她依然坚持守护伙伴,四十多年来独自一人跟恐怖幻影奋战,结果就是这样吗!
她成了一个不像人类的异形,也听不见好不容易找到她的伙伴要对她说的话,她直到最后都珍惜着不肯放弃的人性,引发这场虐杀,再过不久,她就会葬送在黑暗中。
难道这个世界就没有一丁点救赎,能弥补她的人生吗?
里井再次望着机械室的门,似乎想甩掉刚刚的感伤。
「往事就说到此。关于砍下杂贺先生的经过,我想剑崎小姐应该想出来了。我无话可说。」
里井冲向机械室,我还来不及阻止,他就剪断了两条铁链。
眼前这道中间的钓桥跟正面入口不同,无须我们施力,就已经开始缓缓倾倒。
从此时在墙壁跟钓桥间出现的隙缝,看见了覆盖着首冢上方的毛玻璃天花板。
隔着玻璃,天空中夕阳余晖已经褪尽,首冢永远的夜晚就此开始。
「你打算做什么?」
「突然想到的方法,只能赌一赌了。」
说到这里,里井从正面盯着我看,将手放在我的双肩。
「叶村先生,最后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放开了珍惜的人的手,虚度了四十年,到最后还是救不了她,只能为了我自私的赎罪想法一再加重罪孽。这样的我之所以能做出这个决定,都是多亏了剑崎小姐。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希望你至少不要责怪她。」
「什么意思——」
「还有,不管你认为自己有多无力,也请不要放弃伸手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软弱,那么之后再变得坚强就好。希望你克服我或小京没能克服的事物——我很看好你喔。」
我还一头雾水,里井一个转身,冲上还没完全倒下的桥上。
他一口气跑过约十五公尺的桥板,朝仅有些微立脚处的一楼别馆那扇门纵身一跃。留下完美的滞空姿势,他顺利在入口着地,没有回头就打开门,往钟楼所在的左手边一转,消失了身影。
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追在他身后。
就在这时,桥的对面忽然出现一道巨大身影。
巨人——是小京!
原本在地下的她,听到中间钓桥放下的声响,上了楼。我浑身警戒,担心她可能会攻击我,不过残留的夕照还是让她很难受,她并没有打算过桥,而是转向钟楼那边。
糟糕。她听到里井爬上钟楼阶梯的脚步声了。这样下去他会步上车夫和成岛的后尘。
我放声大叫:「里井先生,快逃!」
我的警告派不上用场,小京低吼了一声,猛然冲向钟楼。
钟楼•最上层•里井公太
我在满是尘埃的空气中奋力爬上螺旋阶梯最上层,黑暗中见到两个紧抓着阶梯倒地的人影。
两个人影都没有头。是车夫跟成岛。
楼下小京的脚步声愈来愈接近。
我急忙往车夫的遗体伸手。
之后只能相信其他留下来的人了。
追上来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转过头,爬上螺旋阶梯的小京现身。已经完全辨识不出她昔日面影,难以想像的庞然身躯。不过我还是试图从布袋洞孔透出的双眼窥探她的神色,但这或许只是我自以为是的感伤。
「嗨,好久不见了。是我啊,我是公太。」
我百感交集地对她说话,但——没有回应。
我的声音听在小京耳里,应该只是恼人的猴子叫声吧?
其实我多想在被杀之前紧紧抱住她,向她道歉。
为了那天晚上的事,还有让她等了这么久这件事。
我也想向她道谢。谢谢你为了我们这些家人一路奋战。
但她看到我大概只会觉得烦,还是算了吧。
反正不久的将来,我们应该会前往同样的地方。
小京还站在低几阶的位置上,但视线已经跟我同高。
「对不起啊,如果我更诚实一点,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你,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小孩,那么爱逞强,因为很珍惜那个地方,不想让大家看到我的弱点。」
我想丈志应该跟我一样。
我们个性正好相反,其实有着相同烦恼。我竟然没发现丈志自愿当不木实验的受试者。
火灾后从现场状况判断,你第一个杀的是丈志,我知道之后很震惊。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这个事实。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一场所有小孩都丧生的重大事故,却只有我活了下来,也算一种天谴吧。
那天晚上,我偷偷溜出宿舍找羽田医生。我从以前就只偷偷跟医生商量自己的烦恼。应该说,我只是在她面前发泄自己不如大家的不满吧。我对医生说过很多过分的话,例如「是不是只有我的实验失败了?」之类的。医生总是设身处地倾听,也答应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所以晚上我经常偷跑去找她。
而且我知道,我跟羽田医生过世的儿子长得很像。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医生总是很宠我。可以独占扮演大家母亲角色的医生,我只有在这时候能享受到优越感。
无法说出真正烦恼、渐渐陷入绝境的丈志。小京是那么担心我们。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早知道就老实告诉你了。应该好好谈谈的。
我不应该紧抱着自己的软弱当借口。
羽田医生一直很后悔。她说自己又杀了心爱的孩子,痛苦到几近崩溃。
我扶持着医生,生活得宛如真正的母子,这一点我也对大家很过意不去……
但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小京站在眼前,俯视着我。右手拿着那把夺走无数人命的大柴刀。
——没事,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往头上的钟伸手,抓住金属制的钟摆用力一挥。
钟声回荡。
稍晚片刻,小京挥下的大柴刀结束了我五十五年的生命。
大家晚安,妈妈,晚安。
我先去那里等你了,小京。
一楼•别屋•刚力京
喀啦喀啦的滑轮转动声出现得很突然。
「这是什么声音?」
音源很近,只可能是机械室了。我看看剑崎小姐,她好像跟我想法一样。
「连接别馆的钓桥好像放下来了。」
「为什么?救援来了吗?」
「如果是的话,KAIDOU应该会通知我。到底是谁……」
剑崎小姐的表情凝重。
是叶村要去救她吗?
等待救援的现在,实在不需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进入巨人所在的别馆。而且还放下桥挡住首冢上方,这么一来巨人就可以更快来到首冢,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啊。
不,有个例外。
幸存者——里井先生。
如果他是巨人的同伙,那直到最后的最后,可能还是会与我们为敌。
虽然我实在不觉得他这个人会眼睁睁放任无辜的人牺牲。
就在这时候。
哐啷……哐啷……哐啷。
响亮的钟声从楼上传来。
第一天晚上,车夫死前敲响的钟声。
放下桥的人往钟楼去了?
我偏头不解。
「该不会这是要剑崎小姐在巨人被引到钟楼时乘机逃跑?他甘愿牺牲生命这么做?」
我盯着窗户对面,剑崎小姐的表情变了。
她的眼睛瞪得斗大,接着马上皱起眉头,右手紧握着垂在脸颊旁的头发。
「怎么会……可是——」
惊讶、焦急、犹豫,还有恐惧。她的喃喃低语声交杂众多种情感。
这是我首次见到她这么明显地表露感情。无论在任何状况下,她总是十分冷静。就连威胁我都没有展现一丝犹豫。
——原来如此。
我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触碰到剑崎小姐内心的一角。她现在脑里一定想起了叶村,所以才会犹豫和焦急。她害怕自己的思考或行动伤到他。如果这样,不如由自己背负一切。
发现到这一点,我忍不住高声大叫。
「你可以依靠他啊!」
剑崎小姐吃惊地望着我。
「看看我!你们不能跟我一样!自顾自烦恼、顾虑东顾虑西又擅自放弃,这根本算不上体贴。可以一起分享失败或不幸,你们比我们幸福多了。」
我到底在说什么。一时冲动,大脑没追上情感,简直语无伦次,太丢脸了。
但只有我——不,只有我们才有资格说这些话。
「你们两个不都还活着吗。可以示弱、可以发泄不满、可以撒娇,你知道这有多美好吗——不要小看他了!」
我不清楚是否正确传达出自己的想法。其实只是我被以为相伴一生的人抛下后的发泄。
不过剑崎小姐轻轻点了头,转过身跑了出去。
太好了。放下心的瞬间,我双腿无力。
反刍着自己的话,智那羞涩的笑脸浮现脑海。我强忍着压低声音,不断哭泣。
一楼•中间钓桥前•叶村让
「为什么——我们明明为了不再有牺牲者,努力到现在啊。」
聆听钟声残响到最后,我忍不住怨起里井。我知道他想从满是后悔的人生中解放,也知道活在世上对他来说多么辛苦。但我还是希望他活着。
不知不觉中,连续唱了三天的欢快音乐停止,改为呼吁游客疏散避难的广播。
跟里井突然的道别让我一时无法调适心情,但总不能一直这样。走过眼前的桥,就可以到比留子身边,但现在带她出去很危险。我得通知外面的大家桥放下了,得尽快避难才行。
我往里井消失的方向行了一礼,冲向大厅。
「喂!叶村!你要去哪里!」
从外面回来的枭好像在找我,他对我怒吼。
「救援队他们终于到主要入口了!我们的任务结束了。」
「太阳快下山了,快走!」
外面的玛莉亚也挥舞双手催促我。我跟着他们,快步来到正面入口时,手机响了。
看看画面,一个陌生号码传来简讯。内容写着:
去大厅。
我没有怀疑是谁传来的。
「你要干什么!」
我无视玛莉亚悲痛的呼喊,再次回到屋内。来到大厅环视周围,意料外的身影映入我眼中。
「比、比留子!」
那人站在这两日始终被封锁,通往副区域阶梯的升降格栅对面。
被关在别馆的比留子就在那里。
是趁巨人追里井时逃过来的吗?为什么冒这么大的险?
在我提出疑问之前,她从格栅缝隙间丢出了一个东西。
「叶村,用这个启动操作面板!」
随着金属弹跳声落在我脚边的,是把形状特殊的钥匙。
不会吧!
我急忙捡起,冲向墙边操作面板。插入钥匙一转,绿色电源灯亮起。
「亮了!」
将两道拉杆往下拉,随着低沉的马达声,通往主区域的走道和通往不木房间走道的升降格栅缓缓下降。确认之后,我拉起比留子所在走道的格栅。格栅和地板中间出现一公尺左右空隙后,比留子翻身一滚回到大厅,然后高喊:「好,快关上!」
我再次放下拉杆。这么一来所有格栅都可以放下,巨人无法来到大厅。
就在我安心地要冲向比留子的那个时刻——
宽阔走廊另一头,从中间钓桥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快逃!」
比留子大叫的同时,巨人的身影出现在走道那边。
离升降格栅完全放下还有几十公分。
猛然奔跑的巨人一点都没有放慢速度,狠狠撞在关闭在眼前的格栅上。宛如交通事故般的激烈冲击撼动整栋建筑,慌忙往后退的我也踉跄跌在比留子前。
即使受到巨人全身的冲撞,升降格栅依然完好。
「……赶上了。」
我们两人瘫倒在地,比留子一脸不可思议地问我。
「叶村,你来得太快了吧?」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呢。不过比起跟她斗嘴,此刻更多的是放心,我只回她一个苦笑。
巨人还企图破坏升降格栅,但动作突然停下。
手上高举大柴刀、左右转头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之前如恶鬼般的凶残。
「……怎么了吗?」
巨人——这个名叫小京的少女,似乎想起什么,转身向后摇摇晃晃地走了。
她的背影像是还没有脱离对噩梦的恐惧。
那脚步就像又害怕又期待,正在找朋友的孩子。
「不知道。说不定终于找到家人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样子。
我跟比留子一起来到宅邸外,遇见正好到达的救援队。
出动的是一支装备有附护目镜安全帽和自动步枪的特殊部队。
发现我们出现,他们一阵躁动。我们简单说明里面情势后交出钥匙,便见他们带队前进屋内。其他队员带我们到现在兼作待命处的巴士。确认我们没受伤,给了水跟毛巾,说要我们在这里等负责人过来。
老大他们好像在另一辆巴士上。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跟他说话。
「为什么钥匙会在比留子手上?」
我提出最关键的疑问。里井往钟楼方向跑,假如比留子在同样时机行动,不太可能拿到钥匙。两人很可能都被巨人击杀。
「听到中间钓桥放下时,我就知道有人跟我有同样想法。当时没有多余时间,不过有一赌的价值。」
「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对不起。」她笑了一下,用毛巾擦着满是灰尘的头发,一边说明。「中间钓桥放下后过了一会儿,钟声响了。那是里井先生找到车夫遗体,同时把巨人引到那里的暗号。」
虽然只有短短时间,但比留子可以在别馆内自由行动。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个疑问。为什么比留子知道放下中间钓桥的是里井?
也可能是我或老大啊。难道她看见前往钟楼的里井了?
她没理会我的好奇,继续往下说:「我听到钟声后急忙离开藏身处,前往首冢。」
「首冢?不是中间钓桥?」
「我的目的不是逃脱,而是躲在首冢。那里不是有个用汽油罐做的焚化炉吗?我藏在里面,发了讯息给你。」
她没救里井,也没逃跑。这样的行动有什么意义?
接着我万万没料想到,比留子嘴里的这句话。
「我躲在那里等了几十秒。如同预期,里井先生把钥匙带给我了。」
「怎么可能!里井先生不是被巨人杀了吗?」
「没错。巨人杀了里井先生,砍下他的头拿到首冢来。钥匙就在他的嘴里。等巨人离开首冢后,我把钥匙拿出来。」
一阵冲击窜过我的背脊。
去拿钥匙一定会被巨人杀害、一定会被砍下人头。
既然一定会被砍头,那就让巨人帮忙运送钥匙吧。
所以里井和比留子都想到了这个自我牺牲的方法?这手段不仅惊人出奇,一想到实际执行的里井带着多悲壮的觉悟,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
比留子当然知道放下中间钓桥的是里井。
因为她看到了里井的人头。
比留子说,里井担心头被砍下时钥匙掉落,刻意将附在钥匙上的铁环卡在牙齿缝隙间。
「这方法要能成功,最关键的就是放下中间钓桥。因为如果首冢还是亮的,巨人就不会出来。放下钓桥封住首冢的天花板,会让首冢陷入黑暗。」
在这个时候放下中间钓桥,目的不只是前往别馆,也是制造让巨人能来到首冢的状况。
「但拿到钥匙后,你一路上都没遇到巨人,还真是幸运呢。」
「这很简单。我躲在汽油罐里,可以听出巨人从哪一扇门离开首冢。假如巨人进入主区域或副区域,那么我就会爬上别馆阶梯,走中间钓桥出来。趁巨人被路障阻挡的期间,用钥匙放下格栅。实际上巨人又回到别馆,所以我从副区域的阶梯爬上来。」
她说,原本应该要更早执行这项计划。但实际上很难办到。
「这个计划的缺点就是需要有人牺牲。我本来打算老老实实等待救援。」
可是快要日落时,阿波根背叛大家,加上救援迟到,我们不得不在日落前逃脱。几项糟糕的条件相重叠之后才终于决定执行,最后等于跟时间赛跑。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个方法?」
「昨天晚上作战失败后,思考剩下可能手段时想到的。」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很清楚,不能强迫任何一个人牺牲。
里井扮演的牺牲角色,必须放下中间钓桥,比巨人先到达钟楼才行。但光靠比留子一个人,必须经过有巨人在的地方才能到达钟楼,她无法担任这个角色。身为提案者,得开口叫其他人牺牲。她实在说不出口这样的方案。
或许她也担心我会自愿举手担任牺牲角色?我也不想死,但如果只有比留子想出的这个方法可以拯救大家,我很可能瞒着她自告奋勇。
总之,里井和比留子两人都想到这个超乎常识的点子,只能说是奇迹了。
说到这里,我想起里井对我说过的话。
「里井先生说这是『突然想到的方法』。为什么不把详细内容告诉我呢?与其把希望赌在根本没事先讨论过的比留子身上,还不如让我去首冢等,成功机率不是更高吗?」
「如果我跟你都去了首冢,那谁来大厅接收钥匙呢?」
原来如此。从地下通往大厅的两道阶梯分别被格栅和路障封住,必须有人在大厅才可能操作面板。所以必须是比留子去首冢回收钥匙而不是我。
虽然想通这一点,但我又出现另一个疑问。
那他可以告诉我「去大厅等剑崎小姐」啊?假如我紧要关头没回大厅,他就白白牺牲了。
这时,我想起里井最后留下的话。
「啊!」
「怎么了?」
「……里井先生对我说,要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怪比留子。意思是如果比留子没有执行这个计划,让他白白牺牲,希望我不要怪你吧。」
假如比留子没有行动,浪费了里井的死,可能因此造成更多人牺牲。
所以里井才没有告诉我详情。
假如事前知道,失败时我就会知道原因出在比留子身上。
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里井决定默默行动。
近乎疯狂的自我牺牲。
里井无疑是凶手。他搬弄各种计策扰乱我们,出于自私的理由夺走人命。但他为了能多拯救一些人命决定牺牲自己,将希望交托在侦探手中,而侦探也回应了他的期望。在两人一句都没有交谈过的状况下。
——凶手是侦探的敌人吗?
心里一直以来的疑问,带有超乎我想像的复杂意义。
「是侦探跟凶手救了我们呢。」
「不对吧。」比留子指着我:「因为叶村发现了我的讯息,这计划才顺利进行。你可是完全不听我劝的人呢。不是告诉过你,想着怎么平安获救就行了吗?我也只能赌你会去拿手机。」
她轻声笑了。
「里井先生跟我还有你。因为有你,我才终于——终于能够拯救人命。」
我惊讶地盯着她,她有点难为情地深深躺在椅子里闭上眼睛。脸上尽显憔悴,不过却也充满获得救赎的安心。
见到这样的她,我好像一扫之前缠身的烦恼。
比留子虽然解决了许多事件,但一直因为自己没能预防杀人而感到痛苦。
所以她以避免自己和我生命受到威胁为最优先,甚至不惜引导凶手走上毁灭。
但今天是比留子第一次成功预防了众多牺牲。
当然,包含里井在内,已经有数人牺牲的事实并不能改变,人命也不能靠数字来衡量。不过比留子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思考,不管挑战多么困难都未曾放弃,才能有这样的结果。
揭露机关的秘密、找出凶手等等福尔摩斯的工作,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一种手段。
所以我也无须再犹豫。
待在她身边,今后想必还会遇到各种事件,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这次刚好帮上了忙,我以后可能成为比留子的绊脚石,或者徒劳一场。她也可能会推开我、丢下我。
不过那又怎么样。
「我不会放弃当华生喔。」
比留子好像微微偏了头,不过我没看她的眼睛,迳自宣言。
「并不是因为我是华生,所以要待在你身边。因为今后我也想跟你一起活下去,所以挑选了当华生这个方法。不管你的体质、还是宿命,都无所谓。为了获得对我们来说比较好的结果,我想跟你一起挣扎。我可不是那种老实稳重的人,不想满足于自己一个人安稳度日。」
「是吗。」
我从声音里听出比留子在微笑。
「那,为了抓住理想中的未来,我也继续当福尔摩斯吧。」
比留子没看我,她伸出了右手。我也伸出右手回握。这力道笨拙的握手是如此温暖。
过了一会,我们坐的巴士外有几个人在交谈。宅邸内的救援活动有进展了吗?
一个男人进了巴士。不是救援队,是个身上没有装备,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年纪快五十岁,中等体格,外表没什么特征,不管是脚步或视线移动,仿佛都经过精密计算,给人一丝不苟的印象。他到我们旁边的位子坐下,也没自我介绍就切入了正题。
「是剑崎比留子小姐跟叶村让先生吧?我知道两位都很累,抱歉打扰了,接下来两位必须跟我们同行,有些事情想请教。」
「刚力小姐……还有留在宅邸里的人呢?」
听到比留子的问题,男人回答:「请不用担心。」
「多亏您的帮忙,现在计划执行得很顺利。我们会先离开这里。」
我一边听一边暗自叹息,不知道往后怎么发展。之前每次事件发生后,比留子都会接受警察或看似公安的人侦讯。但这已经是第三起牵涉到班目机关的事件,还是她自己主动来到现场。就算有剑崎家这个后盾,这次可能不是接受侦讯就了事那么简单吧。
「KAIDOU先生呢?」
「他会在我们的目的地会合。老实说,关于您的处置,我们也很头痛。啊,还有——」
男人转头望向入口时,刚好另一个人也上了巴士。
跟他一样身穿西装的男人。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正要将视线拉回眼前男人时,脑中某个记忆顿时迸发。
「咦!不会吧!」比留子比我先叫出声。
身形比记忆中稍微瘦一点。相隔许久重逢,他脸上却带着闹别扭般的不悦表情。
我叫了那个愈看愈觉得不适合穿西装、令人怀念的微胖青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重元先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