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不木房间•刚力京•第二天,下午两点
发现外套口袋的折叠小刀不见时,是下午两点多。在哪里弄丢的?我走了一遍去过的地方,都没找到。小刀刀柄用英文刻着「GORIKI」,捡到的人应该会马上察觉到是我的物品。
说不定已经被人捡走了,一想到这里,我来到不木房间。
起居室很亮,原来是外推窗台的窗帘完全拉开,外面的阳光照了进来。
室内只有阿波根太太,她正在翻找不木桌子的抽屉,发现我来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关上。
「喔,是刚力小姐啊。有什么事吗?」
她回头之前,右手将一支看起来很高级的钢笔偷偷放进口袋。看来是偷偷在不木留下的遗物里物色值钱的东西。
诈欺或窃盗惯犯经常这样故作坦然。这种人会渐渐在各种情况下摆出一种「跟你有什么关系」、反而理直气壮起来的态度。可惜的是,现在就算揭穿她,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尽管不情愿,我也只能默认,先说出自己的事。
我告诉她小刀的特征,那当然不是阿波根太太会偷的高级品,她听了稍稍皱起眉。
「没看到呢,如果捡到我会交给您的。对了,我正好在找您呢,剑崎小姐说有事要找您。」
「为什么找我?」
「她好像按顺序跟每个人都说两句。大概是在意这边的状况吧。」
我还没有跟她直接交谈过。难怪她会在意。
「那我去一下别屋。」
「麻烦了。对了,你知道杂贺先生在哪里吗?」
不知不觉中,她对我讲话的口气变得随便了不少。明明在老大、成岛,或者同为女性的玛莉亚面前姿态都相当低。
「没看到,所以呢?」
我也不太客气地回话,阿波根太太很明显地不太高兴,只留下一句:「没看到就算了。」匆匆离开房间。
真是的。像她那种人看起来姿态低,其实对自己比别人宽松好几倍,性格最低劣了。
比起她的事,现在更重要的是剑崎小姐。
传闻中会招来祸事的剑崎家千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叶村说她过去被卷入过好几桩事件,也都顺利解决。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现在被隔离在别馆的状况,一定让她很焦急吧。
叶村虽然眼光犀利,但还是没能发现真相。
幸运之神还站在我这边。
来到别屋的我,小心地对着窗那边呼叫。窗户一角的黑色头部动了动。
见到出现的那张脸,我不禁屏息。光亮的黑发,小得惊人的脸上那雪白的肌肤。刚刚没仔细看,不过眼前的她完全是个连偶像都难以媲美的美少女啊。
「你好,不好意思麻烦你来一趟。」
隔着嵌了铁格栅的窗户,她宛如被囚禁的公主。
「我叫剑崎比留子,你就是刚力小姐吧。」
「我是刚力京,这是我们第一次讲话吧?你跟其他人都聊过了?」
「不,我只打算找两位佣人还有刚力小姐说话,不过好像还没找到杂贺先生。」
那么我就是紧接在阿波根太太之后的第二个人啰?
听她提起杂贺先生的名字,本来想说出他其实可能是通缉犯,但想想还是没说。让无法离开别馆的她担心这些多余的事也没什么意义。
「你跟阿波根太太都说了些什么?」
「我问了她昨天晚上的状况,还有巨人的习性,不过没能聊太久。她好像在找杂贺先生。」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吵着说之前放在不木房间的摆饰不见了,说不定跟这件事有关。」
阿波根太太偷了很昂贵的钢笔,她还相中了其他东西吗?
「听说不见的是放在外推窗台的黑猫摆饰,摆饰好像有局部用了宝石。」
「宝石?……喔喔,你说黑猫眼睛上那个红色的东西吗?」
杂贺先生跟阿波根太太都在偷不木的物品。杂贺先生就不用说了,阿波根太太一定也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如果说为了今后的逃亡生活筹措费用,想来也很合理。
「啊,抱歉,怎么变成是我在问问题。你有事想问我对吗?」
「我想请你告诉我叶村的状况。」
剑崎小姐的声音里透露着忧心。
「他很担心你。不过他表现得非常冷静呢。」
「那就好,他是不是在玩侦探游戏?」
是。但看来这件事别告诉她比较好。
「他好像有些在意的事情,不过没什么进展。」
「——那就好。」
这意外的反应,让我忍不住打量起她。
剑崎小姐眯起眼,就像拿着化妆笔般捏起一小撮发尖抵在唇上。这动作让她原本清纯的感觉瞬间带点魅惑,我有些不解。
「我一直很担心,深怕叶村解出谜底。他虽然没有自觉,其实他观察力很敏锐的。」
「谜底?你指什么?」
我猜得到她从叶村口中听说了不木被杀的细节,但故意装傻这么问。
剑崎小姐的视线游移了片刻。
「刚力小姐,你身上有纸笔吗?」
这可是记者的必需品。我拿出后背包里的原子笔跟备用笔记纸,用放在墙边的塑胶袋和棒子传给剑崎小姐。她接过后在笔记纸上写了些东西,接着将纸折起来并说明。
「说不定您已经知道了,叶村认为杀害不木的并不是巨人,而且他正在找能查出真凶的线索。真是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大家合力逃离这里,这种时候伙伴之间互相猜疑,不觉得很没有效率吗?玩什么侦探游戏惹来『凶手』的怨恨,太蠢了吧。」
看来她个性很直率。道理很正确,但叶村应该无法接受吧。
但我当然很赞同她的意见。
「你的意思是找凶手这件事没什么好处对吗?」
「不是这样的。」
她一边动笔一边否认。
「我想说的是,『他就算解了谜也没有什么好处』。解谜让我来就行了。」
难道她比叶村更快找出了凶手?
说不定是个很难缠的家伙。
正当我还悠哉地想着这些事——
「因为杀害不木的就是刚力小姐你,对吧。」
她这突来的一击别说防御了,我连应战姿势都来不及摆好。剑崎小姐为什么知道?
这是我们两人第一次见面,而且她从昨天晚上起就被隔绝在这里。我试着从眼前这过分端整的美貌上读取真意,但又觉得自己的心情反而会被看透。心里愈来愈乱,此时……
——对了!她在虚张声势。
她依序把人叫来别屋,突然指称对方是凶手,一定想乘机观察反应吧。不只我,她一定也对阿波根太太说一样的事。
不管对话的铺陈或时机都非常完美,让我一时动摇,但还有机会补救。
我夸张地噗哧一笑。
「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剑崎小姐依然面不改色。我激励着自己再次陷入不安的心,努力反驳。
「不木的头被砍下,这一定是巨人下的手啊。就算退一百步,真的是第三者干的好了,也无法证明昨天晚上是谁、躲在哪里,怎么可能知道真凶是谁呢?」
「叶村扮演华生太过称职,不断在搜集眼前的物证,简直搜集过头了。」
剑崎小姐看看左手腕上的手表。
「我们加快速度吧——我怀疑凶手不是巨人,是今天早上第一次跟叶村说话的时候。叶村很仔细地把昨晚经过告诉我。在首冢跟我走散后,他选择的藏身之处竟然是离首冢最近、有暖炉的房间。他躲藏期间阿里被杀。当时他也听到近处传来声音,应该不会有错。」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但跟不木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之后,巨人进了叶村躲藏的房间。叶村屏住呼吸藏在暖炉的烟囱里,巨人没发现他,离开房间去了首冢。连接首冢的铁门开关时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叶村也听得见。在那之后,叶村再也没听见铁门打开。」
说到这里,剑崎小姐停了下来。
「——懂了吗?巨人进了首冢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到主区域。不觉得奇怪吗?隔天早上阿里和不木的头竟然都出现在首冢。」
原来如此。昨天晚上死掉的人,包括在主区域被杀的阿里还有在一楼房间死去的不木人头,理应都要经过叶村藏身房间附近那道铁门才能带进首冢。但叶村只听到一次铁门开关。
「我说过,叶村听到了杀害阿里后巨人离开的声响。那么巨人是什么时候把不木人头带到首冢呢?叶村离开藏身处时已经是早晨,不可能是巨人做的。」
我努力驱动头脑,想找出她推理的漏洞。
「这是觉得巨人应该往来两次才会有这种矛盾吧?从尸斑和死后僵硬状态判断,不木确实是夜里被杀的。巨人先杀了不木,然后带着他的头来到地下。之后遇到阿里,把他逼到绝路杀了他。你看,如何?这不就能一次将两个人头一起送进首冢了吗?叶村只听见铁门开关,并没有亲眼看到巨人的样子吧。」
尽管是临时想出的说明,还是挺有说服力的。
但是,我美丽的对手态度依然坚定。
「我一开始也想过这个可能,但我不得不排除。你刚刚说,他拿着不木的人头杀害阿里是吗?你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巨人从肩口开始,失去了整只左手。」
我感到一股头部遭到重殴的冲击。
「一只手要怎么搬运两个人头?手再怎么大,不可能同时抓住两颗头吧。抓住头发?那也不可能。阿里是光头,不木也是秃头,几乎没多少能抓的头发。」
我在脑中想像了好几种拿法。虽然知道不可行,也只能试着说说看。
「一只手抱着两颗头,也不是不可能吧?」
「如果只是搬运的话当然可能。但巨人必须在抱着一颗人头的状态下杀了阿里,还得砍下他的头。就算他把头夹在腋下吧,那要怎么挥下大柴刀?」
「可以先把头放下啊。」
剑崎小姐微笑了起来。
那个瞬间,我直觉到自己的败北。我完全被她玩弄在手掌心上。
「没错。杀死阿里砍下他的头时,须先放下不木的头。你借给叶村那台有可爱螃蟹吊饰的相机里,也拍了遗体安置后的照片——虽然被迫看这些照片我心情有些复杂。阿里和不木的头有一个很明显的差异。阿里头上附着很多白色涂料的粉尘,而不木的人头却很干净。主区域走廊到处都散落着白色涂料的粉尘。只要曾经把不木的头放到地上,一定会附着上这些粉尘。」
这就是无法跟阿里的头同时搬运的最佳佐证。
「所以不木的并不是巨人在晚上拿过去的,而是天亮后有人拿到首冢去的。听说进入不木房间那扇附门栓的金属门上,有东西敲打过的痕迹。从阿波根太太的证词推想,那应该是昨天晚上巨人弄出来的。这也证明了巨人进不了不木的房间——那么问题来了。杀害不木的凶手,是怎么进入房间的?」
这女的是何方神圣?明明一步都没有离开这里,却能建构起这些逻辑?
「不木不太可能为了帮助别人而开门。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不木回房间前,凶手已经抢先进房,并且杀害逃回来且没发现自己的不木,跟尸体一起在房间里等到天亮。所以晚上期间凶手无法把人头拿出来。
「在首冢开始战斗时,不木比任何人都早离开首冢。一片漆黑又不清楚格局的成岛先生他们,不太可能跑得比不木快,而玛莉亚跟两个佣人在一起。能比不木早一步进入房间的,只有趁车夫被巨人追杀时留在大厅的刚力小姐,你一个人。我想你身上应该有能斩断人头的凶器吧。」
才没有这种东西。我身上只有一把小型折叠小刀。但这么说她一定不会相信吧。
勉强挤出的声音十分虚弱,连我都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声音。
「人在一楼的我没有见过巨人砍下人头的场面,我不可能有嫁祸给巨人的想法。」
「也不是不可能吧。逃进不木房间时,应该还能在监视器里透过不木观察巨人而设置的摄影机看到才对。」
我没有看那种东西。就算这么主张,也不可能推翻她的推理。而且——
「可是我……」
「当然,这都只是我的想像。」
她表现得一派沉着。
「不过,刚力小姐刚刚自己告诉我你就是凶手。」
「……你说什么?」
「我们说到不木房间里消失的摆饰对吧?当时提到宝石时,刚力小姐说是『黑猫眼睛上』的东西。可是外推窗台的窗帘一直紧闭,照理来说看不见放在外推窗台上的黑猫摆饰。但你怎么知道宝石用在黑猫的眼睛上呢?这证明你昨晚逃进不木房间,躲在外推窗台。」
太好了!终于等到千载难逢的反击机会。我内心痛快地欢呼。
「我看到了啊。我来这里之前有独自待在房里的时间,所以拉开窗帘想看看外面。这时候看到了那个黑猫摆饰,因为很特别,所以印象比较深刻而已。」
剑崎小姐脸上再次浮现不符合这个情境、令人怜爱的笑容。
「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你或许有机会目睹黑猫摆饰。但我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件事。提到宝石时你说过,『黑猫眼睛上那个红色的东西』。」
我确实说了,因为实际上就是如此。有什么问题吗?
「阿波根太太说,那宝石是亚历山大变石。亚历山大变石有『白天的绿宝石』、『夜晚的红宝石』之称,最大的特征就是随光源而变色。」
变色……?
「自然光下的亚历山大变石会发出绿色光芒,在烛火或钨丝灯泡下则会发出红色光芒。你懂了吗?摆饰就放在外推窗台上。如果你是刚刚看到的,那么亚历山大变石应该会发出绿色的光芒。叶村拍的照片也是绿色。能看到红色的,只有在夜晚灯泡亮光下见过摆饰的人——也就是昨天晚上人在房间里的凶手。」
被摆了一道。假如先被指出我声称「红色」的矛盾,我还可以辩称是我看错了。但她设下了「窗帘一直紧闭」这个圈套,我回答自己「来这里之前拉开了窗帘」,堵死了退路。
我没有继续辩驳的力气。想击退她而随便出招,只会自尝苦果。我有更想问的事。
「我问你,你说过『他就算解了谜也没有什么好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剑崎小姐听到我这个问题后点点头,终于要切入正题,她拿起几张笔记纸亮给我看。
「成岛先生应该不会放弃捕捉巨人。我想他还会继续在这里待一夜,想尽各种方法达到目的。其他人也各怀鬼胎。有人极力想隐姓埋名、有人亟需巨款、有人把自己的生命安全视为第一优先……我无法预测今后谁会有什么举动。所以呢……」
接着剑崎小姐说出了这句话——
「我想请刚力小姐代替我保护叶村。」
她提出一场破天荒的交易。
无视于语塞的我,她继续说出自己的交换条件。
「只要他平安无事,刚刚说的内容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如果活着离开这里,我可以跟你套好招,把这件事说成是巨人下的手。」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她明明已经揭穿事实,却又打算放过我?
「如果我没能保护好叶村呢?」
也就是说,万一叶村死了怎么办。
「那我不但会向大家说出你杀害不木的真相,还会把写着告发你的笔记往窗外撒。」
她让我看了双手中大量的纸片。有些纸张仔细折成容易乘风飞远的形状,有些装进塑胶袋里。只要其中一张落入人手,就会被发现我是杀人犯。就算活着离开这里,我也会被逮捕。
我终于知道她这些话的意义。
「所以你说『他就算解了谜也没有什么好处』是因为……」
「对,如果他被你封了口,那一切就完了。但如果是我知道真相,那就另当别论。想封住我的口,你得先过巨人这一关到这里才行。」
她反过来利用被孤立的状况,化身为被巨人保护的女王,君临一切。
我没有权利拒绝。无论要与谁为敌,为了避免自己走向毁灭,我只能竭尽全力保护叶村。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一句话回敬她。
「……我真同情叶村。你实在是个可怕的福尔摩斯。」
「我不是福尔摩斯。」
莫名觉得她声音听来很冰冷。
「我是剑崎比留子。」
凶人邸有两个怪物。
一个是暴力的怪物,一个是智力的怪物。
不过有一点她彻底误会了。
昨天晚上我确实在那个房间里杀了不木。
但是,我绝对——没有砍下他的头!
跟剑崎小姐分开,我回到不木房间。房里没其他人,幸亏如此,没人见到我余悸犹存。
昨晚我现身在不木面前,逼问「他的去向」。但那个老人诡异地极度亢奋,不断讲述着他寄托在巨人身上的梦想,我一时激动,用窗帘的流苏勒住他脖子,没问出情报就杀了他。
其实我并不想做到这个地步。本来只想靠死亡的恐惧逼不木松口,可是他的身体远比我想像得更衰弱,轻易就松开了与现世相连的细线。
虽然说是自己憎恨的对象,但毕竟夺走一条人命,陷入恐慌的我老毛病发作,当场睡着。
猝睡症。
不管时间或地点,突然感到强烈的困倦,这是种睡眠障碍。平时都在服药治疗,对日常生活不会造成影响,但偶尔还是会突然睡着。
我就这样躺在不木尸体旁边睡着,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一片光明。
我从不木口中只问出巨人讨厌紫外线,天亮就会回到别馆。于是我连忙复原外推窗台上的摆饰等饰品、拉好窗帘,打开金属门门栓来到走廊。一边祈祷着不要遇到任何人,一边来到便门前,一路上都小心屏住呼吸。
砍下不木人头带走,这只可能发生在我离开房间到玛莉亚他们发现不木尸体的期间。
砍下不木人头的人物——姑且称之真凶——如何在这么精准的时机下行动的?
不,方法是有的。我自己就实际经历过不是吗?
只要待在仓库里,就可以偷听到不木房间里的动静。
昨晚逃进仓库的真凶,听到我跟不木的争执,对于之后刹然陷入寂静起了疑心。等到我天亮离开后,进入房间发现了不木的尸体。
我不知道真凶为什么要砍下不木的头。可是如果说真凶怀抱着某种目的来到凶人邸,那么他可能担心一具「普通的尸体」被发现后,大家会开始警戒「巨人以外的杀人犯」的存在吧。
因为我和真凶都做出计划外的行动,剑崎小姐判断连头都是我砍下的也是无可厚非。
问题在于,她不知道真凶这么做的目的。真凶的行动很可能给叶村带来危险。
既然如此,为了这场交易,我也得在逃脱之前找出真凶才行。
我想到的线索有一条。
不木的人头是在今天早上玛莉亚他们发现尸体前被带走。假如在那时候拿到首冢,还躲在暖炉房间的叶村一定会听见铁门开关的声响,但他没听到。
所以说,叶村从暖炉房间出来,除了剑崎小姐以外其他生存成员都聚集在大厅时,真凶虽然已经把不木的人头带出命案现场,却还没能送到首冢,一定是先藏在某个地方了。实际上,只可能趁大家分头寻找生存者的时候,才有机会偷偷搬到首冢。
其他牺牲者的人头都放在地面,只有不木的头放在汽油罐里,是为了让大家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所以如果找出人头暂存的地方,说不定就能循线发现真凶。
我试着凝神走在不木房间通往大厅这条走道上,发现每隔几公尺就有血滴落的痕迹。血滴的间隔愈来愈大,一直延续到大厅,不过就在快到通往地下的阶梯时消失了。我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在大厅身受重伤的车夫留下的血迹。
没办法,我从后背包取出自己的手电筒,一一调查主区域里的空房间。
地下室到处沾满旧血迹,愈看愈无法分辨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痕迹。
我试着换个立场思考,如果是我要搬运人头会怎么做。
在不木房间砍下人头之后,想要前往地下室。真凶一定听到了我跟不木的对话,他知道这时候不用担心遇到巨人。
等等,在不知道谁藏在哪里的状态下,贸然前往地下室不是太危险了吗?万一被撞见自己拿着不木的人头就百口莫辩了。而且在地下还得拿手电筒,行动很困难,地面上散乱的细碎砂粒跟涂料碎片也很容易踩出脚步声。
但如果藏在距离地下室太远的地方,之后搬到首冢的途中被其他人目击的危险就会大增。
这么说来——
我爬上楼,回到大厅。
这个大厅正是最适合藏人头的地方。
大厅里面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有了。那座静止不动的大老爷钟。
钟面下收纳大钟摆的空间,门上只有中央嵌着细致的玻璃。我颤着手触碰那道门。
门没有上锁,轻易就打开了。
我的猜想没有错。
静止的钟摆下方,有一片血迹。
一楼•不木房间•叶村让•第二天,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多了,为了决定今后的行动,众人被叫回不木房间集合。
距离我们入侵已经半天多,昨天起就无法睡好的成员们,脸上都渐渐露出疲态。相对之下,窗外持续传来断断续续的欢快音乐跟游乐设施运转声。这种倒错的落差,正一点一滴腐蚀着我们的精神。
这不知是我第几次失望的叹息。
我猜想杀害不木的凶手鞋子上很可能附着血迹,悄悄观察了所有人的鞋子,可是并没有发现能够特定出犯行的痕迹。刚力的运动鞋、成岛的皮鞋,还有老大他们的靴子都是黑色。因为几次来回地下室,上面都布满尘埃,已经分辨不出到底有没有把血迹擦掉过。
老大环视大家一圈后开口。
「整座建筑物都查看过了,还是没找到可以逃脱的地方。大家应该都一样吧?」
阿波根和杂贺还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假如有出去的方法,他们一定早就逃走了。
紧接着老大开始梳理现状。内容跟不久前我从比留子那里听说的大致相同。
「要靠我们自己的力量逃出去的方法有两种。一个是设法截断窗户的格栅,或放下正面入口的钓桥。」
老大用确认的眼神盯着杂贺。对这些事最熟悉的,就是负责这座建筑物修缮和改建的他。
这时杂贺的眼神飘往斜下方,避免跟人视线相对,他语速极快地说。
「我是有电动链锯和钢索剪,但窗户格栅用的是打地基时的钢筋,要剪断没那么简单。而且这么一来会有很大的噪音,一定会被外面的访客跟园内员工发现。放下钓桥也一样。绞盘坏了,只能剪断铁链。虽然可能比钢筋好剪一点,可是大白天放下钓桥,一定会被注意到。这等于告诉外面的人『请去报警』啊。」
但如果等到游客跟员工都离开的深夜,等于须在巨人徘徊屋内的状况下声响大作地进行作业。根本不用讨论这个可能。
「可能被逮捕是一回事,最大的问题在于出口大开。」
玛莉亚语气严肃地指出这一点。
「再过几小时太阳就下山了。万一巨人从坏掉的窗或钓桥出去,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一想到对外界的影响剧烈,强行打开逃生口实在不是好办法。
「那这个房间的窗户呢?这里有金属门,巨人应该进不来,到了晚上把窗户打破不行吗?」
杂贺听了老大的提议摇摇头。
「这扇窗户是老爷特别订制的强化玻璃,连手枪也射不穿。」
「如果从走廊的窗户向外面的人求助呢?」
阿波根出言反对玛莉亚的意见。
「就算请外面的人报警,会来的顶多就是园区的警卫或附近派出所的警察。我不觉得他们有办法打开那道坚固的门。就算真的开了,到晚上,区区警察制伏不了『那孩子』吧。」
杂贺也赞同阿波根的看法。
「要是报了警,所有人都免不了被警察问话。这样也行吗?」
我内心叹了口气。这些讨论内容跟比留子告诉我的一模一样。
「方法是有。可以不对游客带来灾害,我们也不用被捕的方法。」
一直保持沉默的成岛看准时机上前。大家的视线都聚集在他身上。
「拿回车夫手上便门的钥匙。刚力,你记得他带你从便门进来之后,把钥匙放在哪里吗?」
突然被点到名的刚力显得有些慌张。她从刚刚开始就一副心不在焉。
「应该在外套前胸口袋。」
「那只要找到车夫的遗体,就可以回收钥匙。」
众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动摇的寂静。
话虽然没错,但他懂不懂自己这些话背后的意义?关于车夫的状况,现在我们所知只有他可能在与别馆相连的钟楼被杀。从不木和车夫留下的话判断,可以知道别馆进去往左边走有一道螺旋阶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资讯,那地方连佣人都没进去过,要怎么进入巨人所在的别馆取回钥匙呢?
可是成岛并没有改变他无畏的态度。他在桌上摊开一张约A3大小的纸。
「你们看看这张图。这是从不木资料里找到的。」
说是平面图,不是建筑师画的那种精细图面,只是用铅笔简单绘制。上面有数度重描的痕迹,许多地方还留下细小的文字注记。
查看这张图,我马上有强烈既视感,这跟我走遍宅邸制作的凶人邸平面图非常相似。
「你找到宅邸的平面图了!」玛莉亚雀跃地说。
「不,这是……」杂贺讶异地探出上半身。他严肃地盯着平面图一会,终于看出门道。「整体很像,但这不是宅邸的平面图。首先规模不一样。还有,这张图里没有老爷的房间,也没有两座钓桥。」
跟我制作的平面图并排比较之后,又发现其他许多相异点。
现在凶人邸的地下室和一楼位置,在这张平面图上却标示为「一楼」、「二楼」,还注记着「研究大楼」、「体育馆」、「宿舍」等名称。
成岛说:「这应该是不木将之前待的研究设施平面图画成图。」
确实,「资料保管库」和「培养室」等各房间的名称,听起来都很像研究设施。
「如果说是巧合,那未免跟凶人邸的构造太像了吧?」
「假如这就是不木不断增建、改建凶人邸的目的呢?」
成岛口中这个动机实在令人费解。
「不木以他过去生活的研究所为模型,一直在改造这座宅邸。与其从零建造一栋新建筑物,还不如找一座结构相似的建筑物,改变内部隔间来得快。他买下这里前身的主题乐园,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平面图上的研究所跟这座宅邸一样,都是两栋建筑相邻的结构。我们称之首冢的地下空间,在研究所的平面图上是一楼中庭,巨人所在的别馆相当于两层楼高的宿舍。
「所以老爷依照这张平面图命令我改建地下。不能上二楼,也是出于同样目的啊。」
长年的疑问终于找到答案,杂贺仔细地审视着平面图。
「不木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研究所呢?」刚力问道。
「出于自尊吧。过去在班目机关里从事最尖端研究的他,现在只能在这种深山里避人耳目饲养怪物。他大概想塑造出跟以前类似的环境,缅怀过去的荣耀吧?」
如果这张平面图可信,那么我们大概可以掌握别馆的格局。相当于钟楼位置的地方写着「电塔」。通往上方的螺旋阶梯看来可以连接别馆的地下层跟一楼。
我说道:「问题是打开别馆的门会发出声响,被巨人发现。就算爬上钟楼,他追上来也无处可躲。」
「那就得有人把巨人吸引到其他地方,再乘隙入侵。」
成岛说得简单。其他地方是哪里?太阳升起的期间,巨人连首冢都不会接近。
玛莉亚好像想到了什么,大叫一声。
「你该不会想等到晚上吧?」
「只能这么做了。趁巨人进入本馆时去找车夫的遗体。只要拿到便门钥匙,就能将巨人关在这座宅邸里,顺利逃走。我们不会被捕,也不会伤害到游客。」
这番说明听起来合理,但我想他担心的才不是游客的安全,而是巨人会不会被外人看到吧。
成岛无论如何都想把巨人关在这栋建筑物里,日后再整装重来。
「这太离谱了。」
玛莉亚的声音里透露出她强忍的怒气。
「光昨晚就有五个人送命,我们也没剩下多少子弹。这种状况下叫我们引诱巨人?」
「那不然就让外面的人牺牲算了?」
「我又没有这么说!」
「一样的意思啊。如果我们强硬破门出去,围观群众或赶来的警察都难逃一死吧。要防止这件事只能把巨人关在这里。」
成岛急着下结论,刚力在这时插话。
「方便让我说两句吗?要叫别人赌上性命行动,你至少该把知道的情报告诉大家吧。」
「什么意思?」
「当然是你读了资料后对巨人习性的了解啊。根据内容,取回钥匙的可能性也不一样吧。」
听到她犀利的质问,成岛明显露出不悦。
「这么贵重的资料我怎么能轻易说出来?」
「就算这样,总有能说的部分吧?我们也没有想盗用这些技术。难道你要大家一无所知就对抗巨人?这太过无情了吧。」
意识到刚力的视线,玛莉亚也用力点点头。
「其实都是大家已经知道的事。」
「喂,里井!」
成岛企图阻止,但在枭等人的安抚下终于作罢。
「巨人过去在班目机关这个组织进行的超人研究中,获得超乎常人的力量。但关于详细情形,不木自己只能透过观察来掌握。目前知道他有惊人的蛮力、不寻常的生命力和恢复力。较新的资讯还有他对毒或疾病等好像有很强的抵抗力,大概就这些而已。不木相信,如果能分析这些能力,就可以把科学往前推动二十年左右。」
「巨人没有弱点吗?」
里井摇摇头。
「除了紫外线之外,没看到其他记载。不过他的嗅觉、听觉等虽然比一般人敏锐,但倒没有像动物那样胜过人类数百倍。」
巨人能在黑暗中视物,但无法发现藏匿的我们。这是否表示不用担心他闻到我们体味?
不过——令人担心的是「幸存者」的存在。
假如「幸存者」跟巨人一样曾是受试者,现在正混在我们当中,那为什么没有长成巨人的样子?实验结果碰巧不一样?还是巨人跟「幸存者」接受了不同的实验?
目前为止都没人提到这件事,枭可能只把「幸存者」的事告诉老大或成岛等少数成员。
正如比留子担心的,这可能会让大家彼此猜疑,看来还是不要挑明了好。
坚持达到原本目的的人、想尽量减少牺牲的人、不希望被警察逮捕的人。
房间里充斥着不平静的气息,这种均衡仿佛随时崩溃。大家都一样渴望生存,但每个人重视的价值都不一样。
沉默一阵子,成岛终于提出一个折衷方案。
「不如这样吧。最危险的事情交给这三个人,你们只要不妨碍,大可躲在这房间。」
三个人应该是指老大、枭跟玛莉亚。反对闯入别馆的玛莉亚明显不太服气,不过可以发现除了他们三个人,其他人都对这个提议有些心动。不木住的房间有牢固的金属门保护,能承受巨人猛烈攻击的地方或许只有这里。
「你打算放弃比留子吗?」
我忍不住开口,枭不耐烦地回一句:「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重点在怎么救出剑崎吧。看要凭现在的战力想办法,或先逃出去调整好状态重新来过,还是交给警察。实际行动的我们挑选的方案你就这么不满意?不然你自己现在冲进别馆逞英雄啊。」
他话都说到这样,我只能闭嘴。
杂贺和阿波根两人并不特别反对,松口气般地同意了。
唯有刚力一直保持沉默,最后才点了头。
「好,那来决定具体的作战方法吧。」
老大开始掌控局面。时间已过三点半。离日落还有约两个半小时。
「车夫死前敲了钟,遗体应该在钟楼最上面。通往最上方的路只有一条螺旋阶梯。途中如果被巨人发现就无路可逃。」
最糟的是成功侵入拿到钥匙,却被追上来的巨人所杀。假如钟楼跟地下室一样完全没有电灯、一片漆黑,那么就算带手电筒进去,钥匙万一掉了,要在黑暗中找回来也很困难。
老大拟定的作战计划很简单。
「我们把人分成两组,一组负责吸引巨人注意,另一组乘机侵入钟楼。」
「吸引巨人注意?要怎么做?」玛莉亚敷衍地问。
「发出大声响,把巨人诱导到这房间前。在这里不用担心被巨人袭击。趁这个时候躲在地下的那一组前往钟楼,找到车夫遗体拿回钥匙。」
「这不太妙吧?」
枭提出异议。
「诱导巨人到这里的途中,负责当诱饵的人很可能被杀。」
枭指着我制作的平面图中地下主区域的部分说明。
「当诱饵的人须确认巨人上钩后立刻逃跑。但巨人跑得比我们快,回房前一定会被追上。」
「那可以在大厅前发出声响,一见到巨人出现就立刻避难。」
「就算这样,大厅到房间的距离还是太远了。」
「如果就在金属门前呢?」
老大还是不放弃这个想法,不过枭依然否决。
「我想这里的声音应该传不到地下室,距离太远了。」
我们试着实验,在不木房间前发出的声音在多远的地方能听见。结果发现不管叫得多大声,好像都在中间的走廊跟大厅扩散开来,来到下楼的入口只听得见些微声音。
「这样很难保证巨人会不会上钩。还有,如果巨人坐在金属门前不动,那负责侵入钟楼的人就算拿到钥匙,也回不了不木房间。」
老大低声沉吟后安静下来,杂贺这时怯生生地建议。
「其实不用诱导巨人过来这里,可以各自躲在主区域跟副区域两边,应该就有机可乘。」
「什么意思?」
「离开首冢后,『那孩子』会进入主区域或副区域。假如他进入主区域,藏在那里的人可以透过无线对讲机发出暗号。听到后,藏在副区域的人就可以偷偷进入首冢,准备侵入钟楼。巨人进入副区域也一样。」
这么一来无论巨人往哪里走,都有机会潜入钟楼。
「主区域有昨天晚上我藏身的暖炉。虽然不敢说一定够安全。」
如果要我再躲在那里一次,说实在我也不愿意,不过一时想不到其他更适合的地点。
「副区域怎么办?那里应该没有能躲的地方吧?」
实际上昨天晚上逃到副区域的阮文山最后也送命了。
杂贺平静回答。
「有个能用的房间。不过在老爷的指示下,平时都封着没用。」
杂贺带大家到首冢通往副区域的铁门进去后往左走,转两个弯就来到副区域的后方。副区域中心有几个房间,围着这些房间,周围是长方形的走廊。
我正感到不解,这哪里有藏身的房间,杂贺就拿起带来的细撬棍,他用前端敲了敲内侧墙壁上一道细缝。运用杠杆原理施力,发出「叭哩叭哩」声,宽约两公尺的墙面就这样被拆下。
这是一块粉刷成跟墙壁同色的薄三合板。
目睹三合板后出现的空间,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
「是秘室吗?」
连阿波根也瞪圆了眼睛。看来唯有杂贺知道这房间的存在。
「为什么你都没提过?」老大不太高兴地质问他。
「我也没想到这房间派得上用场。你们也看到了,这里一直被封住,从来没用过。」
在刚刚的平面图中,研究所同一位置是墙壁。所以是配合研究所的设计封死了房间吗?
被三合板隐藏的房间在隔壁还有一间,两间都是一坪半左右。里面什么也没有。
杂贺说他接下来会把出入口改造成看起来像墙壁、但其实可以开关的状态。这么一来就可以不被巨人发现房间的存在,藏身在这里。
老大的计划算是完成了。
「主区域里一个人藏在暖炉房间,副区域有两间秘室,一人藏一间。不管巨人进入哪个区域,都用无线对讲机通知对方。」
「对话太危险了。」
「用手指轻弹一下扩音器就行了。另一个区域听到暗号的人进入首冢侵入别馆。要安静迅速。开关首冢铁门时得特别小心。」
生锈铁门发出的偌大声响让人听了心烦,但可以借此知道巨人出入的动向,不妨好好利用。
「在钟楼回收了钥匙后,就回到藏身的地方,可能的话就回到不木房间来。特别要注意不要让巨人撞见回收钥匙的人。巨人回到首冢时也要立刻联络。以上。」
问题是该把谁配置在哪里。尤其是主区域的暖炉,要屏息藏身需要极大力气跟专注力。昨晚巨人只接近一次,所以我勉强躲得过,但他们再怎么自豪于体力,也不敢保证能平安撑过。
「我去主区域的暖炉。」老大自告奋勇。
「烟囱里很窄呢,老大的体格会不会……」
「我检查过了,不至于进不去。反而因为空间狭窄,可以靠体格撑住,更加轻松。」
他语气坚定,显然不打算把这个工作让给其他人。
「副区域就请枭跟……玛莉亚,你去吗?」
被指名的玛莉亚不情愿地撇着嘴。
「让成岛去啊。」
她不太想侵入别馆。这次作战不但违反她的意愿,还得赌上性命,难怪她无法接受。
「接下这份工作就有心理准备会有危险吧。怎么可以让一般人插手。」
「主要行动由我负责,你负责待命,以防我被攻击就好。」
枭也加入说服行列,玛莉亚才不情不愿答应。
「我可以说句话吗?」
想想只有现在有机会了,我提出一个建议。
「如果到钟楼最上面后下来还有时间,能不能救比留子出来?」
比留子藏身处在别馆,跟钟楼刚好是相反位置。假如靠无线对讲机的暗号前往钟楼,也同时前往比留子躲藏的地方,说不定能帮她逃离别馆。
成岛对此表现出善意回应。
「好啊。能拿到钥匙又救出剑崎小姐,所谓一石二鸟。无线对讲机应该还有多的吧。把无线对讲机跟平面图复本交给她,请她等我们的暗号行事。」
计划就这么说定。我感觉自己对营救比留子终于帮上一点忙,这才稍微缓解不安。
日落是六点左右。杂贺在这之前改造房间入口,我们则着手准备。老大他们三人分配掉剩下的枪弹。搜集屋里所有手电筒,每人都可以拿到一支。这时我们才发现一件值得担心的事,那就是无线对讲机的充电问题。原本计划一个晚上就解决,所以老大他们使用小型充电式对讲机,而充电器放在车里。
「我记得可以连续使用二十个小时吧。白天关掉电源的话,顶多再撑一个晚上。」
万一在巨人出现前电池耗尽,就无法打出暗号。只能祈祷电池撑得到那时候。
我跟老大一起去见比留子。
我一直独自苦思,但还是没发现杀害不木的凶手。结果或许如她所愿,让我免于被凶手视为危险的存在吧。
「抱歉,请再陪我们一晚。」
老大把详细作战计划告诉比留子后,将手电筒跟无线对讲机交给她。
我叫住交代完就打算离开的老大。
「事情都演变成这样,为什么还不考虑解除跟成岛先生的合约?」
「因为想把工作完成到最后,不行吗?」
从枭几次发言里,感受得到他对完成承接工作的坚持;另一方面,抱着拯救被囚受试者的使命感而参加的玛莉亚,已经不想跟这份工作扯上关系。但我看不出老大对这份工作的心境。
发现我不太接受这个答案,老大无奈地摊开双手。
「为了钱啊,我需要一大笔钱。」
「你不怕死吗?只要活着,以后还有机会赚钱啊。」
「以后就来不及了。我孙子得了罕见疾病,必须反复进行昂贵手术才能保住一命。钱再多也不够用。」
老大看上去四十多岁。我也可以理解他想为年幼孙儿尽一份力的心情。
「不过大家都有家人。我打算跟成岛商量,好好将死去成员的遗体送回去。」
最后,他体贴留下一句:「你再跟她聊两句吧。」先行离开,让我跟比留子面对面。
「事情发展果然不出所料。」她的声音听来并没有泄气。
「……对不起。」
「这又不是你的错。不过侵入别馆还真是个大胆的计划呢。」
「真的应该这么做吗?」
「如果选择报警或强行逃脱,都可能导致更多跟巨人接触的人牺牲。」
换句话说,至少这个方法可以避免巨人离开这座宅邸。
「我也会想想有没有其他方法。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设法活下去。」
仅仅说着这些老套的对话,就足以重振我沉重的心情。
比留子有点羞涩地继续说。
「我也希望将来有机会刷掉这次初游游乐园的记忆,不然太不甘心了。」
我花了一点时间咀嚼这句话的意义。
「……初游?你第一次进游乐园?」
「我一出生就出现许多跟体质有关的征兆。虽然很想搭搭看摩天轮或云霄飞车,但还真没想到第一次来的游乐园会是这种地方。」
所以在卡车里听到目的地时,她才有那种惊讶的反应啊。
「叶村,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啦。等你要刷新记忆的时候,记得找我一起。」
「嗯。」比留子稍微笑了笑,用力将手从铁格栅缝隙间往这里伸来。她小小的手掌在窗和窗之间用力张开。我发现她想跟我握手,我也伸出右手。
不过长度还不够,我们两人只能空抓着空气。
「不、不行了。」
「不要轻易放弃!」
好严格!
我们收回手,再次慎重地看准最短距离的位置,扭曲上半身将肩口抵着格栅缝隙。冰冷的铁质触感陷入我的脸颊。
「我的脖子……」
「还区预点……」
我想她应该是在说「还差一点」吧。
颤抖的中指前端碰触到了一点东西。
小小的指腹。感觉不到柔软,也感觉不到温度。
尽管如此,一定还是有某些东西因此相通。
接触仅有短短一瞬,我们耗尽气力般收回手,为关节的疼痛哀叫,一边笑了起来。
「明明晚上就能会合了。」
「只是想来个预祝成功的握手嘛。」
我脑中一直萦绕着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对话的恐惧。更别说我无法直接参与作战,只能在安全的地方等比留子回来。
我紧握着刚刚相触的指尖。
「待会见。」
「等我喔。」
我转身背对比留子的笑。我讨厌这样。讨厌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干等。
我知道都是自己不好,是自己没有能力。
即使如此。就算无法成为帮助你的力量,至少希望跟你感受一样的痛。
一楼•不木房间•刚力京•第二天,下午五点五十分
老大他们忙着准备晚上作战,这段期间我跟阿波根太太一起待在不木房间。
今晚续留凶人邸,从车夫遗体上找回钥匙,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发展。因为我还有没完成的事。再说,既然被剑崎小姐严格交代要保护叶村,只需要跟他一起躲在不木房间是再好不过。这么一来就不用担心他送命。
对了,没听说有人捡到我的小刀。
是掉在地下室了吗?还是被谁偷走了?
我脑中立刻浮现出正在改造秘室的杂贺先生身影。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是强盗集团的主犯,甚至杀过人。
对他来说偷窃可能已成习惯。他说不定也对过去被杀员工的遗物动过手脚。
思考到这里,我想起有一件事得确认。
我问沙发上的阿波根太太:「不木叫来这里的员工都被巨人杀了吧?我发现首冢很多头骨,那剩下的遗体怎么处置?」
阿波根太太听了数度歪着脖子,那动作就像马口铁人偶般僵硬。「这个嘛……」她含糊一会,终于吐出有意义的话。「我主要工作是日常起居,『晚上』的收拾都交给杂贺先生。如果注意到地下室有掉下……倒下的尸体,他会处理掉,还会打扫得很干净。」
「会运到外面去吗?」
我眼睛盯着放在桌上的中式菜刀。如果先分尸再混进垃圾里处理掉也不是不可能。
但阿波根太太摇摇头。
「杂贺先生除了取得建筑修缮或改建材料之外,不会离开屋子半步。粮食跟日用品收货、倒垃圾是我的工作,如果有尸体,那垃圾应该会变重。我猜是埋在地下某处?」
可是,我心想,首冢并没有翻土的痕迹啊。
「对了,我听剑崎小姐说,黑猫摆饰找到了吗?」
看来仍没有找到那个让我被抓到把柄的摆饰。因为这时的阿波根太太眼神骤变,像把忍耐已久的话倾泄而出,一古脑说个不停。
「没有!我追问过杂贺先生,但他装傻。一定是被他藏起来了。老爷才刚走,这男人太不知检点了!」
所以被杂贺抢先偷走了吗?都陷入这种状况,这两个人的神经未免太粗了。
这时枭进了房间,一脸无法释然的样子。
「你们看到杂贺了吗?」
怎么刚好也说起他的名字,我跟阿波根太太互看一眼。
「他没来这里啊。」
枭正在查看浴室,叶村、里井先生、玛莉亚也都回到房间。
「怎么了?」
「杂贺不见了。」
听到这句话,里井先生慌了起来。
「秘室墙壁的改造呢?」
「完成了。门关上时不见痕迹,开关也没问题。不过完成后就没看到他。老大在找他。」
看看时间,再过几分钟就下午六点了。这房间的外推窗台看不见太阳的位置,不过天空已经染成深红,空气里的热气渐渐消散。
我问阿波根太太:「巨人会等到多暗才出来?」
「每天都不太一样。约在太阳下山、整个天空都变紫的时候,老爷会放下所有格栅避免那孩子上来。顶多还剩三十分钟吧……」
差不多该各就各位了。
「我再去找一次。」
「我也去。」
我还来不及阻止,叶村就跟在枭身后出去了。
要是他出什么事我就完了,为什么不安分一点呢?没办法,我只好拿起手电筒跟着他。
枭走向杂贺先生的房间,我跟叶村一起去地下室找。
早上来过很多趟,这里的构造大致都记在脑中。两人一起找,应该花不到十分钟。
我们喊着他名字,一边用手电筒照亮所有房间一一确认。
途中遇到老大,但他表示没见到杂贺。
「会不会除了那间秘室,还有其他只有他才知道的地方……?」
「就算是,我们也没时间找了。如果再五分钟没找到,就回不木房间集合吧。」
跟老大分开后,我们前往首冢。
「天空……」叶村仰头轻叹着。隔着毛玻璃天花板,天空已经从熟透的红色渐渐变成蓝色。
进入副区域,脚下感觉踩到硬物,同时听到玻璃碎裂的声响。将手电筒照向脚边,整个地上都撒满尖锐发光的东西。仔细一看,是大量的玻璃片。
「这是什么?」
叶村好像知道原因,告诉了我答案。
「是日光灯管。为了确保身在秘室时可以判断巨人走到哪里,枭搜集宅邸里所有旧日光灯,打碎了撒在这里。」
这次的作战计划需要尽可能仔细掌握巨人动向、打出暗号。声音的机关在黑暗中也能分辨,是很有效的手段。
「只有副区域吗?」
「因为日光灯数量不够。我昨天晚上躲的暖炉房间就在铁门旁边,能听见门的开关声。」
为了以防万一,我一一确认有没有其他类似秘室的机关,尽量挑选碎片较少的地方走。我走右边走廊、叶村走左边。副区域走廊没有其他岔路,不用担心跟对方错开。
我沿着墙往前走,转了一次弯,发现某处有道细缝。跟秘室入口很类似。
不会吧?
我将手指放在那道缝上,墙壁立刻往后动了动。原来不能往前拉、要用推的。我站在墙壁正前方用力一推,发现可以像拉门一样往旁边滑动。
我顺势跌进了眼前出现的空间里。
——之后想想,为什么这时候我没有出声叫叶村呢?
门前是条狭窄走道,我在前方不远处右弯。地面是没铺装的裸露泥土。说不定这是秘密出口?但如果能逃走,杂贺先生应该早就走了。可能只是藏起来?
我又往左转了两次,发现有人倒在地上。那人身上穿着一件眼熟的脏衣服。
我怯生生地接近。
手电筒照亮了睁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的杂贺先生。他胸口沾染着一片鲜红的血。
杂贺先生的身体传出一阵似曾相识的甘甜香气。
目睹插在他胸前的凶器,我顿时失声。
我的折叠小刀。
——怎么会。
下一个瞬间,我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渐渐飘远。手电筒从手中滑落。
「——小姐、刚力小姐,你在吗?」
远处传来叶村的声音,我发现自己瘫坐在地。
我想回到走廊,却因为惊慌和黑暗而踉踉跄跄,一边走一边撞着墙。
走廊上的叶村连忙扶住从秘密走道出来的我。
「怎么了?」
「小刀、我的小刀……」
不、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得告诉他杂贺先生尸体的事。
但我嘴里只能说出:「不是我做的。」
「总之我们先上去吧。」
叶村察觉事情非同小可,他扶着我的肩,快步离开副区域。回到不木房间的路上,眼前一度映入的光景快速在我脑中盘旋,让心跳愈来愈剧烈。
集合时间早就过了。聚集在不木房间前的众人一见到我们都跑上前来。
「发生什么事了?」
「杂贺先生被杀了。下面有一条秘密走道,他在走道后面,胸口刺着我的小刀。」
听到我这些话,大家都说不出话。
也难怪。巨人还没有出现,就已经有人被杀。这次跟不木被杀时不一样,凶手很明显就在我们当中。也许太过激动,那种感觉又来了,时机真糟糕。
强烈的虚脱感。
「什么意思?他真的『被杀』了吗?」
我抵抗着那宛如沉入深海般渐渐模糊的意识,一边对成岛的问题点了头。
叶村发现异状,摇晃我的肩膀。
但没用,我的记忆在此中断。
一楼•不木房间前•叶村让•第二天,下午六点二十分
「刚力小姐!」
我的叫唤起不了作用,刚力在我手中失去意识。本来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严重疾病发作,但她呼吸规律,脸上血色很正常。
「好像昏过去了。」
身边的里井这么说。实际上见过杂贺尸体的只有她一个人,现在完全无法掌握状况。
「开什么玩笑!」之前一直表现得坚强的玛莉亚大叫道:「不只是巨人,难道我们当中也有杀人凶手!」
「冷静一点,玛莉亚。」
「你叫我怎么冷静?老大。说不定杀了阿里或阮文山的就是这里的其中一个人,这种状况下我无法跟大家一起行动。」
她丢下无线对讲机,走向大厅。
「你去哪里?」
「杂贺的房间,那里应该可以从屋内上锁。」
「那作战计划怎么办!」
成岛口吐飞沫痛骂着,但玛莉亚回瞪他。
「你代替我去啊,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要那个狗屁研究的话。」
「巨人如果来了,杂贺的房间根本挡不了他啊。」
「总比跟杀人犯在一起好。你小心点,要来杀你的可能不是巨人,而是这里的某个人呢。」
丢下这句话,玛莉亚真的离开了,留下我们对杂贺之死的困惑、对未知杀人犯的恐惧,以及对步步迫近黑夜的焦躁。剩下的作战成员唯有老大跟枭两人。
「走就走了吧。」说着,枭捡起玛莉亚丢下的无线对讲机。「没时间犹豫了。作战就我们两个来吧。还是你认真想代替玛莉亚?」
接着,枭对说不出话的成岛说了声:「开玩笑的啦。」露出一抹坏笑。
「秘室和装备都多出来了,但这也没办法。假如我跟老大其中一个人被杀,作战就失败了。很单纯吧。」
他这口气似乎一点都不把自己的性命看在眼里。
眼看即将进入关键时刻,却因为新的命案瓦解众人的团结,但这反而让我想回避作战的迷惘瞬间消散。真的没有后路了。
我对成岛的野心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为了救比留子,一定得拿到车夫身上的钥匙。
「我去。」
一回神,我已经自告奋勇向老大举了手。
「我代替玛莉亚去。」
成岛和里井都惊讶地盯着我。老大无法判断我有多认真,他问道。
「你不会用枪吧?」
「如果有秘室可躲,多一个能行动的人比较好吧。我可以在枭拿钥匙的时候监视副区域的状况,说不定需要诱导比留子逃出来。再说了,真有什么万一,反正大家都活不了。」
「老大,没时间了。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
枭将无线对讲机塞给我。
「别轻举妄动。打暗号到巨人接近的期间关掉电源。成岛先生你们也不要跟我们通讯。」
没有人反对。里井背着刚力对我深深低下头,进入不木房间。
我跟老大和枭一起往前走,身后听到金属门门栓关闭的声响。
留下藏身在主区域的老大,我跟枭来到首冢。
毛玻璃天花板透出的天色比刚才更暗,染上一片深蓝,弥漫着巨人何时冲出来都不奇怪的气氛。进入副区域,我打算走向刚力发现杂贺遗体的秘密走道,但枭拉住了我的手。
「你在干么?没时间了。」
「可是遗体的状况……」
话还没说完,他就揪住我前襟。
「小鬼,别忘了自己该干的事。」
对玛莉亚脱队表现得满不在乎的枭,现在眼神里满是愤怒。
「我们的工作是抢在巨人前夺回钥匙,要不然别说救剑崎,根本无法离开这里。现在哪有时间找凶手?分心在其他事情上会要你命的。」
「可是杀害杂贺先生的凶手就在我们当中,那可能就是『幸存者』啊。」
这个瞬间,有个坚硬的物体抵着我的肚子。是手枪。
「我是凶手就会在这里杀了你。这样你满意了吗?」
见到我无法回话,枭松开抓着我的手,手枪收回枪套。
「别做多余的事。玩侦探家家酒可是救不了人的。」
我只能老实地走进其中一间秘室。
室内陷入静默,我听见枭藏身的隔壁房门关闭的微小声音。
愤怒巨人徘徊的夜晚,就此揭幕。
